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凌晨五点半,我被手机震动吵醒。

杭州冬天的早上冷得要死,出租屋里那个破电暖器两小时前就自己断电了。

我缩在一床发霉的被子里,哆嗦着摸到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银行短信。

“【工商银行】您尾号3847的储蓄卡于01月03日05:23支出50.00元(杭州市便利蜂-文三路店),当前余额82.00元。”

82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半天,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我离家第三天,也是我活了27年最穷的一个早上。

窗外天还黑着,隔壁房间传来房东徐则鸣的鼾声,震得墙都在抖。

楼下早餐铺的油锅已经滋滋响了起来,那个炸油条的香味飘上来,我肚子咕咕叫。

我躺在这个月租850块、还不到九平米的破房间里,觉得自己就是条被人扔在冬天街头的流浪狗。

手机又震了,是我妈商璎珞打来的第37个电话。

我没接。

紧接着微信又跳出来,是我妹妹叶澜舒:“哥,你到底在哪儿?妈从昨晚哭到现在,爸的心脏病都犯了,你倒是回个话啊!”

我直接关掉屏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个有股霉味的枕头里。

这会儿我脑子里反复放的,就是三天前除夕夜那个画面——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冷冰冰地甩出那句话。

“走得好,正好少个吃干饭的。”

现在倒好,她发现我卡里只剩82块了,全家人都急眼了。

事情得从腊月二十七说起,那天是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我。

腊月二十七那天,商家一年一度的家族聚会。

我妈娘家在杭州算是老商户,我外公早年在南宋御街做茶叶生意,有三间门面。

虽然后来生意不行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族里那些亲戚,个个混得人五人六的。

聚会定在西湖边一家私房菜馆,包厢摆了两大桌,二十几号人挤得热热闹闹。

我和妹妹叶澜舒是最后到的。

“哎呀,璎珞来啦!”我大姨妈商璎瑶扯着嗓子喊,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笑容就淡了,“霁川也来了啊,最近忙啥呢?”

“拍纪录片。”我简单答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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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纪录片啊。”大姨妈拖长了调子,那语气里全是看不起,“能赚钱不?”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妈就抢着开口了。

“赚个屁钱!一年到头拍那些破玩意儿,自己都养不活!”她声音不小,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那种尴尬的笑声。

我握筷子的手紧了紧,低着头盯着面前的茶杯。

“霁川这孩子有想法嘛。”三舅商君泽想打个圆场,“现在年轻人都爱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像我们那会儿……”

“喜欢有屁用?能当饭吃吗?”我妈打断他,声音越来越高,“你们不知道,我这个儿子,大学读了个破传媒专业,毕业进电视台,干了不到一年就辞了!说什么体制内压抑他创作!结果呢?这三年换了五份工作,一份比一份不靠谱!”

“妈……”我小声开口。

“你还好意思叫我吗!”她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全是气,“你看看你妹妹!都是我生的,人家澜舒大学毕业就进外企,现在管培生都转正了,一个月八千多!再看看你,27岁的人了,还靠家里养着!”

妹妹叶澜舒坐我对面,低着头夹菜,一声不吭。

“璎珞,孩子这么大了,你少说两句。”我爸叶述庭小声劝。

“我少说两句?我少说他就能出息了?”我妈音量又拔高了一截,“叶述庭,就是你太软,把儿子惯成这样!”

包厢里空气都快凝固了。

大表哥商隽文在旁边啧啧了两声:“姑妈,霁川这样挺好的,做自己喜欢的事,多自由。不像我,天天对着报表,头发都快掉光了。”

“自由?自由能当饭吃?”我妈冷笑,“我告诉你们,我这辈子最后悔两件事,第一件是当年没听我妈的,非要嫁给叶述庭这个窝囊废;第二件,就是生了叶霁川这么个废物儿子!”

餐桌上的筷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这是第10次了。

第10次当着所有人的面,她说后悔生了我。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吃饱了,先走了。”

“你给我坐下!”

“我说了,我吃饱了。”我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传来我妈歇斯底里的吼声:“你走!走了就别回来!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废物!”

我推开包厢门,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

我靠在墙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胸口那股翻涌的感觉压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妹妹发的消息:“哥,你别往心里去,妈就是刀子嘴。”

刀子嘴。

这理由我听了二十多年了。

到了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天。

我妈让我陪她去超市买年夜饭的东西。

我本来不想去,但她在电话里说:“你总不能年夜饭都不回来吃吧?陪我买点东西,就当是你这个当儿子的最后一点孝心。”

我还是去了。

大润发超市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全家出动买年货的。

我推着购物车跟在我妈后面,她一边挑东西,一边絮絮叨叨:“你爸那个废物,连买个菜都指挥不动,还得我自己来……你妹妹今天加班,也帮不上……就你这个闲人,天天在家待着……”

“我不是闲着,我在剪片子。”我说。

“剪片子?能挣几个钱?”她把只老母鸡扔进购物车,“你知道你妹妹一个月挣多少?八千!人家22岁毕业,24岁就转正了!你呢?27岁了,一个月能有三千块进账吗?”

“我上个月接了个宣传片,一万二。”

“一万二?”她停下脚步,上下打量我,“那你怎么一分钱都没给家里?”

“我……我要留着交房租买设备……”

“买什么设备?你那些破机器还不够?”她冷笑,“叶霁川,我告诉你,你现在还住家里,吃我的喝我的,每个月至少得给家里五千块生活费,这不过分吧?”

“五千……”我愣住了,“我一个月都不一定有五千……”

“那你就别拍那些没人看的破纪录片!”她声音陡然拔高,周围好几个人都转头看过来,“你找个正经工作,老老实实上班,一个月怎么也有七八千!可你呢?非要搞什么艺术创作!我看你就是不想养家,就是想当废物!”

“妈,你能不能别在外面说这些……”

“怎么,嫌我丢你脸了?”她把购物车往前一推,差点撞到旁边的老太太,“叶霁川,我今天话就放这儿,从下个月开始,你要么给家里交五千块生活费,要么就给我搬出去!我们家养不起你这个废物!”

超市里的人都在看我们。

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小声跟旁边老公说:“这妈妈也太狠了吧……”

一个大妈拉着同伴往旁边挪:“哎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站在那儿,觉得全世界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脸上。

“妈,我们回家说行吗?”

“回家吗?回家你就装死!”她指着我鼻子,声音越来越尖,“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生了你!要是当年我听你外婆的,把你打掉,我现在也不用受这罪!”

这次是在人来人往的超市里,在无数陌生人看戏或同情的眼神里。

我转身,丢下购物车,直接往超市出口走。

身后传来她的怒吼:“你给我回来!叶霁川!你给我回来!”

我没回头。

我走出超市,走进冬天下午惨白的阳光里,走进杭州这座城市嘈杂的车流人海里。

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

除夕夜,我要离开这个家。

除夕夜的年夜饭,晚上六点开始。

桌上摆了十二道菜:醋鱼、东坡肉、腌笃鲜、油焖笋、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八宝鸭、蜜汁莲藕、炒年糕、笋干老鸭煲、雪菜黄鱼汤,还有一大盘我妈亲手包的猪肉荠菜馄饨。

这是我们家的传统年夜饭,菜式二十年没变过。

我爸叶述庭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我妹妹在旁边摆碗筷,我妈坐主位上,端着杯红酒,脸上挂着笑,好像昨天在超市里那个发疯的女人根本不存在。

“来来来,都坐下,开饭了。”我爸招呼着。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这是我在这个家里二十多年来固定的座位——离餐桌中心最远,离逃生出口最近。

电视里正播春晚开场,主持人用那种标准播音腔说着千篇一律的祝福。

“来,大家先碰个杯。”我妈举起酒杯,“祝咱们家明年越来越好,澜舒升职加薪,你爸身体健康,至于霁川嘛……”

她停了一下,眼神扫向我:“希望你明年能开窍,别再拍那些没人看的破片子,找个正经工作,也算对得起我们养你这么多年。”

我捏筷子的手紧了紧。

“妈,大过年的,说点开心的。”妹妹在旁边打圆场。

“我这不就是说开心的?他要是真能找个正经工作,我做梦都能笑醒。”我妈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半点温度都没有,“来,吃菜吧。”

桌上又热闹起来,妹妹给我爸夹菜,我爸给我妈盛汤,我妈絮絮叨叨讲她闺蜜家儿子今年又挣了多少钱,买了什么车,订了哪儿的婚房。

而我,就像个透明人,坐在那儿,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

那些菜没有任何味道,或者说,我已经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对了霁川。”我妈忽然转头看我,“下个月开始,你是不是该给家里交生活费了?”

我放下筷子:“妈,我现在收入不稳定……”

“收入不稳定是你的事。”她打断我,“你住家里,吃我的喝我的,用我们的水电,一个月交五千块生活费,不过分吧?”

“五千……太多了……”

“太多?”她冷笑一声,“你妹妹一个月挣八千,给家里五千,自己留三千。你一个大男人,27岁了,连五千块都拿不出来?”

“我上个月接的宣传片,制作公司还没结款……”

“那你去催啊!去要啊!”她声音陡然提高,“叶霁川,我看你就是不想给!你就是想白吃白喝,当废物!”

“商璎珞,你说话注意点!”我爸皱着眉。

“我说话怎么了?我说错了?”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叶述庭,就是你太软,把儿子惯成这样!你看人家老张家儿子,26岁就在阿里当中层了!再看咱家这个,27岁了,还靠家里养!”

“我不是靠家里养。”我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有自己的收入。”

“收入?你收入在哪?”她冷笑,“我看你这三年,除了那台破相机和几个硬盘,你还有什么?”

“我在做一个长篇纪录片。”我说,“关于杭州城中村拆迁的,已经拍了一年半了,顺利的话今年能剪出来,参加一些影展……”

“影展?”她打断我,眼神里全是讥讽,“影展能给你发工资?能给你交社保?能给你买房买车?叶霁川,你都27岁了,还活在梦里!”

电视里小品演员在讲笑话,观众席爆发出阵阵笑声。

我们的餐桌上,只有让人窒息的沉默。

“我吃饱了。”我站起来。

“站住。”我妈盯着我,“我话还没说完。”

“我没什么好听的了。”

“叶霁川!”她猛地站起来,整个人都在抖,“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下个月,你到底交不交生活费!”

“我交。”我说,“但不是五千,我最多只能给两千。”

“两千?”她冷笑,“你打发叫花子呢?”

“那是我能负担的极限了。”

“极限?”她走到我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那我给你另一个选择——要么交五千,要么,滚出这个家。”

空气好像一下子凝固了。

我爸站起来想劝,我妹妹也赶紧拉我妈胳膊,但她甩开所有人,死死盯着我。

“妈,你是认真的?”我问。

“你觉得我像开玩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半点温情,只有冷漠,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厌恶。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好多事。

七岁那年,我攒了半年零花钱买套水彩笔想画画,她一把夺过去扔垃圾桶,说:“画画有什么用?还不如多做两道数学题!”

十二岁那年,我在学校作文比赛拿了一等奖,高高兴兴拿奖状回家,她瞥一眼说:“作文写得好有什么用?又不能加分。”

十七岁那年,我高考没考上浙大,她当着所有亲戚面说:“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二十二岁那年,我大学毕业,拿着传媒学院毕业证回家,她冷笑:“传媒?将来就是端茶倒水的命。”

二十七年了,她说过无数次“后悔生我”,说过无数次“你是废物”,说过无数次“当年应该打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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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就像只被训练过的狗,每次被打骂之后,总是乖乖回到她身边,因为我信她是我妈,她肯定爱我的,只是方式不对。

但此刻,看着她眼里那毫不掩饰的厌恶,我忽然明白了。

她从来没爱过我。

一次都没有。

“好。”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吃惊,“我说。”

“你说什么?”

“我说,我搬出去。”我重复一遍,然后转身往房间走。

“叶霁川!你给我回来!”

我没回头,直接走进那间十平米的小卧室,拉出床底下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电脑、移动硬盘、相机、镜头、几本参考书,还有个铁盒子,装着我这些年所有的获奖证书和作品光盘。

妹妹推门进来:“哥,你真要走?”

“嗯。”

“可是……”她咬着嘴唇,“外面很贵的,你能活下去吗?”

“能。”我说,“总会有办法的。”

“那你……你身上有钱吗?”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妹妹叶澜舒,24岁,外企管培生,月薪八千,我爸妈眼里的骄傲。

她从小成绩好,听话懂事,是所有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而我,是用来衬托她的失败品。

“我有。”我说。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哥,你别怪妈,她就是那个脾气,过两天气消了,你再回来……”

“我不会回来了。”我打断她。

“什么?”

“我说,我不会再回来了。”我看着她,一字一顿,“澜舒,我受够了。”

她愣住了,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哥……”

“照顾好爸妈。”我拉上行李箱拉链,背上装相机的背包,“我走了。”

推开房门,客厅里,我爸坐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我妈站阳台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爸,妈,我走了。”我说。

没人回应。

我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走向玄关,穿上鞋,拉开防盗门。

就在我跨出门槛那一刻,我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冷的,不带半点感情。

“走得好,正好少个吃干饭的。”

我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防盗门“砰”的一声被重重关上。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好几个月没人修。

我拖着行李箱,一级级往下走,轮子滚过台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五楼,六楼。

我们家在六楼,没电梯的老式单元楼。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冬夜的寒风夹杂着鞭炮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小区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见一家人围坐餐桌前举杯欢笑的画面。

而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除夕夜的街头,不知道该去哪。

手机响了,是妹妹发的微信:“哥,你去哪?要不要我帮你订酒店?”

我没回。

我打开手机银行APP,查余额:1127.50元。

这是我全部的流动资金。

但在我背包最里层,还有个帆布袋,装着11800元现金——这是我过去两年所有积蓄,每笔稿费、每个项目款,我都会取出一部分藏起来,一块一块攒下来的。

这笔钱,是我最后的底气,也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拖着行李箱,沿着街道往前走。

除夕夜的杭州,街上几乎没人,偶尔有车驶过,溅起地上的积水。

我走了很久,走到西湖边,走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

推开门,暖气扑面而来。

店员是个年轻男孩,戴着耳机,看见我拖行李箱进来,愣了一下。

“请问还营业吗?”我问。

“营业。”他点点头,“您今晚在这儿坐?”

“嗯,可以吗?”

“可以。”他笑了笑,“很多人除夕夜都会来这儿坐一晚,您不是第一个。”

我点了杯美式咖啡,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远处的雷峰塔亮着灯,倒映在西湖湖面上,波光粼粼。

天空中,不时有烟花升起,炸开一朵朵绚烂的花火。

而我,坐在这温暖的咖啡馆里,捧着杯滚烫的咖啡,忽然毫无预兆地哭了出来。

二十七年来,我第一次在除夕夜无家可归。

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自由。

除夕夜在咖啡馆坐了一宿,大年初一早上七点,我拖着行李箱出门找房子。

春节期间大部分中介都关门了,我只能在网上搜出租信息。

刷了半个小时,终于找到一个房东直租的帖子:“文三路地铁口,单间出租,850/月,即租即住,有意私聊。”

我加了房东微信,对方很快回:“在吗?现在可以看房。”

房东叫徐则鸣,45岁,离异,做点小生意。

他开着辆十年车龄的本田,载我来到文三路附近一栋老式居民楼。

“就这儿。”他指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房子在四楼,九平米,隔断间,没独立卫生间,厨房卫生间都是公用的。水电网费你自己交,房租押一付三,一共3400,今天能定吗?”

我看了看手机余额:1127.50元。

“能不能押一付一?”我问。

徐则鸣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行李箱上停了一会儿:“小伙子,跟家里闹矛盾了?”

我没说话。

“行吧。”他叹口气,“看你也不容易,押一付一,1700,但下个月15号之前必须把房租交上,不然我就收房。”

“谢谢。”

他带我上楼,推开四楼一间房门。

房间确实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老旧衣柜,就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窗户正对着天井,采光很差,墙角还有霉斑。

但这已经是我能找到最便宜的选择了。

“就这儿吧。”我说。

徐则鸣收了钱,给了我钥匙,临走前说:“楼下402住着个单亲妈妈,开面包店的,人挺好的,你有事可以找她。”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环顾四周。

这就是我新的“家”了。

九平米,月租850,押一付一。

这是我活了27年,第一次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尽管它这么小、这么暗、这么破。

我开始收拾行李,把衣服挂进衣柜,把电脑相机放书桌上,把那个装着11800元现金的帆布袋,小心翼翼塞进床垫下面。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打来的。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你在哪?”她声音听起来很累。

“外面。”

“外面哪儿?住哪儿?”

“租了个房子。”

“租房?”她声音陡然拔高,“你哪来的钱租房?”

“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她冷笑,“你不是说你没钱?叶霁川,你是不是在外面藏了私房钱?”

我没答。

“我问你话呢!你到底藏了多少钱?”

“妈,这是我自己挣的钱。”我说,声音很平静,“我想怎么花,是我的自由。”

“你的自由?”她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吼出来的,“叶霁川,你别忘了,你这些年用的哪样不是家里的?你相机谁给你买的?电脑谁给你买的?你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吃了二十多年的饭,一分钱都没给过家里,现在翅膀硬了,就想跟家里撇清关系?”

“那些东西,我都可以还给你们。”我说。

“还?你拿什么还?”

“我慢慢还。”

“我不要你慢慢还!”她声音里全是愤怒,“我现在就要!叶霁川,我给你三天时间,你给我滚回来,把你藏的那些钱全交出来!不然……”

“不然怎么样?”

“不然我就去你租的地方闹!我看你还有什么脸在外面待!”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感觉指尖都发凉。

她会真的来闹吗?

会的。

我太了解她了,她说得出做得到。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个女人,三十出头,扎着马尾,穿居家服,手里端着个保鲜盒。

“你好,我是楼下402的住户,我叫苏婉柠。”她笑了笑,“听老徐说新来了个租客,我做了点八宝饭,给你送点尝尝。”

“谢谢,不用……”

“拿着吧,我做多了。”她把保鲜盒塞我手里,“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叶霁川。”

“小叶啊,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我在楼下开了个面包店,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都在。”

“好的,谢谢。”

她走后,我打开保鲜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八宝饭,上面撒着蜜枣和葡萄干,香甜味扑鼻而来。

我坐床边,用手机里存的一次性筷子,一口口吃着这碗陌生人送来的八宝饭。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在保鲜盒里。

这是我离家后,吃到的第一口热饭。

也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陌生人对我释放出没有任何目的的善意。

大年初一到初三,我几乎把整个杭州跑遍了,想找份能立刻上手、立刻拿钱的工作。

初一,我去了滨江一家影视制作公司,对方招剪辑师,日薪300。

我投了简历,对方看了我作品说:“技术不错,但我们要能长期稳定工作的,你这种自由职业者,随时可能跑,不太适合。”

初二,我去了城西一家婚庆公司,对方招跟拍师傅,一场婚礼800块。

我说我可以,对方让我先拍一场试试。

我跟了一整天,从早上六点化妆开始,拍到晚上十点婚宴结束,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了。

第二天,婚庆公司老板给我打电话:“小叶啊,你拍得是不错,但我们需要那种很会调动气氛、很会讲话的师傅,你太闷了,不太合适。”

初三,我去了家24小时便利店,应聘夜班收银员,时薪18块,每天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我身份证说:“27岁还来做便利店收银?你之前做什么的?”

“拍纪录片。”

“哦……那你怎么不继续拍了?”

“想换个工作。”

她打量了我一会儿说:“行吧,明天晚上来上班试试,试用期三天,表现好就留下。”

我松了口气:“谢谢。”

当天晚上十点,我准时到便利店,开始我第一个夜班。

夜班工作很简单:收银、补货、清洁、看店。

但简单不代表轻松,尤其是凌晨两三点,整个人处于半梦半醒状态,还要强打精神应付偶尔进来买东西的醉汉或夜猫子。

凌晨四点,一个喝醉酒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走进来,抓起瓶啤酒就要走。

“先生,您还没付钱。”我拦住他。

“付什么钱?老子没钱!”他一把推开我,拿着啤酒就要往外走。

我追上去,拉住他胳膊:“先生,这是偷窃行为,请您……”

“偷你妈!”他猛地转身,一拳砸我脸上。

我被打得踉跄了几步,眼冒金星。

“操你妈的,老子没钱怎么了?老子就拿瓶酒怎么了?”他骂骂咧咧扬长而去。

我捂着脸,站在便利店门口,感觉左边脸颊火辣辣地疼。

店长第二天早上来接班,看到我脸上淤青,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昨晚有个醉汉……”

“你报警了吗?”

“没有,他跑了。”

“那你查监控了吗,看他拿了多少东西?”

“一瓶啤酒,十二块。”

“那这十二块你赔。”她说得理所当然。

“什么?”

“店里规矩,货物丢失,当班员工负责。”

“可是……”

“没可是,你要是不愿意,这份工作你也不用干了。”

我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十二块钱,放柜台上。

“行了,你回去吧,今晚不用来了。”她说。

“为什么?”

“你不适合这份工作。”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她把那十二块钱收进收银机,然后转身走进后仓。

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三天,三份工作,全碰壁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出租屋,打开手机银行,余额:82.00元。

初三晚上在便利店买的那瓶矿泉水和面包,花了五十块。

卡里,只剩82块钱了。

而我藏在床垫下的11800元现金,是我最后的底线,我不能动。

手机震了一下,是妹妹发的消息:“哥,你还好吗?妈这两天一直念叨你,说你肯定在外面过得很惨。她让我问问你,身上还有钱吗?要不要先回来?”

我盯着那条消息,良久,回了两个字:“挺好。”

然后,我又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工商银行】您尾号3847的储蓄卡于01月03日05:23支出50.00元(杭州市便利蜂-文三路店),当前余额82.00元。”

这条短信,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坐床边,双手抱着头,第一次感受到绝望的滋味。

27岁,身无分文,众叛亲离。

我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初四下午,我妈突然打来电话。

“霁川……”她声音在颤抖,带着哭腔,“你快回来,你妹妹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她今天早上出门,在地铁口被人撞了,现在在医院……”

“严重吗?”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她声音越来越低,“霁川,你能不能回来一趟?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我犹豫了几秒:“哪个医院?”

“浙一医院,急诊。”

挂了电话,我立刻打车赶往医院。

一路上心里乱成一团。

妹妹虽然和我关系不算亲,但毕竟是血缘至亲,听说她出事,我还是很担心。

到了医院急诊大厅,我给我妈打电话,她说在三楼观察室。

我坐电梯上楼,沿着走廊找到观察室,推开门——

妹妹叶澜舒好好地坐病床上,正低头玩手机。

我妈坐旁边椅子上,我爸站窗边。

三个人都好好的。

我愣住了:“澜舒,你……”

妹妹抬起头,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迅速低下头。

“你来了。”我妈站起来,脸上没有任何焦急的神色,反而带着一丝我熟悉的冷笑。

我瞬间明白了。

“她根本没出事,对吧?”我看着我妈。

“她确实被撞了,只不过是轻微擦伤。”我妈说,“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终于肯回来了。”

“所以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只是让你回来看看你妹妹。”她走到我面前,“叶霁川,我们谈谈。”

“我没什么好谈的。”

“有。”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钱?”

果然。

她根本不是担心我,她只是想知道我手里还有多少钱。

“没多少了。”我说。

“没多少是多少?”

“卡里82块,身上200多。”

这是实话,我确实只剩这点流动资金了。

“你骗谁呢?”她冷笑,“你这三年做纪录片,接宣传片,零零散散也挣了好几万吧?那些钱呢?”

“都花了。”

“花了?”她声音陡然提高,“花哪儿了?叶霁川,我告诉你,你少跟我装穷!你现在在外面租房,租金哪来的?生活费哪来的?”

“我找了份工作。”

“什么工作?”

“便利店收银。”

“便利店收银能挣几个钱?”她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叶霁川,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藏了多少钱?老老实实交代,不然……”

“不然怎么样?”我也盯着她,不退让分毫。

“不然我就让你在外面活不下去。”她语气里全是威胁,“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你住的地方,把你那些破机器全砸了?”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她冷笑,“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们家钱买的,我砸了天经地义。”

“璎珞,你够了!”我爸终于忍不住开口,“孩子都已经搬出去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她猛地转头,瞪着我爸,“叶述庭,你知不知道咱家现在什么情况?你知不知道我们欠了多少钱?”

“欠钱?”我皱起眉,“你们欠了谁的钱?”

“这不关你事。”

“既然不关我事,那你们也别来找我要钱。”我转身准备走。

“站住!”我妈一把拉住我胳膊,“叶霁川,我今天话就撂这儿,你给我拿五万块钱回来,不然……”

“五万?”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你疯了?”

“我没疯!”她死死抓着我,“你爸去年投资亏了,欠了五万块外债,现在债主天天上门要钱!你作为儿子,难道不应该承担责任?”

“投资?”我看向我爸,“什么投资?”

我爸低着头,不说话。

“叶述庭,你说啊!”我妈吼道。

“我……”我爸艰难地开口,“我去年跟着老同事,投了点钱做生意,结果被骗了……”

“所以你们就想从我这儿把钱要回来?”我冷笑,“我凭什么要替你们的错误买单?”

“你凭什么?”我妈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就凭我是你妈!就凭我养了你二十七年!叶霁川,你要是不拿这五万块钱,我就去你工作的地方闹,去你租房的地方闹,让你在杭州待不下去!”

观察室里,其他病床上的病人和家属都在看我们。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你们慢慢闹吧。”我甩开她的手,“我走了。”

“叶霁川!”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观察室,走出医院,走进杭州初春湿冷的空气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爸发的消息:“小川,对不起……是爸没用……你妈她最近压力太大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是妹妹:“哥,妈说如果你不给钱,她就真的去找你了。她查到了你租房地址,还说要去你工作过的那些地方闹……”

我握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她真的会这么做。

我太了解她了。

初五早上,我正在出租屋里剪片子,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一条,两条,十条,二十条……

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和微信好友申请。

我点开一看,瞬间傻眼了。

“叶霁川你这个人渣!不孝父母,还有脸拍纪录片?”

“垃圾!你妈养你这么大,你连五万块都不肯出,还是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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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关了,恶心!”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打开我的创作平台“光影纪实网”,然后就看到了置顶的那个帖子。

标题是:《揭露签约导演叶霁川的真面目:不孝父母,冷血自私,利用悲惨人设骗取关注》

发帖人:璎珞妈妈。

我点进去,整个人都僵住了。

帖子里,贴着我们家全家福,我的身份证照片,我租住的地址,我的手机号,甚至还有我这些年拍的纪录片截图,配上一段长达三千字的血泪控诉。

“我是叶霁川的母亲商璎珞,今天我实在忍无可忍,必须站出来揭露这个伪君子的真面目。

叶霁川今年27岁,是光影纪实网的签约导演,他的作品里总是充满了对底层人民的同情,对社会不公的批判,塑造了一个悲天悯人的艺术家形象。

但是,这一切都是假的!

真实的叶霁川,是一个冷血、自私、不孝的白眼狼!

我和他父亲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供他读大学,给他买相机买电脑,让他追求所谓的艺术梦想,可他呢?从来没感恩过我们!

去年,他父亲投资失败,欠了五万块外债,我们一家人走投无路,我苦苦哀求他,希望他能帮家里渡过难关,可他呢?

他冷冷地说:'这不关我事。'

大年三十,我只是提醒他,作为儿子应该承担家庭责任,他就拂袖而去,抛下生病的父亲和哭泣的母亲,搬出去住了!

这几天我一直联系他,希望他能回心转意,可他不但不回家,还威胁我说如果我再去找他,他就报警!

各位网友,请你们评评理,这样的人,配拍纪录片吗?配谈艺术吗?配获得你们的支持和关注吗?

他镜头下的那些底层人物,那些悲惨的故事,恐怕都是他为了博取同情编造出来的吧?

一个连自己父母都不关心的人,会真心关心陌生人的疾苦吗?

我把这些发出来,不是为了毁掉他,我只是希望大家能看清他的真面目,不要再被他欺骗了!

一个母亲的泣血控诉,望周知!”

帖子下面已经有几百条评论,几乎全是骂我的。

“卧槽,原来'城中村拆迁'的导演是这种人?”

“恶心,取关了。”

“建议平台封杀这种人。”

“我就说嘛,拍得那么悲情,原来是演技好。”

“父母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五万块都不肯出,畜生!”

也有少数几条理性的声音。

“这种一面之词也信?建议等当事人回应。”

“感觉这妈妈有点……过分了?把儿子身份证和地址都发出来,这不是人肉吗?”

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汹涌的谩骂淹没了。

我坐在电脑前,手脚冰凉。

手机又震了,是平台编辑打来的。

“叶导,网上那个帖子的事,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平台这边接到大量投诉,根据规定,我们必须暂时冻结你的账号和所有待结算稿费,等调查清楚之后再处理。你这边能尽快提供份情况说明吗?”

“我……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椅子上。

账号被冻结,稿费被冻结。

这意味着,我不仅失去了唯一的创作平台,连仅有的一点收入来源都断了。

我妈,她真的做到了。

她用最恶毒的方式,彻底毁掉了我。

当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不断增加的恶评,整个人都麻木了。

敲门声响起。

我没动。

敲门声继续,然后是苏婉柠的声音:“小叶,在吗?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我起身开门。

苏婉柠端着餐盒站门口,看到我的样子,愣了一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接过餐盒,“谢谢。”

“等等。”她拦住我,“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说:“我刚才在网上看到那个帖子了。”

我浑身一僵。

“是你吗?”她问。

我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她叹口气,“进来坐坐吧,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让开身,她走进来,环顾了一圈这间逼仄的小屋,然后在椅子上坐下。

“小叶,我不知道网上那些事是真是假,但我想说,有些事外人是看不清的。”她看着我,“我也是单亲妈妈,我儿子今年八岁了。他爸当年出轨,我离婚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太冲动,说为了孩子也应该忍一忍,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段婚姻里我有多痛苦。”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想告诉你,家庭的事,冷暖自知。”她继续说,“不管别人怎么说,你自己心里要清楚,你做的是对是错。如果你问心无愧,那就不要在意那些闲言碎语。”

“可是……”我声音有些哽咽,“他们都说我不孝……”

“孝顺不是愚孝。”她打断我,“如果一个父母只会索取,只会打压,只会利用你,那这种父母,不要也罢。”

我愣住了。

“小叶,你还年轻,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别被这些事绊住了脚步,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走后,我打开餐盒,里面是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还有两个菜包子。

我捧着那碗汤,眼泪掉了下来。

这是我这几天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温暖。

初六,初七,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不敢出门,不敢看手机。

网上的舆论越来越激烈,甚至有人扒出我拍过的几个纪录片,逐帧分析,说我是在摆拍,说我片子里的人物都是演员。

我的创作生涯,似乎就这样走到了尽头。

初八早上,我正躺床上发呆,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叶霁川先生吗?”一个男声传来,声音沉稳温和。

“我是。”

“你好,我是星河影业的制片人齐墨安,去年你在光影纪实网发表的《城中村拆迁纪事》,我看过,印象非常深刻。”

我愣住了。

“我知道你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齐墨安继续说,“但我想说,真正好的作品是不会被流言蜚语掩盖的,我看过你的片子,我能感受到你的真诚和才华。”

我喉咙有些发紧。

“叶先生,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把《城中村拆迁纪事》做成一个长篇纪录片?我们公司有个纪实影像项目,正在找合适的导演。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投资15万,让你完成这个作品。”

15万。

我紧紧握着手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您……您是认真的吗?”

“当然。”齐墨安笑了,“我明天上午有空,你方便过来公司详谈吗?我们在滨江,创业大厦。”

“方便,当然方便!”

“那就明天上午十点,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坐床边,愣了很久很久。

15万。

这笔钱不仅能解决我眼前的困境,还能让我完成那个筹划了两年的纪录片。

我立刻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资料,准备明天的提案。

一直忙到深夜,我才发现卡里余额还是82块,而我已经两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我从床垫下拿出那个帆布袋,抽出两张一百的,准备下楼买点吃的。

刚打开门,就看到门口放着个餐盒,上面压着张便签:“小叶,晚饭记得吃,别饿着。——苏婉柠”

我蹲下身,捧起那个餐盒,又一次哭了出来。

初八晚上九点,我刚吃完苏婉柠送来的晚饭,正整理明天要带去的资料,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妈。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

“叶霁川,我听说你明天要去签什么合同?”她声音冷冰冰的。

我心里一沉:“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消息渠道。”她冷笑,“15万是吧?你倒是挺能耐的,这么快就找到金主了。”

“妈,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她打断我,“叶霁川,我告诉你,这15万你必须拿回来给家里!”

“不可能。”

“不可能?”她声音陡然拔高,“那我就让你签不成这合同!叶霁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什么星河影业在哪,我明天就去他们公司门口等着,我看你还怎么签!”

“你……”

“我不但要去,我还要把你这些年做的那些'好事'全告诉他们!我看他们还敢不敢跟你这种不孝子合作!”

“妈,你别乱来……”

“我乱来?”她在电话那头尖笑起来,“叶霁川,是你逼我的!你要是乖乖把钱拿回来,我什么都不会做。但你要是敢签这合同,我就让你后悔一辈子!”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在抖。

她会真的去的。

她一定会去的。

到时候她会在星河影业门口大吵大闹,会把网上那些事再翻出来,会让齐墨安对我产生质疑,会让这个好不容易到手的机会再次溜走。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绝对不能。

可是,我该怎么办?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妹妹发的消息:“哥,妈真的疯了,她现在就在收拾东西,说明天一早就去堵你。我劝不住她……你小心点……”

我看着那条消息,脑子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主题只有一句话:“关于你母亲商璎珞的一些真相”。

我点开邮件,内容很短。

“叶霁川先生,你好。我是你们家以前的老邻居。有些事情我觉得你有权知道。

你母亲说的投资失败欠债,并不是全部真相。她确实投了钱,但那笔钱不是被骗,而是她和她闺蜜姜茗华一起,参与了一个非法集资项目。

现在她欠的那五万块,不是投资本金,而是她从其他受害者那里借来的钱,用来填补窟窿。

这件事如果闹大,你母亲可能会惹上官司。

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看不惯她这些年对你的所作所为。

如果你想了解更多,明天晚上九点来钱塘江边的废弃码头,我会在那里等你。

希望你能看清真相。”

我盯着那封邮件,整个人都僵住了。

非法集资?

姜茗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又收到一条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叶霁川,别相信你妈说的任何话。她需要钱的真正原因……你明天签合同之前,最好先来见我一面。我在钱塘江边废弃码头等你,今晚十点,过时不候。”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九点二十五分。

钱塘江边的废弃码头在城市另一头,离我这里很远。

现在打车过去,最快也要四十分钟。

去,还是不去?

短信里说,签合同前最好见一面。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如果我不去,明天签下的那份合同,可能会给我带来无法预料的麻烦?

我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

如果母亲的债务真的涉及非法集资,那这一切……

“叮——”

又一条短信弹了出来,还是那个陌生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