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北京大学新闻网《刘学红:插队知青考了文科状元》(2007年6月25日);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政府网《高考恢复后北京市第一位文科状元刘学红》(2022年6月10日,来源:北京市密云区委党史研究室);澎湃新闻《1978年,那些考入北京大学的插队知青》(2018年8月7日);羊城晚报《往届尖子生谈高考 经历远比高分珍贵》(2022年6月11日);网易号《45年前一鸣惊人的刘学红,成首位"女状元"后,坚守新闻岗位30年》(2022年1月14日);百度百科"刘学红"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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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的冬天,北京密云县高岭公社四合村林业队的土坯房里,煤油灯把一个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长。

灯芯燃到最细的时候,她才把书合上。

窗外的山沟里早已没了声音,只有风从山口灌进来,把屋缝里的草纸吹得瑟瑟作响。

这是她在密云插队的第二个年头,凌晨一点,她刚刚把一份借来的旧试卷誊抄完毕,明天还要把卷子还给别人。

她叫刘学红。那一年,距离改变她命运的那场考试,还有不到五十天。

1977年,高考制度恢复,刘学红摘得北京市首个文科状元,考入北京大学。

刘学红毕业后在中国青年报工作,现为中青在线总经理。

这是后来人们在介绍她时最常用的几句话,字数不多,却装着整整一代人的重量。

那一年全国有570多万从农村、工厂、部队走来的年轻人,怀揣着难得的名额和奋发的意气,奔向考场。刘学红是其中之一,也是最终被写进密云县志的那一个。

多年以后,当记者问起她对那段岁月最深的感受,她只说了四个字:

感谢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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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个铁道兵的女儿,和她走过的那些学校

刘学红的童年,是在不停地搬家中度过的。

刘学红出生在一户普通的家庭,父亲是一名铁道兵,这也注定着她的生活一直是流动的,因为铁路修到哪里,刘学红的家就搬到哪里。

因此,刘学红的学校也是经常变化,甚至一年换一所学校。

在那个年代,铁道兵是一支专门负责修建铁路的工程部队,哪里需要修路,部队就把营地扎在哪里,家属自然也跟着走。

对很多铁道兵的孩子来说,一生中换过七八所学校是常事,刘学红也不例外。

据刘学红回忆她小学的时光,几乎没有小学同学的概念,因为搬家的缘故,有些同学刚认识,她便又要再次搬家。

换作别的孩子,在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里,学业难免被耽误。可刘学红偏偏是个例外。

好在频繁地更换学校并没有影响到刘学红的成绩,刘学红一直都勤奋好学,她的成绩在小学时期也始终非常出色,每每邻居看见她,总会夸赞她聪明好学。

1967年,北京计划修建地铁,刘学红一家跟着父亲的部队调回了北京。

回京之后,他们一家住进了部队大院。大院里有不少知识分子和大学生,偶尔还有来自友好国家的留学生进进出出。

刘学红从小就喜欢看书,在这种氛围里,她对大学生活的向往比同龄人要更早、更强烈。

在北京读中学的那几年,她的成绩依然出色,尤其是理科,物理课更是她最喜欢的一门。

她是班里的物理课代表,每次考试拿第一名,老师喜欢她,同学羡慕她。

彼时的她,心里隐隐地有一个念头:将来要上大学,读物理。

可是那个念头,很快就被现实掐灭了。

她出生在一个铁道兵家庭,从小跟着父母四处搬迁,养成了独立自学的习惯。

在学校时,她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可毕业那年高考已经中断了十年,大学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想。

高考中断之后,摆在那一代毕业生面前的路,只剩下一条: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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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密云山区,挖树坑的林业队

1975年,刘学红中学毕业。

她的名字叫做刘学红,1975年中学毕业,1976年被安排到密云县高岭公社的四大队做林业工作。

具体说,1976年初,她和学校其他11名高中毕业生一起,放弃在离北京较近的密云平原地区插队的机会,主动要求到艰苦的山区去。

他们幻想着能凭着年轻人的热情和知识,在山区干出一番事业来。

然而,山区的生活远比想象中更难熬。

刘学红虽然干着农活,但是刘学红心中还是想要学习,在林业队的每一天都忙碌而充实,不过这并不影响她想要学习的心。

林业队的活儿,对一个城里长大的女孩来说,每一样都是考验。

挖树坑、修梯田、植树造林、挑水上山,这些活儿都是按工分计算的。

力气大的年轻男知青一天能挣七八分,刘学红体力不济,常常挣得少。

在她插队的农村林业队,衡量一个人价值大小的只有一个标准——体力。

体力强,挖的树坑多,挣的工分就多。知识、才华和能力只偶尔在办大队广播站和公社文艺汇演时得以展露,然而这些都是业余的和义务的,与体现一个人价值回报的工分无关。

她参加过大队广播站的工作,也参加公社的文艺演出,用嗓子和笔头做着自己擅长的事情——可这些都不计工分,干完还是得去挖树坑。

知青点里的土坯房,冬天四面漏风。每天天不亮就要上山,太阳落山了才能回来。

刘学红的行李里,一直带着几本书,白天干活,晚上就着灯翻。

可是,书看得再多,改变不了眼前这个困局。

她在家里的时候,那些没打算参加高考的小伙伴经常来找她聊天。

她心里越来越清楚:仅凭读书的习惯,在这片土地上是换不来任何出路的。

那段时间,她开始动摇,心里那个关于大学的念头,被一天天地往深处压。

就在刘学红一点点适应林业队生活、开始做扎根密云山区打算的时候,1976年底,发生了一件让她深受触动的事。

当时想要进入大学,也可以通过领导的推荐。

可是推荐的路并不好走,要经过重重考核,刘学红虽然在下乡的那一年里一直勤勤恳恳的工作,在队里的表现也很优秀,但队里唯一的推荐名额还是给了会计的女儿。

这个推荐名额对应的专业,是北京大学的低温物理专业——恰好是刘学红在中学时期最喜欢、最擅长的学科。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名额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平日在队里既不突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唯一的优势,是她父亲在生产队担任会计。

刘学红用羡慕的目光送走了那个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姑娘,也送走了那年上大学的唯一机会。

姑娘上了北京大学,读的是低温物理专业——物理,那是刘学红中学时最喜欢的学科。

话虽如此,刘学红心里清楚,就算自己跨过了插队两年以上的门槛,在家族势力把控的农村传统中,更多无形的门槛,是一个外来的知青几乎不可能触及的。

这件事,对刘学红的触动是深刻的。

不是没有人劝她想开一点。

队里的老人说,别想那些没用的,踏踏实实干活,找个好人家嫁了,日子照样过。

别人越是这么劝,刘学红就越是不想服输,但是前路遥遥无期,刘学红后面也慢慢开始接受当时的生活,在她的打算里,大不了就是跟树打一辈子的交道嘛。

她开始一点点接受那个看起来已经注定的命运:一辈子在密云山里,和树打交道。

就是在这种彻底认命的状态里,1977年10月到来了。

1977年10月21日,各大报纸同步刊出了一则消息:高考,恢复了

那天早上,恢复高考的消息从村头大喇叭传出来,刘学红想都没想就报了名。

当时报名费只要5毛钱,可对没什么收入的插队知青来说,也不是拿出来就轻轻松松的小事。

她咬咬牙,一个人跑了十几里山路,才到公社完成报名。

恢复高考的消息绕着北京密云水库上空盘旋了一圈,高岭公社四合村林业队的十一名知青欢呼雀跃、奔走相告,全数报名了高考。

休息时,他们在田间地头捧起扔下两年的中学课本,惹来坐在树阴下吞云吐雾的庄稼人半开玩笑的不屑与挖苦:这么用功,能考上吗?

刘学红毫不犹豫报了名:"这相当于给我们开了一条路,能够有机会凭借自己的学识和能力上大学。"

报名之后,紧接着就是复习。

这一年的复习,是在极度艰难的条件下进行的。

高考中断整整十一年,中间的教材几乎断层,能找到的复习资料极其有限。

因为当时才刚恢复高考,根本就没有什么复习资料,所以刘学红一听到谁有卷子,就会诚恳地上门去借来誊抄,将卷子上的题刷了一遍又一遍。

一开始是白天劳动,晚上复习,后来一到劳动间歇休息的时候,大家就都拿出书来复习。

刘学红原本打算报考理科,可复习了没多久就意识到,高中毕业两年之后,理科那些公式定理已经生疏了太多。稳妥起见,她只得弃理从文。

弃理从文之后,又碰到了一个新的问题:文科里除了中文系,她根本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专业可以选。

一天,刘学红出门散步,偶遇了一位中学同窗。

二人攀谈起来,话题很快转到了高考上,同窗告诉她自己报的是新闻专业,"新闻就是当记者,满世界跑。"刘学红心下一动:这听起来倒很是符合自己的天性。

她回家一查,北京仅两所高校开设了新闻类专业:北京大学中文系新闻专业、北京广播学院的新闻采编。

尚不知新闻为何物的刘学红,就这样定下了学新闻的意向。

考前半个月,生产队终于批准了知青们的集体请假,允许他们回家备考。

听说母亲的同事不知从哪儿翻出了特殊时期前的几份高考历史试卷,刘学红就跑去她家,和人家孩子一起复习。

考试的前一个月,刘学红决定全身心投入复习中,于是向单位请了假,申请回家复习。

整整五十天,从宣布恢复高考到正式走进考场,这是1977年高考给所有考生备考用的全部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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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977年12月10日,那个冬天里的考场

1977年12月10日的高考,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次冬季高考。

这一天,570多万从农村、工厂、部队走来的年轻人,怀揣着难得的名额和奋发的意气,奔向考场。

北京的考场里,寒气逼人。那天特别冷,考场里没有暖气,刘学红的手冻得有些僵硬。

"12月10日,我走进了考场。刚开始去的时候,我有点紧张。拿到试卷以后我发现,题目比想象的简单多了。"

这一年北京市语文考试的作文题,是《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这道题,对刘学红来说,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考语文的前一天,刘学红躺在床上,把这两年的生活过了一遍。

当时她想,不管作文是什么题目,肯定要写自己感受最深刻的东西。

因此,在写《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的时候,她只是设计了一个新的主题,然后按照这个主题把那些熟悉的事件放进去,一气呵成。

她在卷子上写下的,是密云山区真实的冬日:荒秃秃的山上,北风刺骨,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抬不起头来,土冻得一镐下去只留一个白点。

她写了挑水上山,写了修筑水平梯田,写了和贫下中农一起从荒山上开出四百多亩果园的劳动岁月。

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真实气息。

考完数学,她和同考场的一位高岭中学数学教师对了答案:包括她差点放弃的最后那道数列大题在内,答案一模一样。刘学红有了底:"基本上各科在80分以上应该是没问题的。"

考完之后,刘学红回到了林业队,继续上工。她心里没底,等着发榜……

等待发榜的日子里,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先发生了。

1978年2月19日,插队时的小伙伴告诉刘学红,说她的高考作文被《人民日报》全文登载,消息还上了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

刘学红将信将疑。回家吃完晚饭,父亲从身后递来一份报纸:"你看看,是不是你写的?"刘学红忙伸手接过,见左面半版题为"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署名"北京市密云县知青考生刘学红";正文的第一段是:"一年一度秋风劲。"刘学红努力克制着激动的情绪:"是我写的。"

据当时参与阅卷的老师透露,这篇作文得到99分的高分,仅扣一分。

刘学红的作文当年被《人民日报》选作范文刊登,当时全国各地仅选了三篇。

作文被《人民日报》刊登这件事,在部队大院里很快传开。

一句"政委的女儿考上大学了"就在部队大院里疯传开来,让刘学红倍感压力,连连解释"还没发榜呢"。

又等了几天,录取通知书正式发放。

刘学红即刻赶回密云,第二天来到公社,考生们被召集至一处,通知书就在喊出的人名和校名中逐一发放。

旁人大多只领回一个普通白色信封;刘学红收到的信封却格外巨大,用的还是牛皮纸,上印四个毛体字:北京大学。

一时之间,刘学红声名鹊起,顺利被北京大学新闻系录取,在往后人们的不断考证中,她因优异的高考成绩,被捧为新中国恢复高考后的第一位"女状元"。

不过刘学红本人,对"状元"这个称号始终有自己的看法。"我们那时各省各自命题,分数有差异,我这哪算得上是状元呢?"刘学红说。

她对外界的热议保持了相当平静的态度,"除了一开始作文被刊登,周围人还会说道几句外,没有多大水花。"

刘学红回忆道,"参加高考的人不多,考上的人更少,到大学一看,优秀的人才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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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1978年3月4日,她踏进了燕园

此后一连数日,刘学红忙于把工分挣来的粮食卖给粮站、换粮票、转户口,等一切办妥,她赶到北大报到时已是3月4日。

这一天,她正式成为北京大学中文系新闻专业77级的学生。

不知何故,当日的燕园显得格外冷清。刘学红一路打听到了中文系,老师抬头就问:"哦,你还来啊?我们以为你不来了呢。"刘学红忙问同窗们安在,老师一摆手:"都上街游行去了,学校没人。"

她错过了1978年2月22日的开学典礼。但燕园的四年,她一天都没有辜负。

北大77级的学生构成极为特殊。年龄跨度从十六七岁到三十多岁,有刚从农村赶来的知青,有工厂里的工人,有部队里的复员军人,也有应届高中生。

他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大的比小的足足年长十五六岁,却都同样如饥似渴地盯着黑板。

在刘学红的印象中,77级学生确乎常与75、76级工农兵学员争执不休。

一侧是在特殊时期推荐入学的工农兵代表,另一侧是在改革开放中凭一己本事考入北大的新生力量,"战端"一开,三角地的宣传栏就俨然成了交锋的沙场。

燕园的四年,是刘学红真正确立起自己对新闻这个行业认知的四年。

她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了课业上,理论课认真听,实践课用心做,四年的学习扎扎实实,没有留过任何遗憾。

1982年,刘学红以优异的成绩,从北京大学的新闻系毕业。

1982年的春天,刘学红拿到了北京大学的毕业证书。

那是改革开放之后的第四个年头,整个中国都处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开放氛围里。

出国留学,成为那一代最优秀的大学毕业生面前最耀眼的一条路。

国家开始向外派遣公费留学生,各大高校的优秀毕业生是最受关注的人选,北大、清华的尖子生更是首选。

美国、英国、日本……那些遥远的地名,在那几年里,被无数年轻人写在了人生规划的第一格里。

刘学红在北大以优异成绩毕业,又有那篇在《人民日报》上刊发过的高考范文作底,她具备的条件,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充足。

可她放弃了出国的机会,选择留下来。

这个选择,放在1982年的北大毕业生群体里,不是没有人觉得可惜。

那个年代,能出国意味着能看见更宽广的世界,意味着镀上一层金之后衣锦还乡,意味着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前途。

然而刘学红就这样,在这个让无数同龄人心动的路口,转向了另一边。

大学毕业后,从事着她从未梦想过的理想职业,工作中,施展着她从未发现过的才智和能力。

这是她多年以后回顾自己职业生涯说出的话,说明她在1982年那个当口,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不是出洋的文凭,而是留在这片土地上,把新闻这件事做下去。

走出象牙塔之后,刘学红来到了中国青年报社,当上了一名新闻记者。

中国青年报,对刘学红而言并不陌生。

1978年2月,她还没走进北大校门,她的高考作文就已经被《人民日报》全文刊发;而《中国青年报》作为面向全国青年群体的重量级媒体,也在那个年代见证过无数像她一样的年轻人的命运转折。

进入报社,就意味着放弃出国,放弃那条在外人看来更加光鲜的路。

然而,就在外界还在议论这个选择的时候,她已经俯下身,把精力全部压在了那张报纸上,开始了此后长达三十余年的新闻从业之路。

而许多年之后,当人们再次提起1977年那场高考、提起那个北京文科状元时,才发现她早已悄悄走到了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位置——那个拒绝出国、选择留下来的刘学红,最终官至副厅级,在岗直至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