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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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见过很多急件。
防汛的,抢险的,干部任免的,重大事故的。
可那天下午,秘书把一封来自北京的信放到我桌上时,我这个当了二十多年干部、早就练到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手还是抖了。
信封很普通。
可上面的红章不普通。
总参某部门。
秘书低声说:“沈书记,北京来的急件,要求您亲启。”
我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茶杯便从手里滑了下去。
“啪” 的一声。
碎瓷片溅了一地。
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请沈国梁同志携直系亲属,于三日内赴京。”
“核验沈卫疆同志相关身份材料,并参加相关荣誉仪式。”
沈卫疆。
这个名字,已经二十五年没人敢在我面前提起了。
秘书吓了一跳:“沈书记,您没事吧?”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半天才挤出一句:
“备车。”
秘书愣住:“现在?”
我盯着那封信,手指压在 “沈卫疆” 三个字上,声音发颤:
“现在。”
因为二十五年前,我亲口对这个名字的主人说过一句话。
我说:
“你今天敢走,我就当你死了!”
那一年,我还不是省委副书记。
我只是县委某机关的一个科长,三十出头,自认为前途正好,规矩也大。
我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女儿沈青禾还小,天天跟在哥哥屁股后面跑。儿子沈卫疆十六岁,个头已经蹿得比我还高,肩膀宽,腿长,跑起来像一阵风。
他小时候其实很黏我。
我骑自行车去机关,他非要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死死抱着我的腰。经过街口的小卖部,他就装模作样地咳嗽。
我问:“嗓子不舒服?”
他眼睛亮晶晶:“爸,橘子汽水治咳嗽。”
我骂他:“小兔崽子。”
骂完还是给他买。
别人问他长大想干什么,他总拍着胸脯说:
“我要像我爸一样,做个有用的人!”
我嘴上说:“少拍马屁,好好读书。”
心里却骄傲得不行。
卫疆十二岁那年,村头水库有人落水。他书包一扔,跳下去把人拖了上来。回来之后,我当着他妈的面狠狠抽了他两下。
他不服气,梗着脖子问我:
“爸,人都快没了,我能不救?”
我气得手都抖:“你才多大?你要是没了,你妈怎么办?我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偷偷去国营饭店买了两个肉包子,放到他书桌上。
他一边啃包子,一边问我:
“爸,要是哪天国家需要我,我能不能去当兵?”
我正看文件,随口说:
“男儿有志气,是好事。”
我没想到,他把这句话记进了骨头里。
一九七九年,边境局势紧张,县里到处都是征兵标语。
卫疆开始天天往武装部跑。
我起初没当回事,以为少年人一时热血。直到有一天,我在他枕头下面发现了一张报名表。
我把报名表拍在桌上。
“沈卫疆,你疯了?”
他站在我面前,背挺得很直。
“爸,我想当兵。”
我冷笑:“你才十六岁,懂什么叫当兵?你以为穿上军装就是威风?战场不是电影,那是要死人的!”
他看着我:“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第一次在家里爆了粗口,“你成绩不差,明年好好考学,以后考军校、考干部,哪条路不比你现在瞎闯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爸,等我考完学,仗可能就打完了。”
我一巴掌拍在桌上。
“打完了不好吗?你盼着打仗?”
卫疆眼睛一下红了。
“我不是盼着打仗。我是觉得,真需要人的时候,总不能人人都往后躲。您从小教我,做人要有担当。我现在想去,您为什么又不准?”
我被他顶得一时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们父子吵得很凶。
他妈林秀梅拦在中间,哭着说:“孩子是热血,不是犯错。你跟他好好说不行吗?”
我正在气头上,吼道:
“好好说?他这是把自己的命当儿戏!”
卫疆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爸,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当兵。”
我指着门:
“你敢踏出这个家门,就别认我这个爸!”
他没再说话。
半夜,我被院子里一声轻响惊醒。
披衣出门时,正看见卫疆背着一个旧挎包,已经翻上了院墙。
月光落在他肩上,他还是个少年,背影瘦得像一根倔强的竹子。
我气血上涌,追到院门口,冲他喊:
“沈卫疆!”
他停住了。
我本来想说,回来,爸不打你了。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最狠的一句。
“你今天敢走,我就当你死了!”
卫疆的肩膀明显颤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
“爸,等我穿着军装回来,您再骂我。”
然后他跳下墙,消失在夜色里。
那一夜,我站在院门口,站到天亮。
第二天,他妈在他枕头下找到一封信。
信是写给我们的。
“爸,妈,青禾,我走了。
爸,您别生气。我知道您怕我死,可我更怕自己以后后悔。
等我立功回来,您再骂我。
青禾,别偷吃我抽屉里的糖,给你留了三块。”
女儿那时才八岁,抱着那张信纸哭了一上午。
他妈拿着鸡毛掸子打我,边打边哭:
“沈国梁,你满意了?你把儿子骂走了!”
我梗着脖子说:“走就走,让他吃点苦头就知道回来了。”
可我没想到,他真的没有回来。
最开始,还有信。
第一封是寄给他妈的。
“妈,我吃得饱,训练也跟得上。班长说我跑得快,枪也打得准。您别哭,我好着呢。”
第二封是寄给我的。
信纸上有泥点,字却写得很认真。
“爸,您还当我死了吗?
我想立功回来,让您亲口承认,我还是您儿子。”
我看完那封信,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半夜。
他妈问我:“回不回?”
我说:“回什么?他翅膀硬了,让他自己闯。”
其实我已经拿起笔了。
我想写:卫疆,爸不是不认你,爸是怕你没命。
可那封回信,最后还是没寄出去。
因为很快,战事爆发了。
那之后,沈卫疆的消息突然断了。
我先去县武装部问。
对方查了半天,说:“沈科长,您儿子原来确实在这个连队,但后来调走了。”
“调哪儿去了?”
“不清楚。”
我又托人问军区。
回复更简单。
“查无归属。”
我不信。
我一个机关科长,第一次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求人。以前别人见我都叫一声沈科长,那段日子,我见谁都先递烟,低声问一句:
“同志,能不能帮我查个人?”
后来,一个从前线回来的老兵告诉我:
“沈科长,我好像见过您儿子。那小子厉害,夜里摸上去背回来两个伤员。后来不知道了。”
我追问:“他还活着吗?”
老兵摇头。
“这就没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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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关于他的说法越来越多。
有人说他牺牲了。
有人说他失踪了。
有人说他当了俘虏。
他妈不信。
她每天去邮局问有没有信。
邮局的人都认识她了,一看她进门,就叹气。
女儿青禾慢慢长大,也开始不跟我说话。
有一年除夕,别人家都在放鞭炮,我们家安静得像灵堂。
他妈照例做了一碗长寿面,放在桌上。
我看着那碗面,心里堵得难受,说:
“别做了。”
他妈抬头看着我。
她头发白了很多,眼神却冷得像刀。
“为什么不做?你不是说当他死了吗?死人还有忌日,活人就不能有生日?”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十五年,我一路往上走。
从县委机关科长,到副县长,到地委副书记,再到副省长、省委副书记。
外人都说我沈国梁仕途顺,能忍,稳得住。
他们不知道,我这一辈子最稳不住的,就是听见谁喊一声 “爸”。
每次下乡,看见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旧军装站在路边,我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有一次,秘书问我:“沈书记,您是不是想起谁了?”
我说:“没有。”
可夜里回到住处,我梦见卫疆站在墙头上,背着那个旧挎包,问我:
“爸,您还当我死了吗?”
我从梦里惊醒,满脸都是泪。
我找了他二十五年。
可一个人,仿佛就这么从世界上被抹掉了。
直到那封总参急信到了我手里。
我带着妻子和女儿去了北京。
一路上,车厢里没人说话。
青禾已经三十多岁了,是大学老师。她看着窗外,忽然问我:
“爸,这次是不是终于能知道哥哥葬在哪儿了?”
我心里一颤。
秀梅握着那张旧照片,低声说:
“他没死。”
青禾红着眼说:“妈,您等了二十五年了。”
秀梅还是那句话:
“他没死。”
到了北京,总参安排了一辆车接我们。
车开进一处戒备森严的院子,接待我们的年轻军官很客气,却什么都不肯多说。
他把我们带到一间封闭接待室。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少年照片。
半枚军牌。
一块取出来的弹片。
还有一本没有封面的档案。
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的人。
那是十六岁的沈卫疆。
眉眼像我,笑起来却像他妈。
我腿一软,差点摔倒。
秀梅扑过去,抓起照片,嘴唇哆嗦:
“卫疆…… 我的儿……”
青禾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扶着桌子,盯着那半枚军牌,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们终于让我来认他了。
我终于可以把儿子接回家了。
哪怕接回去的,只是一枚军牌,一份档案,一盒骨灰。
我伸手摸着照片,喉咙里像堵着一把碎玻璃。
“卫疆,爸来了。”
我声音发抖。
“爸来接你回家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爸,您还是这么不爱穿大衣啊。”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声音不再清亮,带着风霜,带着沙哑,可那一瞬间,我还是听出来了。
那声音实在太熟悉了。
我猛地回过头。
看到那人的一瞬间我泪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