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4月,黄海南道新川郡的检疫站被回归热患者围得水泄不通,军医崔正植在嘈杂中只来得及吼出一句“快,抬进去!”,身后的担架便淌着血水消失在土墙拐角。这样逼仄的救护场面,是那场战争里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战火在1950年6月突然点燃。开战第四天,人民军军事委员会紧急颁布《关于组建前线救灾部队的决定》,要求各部从医学生中抽调人员,编成机动救护小组直插火线。短短一个月,5所野战流动外科医院在前沿摊开手术台;各地公立医院则被改编为后方医院,甚至汉城的一些接收站也被临时征用。可敌军的猛烈轰炸让这套体系屡屡中断,刚刚立起的帐篷医院往往一夜之间化为灰烬,医护人员被迫拉着伤兵再度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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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8月,局势骤紧,军事委员会下达《关于保障伤员救治的问题》命令,扩编医疗力量。到1951年10月20日,人民军名义上已拥有16所流动野战医院、5所后送医院、6列救护列车、12个疏散大队和一所独立海军医院,登记在册的医护及勤务人员9024人。数字体面,可实际情况并不乐观:军医局当时的报告提到,四年级医学生被推上手术台,二年级学生充护士,消毒常识、隔离规则,多数人只在纸面上听过。

设备与药品更加捉襟见肘。第34医院的俘虏口供透露,万浦一带战时规模可容五千伤员,却只能把普通民居当病房,医生挨家挨户巡诊。十几公里长的乡路,挂着白布条的农舍星罗棋布,每处屋檐下都挤着捂着伤口的士兵,耳边不时传来“药呢?马上到!”的催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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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士兵尚可依赖有限的军医体系,遭轰炸的平民则更显孤立无援。1950年7月,朝鲜方面公布“空袭受伤者免费治疗”,却以“家庭无支付能力”为前提,名义良善,执行却掣肘。10月后战火烧至三八线以北,大量乡镇医疗站被炸毁,民众伤病与疫病交织,断药缺医几成常态。12月12日,军事委员会在紧急令中要求一个月内恢复50处简易诊所,药品来源却几乎单靠北边邻居。

医用物资的大门,由鸭绿江对岸打开。1951年2月,新义州、万浦陆续出现成排仓库,里面一箱箱写着中文的青霉素、磺胺、外科器械。胶合板木箱上红漆标注的“援朝物资”字样,给了无数濒危者第二次生命。防疫体系同样倚重中国供应的石灰、漂白粉与疫苗。即便如此,感染伤寒、斑疹伤寒的病例在1952年初仍与战斗减员数量持平,第8师团竟有近三成官兵倒在高烧与腹泻中,死亡率逼近六成。所幸大规模灭虱运动随后展开,到年底感染数字骤降八成以上。

急缺人手让军医局不得不开辟超短学制。1950年12月,在平安北道的山谷里,第一期野战医疗培训中心搭起茅草棚,50名医学生被集中训练一个月后直接赴前线。随后,咸兴、慈江、云兴洞等地相继出现地下教室,地道里挤满了抱着破旧解剖图的学员。1951年至1953年,三年共培训近4000名“战时资格”护士与卫生员,这些人以最快的速度奔赴火线,却也在摸索中付出惨重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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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国内人力与物资都捉襟见肘时,向中国求援成为唯一途径。延边、图们、汪清、敦化一线,先后出现9所人民军伤兵收容所,其中延边就占了5所。从1950年底到停战前,这里共接纳伤兵5万余名。统计资料显示,仅延边地区就动员了1.8万名妇女负责护理,数千名朝鲜族青年投身人民军或志愿军医疗车队。小学生、师范生自发组成献血小组,整整三年没让战伤血库空仓一次。

人力援助并非个例。曾任延边大学医学系副主任的元一宇,1949年出任人民军第五师团卫生部长,后来升至军医局副局长;1950年8月起在第17机械化师团工作的朴永学,同样来自中国东北。双方在鸭绿江两岸架起的医卫合作通道,让北京制药厂生产的盘尼西林与沈阳手术器械源源不断进入前线,也让大批缺氧、失血的伤兵得到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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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战事僵持,平民流离更显沉重。到1953年3月,延边一地已收容朝鲜难民1.1万余人、战争孤儿2.3万余人,他们先在检疫站完成清洗、注射,然后按伤病轻重分流。有人被送往长春胸外科医院修补气胸,有人则在图们小城的木板病榻上等待康复。虽然条件艰苦,但那是一条真正能通向生路的走廊。

1953年7月停火前夕,人民军医疗系统统计,全战争期间经中朝共同后送并痊愈复员者逾十万人,其中五万名重伤员在延边得到救治。对局外人而言,这只是庞大数字;对火线上的士兵来说,那意味着一次从死亡边缘拉回的机会。战争硝烟散去,简陋的地下教室、被血迹浸透的木板床早已拆除或掩埋,可那些在鸭绿江两岸奔走的医护、翻译、搬运工与“临时医学毕业生”的姓名,仍然默默留在各自故乡的族谱与碑刻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