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是随手翻开一本正史,绝找不到半句“赵匡胤发明翅膀帽”的记载。
这顶被后世百姓津津乐道、被戏文里唱作“防小话神器”的长翅官帽,正式名叫“展脚幞头”。
它从北周武帝年间一块粗陋的黑布裹头,历经隋唐五代三百多年蚕蛹般的蜕变,到了宋朝才终于舒展开那标志性的双翼,成了千百年来士人心中抹不掉的帝国图腾。
民间故事讲得头头是道:赵匡胤黄袍加身后,看老臣们上朝时总凑一起嘀嘀咕咕,便心生一计,下令把帽翅加长加硬。
谁想转身咬耳朵,翅膀先撞上,响声一大皇帝就知道。
此说出自元人笔记《席上腐谈》,那书里写着“宋又横两角,以铁线张之,庶免朝见之时偶语”。
不过这书口碑极差,连《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都毫不客气,评其“词义多肤浅无稽,多附会穿凿不足据”。
偏偏这般穿凿之说,却被戏文野史一传再传,传了快一千年。
先把帽子本身说透。
这顶让后人百般猜测的长翅官帽,正式名称叫“展脚幞头”,有时也叫“直脚幞头”或“平脚幞头”。
幞头这东西,最早出现在南北朝乱世,北周武帝宇文邕那会儿,军中为了方便打仗,就裁一块黑布,四角裹头。
脑后两角系着垂下来,头顶两角反折固定,轻便又利落,所以也叫“折上巾”。
那时的幞头质地是软的,后脑垂下两条带子随风飘摆,跟戏台上拖着长带的书生有点像,只是没那么飘逸。
到了隋朝,有人在幞头里衬上桐木片,把帽顶撑起来,让形状固定住。
唐人继承了这种习惯,慢慢发展出更讲究的式样——唐初的幞头下面垫着叫“巾子”或“山子”的衬垫,用竹木铜铁做成,顶上高高隆起,整个人看着就精神不少。
中唐之后风气变了。
有人嫌那两脚太软,不够精神,就试着用竹签铜丝把带子撑硬,软脚变成硬脚——硬脚幞头从此登场。
硬脚的样式五花八门,上翘的叫朝天幞头,下垂的直叫垂脚,交叉的叫交脚。
敦煌壁画里晚唐五代的人物形象中,既有朝天式的帝王将相,也有展脚式的普通仆人、伎乐,甚至百姓。
这说明在宋朝之前,展脚幞头早已不是什么皇家专利,更不是赵匡胤拍脑袋想出来的新花样。
到了五代,乱世之中君臣规矩本就松散,幞头反倒愈发硬朗张扬。
五代帝王偏爱一种两脚朝天的夸张造型,漆纱为帽,两脚直指云霄,看得人目瞪口呆。
与此同时,两脚平直伸展的样式也渐渐流行起来。
宋人王得臣在《麈史》里说得明白:“幞头,后周武帝为四脚,谓之折上巾……后又为两阔脚,短而锐者,名牛耳幞头,唐谓之软裹。
至中末以后,浸为展脚者,今所服是也。”
他这话翻过来就是:从晚唐到五代,那展脚的样子就慢慢成形了,到了他写书的时候大家早就这么戴了。
所以史家写《宋史·舆服志》时只淡淡一句——“五代渐变平直”。
没有赵匡胤拍脑门的“神发明”,也没有“防小话”的阴谋论,只有一句“国朝之制,君臣通服平脚”,平平淡淡六个字,点了宋朝的来路。
赵匡胤登基那年是公元960年,而这顶帽子的翅膀早在晚唐就已初露端倪,到五代更是伸得越来越长。
他不过是登上皇位时拿过那顶现成的帽子,戴在了自己头上,就像他在陈桥驿披上那件黄袍一样。
民间的故事总爱把一切归于一个开国君王的英明决断,仿佛离了某个伟人的灵机一动,便什么都做不成——偏偏这件东西的诞生,恰恰与一个伟人毫无关系。
沈括在《梦溪笔谈》里也记了一笔:本朝幞头有直脚、局脚、交脚、朝天、顺风五等,只有直脚是贵贱通服的。
贵贱通服啥意思?
皇帝、官员甚至平民百姓都可以戴这种帽子。
宋人魏了翁的《古今考》说五代到宋用漆纱做幞头,把带子横着拉长,成了规矩。
宋承前制,就这么接了过来。
既然宋朝只是继承前人,那这顶帽子的翅膀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变长?
谁把软带撑成硬杠?
又是哪个人把两脚拉成半丈长的怪模样?
这些问题史料上没有确切的答案。
这大概是历史上少有的没有“发明者”的发明,不是某个人灵光一闪的结果,而是三百年间无数双巧手无意识的接力。
有人觉得软带子不好看,加根竹签撑起来。
有人觉得硬挺精神,试着拉长几寸。
又有人觉得王公大臣的帽子该更长些,于是越拉越夸张。
一个时代的衣冠,就这样在众人的喜好与攀比中,一寸一寸地长出了它独特的模样。
进入宋朝以后,这顶帽子才真正定型下来,用漆纱裹铁丝或藤条做骨架,外头涂黑漆,前面的帽身方正,后头的两脚平直伸展。
帽翅的长度不是任意的,它像一把尺子,量出了朝堂上的尊卑次序。
宋人在唐人服色制度的基础上,又加上了品级与帽子翅膀长度的对应关系。
普通百姓戴的展脚最多才二寸五分,约莫七厘米出头,就那么一小截。
到了七品以上,翅膀就长到五六寸。
王公贵胄则能达到一尺甚至两尺往上,高品大员的帽翅几乎接近一米二。
远远望过去,朝堂上翅膀短一截的那位,气势也矮三分。
翅膀长得快戳到旁边人的,必定是当朝的重臣。
袍色也分等级:三品以上紫袍配长翅,五品以上朱袍,七品绿,九品青。
一套衣冠,把等级、尊卑、秩序写得明明白白,连唐朝人都没这么讲究。
这顶帽子虽然带着方便和威严,却也着实不方便。
漆纱的材质不重,戴上头不沉,可那两根硬邦邦的长翅伸出去,行动就得处处小心。
进殿门要侧身,站班时自然隔开距离,想跟旁边人说话还得扭腰转脖子,别提多别扭了。
坐下之前得先把帽子扶正,手稍一抖,翅膀碰到旁边的椅子,叮当响一声,全屋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如今的职场里有人西装革履还嫌拘束,那回了宋朝朝堂,官员们每天顶着半米长的翅膀站立半天,那滋味怕是只有自己知道。
沈括说的五种幞头,除了直脚,还有些别的样式。
局脚幞头的翅尖绕着圈上卷,翰林学士爱戴这种,包拯画像里常见的就是局脚,看起来既庄重又没那么咄咄逼人。
交脚幞头把两翅交叉绑在脑后,多是衙门的差役和地位较低的吏员戴的。
《水浒传》里宋江在郓城县当押司,戴的就是交脚幞头,不是官,只是吏,一眼就能看出身份高下。
朝天幞头两脚朝上翘着,帝王偶尔也戴这种,五代那时尤其风行。
顺风幞头一脚下垂一脚下卷,像被风吹歪的树枝,别致又没那么正式。
这五种幞头各有用处,各有各的阶层壁垒,比后世的工作牌和职位卡还直观。
有意思的是,历朝历代皇帝的帽翅也有讲究。
唐朝的制度是皇帝用硬脚稍上曲,臣子用硬脚下垂,五代渐变平直后大家伙儿都穿展脚了。
《宋史》明确写着“乗舆或服上焉”——皇帝有时候翅尖稍稍上翘,但多数时候翅膀平平伸着,反倒比大臣的更长。
如今南薰殿旧藏的那些宋代帝王画像里,不管是宋太祖赵匡胤还是宋太宗赵光义,头上戴的都是展脚幞头,怎么看都不像是专门拿来管大臣的“刑具”。
这便让人想起当年陈桥兵变时,赵匡胤披上黄袍的一刻——皇帝穿的袍子本是军士们的旧衣改的,那帽子也不是什么新发明,无非是众人一推,万物一顺。
老百姓也可以戴幞头,只是翅膀短得多。
敦煌五代的壁画里能看见给洞窟干活的工匠和仆役,头上包着的居然也是展脚式的幞头,只是不像官员那样长到夸张。
宋代的壁画和墓室砖雕里,伎乐、门卫、侍从甚至在寺庙上供的百姓信众,头上戴展脚幞头的比比皆是。
一幅壁画里能看见十几号人,脑袋上齐刷刷伸出两块翘板,排面大得很。
这见证了宋朝城市日渐繁荣、市民阶层不断扩大的社会图景。
所以,乍看是赵匡胤发明的那顶“防小话长翅帽”,细看下来却是一整个衣冠演变的千年故事。
中国人素来有讲究正衣冠的传统,从北周五胡乱世里裹头遮丑的乌黑粗布,到隋唐盛世的纱罗软巾,再到宋朝漆纱硬翅、等级分明,这条漫长而有序的演进之路,比那道坊间传闻不知要生动精彩多少倍。
世间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一桩被传了千年的“典故”,剥开来不过是后人编的一段市井野话,倒不如循着史料踏踏实实去看去读来得有味道。
假如一个人穿越回宋朝,站在东京汴梁的大街上,放眼望去满街的幞头——大官人的翅子伸得老长,小商贩的翅子短得可怜,远方来求学的书生头顶个半长不短的展脚,像是刚刚脱了民籍还没得着官身。
千万点黑色在坊巷间浮动,分明就是一套活的规矩。
这套规矩跟法条律例不一样,它写在每一寸伸出去的翅膀上,写在每一层粉刷的黑漆里,写在每个人头顶三尺高的分寸里。
赵匡胤并没有发明这个东西,他只是接过了一场三百年大潮的浪头,让这浪头在后来的赵氏王朝里再涌了一百多年。
可笑的是,那则“防小话”的谣言流传得比这正史还要广。
从元人的穿凿之作,到明清戏文、评书的渲染,再到无数影视作品的铺排,赵匡胤发明长翅帽的故事早已家喻户晓。
人们宁愿记住一个简单有趣的故事,也不愿翻阅枯燥的史料去了解一顶帽子三百年缓慢的演变,哪怕真相比故事更加迷人。
《席上腐谈》作者大概想不到,他随手记下的一条附会之词,竟能在后世生出这么多戏剧冲突来,更想不到那“肤浅无稽”四个字会被多少人视而不见。
说到底,那两条长长的帽翅既不是赵匡胤的手笔,也不是什么“防小话神器”。
它们只是在三百年间一寸一寸长起来的,把软脚撑硬,把短翅拉长,把等级写进黑漆里。
当我们今天对着古画里那顶长着翅膀的官帽哑然失笑的时候,不妨想想——这翅膀长得不荒唐,荒唐的是后来人给它安的那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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