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6年是习近平总书记提出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10周年，也是《当代青年研究》创刊45周年。青年社会学作为青年研究的一支重要力量，在推动学术规范、突出中国特色、形成自主知识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为此，本刊特邀请中国社会学会青年社会学专业委员会三任理事长发表圆桌笔谈。李春玲教授回顾过去，总结青年研究的历史进程。刘能教授聚焦现在，剖析青年亚文化的动机叙事。杨雄研究员展望未来，提出AI时代青年发展的重大变革。希望以此促进青年社会学与青年研究的进一步发展。
杨雄，上海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主要研究方向为青年社会学、社会治理与社会调查研究、社会思潮与青年文化等。
人类或许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奇点之前。这一次，按下快进键的不再是自然选择，而是人类自己创造的人工智能。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正以“人间一年，AI一日”的速度将我们所在的时代推向后知识社会。所谓后知识社会（Post-knowledge Society）乃指这样一种社会形态：知识不再是稀缺资源，而是呈现过载、碎片化、即时可得的特点。人类作为由碳基生物、有限寿命、情感关系和线性历史所定义的存在方式，正面临着由硅基计算、可中断进程、功能交互和可复制数据定义的人工智能的深刻挑战。农业时代存在教育的稀缺性，少数人有知识多数人没有，现在有了人工智能，知识没有了稀缺性。正如亨利·基辛格在《人工智能时代与人类未来》中所言，人类认识世界的传统方式是信仰和理性，如今又添上了第三种——人工智能。的确，AI时代给人类在自然属性与社会属性之外，增添了第三属性——“数智属性”。传统意义上的教育，是知识驱动的学习。伴随着知识迭代越来越快，学校教育的使命从知识传递转向了认知架构重构。年轻人的成长与社会观念须从追求“工业化”培养思维转向适应未来后知识社会的认知。
一
知识社会到后知识社会
无疑，人类正经历着这么一场深刻的社会形态转型。彼得·德鲁克提出的“知识社会”，其核心特征是知识取代资本与劳动力，成为关键的生产要素。然而，以大语言模型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爆发式应用，正急剧加速并超越这一阶段，将人类推向更具颠覆性的后知识社会。
知识社会的核心特征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知识作为核心生产要素，资本和劳动力的重要性相对下降，理论知识、信息技术和专业知识成为创造财富的主要驱动力；专业化的知识工作者成为社会中坚力量，社会需要大量受过高等教育、掌握专门知识的人才；教育体系的制度化与标准化成为社会基石，现代国民教育体系以系统化、批量化培养知识工作者为目标；知识具有稀缺性与权威性，知识主要储存于书籍、学术期刊和专家头脑中，获取则需要相当的门槛。
当进入后知识社会，呈现如下加速趋势：知识从稀缺资产转变为即时可获的基础环境，认知架构能力成为核心竞争力，而人的筛选、整合、批判、应用知识的能力变得至关重要；创新型通才成为稀缺资源，其价值不在于知道什么，而在于能用知道的东西创造什么；那些被应试教育筛选出来的能力，被AI快速淘汰，教育核心将由传授知识转向激发智慧；人机协同成为新常态，年轻人需花更多时间去学习如何筛选知识、重新定义问题。
知识社会与后知识社会的本质分野，核心在于价值轴心的根本性迁移。前者是建立在知识稀缺的假设上，强调知识的规模化积累与线性应用；后者则诞生于知识过剩的语境中，注重意义的精准筛选、跨界整合与智慧创新。这种轴心迁移必将对未来中国青年的整体发展构成深刻挑战。
二
后知识社会对青年的挑战
进入后知识社会，新世代青年面临的挑战是在“规训社会”惯性轨道与后知识时代的无限可能性之间，如何完成自我“原认知”的重构。中国前几代青年成长于强调集体、标准和确定性的教育与社会环境中，如今的Z世代却踏入了一个注重个体、创造力和不确定性的未来。AI在带来知识平权的同时，也会带来认知分化。这种分化不是指拉低下限，而是将上限拉到“无限”，上限与下限之间的距离更大，剪刀差越来越大，形成的速率也越来越快。“大家都知道，如果我们提供给AI的知识，质量更好、更干净，没有错误，它的学习能力就会越来越强。”可以说，进入后知识社会，并非AI简单替代人类工作，而是将重塑工作方式。
未来，人造劳动者会取代大部分技术工人，合成智能会大规模代替需要由受过教育的人完成的工作。这将导致青年未来的发展面临更多的不确定性，个人奋斗的确定性回报机制正在失效，传统知识改变命运的线性路径将逐渐瓦解。AI演进与前三次革新有一个根本性不同：前三次革新是人类能力的延伸（蒸汽机延伸体力，计算机延伸计算力），而AI创新则是人类能力的替代（AI正在替代人的认知、判断和创造）。AI冲击、产业变革与全球格局波动，使得许多青年人精心规划的人生路径可能瞬间被颠覆。AI技术发展导致部分行业岗位需求减少，程序员、会计师等白领技术职业也面临被替代的风险。2025年年底亚马逊宣布裁员3万人，美国最大电信运营商计划裁减1.5万个岗位。国内贝壳公司则宣布再次裁员20%。我国2026年高校毕业生将达1270万人，叠加往届未就业群体，预计将形成超1500万青年的求职洪潮。在上述情势下，努力对青年来说仍是必要条件，但已远非充分条件。
后知识社会使得青年人越来越生活在信息过载、算法主导的时代。AI、算法、社交媒体等会将信息生产与传播推向极致，导致他们处于不是知识不够，而是知识太多却无处安放的生存状态。时下许多年轻人每天能刷到10万条信息，信息碎片与过载会使他们陷入“我不是无知，而是被知识淹没却找不到意义”的状态。据2024年皮尤研究中心报告，18~29岁美国青年中，67%表示“信息太多以至于无法判断真假”，这高于其他年龄段30个百分点。国内一项关于《青年认知发展报告》证实，超过68%的受访青年承认“经常被算法推荐内容影响自己的决策”，仅有不到25%的人“拥有稳定的个人价值判断标准”。因此，未来当AI能越来越快地输出标准答案时，人类的珍贵性在于没有标准答案。
为应对后知识社会与AI智能体时代的到来，笔者提出如下思考与建议。
三
青年认知结构须重构
AI时代的显著特征有以下几个。第一，极速变化。往往我们尚未准备就绪，它已迭代升级、焕然一新。当下顺应时代发展需求，拥抱AI、运用AI已然成为各行业的共识。第二，AI系统成为人类历史上顶尖的外挂系统。人的核心能力已不再是拥有信息，而是调用多源信息、协同人机团队解决复杂问题。第三，AI作为生产力，既解放了脑力，也有可能悄悄“降智”。这意味着，我们正进入一个“能力重新分配时代”，那些懂得设计系统、懂得协作、懂得复盘的人，借助AI能力会被放大，那些习惯于被指挥、依赖流程的人，会被逐渐边缘化。第四，在未来的智能体组织中，最稀缺的能力，不是写提示词，而是定义问题、调度AI、整合结果的能力。当AI开始能替代大多数脑力劳动时，我们教育的重点应转向培养不可被算法替代的人。
工业时代，人类步伐已跟不上机器速度。到了AI时代，人类智力发展的节奏更难赶上AI的迭代速率。对未来的青年而言，须尽快实现从记忆知识到管理知识的转变，这要求青年掌握重新定义问题、提出高阶问题、深度思考等综合能力，包括在海量信息中学会精准检索与批判性评估，并形成“让AI负责知道，人类负责理解”的方法技巧。这表明正确提问变得越来越重要，提问的精度将决定AI的深度。纳瓦尔说过，在未来社会，最稀缺的能力是能够独立思考，并与智能机器高效协作的能力。
未来人与人的差距将集中呈现在认知与思维方式上。时下，很多人以为会用AI就等于用好AI。事实证明，会用AI，反而可能因为过度依赖AI，而加速成为“无用之人”。因此，进入AI时代，成长中的年轻世代须坚守认知内核，掌握“知识可以外挂，认知不能外包”的思维。AI技术能扩展人类的知识储备，但深度思考、意义赋予等核心认知过程仍须靠我们青年自身来完成。未来，能做到AI做不了的事的人，价值会格外凸显。
在未来充满不确定性和快速变动的时代，心理韧性也将成为青年维持个体可持续发展的关键竞争力。它包括保持内在系统稳定的韧性，在逆境中保持积极心态并寻求成长的抗逆力，能高效投入而不陷入持续性焦虑的松弛感，有效屏蔽信息噪声与同辈压力干扰的钝感力，以及对同理心、协作精神和价值观的校准能力。
四
学校师生关系应重建
AI时代同样为学校提供了重新整合学习与评价关系的机会。传统教育模式建立在信息不对称的根基之上，教师的权威性很大程度上源于对扎实专业知识的掌握。当AI能够以更高的效率、更广的覆盖完成向学生传递知识的任务时，上述基于知识垄断的教学体系将快速消解。在后知识社会，教师的知识不再具有稀缺性，学生在网上接触的内容往往比教师更新、更全与更快。人工智能正在瓦解、重构传统教育模式，并带来一系列根本性拷问：当教师和机器在一起教我们的学生时，人类的知识边界、对这个世界理解的边界在不断突破，那怎样才能重塑我们的教育、重塑我们的学习？
面对数字化时代，知识日新月异、海量信息扑面而来，AI一代学生更容易陷入信息茧房和知识碎片化的学习困境。因此，当下作为一名合格教师最重要的责任是以下几方面。首先，教师应熟练掌握 AI垂直应用场景，帮助学生构建系统的知识体系，尤其是把握根本知识、基础知识和专业知识的内在联系，为学生的终身学习奠定坚实基础。其次，帮助学生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筛选发现自己的热爱与兴趣。要真正把一项事业或者工作做好，需要一个人热爱这个方向，热爱就会花时间去做，就会越做越好。最后，师生之间应建立一种对话式、合作式新型伙伴关系。如一位教师坦言：“起初我担心AI会取代我们，但使用后发现，AI只是接管了我的重复性工作，反而让我有更多精力去关注每个孩子的成长和情感需求。”为此，新型师生关系须在算法逻辑与人文精神之间找到一种平衡。
教育的本质是培养人类独特的价值与深度。AI虽在知识整合和效率上可能将超越人类，但AI终究无法替代人类价值。AI可以高效传递知识，却无法点燃灵魂的火焰；它能精准分析学习曲线，却难以丈量学生成长的体感；它可以模拟对话，却无法给予真实的关怀与理解。人类特有的社会情感能力，更多存在于教师的一个鼓励的眼神中，蕴含在课堂的一次意外的灵感迸发里，扎根于师生之间建立的情感联结和信任关系中。这种AI时代的“高情感”对冲“高技术”，将重新定义师生关系的价值坐标——人有选择的自由，却没有不选择的自由。
五
教育评价体系亟待变革
2025年11月，教育部党组书记、部长怀进鹏在接受《人民日报》访谈时指出，持续实施教育数字化战略行动，用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技术打造未来教师、未来课堂、未来学校、未来学习中心。政策信号已经很清晰，智慧教育也由此开启。这场变革已不再是一场简单的工具革命，而是以工具为名、由底层逻辑驱动的深层变革。
近日，一则Palantir招聘高中毕业生的新闻，引发了国内青年的关注与讨论。它揭示了AI时代教育面临的最新挑战：这家知名数据分析公司通过4个月实习计划筛选人才，部分学生甚至放弃藤校的录取资格，认为“大学教育已失效”。这引发了不少青年的深层思考：大学的初衷是帮助青年获得有意义的人生，如今却面临“即战力”需求的冲击。这关键不是否定高等教育，而是重新反思、评估教育的本质。相形之下，国内义务教育仍滞后于AI时代的教育变革：学生学业负担过重问题仍未得到根本解决，据我国基础教育质量监测数据，以分数为主导的评价方式依然存在，初中生日均作业时间达2.8小时，超过规定时限的42%，这直接制约青少年学生创新精神与实践能力的培养。国家教育质量监测结果显示，中学生科学探究和实践能力维度得分率为65.3%，明显低于知识掌握维度的85.7%。
值得期待的是，“十五五”规划建议稿透露出的教育重大改革信号——扩大普通高中办学资源、探索延长义务教育年限、推动高等教育提质扩容，扩大优质本科教育招生规模、完善教育评价体系和健全与人口变化相适应的教育资源配置机制——将极大地缓解教育资源分布不均问题，家长的教育焦虑有望得到实质性缓解。伴随AI的广泛应用，以个性化教育为主、构建科学多元评价体系将成为“十五五”教育改革的方向，这将有力改变唯分数的评价模式，也有利于学校教育评价的数字化转型。
OECD教育与技能总监安德烈亚斯·施莱彻（Andreas Schleicher）在2025年年底就人工智能作为学习与评价工具，提出如下改革建议：教师应设计以培养人类技能为核心的教学任务；教师须保持对学生学习状态的亲自评估，不可完全外包给AI；教师与学生应参与AI教育工具的设计过程；应区分借助AI完成任务与实际学到知识；坚持让学生在不依赖AI的情况下掌握基础知识；结合开卷考试（允许使用AI）与闭卷考试（检验底层认知能力），不可偏废；在精心设计的学习场景中有目的地使用AI工具；加强AI教育工具长期影响的研究；提高AI决策的透明度，特别是在影响学生未来的场景中。上述建议对我国进入AI时代的教育改革具有借鉴意义。AI将重塑教育主体关系、重构教学空间形态和重建知识传播秩序。教育场景将不再是传统的师生二元结构，而是演变为师、生、机三元共存。同时，我们须警惕教育领域“泛AI”现象。
六
家庭教育理念须升维
显然，在AI时代，家庭教育、家长观念也须同步发生改变。AI和教育非常像，训练一个AI和教育一个孩子在某些核心机制上相似。我们不想要一个只能死记硬背的AI，而是希望它在没见过的问题上也能类比、推理、创造。同样，我们不希望孩子只会在考试中背答案，而是能在没见过的情境中解决问题。
第一，在未来，教育价值已不在于知识记忆得越多越好，而是训练儿童学会思考，学会通过试错与反馈不断调整参数、减少错误。同时，只学会答对问题仍然不够，重要的是学会对齐人类价值观。因此，我们倡导，让孩子在有AI经验的家长指导下接触AI，及早建立正确的使用习惯，而不是等到青春期或成年后。时下，很多家长认为，AI带来的挑战是孩子不会用AI工具。但真正的挑战在于，父母还在用旧的养育逻辑培养应试型孩子。现在的知识不是不重要，而是筛选和判断知识更重要，要引导孩子在海量信息中学会分辨真假，掌握溯源查证的方法。
第二，着重提升青少年深度思考的能力。人类大脑的结构形成于节奏缓慢的采集—狩猎时代，擅长在反复体验中逐步学习，较难适应AI时代信息爆炸带来的持续压力，这容易导致青少年学生注意力涣散与学习内驱力下降。在AI可提供标准答案的时代，人类的一生所学，可能抵不过AI一秒钟的运算。若继续让孩子成为“做题家”，那等于让他处在起跑线上就被淘汰。今后主动输出才是学习的本质，表达即思考。为此，建议家长的家教重心应从训练孩子知道多少答案转向提出多少有价值的问题。鼓励孩子自由探索与深度阅读、与人沟通及TED演讲，从小夯实儿童的心智结构与创造力根基。
第三，培养青少年“人文取向的AI认知”。在2025年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峰会上，DeepSeek团队宣布，再过10~20年，AI智能体会取代人类的大多数工作。然而，人类大脑经过几万年的进化是按照问题解决的难易程度分工的。“快思考”负责直觉反应，“慢思考”负责深度推理。AI时代逼着人脑实现功能再分工：“快思考”可作为“知识外挂”，将记忆与重复任务交由AI处理；“慢思考”须坚守“认知内核”，即结构性思考、批判性提问不可外包。可见，未来知识的稀缺性终将被“知识过载”所取代，那时人类的核心优势在于集成，即整合多领域知识、技能与经验，构建复杂认知以解决新问题的能力。为此，建议学校、家庭应加强对儿童跨学科整合、哲学思辨与通识能力的训练，培养下一代掌握调用AI的智慧（运用AI工具而非记忆知识点）。
第四，重视青少年的“软技能”开发。当工具越来越聪明，我们真正要做的不是担心被替代，而是教会孩子问自己：我有什么是AI不能替代的？在互联网上似乎可搜索到任何信息的情况容易导致个体发生“认知卸载”现象。即未来一代会轻而易举地记住找到信息的路径，而非信息处理本身，但人类思维是以结构化知识为前提的。可以预见，未来青年的认知分层将不是在知识层面而是存在于心智层面，不是学问多少而是思维方式。正如凯文·凯利（Kevin Kelly）2025年年底在一次AI论坛分享中所提出，未来AI创新将主要沿着四个前沿方向：符号推理、空间智能、情感智能与智能体。这些方向不仅代表技术的延伸，更意味着智能的多维化与专业化。为此建议，年轻父母应提前“装备”我们孩子以下这些能力：元认知、共情力、韧性及心理弹性，逐步学会与AI共事，努力让他们成为“用表达去构建系统的人”。
第五，尊重儿童个体差异性与成长规律。试想，若我们继续用工业时代的方法教育今天的孩子，我们的孩子肯定竞争不过AI智能体，未来也找不到发展的空间。儿童成长遵循内在的生理与认知发展规律。神经认知科学研究表明，大脑各区域发育具有明确的时序性：感觉运动皮层较早成熟，儿童天性活泼好动，负责复杂决策与长远规划的前额叶皮层至20岁后才逐步完善。教育本应是“静待花开”的过程，现在许多家长往往等不及，不自觉地把焦虑层层传递到孩子身上，于是出现了许多厌学、抑郁的青少年学生。这样，我们很可能把原本的“金矿”变成“废矿”，甚至导致“矿难”。总之，进入后知识社会与AI时代，家庭教育的核心是应该保护孩子的好奇心与天赋秉性，而不应过度催熟他们；应适当放慢脚步，甚至少关注一点孩子，让其享受自由、快乐的童年，这样将更有利于儿童个体的身心健康与全面成长。
责任编辑：王海琼
《当代青年研究》2026年第3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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