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6月4日午后,北京西郊机场的指挥大厅里闷得发紧,风扇嗡嗡转,刘亚楼却仍觉胸口发热。这一天,他要在地面为自家空军的三架里—2保驾护航,机上坐着共和国的缔造者。
没人想到,最惊险的环节会出现在返航途中。中午12点35分,副机传来最后一次报平安的电台呼号,随后进入河北衡水上空。两分钟后,主机和第三架随行机一并哑火——无线电里只剩沙沙的杂音。
刘亚楼盯着墙上的钟表,分针挪动仿佛磨着神经。他走到窗前,再转回来,又走过去。值班报务员不断呼叫“8025,8025,请回答”,没有任何回音。焦躁在指挥室扩散,连茶水都被晾凉。
外人也许不懂他的心情。空军创建不过七年,他这个奠基者对每一次起降都当作生死大事。1949年4月,他原本正在汉口布置南下作战,为接管广州紧锣密鼓。忽然一纸电报,让他火线留京组建人民空军。从零起步,飞机零星、飞行员缺乏、油料弹药靠“友谊”援助,再加上时间紧,任务如山。
10月25日,他被任命为空军司令。半个月后,司令部挂牌。那时连图纸都不全,航校还是租用旧日伪满机场的土房子,可“一个大国不能没有自己的翅膀”,是他常挂嘴边的话。
因此,当伟人提出“我要坐咱们自己的飞机”时,他心里五味杂陈。自信与压力同时袭来——飞机是苏制里—2,可机组是纯国产的年轻人。挑谁?他想起了胡萍。
胡萍,其貌不扬,却出道早。14岁给地下党送情报,17岁入党,打了三大战役。1950年被他从陆军挑到哈尔滨第一航校,学得一口气,毕业就被任命为专机团首任团长。用刘亚楼的话说:“人胆大心细,脑子都长在翅膀上。”
5月3日清晨7点30分,雨后初晴。伟人拎着一只旧公文包,在机坪上同机组一一握手:“年轻人要多飞,多看,多想。”胡萍站得笔直,双手捧着飞行计划,只回答一句:“请首长放心。”
从北京起飞,武汉南湖落地加油,再飞广州。这趟南下,用时七小时二十六分,全程平安。伟人下了飞机,打趣胡萍:“颠簸像摇篮,没吓着我。”
羊城小驻近一个月,勘察珠江,走访工厂,调研农村,日程紧凑。5月30日,返程提上议事日程:广州—长沙—武汉—北京,三段飞行,还是原班人马。
长沙大托铺机场迎来夜雨,次晨放晴,起飞无碍。6月4日,再次经过武汉短停后,三机编队于11点45分从南湖拔地而起。何廷一的副机先行,当向导;主机尾随;第三机殿后。
中午时分,天气预报显示石家庄以东有雷暴。但副机飞抵衡水时,雷雨团忽然北推,云墙拔地而起。何廷一扭头看云脚,眉头紧锁,立刻爬高,电告后机“改航道,保持高度”。
然后,就是漫长的40分钟空白。事后分析,高压静电打乱了通信频率,主机与塔台彻底失联,只能凭经验突围。胡萍见雷光照得座舱一片惨白,拉杆俯冲,把机头对准更南的沧州空域,再一俯一仰,绕雨幕兜了大半圈。
与此同时,北京指挥大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浆。刘亚楼抹把汗,恶声冲报务员:“再呼!”话音刚落,他又自觉冒失,抬眼看表,12点10分。隔着窗能瞥见灰压压的天,像铁板。
秒针转到12点15分,他摘下军帽狠狠搁桌上。一个参谋低声说:“司令员,副机已安全降落。”可没人敢提剩下两机的去向。突然,报务员用沙哑的嗓音喊:“8025呼叫!现位于沧州北,预计12时25分抵达天津上空!”
大厅里仿佛春雷炸开,有人舒了口气,有人拍桌叫好。刘亚楼没吭声,推门就跑。12点32分,他在跑道尽头看见那架熟悉的浅绿色机身破云而出,平稳降落。舱门打开,他第一句话却是:“主席,您要是出点事,我提头来见!”
伟人拍了拍他的肩:“他们干得很稳,空军可以信任。”随即回头冲胡萍一笑,“你们立新功了。”胡萍敬礼,汗水沿着面庞直淌。罗瑞卿跟出来,“这趟飞得够味道吧?”胡萍挠头:“就像小灶,火大,但炒出来香。”大家都笑。
之后数周,空军参谋部把那段雷区的气象资料翻了个遍,形成《夏半年华北积雨云绕飞指南》。航校教材里也加入了“稳定—规避—重联”三步法的案例。
再难的天,也挡不住人造的翅膀。1958年国产运五首飞成功;1961年,第一批自行培养的喷气机飞行员形成战斗力。刘亚楼常把6月4日那场虚惊讲给新学员听:“记住,天上的40分钟,地面的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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