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金史》《金史·后妃传》《续资治通鉴》《蒙古秘史》《归潜志》《金史·哀宗本纪》《靖康稗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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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兴二年四月,公元1233年,开封城外的官道上,积了整个冬天的尘土被车轮压进泥土,辙印深而清晰,像是被人用刀刻进了大地。
三十七辆大车,首尾相连,排成一条长龙,向着城南方向缓缓推进。
车帘是统一的深色布料,厚重,低垂,遮住了里面所有的面孔。
押送的蒙古骑兵散在车队两侧,间隔均匀,手持兵器,目光在车队和两侧旷野之间来回扫视。
没有人说话。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春天特有的干燥和寒意,掀起车帘的一角,露出里面昏暗的一截,又落下来,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领队的蒙古将领骑马走在队伍侧面,从车队最前端一路向后走,视线沿着每一辆车的帘缝往里扫。
他的马走得不快,步子稳,眼神比马步更稳。
走到队伍中段,他在某辆车旁边停了下来,没有开口,只是侧身,用下巴朝那辆车的方向抬了一下。
跟在他身后的士兵立刻上前,抬手掀开帘子。
里头坐着的人,在帘布掀起的瞬间,身体僵在了原地。
将领没有表情,扫了一眼,随即抬起右手,朝整列车队做了一个往两侧分开的手势。
命令传下去了。
士兵们开始逐辆清查,帘子一辆一辆被掀起,车厢里的昏暗一块一块暴露在春日的光线里。
很快,第一个人被拽下车,推到官道旁边,跪倒在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陆陆续续,从不同的车厢里被揪出来,推到同一片空地上,跪成一排。
他们的头发散乱,衣着凌乱,有几个身上还穿着不合身的女人衣物,布料在风里轻轻抖动。
春风吹过旷野,吹乱了他们低垂的发丝,吹不动他们压在地上的膝盖。
就这样,在距离青城还有数里的官道上,这支押送金国太后、皇后的车队,完成了一次意料之外的清查。
那些被拖出车厢的男人,跪在路边,等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而那三十七辆大车里剩下的人,隔着厚重的帘布,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不知道下一刻会是什么。
车队在官道上静止了片刻,像是按下了暂停键的一幕戏。
然后,一切继续向前移动,滚滚向青城而去,再不停歇……
【一】开封城破之前,发生了什么
要搞清楚这三十七辆大车里坐的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男人藏在里头,以及这支车队最终走向了怎样的结局,得先把时间往前拨几个月,从1232年的冬天说起。
天兴元年,公元1232年,三峰山一战,蒙古军队在河南钧州附近,将金国最后一支成建制的野战主力几乎打得全灭。
金国大将完颜合达、移剌蒲阿双双阵亡,随军的精锐步骑损失殆尽。
这一仗,从根本上摧毁了金国在中原的军事骨架。
三峰山之后,金国在河南一带已经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野战力量,能做的,只剩下据城死守。
开封,金国的南京汴梁,在三峰山战败后的数月内,被蒙古军队合围。
《归潜志》里对围城期间的状况有过记载,描述城中粮食断绝,米价涨到了常年的数十倍,饿死的人横陈街头,无人收拾,守城的士兵已经从最初的激烈抵抗变成了强撑的等待。
城内疫病蔓延,《金史》记载当时开封城中因疫疠而死者不计其数,局势之惨烈,远超一般战时状态。
金哀宗完颜守绪很清楚开封守不住。他在城破之前,秘密部署了出逃的路线。
1233年正月,崔立发动兵变,打开城门向蒙古军投降,完颜守绪已经在此之前出走,带着一部分兵力向东南方向的归德府转移。
皇帝走了。
走的时候,带走了他能带走的一切。
留下来的,是他带不走的那些。
太后徒单氏,皇后裴满氏,以及一批宗室女眷,没有出逃的能力,也没有可以逃去的方向。
开封城易手之后,她们落入了蒙古军队的控制之下,被安置在城内,等待进一步的处置。
三月前后,蒙古方面做出决定,将这批人押送至青城。
三十七辆大车,就在这个背景下被准备出来,装上了人,排成车队,踏上了从开封城南出发的那条路。
这批人里,有太后,有皇后,有嫔妃,有宫女,有宗室的女眷。
她们的身份各不相同,但在1233年四月那个早晨,她们坐在同样的大车里,走在同样的官道上,前往同一个地方。
车队出发的时候,开封城里还残留着这个冬天遗留下来的气息——疫疠的味道,烟火的痕迹,还有一座刚刚换了主人的城池特有的那种沉寂。
城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开封从此与她们无关。
【二】车队里混进了不该混进来的人
车队出发后,沿着开封城南的官道向青城方向行进。
押送的规模不算小。三十七辆大车,加上骑马押送的蒙古士兵,以及随行的少数汉人事务官员,整支队伍拉开来有相当的长度。
蒙古方面对这次押送是重视的——车里坐着的人,身份足够敏感,任何闪失都会带来麻烦。
但就是在这样一支有蒙古骑兵护卫的车队里,藏进了男人。
不止一个。
这件事本身,说起来让人觉得荒诞,却又在那个时代的逻辑里完全说得通。
开封城破之后,城里的男人面临的处境,比城里的女人更危险。
金国的宗室男丁、宫中的近侍、依附皇室的官员随从,这些人在城破后要么被蒙古军队直接处置,要么在战乱里无处藏身。
相比之下,被押送去青城的这批女眷车队,反而提供了一种特殊的庇护——车里都是女人,蒙古人在押送途中通常不会轻易动手,混进去,至少能出城,至少能离开那座已经被兵火蹂躏过的开封。
于是有人动了这个念头。
他们想方设法混进了车队。换女装,藏在车厢的货物之间,或者靠着城中残存的人脉关系买通某个环节,总之,出发的时候,车队里多了一些不该有的人。
《金史》和《续资治通鉴》对这段记载都比较简略,没有细述这些人的具体身份和混入方式,但从事后的清查结果来看,人数不在少数,分散在多辆车里,不是偶然为之,更像是提前有过谋划。
车队走了一段之后,领队的蒙古将领察觉了异常。
或许是某辆车的重量不对,或许是士兵在巡查时注意到了什么,或许是有人告密——史书没有留下这个细节。
总之,将领下令停车清查,士兵逐辆掀帘,藏在车里的男人一个一个被揪了出来。
他们被推到官道旁边,跪倒在地,男人的轮廓在女装的布料下显出来,春风把那些不合身的衣料吹得贴紧了身体。
周围的蒙古士兵站着,没有人开口问话。
领队将领在马上看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手势。
史书里对接下来发生的事,用了极为简短的几个字交代:这些被搜出来的男人,被当场处决,无一例外。
处决完成之后,车队重新整队,车帘放下,马蹄重新踏上官道。
官道旁边的那片空地,很快就被车队扬起的尘土遮住了视线。
那些人的名字,没有留在任何一本史书里。
【三】青城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车队继续向南,青城越来越近。
青城,在北宋时期建有皇家斋宫,位置在开封城南约十里处,是皇帝在重大祭祀活动前进行斋戒的场所。
这个地方在北宋时代的大部分时间里,承载的是庄重而平和的礼仪功能,是皇权与天地神明之间的一处过渡地带。
但靖康元年,也就是公元1127年,这片地方被写进了另一种历史。
那一年,金兵攻破开封,宋徽宗赵佶、宋钦宗赵桓父子,连同三千余名后妃宗室,被押送至青城斋宫,在这里接受金国使臣的接管。
《靖康稗史》对当时的情形有过极为详细的记录,文字之沉重,令后世读史者几乎无法平静地读完。
那批被押到青城的宋朝皇室,在这里度过了作为囚徒的最初数日,然后被一路押送北上,踏上了再未能回头的路。
这就是"靖康之耻"的一部分。
靖康之耻在中国历史上的分量,读历史的人都清楚。
宋徽宗父子在金人面前的遭遇,在此后的数百年里被反复书写、感慨、引用,成为汉人心里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而如今,距靖康元年过去了整整一百零六年。
蒙古人押着金国太后和皇后,走向的,是同一片土地。
押送的路线几乎相同,目的地几乎相同,就连车队的规模和结构,都有某种不寒而栗的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坐在大车里的人换了。
一百零六年前,坐在车里的是宋朝的皇后和妃嫔。
一百零六年后,坐在同样车厢里的,是金国的太后和皇后。
金国太后徒单氏坐在颠簸的大车里,车帘遮住了窗外的一切,她感受着车轮碾过泥土的震动,一下一下,从脚底传上来,传进身体里。
她是否知道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史书没有给出任何线索,她在整段押送过程中的心理状态,正史一字未提。
但路还在,青城还在,那些年的辙印,早已被岁月压进了泥土更深处,依稀可辨。
【四】完颜守绪在逃亡途中还剩下什么
与此同时,另一条路上,金哀宗完颜守绪正在向东逃。
他从开封出走之后,辗转抵达归德府,也就是今天的河南商丘。在归德稍作喘息之后,他继续向南转移,试图寻找能够继续坚持的据点。
蒙古军队对他的追击从未停止,而更让他头疼的,是南方的宋军也开始趁火打劫。
宋蒙两方已经形成了夹击金国的态势,这一局面从1233年起变得越来越明朗。
南宋方面在这一年正式与蒙古达成协议,联合出兵,目标直指金国最后的据点。
完颜守绪在归德待了数月,局势没有任何好转,随即继续南撤,进入蔡州,也就是今天的河南汝南。
蔡州,成了金国最后一道防线。
被他留在开封的那批人——太后、皇后、宗室女眷——此刻已经随着那三十七辆大车走向了青城,走进了另一段历史。
他再没有任何能力去改变她们的命运,正如他再没有任何能力去改变金国的命运一样。
一个皇帝在逃亡途中能做的事,已经所剩无几。
他带着残兵继续守着蔡州,把最后一口气撑到了第二年。
天兴三年正月,公元1234年,蒙宋联军攻破蔡州。
完颜守绪在城破前夕,在一处小楼里自缢身亡,终年三十七岁。他临死前,将皇位名义上传给了完颜承麟。
完颜承麟接受禅让后,城墙已经被攻破,他战死在混乱之中,在位时间估计不超过一个时辰,是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之一。
金国,从1115年完颜阿骨打在按出虎水旁建国,到1234年蔡州城破,存续了整整一百一十九年,就此覆灭。
那三十七辆大车里的人,没有等到这个消息。
或者说,等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们已经不在那些大车里了。
车队抵达青城,大车停下,帘子掀开,车里的人走出来,踏上了这片一百零六年前就已经沾染过家国破碎之痛的土地。
徒单太后下车的那一刻,青城的风吹在她脸上,是寻常的春风,带着草木的气息,不冷也不热,和开封城里没有什么两样。
周围的蒙古士兵站在原地,看着她从车上走下来,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三十七辆大车里的人,陆陆续续下了车,站在青城的院落里,等待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蒙古方面对这批人的处置,没有立刻宣布。
她们被安置在青城的建筑群内,有专人看管,饮食供给没有中断,但所有的出入都受到严格控制。
整个安置过程,平静得像是一潭没有涟漪的水,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人无法判断水面以下藏着什么。
《金史·后妃传》在记录徒单太后和裴满皇后抵达青城之后的内容,笔墨突然变得极为克制,某些关键的时间节点和事件经过,被史官用几个字一笔带过,再无下文。
而在蒙古人的营地里,关于这批人的处置方案,此时正在被几个人低声讨论着。
这个讨论的结果,和一笔横跨将近一百年、金国从未正式承认、蒙古人却从未真正放下的旧账,紧紧绑在了一起——而这笔账被翻出来的方式,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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