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旧五代史》(薛居正等监修,北宋官修正史)·《新五代史》(欧阳修撰)·《宋史·列传第十·符彦卿传》(元·脱脱等撰)·《续资治通鉴长编》(宋·李焘撰)·《资治通鉴》(宋·司马光撰)·《读通鉴论》(清·王夫之撰)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显德六年,公元959年,暮春四月,黄河以北的旷野上,一支绵延数十里的大军正在北进。

旌旗压着荒草,辎重车轮碾过泥土,马蹄声在河北平原上汇成一片沉闷的响动。

这是后周世宗柴荣生命里最后一次亲征——北伐幽燕,直指燕云十六州。

从沧州出发,一路向北,宁州、益津关、瓦桥关、莫州、瀛州,沿线守将望风而降,势头之盛,中原数十年未见。仅仅四十二天,兵不血刃,连收三关三州共十七县。

可就在大军即将扣开幽州门户之际,柴荣倒下了。

《新五代史》记录得简短,只说"遇疾而返",连具体是什么病都讳莫如深。

班师回京路上,他躺在车驾里,已经撑不住马背。

宋人徐度在《却扫编》里留下一句话:"周世宗既定三关,遇疾而退,至澶渊迟留不行,虽宰辅近臣问疾者皆莫得见,中外汹惧。"——连宰相近臣都见不到,可见病势之重。

他这一年三十九岁,正是壮年,却再也不会站起来。

回到汴梁,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传太医,而是迅速部署了两道人事命令。

这两道命令,一道落在了殿前都点检赵匡胤身上,另一道,落在了大名府那个叫符彦卿的老将身上。

柴荣清楚,这是他最后能落下的棋子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五朝不倒的老将,辽人闻名丧胆的"符王"】

要弄清楚柴荣临死前为什么把这颗棋子押在符彦卿身上,得先把这个人说清楚。

符彦卿,字冠侯,陈州宛丘人(今河南淮阳),生于公元898年。

他爹符存审是后唐宣武军节度使,典型的武将世家出身。

十三岁能骑射,十几岁就跟着后唐庄宗李存勖转战四方。

《宋史·符彦卿传》里留下了他最早的一笔记录——李存勖身死那年,汴梁宫中哗变,郭从谦之乱骤起,四周随从大多逃散,符彦卿留下来血战,一人"力战,射杀十数人",最后眼睁睁看着李存勖被流矢击中,这才"恸哭而去"。

这个细节很能说明此人的性格底色——不轻易降,不轻易逃,却也不是愚忠到底的人。

留得住,走得开,这两样放在五代的乱世里,缺一样都活不长。

打完后唐打后晋,打完后晋打后汉,后来跟着郭威到后周,每次改朝换代他都活下来了,而且每次活得都不差。

到了后周年间,他已经累官天雄军节度使、封魏王,坐镇大名府(今河北大名县东北)。

史书里有一句话专门讲他打完仗之后的惯常做法:"前后赏赐钜万,悉分给帐下,故士卒乐为效死。"——打完胜仗,赏赐全分给手下,自己不留,所以部曲愿意拼命跟着他。

这在那个将领普遍中饱私囊的年代,是货真价实的收心之道。

让符彦卿真正打出顶级名声的,是后晋开运二年(945年)的阳城之战。

那一年,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率十余万骑兵南下,将后晋北面行营主力团团包围于阳城白团卫村(今河北保定西南一带)。

包围圈里断水断粮,后晋将士凿井辄坏,渴极了只能绞泥土吸水,《宋史》里写"争绞泥吮之,人马多渴死"。

主帅杜重威主张死守等风停,符彦卿、李守贞等则力排众议,认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乘东北风大作、天昏地暗之际杀出去。

《宋史·符彦卿传》里留下了符彦卿当时说的话:"与其束手就擒,曷若死战,然未必死。"

这话说完,符彦卿潜兵尾随契丹阵后,顺风横冲,打了耶律德光一个措手不及。

契丹大败,耶律德光连坐骑都来不及换,骑着骆驼仓皇逃走,丢下的旗仗器甲遍野皆是。

此战之后,符彦卿的名声传到了整个草原。

《宋史》留下了一段极为生动的记录,专门讲契丹军中流传的故事:"辽人自阳城之败,尤畏彦卿,或马病不饮龁,必唾而咒曰:'此中岂有符王耶?'"

有时候马不肯吃草,契丹人对着马嘀咕,说你这马,莫不是里面藏着符王?

连耶律德光的母亲后来专门问起符彦卿在哪里,听说已经调回徐州,她当场说了一句:"留此人中原,何失策之甚。"

《读通鉴论》里,王夫之专门讲到阳城之战:"符彦卿一呼以起,倾国之众,溃如山崩,弃其奚车,乘驼亟走。"

这样一个让辽人骨子里发怵的名字,在那个时代有着远超普通节度使的震慑分量。

这就是符彦卿在那个时代的体量。

加上他还有双重皇亲的身份:大符皇后是他的女儿,显德三年(956年)因随军出征,染病于南征途中,回到汴梁后病逝,谥为宣懿皇后;柴荣随后将她的妹妹纳入宫中,便是后来的小符皇后,显德六年(959年)六月初九——柴荣驾崩前整整十天——正式被立为皇后。

两个女儿,一前一后,都是后周的皇后,符彦卿的家族与柴荣的皇权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这样的人,坐在大名府,压着河北的军事咽喉,任何人要在中原翻牌,都必须先掂量掂量他的分量。柴荣选他托孤,不是没来由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二]【从郭威的白丁养子,到手握天下精兵的世宗皇帝】

要理解柴荣临死前那盘棋的逻辑,还得回到他自己这一路上看一看。

柴荣这辈子,起点谈不上高。

他爹柴守礼是个没有官职的平民,母亲那边是郭威妻子柴氏的亲属,柴荣年少时家里困顿,被送去给姑父郭威做养子,靠着跑商贩茶起家,积攒了一点本钱,这才有了后来得以进入军伍的根底。

郭威造反夺了后汉的天下,建立后周,柴荣才算跟着沾了光,做了皇储。

这样的出身,在那个将门林立、皇亲贵胄遍地的年代,算不上拿得出手。

柴荣接位之初,满朝大臣的那种轻视并不完全是掩饰出来的,而是真实写在脸上的。

显德元年(954年)二月,北汉主刘崇勾结契丹南下,朝中文武大臣普遍主张稳守不出,宰相冯道当面顶撞柴荣,暗示他资历不足。

柴荣当场发怒,撂下一句"以我兵力之强,破刘崇山压卵耳",随即亲率大军北上,在泽州高平之南的巴公原(今山西晋城巴公镇)与北汉军遭遇。

开战后右军主将樊爱能、何徽部不战而溃,部队一时大乱,局势危在旦夕。

柴荣在这一刻没有退,《旧五代史》记他"不畏矢石,冒死督战",赵匡胤、张永德各率骑兵从两翼夹击,最终斩杀北汉骁将张元徽,刘崇带着残部仓皇北逃,契丹军随即撤退。

打完高平这一仗,柴荣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临阵脱逃的将领拉出来,处决了樊爱能、何徽等七十余名将士。

一个刚继位不到两个月的皇帝,靠着这一仗,让整个后周禁军真正认识了他的手段与胆气。

随后六年,他南征北伐,步步推进。

显德二年至五年(955-958年),三次亲征南唐,夺回淮南十四州;显德二年(955年)同时出兵后蜀,收复秦、成、凤、阶四州,将后蜀彻底封锁在川蜀之内;显德六年(959年)四月,北伐契丹,四十二天里兵不血刃连收三关三州,宁州刺史王洪、益津关守将终廷晖、瓦桥关守将姚内斌、莫州刺史刘楚信、瀛州刺史高彦晖相继开城投降,后周的旗帜一路插到了幽州以南百里之内。

与此同时,柴荣在国内也没有停下来。

高平之战后他就着手整顿禁军,"兵在精不在众"是他的原则,《五代会要》记他"召募天下豪杰,不以草泽为阻,进于阙下,躬亲试阅,选武艺超绝及有身首者,分署为殿前诸班"——亲自到校场验看,选拔天下壮士,淘汰老弱,重建殿前司精锐。

这支军队后来被称为五代以来最为精悍的禁旅,也正是这支军队,最终被赵匡胤带进了陈桥驿。

《旧五代史》给了柴荣这样的评语:"世宗顷在仄微,尤务韬晦……不日破高平之阵,逾年复秦、凤之封,江北、燕南,取之如拾芥,神武雄略,乃一代之英主也……而降年不永,美志不就,悲夫!"

这是官修史书,措辞向来持重。一个"悲夫",已经是史官难得的感慨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临终前的两步棋,一明一暗】

显德六年(959年)六月,柴荣回到汴梁,已经拖不动了。

从北伐班师到驾崩,史书里留下的时间线是清晰的:五月三十日从雄州回到京城开封,六月初九册立小符氏为皇后,六月十九日驾崩。

前后不过三个星期,事情却一件接着一件,柴荣显然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每一步都在抢着落子。

第一步棋是换掉张永德。

张永德是郭威的女婿,柴荣的姐夫,担任殿前都点检多年——这个职位是后周禁军体系里殿前司的最高武职,掌握着后周最精锐的一支禁军的调度指挥。

北征归来途中,柴荣偶然发现了一块写有"点检作天子"字样的木牌,《旧五代史》有载其事。

这五个字,让柴荣对张永德起了疑心。

不过张永德被换,背后的逻辑并不简单。

张永德是郭威的女婿,在禁军里根基深、关系网盘根错节,与皇室的血脉关系甚至比柴荣这个养子更为直接;而赵匡胤则是柴荣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没有先朝的背景牵绊,在将士中威望极高,换他来坐这个位子,既是出于临终信任,也是现实条件下最稳当的安排。

于是,柴荣解除了张永德的殿前都点检职务,升赵匡胤为检校太傅、殿前都点检。

后世史家对那块木牌的来历多有疑议,颇有人认为这是赵匡胤一方事先布置好的手脚——先借一块木牌除去张永德这个资历更深、皇室血缘更近的人,自己再顺势坐上禁军最高统帅的位子。

不管木牌真相如何,结果是清楚的:赵匡胤升了,而且升到了最关键的位子上。

第二步棋,是在同年六月,正式册立符彦卿之女为皇后,并继续维持符彦卿坐镇大名府、掌握河北重兵的格局。

但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多说几句。

柴荣并没有在临终前给符彦卿追加任何新的兵权或正式授权,大名府的格局在此之前就已经存在——符彦卿自后周广顺三年(953年)起就任天雄军节度使,在大名府坐镇,这不是柴荣临死前专门布置的,而是一个已经存在多年的既成格局。

柴荣的布局更多是一种默认——保持这个格局不变,让符彦卿继续在那里,用他的名望、他的兵力、他与皇室之间的姻亲关系,对汴梁的局势形成一种天然的外部牵制。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才是柴荣身后布局的全貌:把禁军精锐的指挥权交给赵匡胤,把河北的重镇压阵留给符彦卿,文官以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位宰相辅政,枢密院掌调兵之权,各方相互制衡,把一个七岁的皇帝护在中间。

六月十九日,柴荣驾崩,庙号世宗,谥曰睿武孝文皇帝。

皇长子柴宗训在柩前即位,是为后周恭帝。小符后以太后身份临朝,宰相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人辅政。

这一套班子,在柴荣看来或许还算稳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960年正月,一份来自北方的急报】

后周显德七年(960年)正月初一,汴梁宫中新年朝贺的礼乐还没散场,一份紧急边报从北方传了进来。

镇州(今河北正定)、定州(今河北定州)相继奏报:北汉联合契丹,大举南下,兵锋直指后周北境。

《旧五代史》载:"显德七年春正月辛丑朔……镇、定二州弛奏,契丹入寇,河东贼军自土门东下,与蕃寇合势。"

消息的来源有据可查,但这份边报究竟有几分真实,千年以来争议不断。

《辽史》里并无这一年南寇的任何记录,而且赵匡胤即位之后,史载"契丹、北汉兵皆自退"——来得快,退得更快,连交战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事情到底是不是假情报,史家各有论断。

重要的是它在那个时刻产生的效果:朝堂慌了。

符太后刚二十岁出头,毫无政治经验,听说北方告急,茫然无措,只能依赖范质等宰相拿主意。

范质、王溥等人商议后,认定朝中能顶这件事的只有赵匡胤,决定调兵遣将、派他挂帅北上。

赵匡胤起初以"兵少将寡"为由推脱,最终逼得范质把调动全国兵马的最高军权一并委了出去。

正月初三,赵匡胤率大军出汴梁爱景门北上。

先行一步的是殿前军副点检慕容延钊,领着先头部队提前出发,直趋镇州、定州方向。

赵匡胤自率高怀德、张令铎、张光翰、赵彦徽等将,向恭帝辞行后开拔。

汴梁城里的大臣们在郊外饯送,宣徽南院使昝居润设了酒席,场面上竟还算平静——没有人知道,这支队伍出去以后,回来时已经换了旗号。

当天傍晚,大军行至距汴梁东北约二十公里的陈桥驿(今河南封丘东南陈桥镇)扎营。

入夜,营盘里开始有人走动,有人低声传话,有人彼此交换着眼色。

军中哄传的那句老话——"点检作天子"——又一次在士兵们之间流转开来,这一回却传得格外精准,格外有的放矢。

赵匡胤的弟弟赵匡义和幕府谋士赵普,在帐中与众将密议。

都押衙李处耘把军中动向通报了赵匡义,赵匡义随即派遣心腹郭延赟连夜返回汴梁,联络上了留守京城的殿前军都指挥使石守信和殿前军都虞侯王审琦,让他们在城内接应。

正月初四天刚破晓,众将士一涌而入,将一件事先备好的黄袍披在了刚从睡梦中惊醒的赵匡胤身上,高呼万岁之声响彻营寨。

这一刻,陈桥驿距大名府,快马不过两日路程。

符彦卿在做什么?

河北那十余万精兵,动了吗?

就在所有人以为柴荣留下的最后那道防线终将发挥作用之时,大名府的方向传来的,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而这沉默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恰恰是这整件事里,最难说清、也最耐人寻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