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
陕西历史博物馆的玻璃柜前,那些唐代仕女俑的脸是圆润了些,可腰线清清楚楚,有的连锁骨都隐约可辨。
唐代以胖为美,杨贵妃就是典型。
一千两百多年了,我们把一个会跳胡旋舞、通音律、被同时代人写"骨肉匀"的女人,压扁成一句"唐朝胖美人",然后心安理得地不去读她。
这不是考据问题,是我们有没有耐心还原一个活人的问题。
唐人自己怎么说的
《 旧唐书·卷五十一·杨贵妃传》写她:"太真姿质丰艳,善歌舞,通音律,智算过人。"
"丰艳",饱满、明丽、有血色,不等于肥胖。《 新唐书·卷七十六》只说"姿质天挺",提都没提胖。
陈鸿写《长恨歌传》,亲见开元天宝遗老口述,说她"纤秾中度,举止闲冶"。纤和秾各占一半,恰恰好,不偏不倚。
最关键的是杜甫。天宝十二载(753年),杜甫写《丽人行》咏杨氏姊妹随驾游春:"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杜甫见过杨家女眷的排场,"骨肉匀"三个字最老实。骨架和肉比例协调,不瘦不肥,健康、紧致。
如果他眼中的杨贵妃是个臃肿胖妇人,绝写不出"匀"字,更不会用"肌理细腻"(皮肤紧、肤质好)来形容。
李白奉诏写《清平调》,把杨玉环比赵飞燕。"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飞燕何人?身轻如燕、掌上舞的纤腰美人。李白敢把她俩并列,说明在唐人眼里杨玉环再丰也绝不笨拙肥胖,否则这个比方就荒诞可笑。
她能跳胡旋舞,这是身体不说谎的证据
杨玉环最擅两支舞:玄宗亲制的《霓裳羽衣曲》,和从粟特传入的 《胡旋舞》。
白居易《胡旋女》点名写过:"中有太真外禄山,二人最道能胡旋。
"胡旋舞要求舞者立于小圆毯上,单足或双足急速旋转数十圈不晕不退,全靠核心力量与重心控制。
《霓裳羽衣歌》又写"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
飘、轻、回雪,这些形容词指向的身体是灵活的、有肌肉的、腰腹收紧的。
一个真正肥胖、腰腹松垮、体脂过高的人,别说胡旋舞连续旋转,连《霓裳羽衣》的基本步法都撑不下来。
她是宫廷首席舞者,要日复一日排练、和皇帝击鼓合拍。
唐玄宗选太子妃时特意交代高力士"选人间女子细长白者五人,将以赐太子"(李德裕 《次柳氏旧闻》),他本人欣赏的也是"细长洁白"。
他宠爱的杨玉环若真是大胖妞,和他亲口说的选妃标准矛盾到荒诞。
"环肥"是谁造的?是宋代文人的道德手术
"环肥燕瘦"最早出自北宋苏轼《孙莘老求墨妙亭诗》:"短长肥瘦各有态,玉环飞燕谁敢憎。"
苏轼本意是论书法,字形有长短肥瘦之别,都好看。顺手拿两大美人打比方。
他距杨玉环已三百余年,没见过真人,"肥"是宋人眼光看唐人丰腴的相对说法,不是医学意义上的肥胖。
但宋代之后,理学家要把安史之乱部分归咎"女祸",丑化她最方便的路径就是纵欲,贪食,体肥,祸国。
《新唐书》(欧阳修、宋祁修,1060年)虽仍用"丰艳",不妄断她胖,可明清话本、传奇(《长生殿》等)干脆把她画成慵懒贪吃的胖贵妃。
周昉《簪花仕女图》里贵族妇女面如满月、丰颐厚肩。
那是中晚唐仕女画的艺术程式,也有武周以来短暂崇尚丰肌的遗韵,被后人直接当成杨玉环身份证照片用。
一个盛唐舞蹈家,被层累建构裹上一层层后世的道德想象,最后变成漫画式的胖美人。这不是她在变,是我们看她的眼睛变了。
人性反差:最懂她的,是骂她的人
诡异的是,《长恨歌》骂她"汉皇重色思倾国",可白居易把最美的句子全给了她。"温泉水滑洗凝脂""回眸一笑百媚生"。
杜牧写"一骑红尘妃子笑",暗讽荔枝千里送,可那份宠溺也藏不住。骂她和捧她,用的同一种笔。
真正让人心头发酸的,是马嵬坡。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禁军哗变,杨玉环三十八岁,被缢死于佛堂。
她没机会辩解,没机会老去,没机会解释自己到底胖不胖、聪不聪明、爱不爱那支 《霓裳羽衣》。
从此她活在别人的嘴里。史官、诗人、画工、段子手。每个人都往她身上加一笔,直到原来的她完全消失。
杨玉环是先被符号化成"祸水红颜",再被二次符号化成"唐朝胖妞",两次折叠,她本人就彻底失踪了。
我们真正该问的
唐代审美确有"丰腴为美"的短暂窗口(武周至开元天宝),指的是健康、饱满、气血充盛、不纤弱病态,不是鼓励肥胖。
"丰肌秀骨"(董逌 《广川画跋》评周昉画)才是准确表述:肌肉丰润,骨骼依然清晰。
杨玉环是这种审美的极致,不是它的反面。
说穿了,我们愿意相信她胖,因为"胖且得宠"满足了今人对盛唐豪放的简单想象。
"胖致亡国"又满足了后世文人对女色祸国的道德模板。两个需求叠在一起,一个活生生的、会旋转如风的舞蹈家就被抹掉了。
我更愿意记住杜甫那三个字:骨肉匀。匀,不极端,不迎合,该有的地方有,该收的地方收。
那才是盛唐留给美最诚实的定义。
史书可以把她写成祸水,可以把她画成胖妞,但抹不掉杜甫写下的"骨肉匀"。
一个时代最诚实的美,从来不在标签里,在人肯不肯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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