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剑桥大学考古系的一群本科生去城郊参加实习挖掘,最开始他们翻出来的最值钱的东西,是一个上世纪60年代的巧克力糖盒盖。带队老师大概都觉得这次实践课能学的,主要是怎么耐心挖土。然后他们挖到了一颗头骨,接着是更多。等到整个墓坑完全暴露出来,这堂田野训练课突然变成了一桩真正的考古学疑案:至少10个年轻男性的遗骸被乱七八糟地扔在同一个坑里,没有仪式,没有随葬品,其中一具骨骼身高达到了1米96,在公元9世纪的环境中,这个数字意味着坑里躺着一个“巨人”。
挖掘地点在剑桥市外三英里的Wandlebury,距离大学城一脚油门的车程。2025年这批学生在田野里挥铲子的时候,项目的定性还是教学实习,没人真正指望能出什么大新闻,毕竟开头找到的最具辨识度的现代遗物只是一张巧克力糖盒盖。负责这次发掘的考古学家原本把它当成一次常规的勘察——让学生把手弄脏,学学地层是怎么划分的,骨骼是怎么编号的。但第一具人类骨骼出现之后,整个工作的性质就完全变了。随后打出来的遗骸数量不断增加,最终统计的结果是:墓坑里至少埋了10个个体。数量依据是发掘中清理出来的头骨数量,这是一个很硬的标准——一个头骨就是一个最小个体数,哪怕身体部分已经混杂得难以一一对应。
让学生们感到强烈震撼的,不只是尸坑里有这么多年轻人。本科生奥利维亚·考特尼事后是这样描述的:“我从来没有在挖掘中碰过人类遗骸,我当时被一种既近又远的感觉打中了。我们和他们之间只差几岁的年纪,却隔了一千多年。”这种错位感大概就是考古学独有的一种瞬间:当你蹲在土坑边上,发现一张脸骨正对着你空洞地张望,而你知道这个人死的年龄跟你现在差不多,17岁到24岁之间。
这个年纪段属于那个“巨人”。
墓坑里最引人注目的一具骨骼被编号记录了下来,身高1米96,面朝下趴在尸堆里。在21世纪今天,这个身高放到街头上也算显眼,但还谈不上骇人。你要把这个数字扔回公元9世纪的不列颠东部,它就不是显眼的问题了,而是直接翻越了人类变异范围的常识边界。那时候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大约1米68,1米96高出平均线近30厘米——用今天的统计观感来类比,差不多相当于你在公交车上碰到一个2米3的人,你看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人很高”,而是你会控制不住地想“他的身体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考古队成员判断这个男人在他的时代就是会被视为巨人,这个措辞不是比喻修辞,是结合骨骼测量数据和历史人口学指标的考古判断。
令人不安的细节还有一处:他的头骨顶部有一个直径约一英寸、也就是大约2.5厘米的规整孔洞,不像是武器伤,有着清晰的手术痕迹。这种操作在古病理学中有一个固定的名字:环钻术。简单说就是在活人的颅骨上挖一个洞,当时的人相信这样做能释放颅内压力,主要用于处理偏头痛和癫痫发作。换句话说,“巨人”生前可能经历过某种严重的脑部症状,严重到有人愿意用一把没有现代麻醉的手摇钻头,在他头上打开一个直通脑膜的窗口。
他怎么长出这么一副超越时代的身材,和那个孔可能有关。剑桥大学Duckworth藏品库的馆长翠西·拜尔斯在分析这批骨骼时提出了一个推测方向:这个人的垂体可能长了一个肿瘤,影响了生长激素的分泌,导致身体异常拔高。她用骨骼形态学上的证据来支撑这个判断:“我们在他的四肢长骨骨干上看到了一些特殊的特征,在骨骼的其他部位也有表现。”这些都是过量生长激素刺激骨骼发育时会留下的印迹。如果这个推测正确,坑里这个青年不但是战场上或者刑场上的一名牺牲者,还是一个被内分泌系统不断推着生长、带着一身比例略显夸张的骨架活过二十岁的人。
要理解这群年轻人为什么最后被扔进同一个坑,需要先把时钟拨回到公元9世纪晚期的英格兰东部。
当时剑桥一带不是和平的大学城,而是一片反复拉锯的军事前线。8世纪末期,这片地方还属于麦西亚王国,国王奥法的名字在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里反复出现。麦西亚的领地往东就是东盎格利亚王国,边界线上的摩擦不是偶发事件,是结构性的常态。到了874年左右,维京人的大军一路攻入剑桥镇,洗劫之后此地被整体并入了维京人控制下的东盎格利亚王国版图。一个原本属于盎格鲁—撒克逊政权的疆域,短时间内换了主人,旧有地方秩序崩解,军事冲突和清算式处决的频率在这些过渡期会迅速升高。
Wandlebury尸坑非常符合这种过渡期暴力事件的考古学特征。墓坑里的遗骸排列方式提供了关键线索:它不是一座墓葬,连最基本的安葬礼仪都没有执行。考古队在里面发现的不仅仅有完整骨骼,还有一堆被肢解的残骸——有些头骨下面根本没有对应的身体,坑的另一处码着一摞大腿骨,仿佛身体部件被拆卸之后分类堆放。四具完整的骨架倒是有的,但即便这些骨架的姿势也相当异常,一部分死者的摆放姿态暗示他们的身体在被丢弃时处于绑缚状态。负责分析的团队判断这些年轻人是在战斗之后或者大规模处决之后,被随手扔进坑里的,没有安葬任何一个人的打算。
这一点非常关键,因为考古学判断一具骨骼属于郑重安葬还是暴力弃尸,依据的就是这些细碎的姿态与空间关系。如果一个人被仰面放平、双手交握、头朝西脚朝东、坑底还垫了木板,那大概率是按照某种仪式下葬的。如果你看到有人面朝下趴在同伴的腿骨之上,头骨和身体错位,旁边还有同样的年轻人被捆着四肢压在最下面,这就不是葬礼,是清场。Wandlebury的情况显然属于后者。
“巨人”面朝下趴着的姿态,也符合这个逻辑。他不是被挑选出来进行特别安葬的,他和坑里其他9个年轻死者一样,只是被处理掉了。
这10个死者的身份文本上没有任何直接记载。没有人来得及给他们立一块石碑写下名字和生平。但综合战争背景、遗骸构成和处置方式,一个大概率成立的历史情境可以被拼凑出来:公元9世纪后期,剑桥地区陷入维京人入侵引发的大规模动荡,一场会战或者一次报复性处决制造了一批年轻男性俘虏或者战死者,胜利方或者在当时控制权力的一方并没有兴趣为他们举行体面的安葬,干脆在城郊找一个土坑,把人一股脑推进去,填平,遗忘。一千年后一群本科生的铲子碰到了他们的头骨。
这个解释路径能让大部分物证串联起来,但也留下了一些悬置的问题。坑内骨骼的混杂程度高于典型的战场集体墓,那些被分解的身体和成堆的腿骨并不太容易用“快速掩埋战死者”一次性解释干净。也有可能墓坑不是单次事件形成的,而是在一段不长时间的动荡期内多次弃尸的累积结果。这一带当时正处于政权的剧烈更迭,反复发生的暴力不会只局限于一次战斗。不过目前公开的研究信息还没有给出足够的同位素年代数据来判断坑的使用到底是一次性还是跨时段。更精确的时间序列分析被留在了后续研究阶段。
回到那个头上开了洞的巨人身上,他身上集合的医学史线索本身就能单独撑起一篇故事。环钻术在人类历史上出现得很早,新石器时代的头骨上就有人做过这个手术,而且从世界各地出土的标本来看,接受手术的人中有相当比例的骨孔边缘存在愈合痕迹,说明手术之后人还继续活着,不是死后开洞,也不是开洞就死。公元9世纪的英格兰东部,这种手术的逻辑被当时的人群归入了一种体液学说式的医学框架:头里的东西堵住了,开一个出口让它释放。现代病理学当然知道颅骨钻孔不能治疗偏头痛和癫痫,但9世纪的人不知道。他们看到一个巨人青年可能有剧烈头痛或者抽搐发作,在当时的治疗选项里,最极端最直接的干预就是在他头上钻一个洞。
这个洞本身也反映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巨人”在他的群体里虽然有异常的身体,却没有因此被直接杀死或者抛弃。他活到了接受手术的阶段,手术之后也存活了一段时间——头骨孔边缘如果有愈合反应就能确认,如果没有,那就说明他在手术中或手术后很快死亡。目前研究人员是否在这个样本上观察到愈合痕迹,还没有被放到公开资料里,因此不能擅自往下断言。只能说他身上同时承载了那个时代对异常身体的两种回应:异于常人的身高可能来自不受控制的疾病,而一个大胆的开颅手术代表了周围人对他症状的解释和干预的极限。
当这些长得过快的骨头和尸坑里的其他遗骸被一起评估,又能引出另一种推演。考古队发现坑里埋葬的全是年轻男性,这个性别和年龄构成本身就指向了武装冲突。在那个年代的战士群体中,体格异常高壮的人很可能会被推上战斗的第一线,因为他看起来令人生畏,也可能确实在近战搏斗中有臂展和力量的天然优势。假如他真的是因为垂体问题长得过于高大,同时又有癫痫或者严重头痛,那他作为一个战士的实际状况就会非常复杂——外表是威慑力,内部却带着随时可能发作的神经系统不稳定因素。维京时代的战场上没有人留下病历,但至少这个人的骨骼把这两件事都写在了上面:他长得比谁都高,他的头骨被人用手术刀具打穿过。
挖掘这批骨骼的学生当中,大部分人在这次田野实习之前大概只摸过陶片和动物骨头。这一次他们亲手清理出同龄人的肋弓和脊椎,把颅骨从黏土里剥离出来,放进样品袋编号归档。剑桥考古学课程一向强调通过田野实践让学生直接面对处理人骨的伦理和技术,但碰到一个未被扰动的集体尸坑仍然属于极小概率事件,更不用说坑里还夹了一个连当代法医人类学家都要排队围观的特殊个体。不论这批学生将来有没有进入专业考古圈,这段记忆估计都不会褪色: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你在一个尘土飞扬的土坑边上,手里小心捧着一个一千一百年前的年轻人的头骨,发现他的故事可能在一篇文章里只是一串数据,但他在九百多年前确实呼吸、疼痛、可能挣扎过,然后和另外九个同伴被草草丢进了一个时代最混乱的那一页里。
接下来的分析会聚焦在这批骨骼的DNA和同位素上。如果能提取到足够的古代DNA数据,就能确认这些年轻男性之间是否存在亲属关系,他们是本地人被卷进了冲突,还是从远处被带到这里的作战人员。锶同位素分析则能判断他们成年之前的生活区域在地理上的位置,是生长在剑桥附近的冲积土上,还是来自北欧的海岸线。如果头骨孔的边缘能找到足够完整的骨质结构,病理学家甚至可以还原手术时的切割方向和工具类型。所有这些潜在信息都还锁在骨骼里,等待进一步检测结果公布。
最后值得一说的是,这个墓坑被发现的地点其实并不偏僻。Wandlebury就在剑桥市的边缘,近千年来一直有人活动,农耕、建筑、道路改建都没有彻底翻到这个坑。它恰好躲过了各式各样的近代扰动,等到一群拿着大学实习许可的学生在指定探沟里系统性地往下逐层剥离表土时,才在预定深度上暴露出来。这件事本身可能比“挖到巨人”更让人细思极恐——那些你觉得早就被翻遍了的城市近郊,脚底以下两米可能还藏着足以改写一段地方史的尸坑,只是之前没人正好在那个坐标上往下挖两米。
那个1960年代的巧克力糖盒盖现在大概收在某个实习记录箱里,但它作为这次重大发现的第一个现代遗物,某种程度上有了一种荒诞的纪念意义。一个用来装甜食的彩色铁片,埋在土里几十年,和10个被遗忘了一千一百年的维京时代死者出现在同一个探方层位之上。这种物质文化的并置本身就是考古学才会制造的叙事:人类制造的东西,无论是一个糖盒还是一具被钻孔的巨人头骨,最后都是被泥土吞没,然后等待某一双手重新把它们翻出来,重新问一句:你从哪来,你经历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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