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的门一旦掌握在军队手里,皇帝的命运,往往就不再由自己决定了。东汉末年的汉献帝刘协,正是在城门一次次被军阀夺走的过程中,从“天子”变成了被人反复传递的政治符号。

提起挟持汉献帝,多数人脱口而出的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这句话家喻户晓。但翻看史书,会发现刘协一生受制于人的军阀不少,真正把他的尊严、生活、乃至起码的安全彻底践踏的,却另有其人——凉州军阀李傕。这也是“最痛恨谁”的问题背后,更深的一层历史逻辑。

要看清这一点,不妨从“皇帝是怎么变得不值钱”的那一步说起。

一、皇帝被“换”出来的:董卓开了一个坏头

东汉的麻烦,不是从刘协开始的。184年黄巾起义一爆发,皇权就开始摇晃。到189年,汉灵帝刘宏去世,朝廷内一片混乱:外有黄巾余部和地方军阀,内有何进、何太后和宦官集团互相算计。

何进想借外兵铲除宦官,就把凉州军阀董卓召进洛阳。这个决定,几乎决定了汉献帝这一生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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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卓一进城,发现宫里两个关键人物:年幼的太子刘辩,和更年幼的陈留王刘协。刘辩是汉灵帝嫡长子,按礼当继位,但在董卓眼里,他只是一个可以被替换的“位置”。189年冬,董卓废掉已经登基的少帝刘辩,改立刘协,是为汉献帝。

从那一刻起,皇帝的“不可废立”被军人公开打破。废立皇帝,变成了权臣手中可以操作的政治手段,天子的尊严被大大折扣。这比董卓杀了多少人更致命,它让后面的一切都有了“先例”。

刘协登基时只有8岁,按理应该在群臣辅佐下一点点熟悉政务。但董卓并不打算给他成长空间,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旗号。迁都长安、焚烧洛阳、强制徙民,这些骇人听闻的举动,都是董卓在“奉天子以令天下”的外衣下干出来的。

有意思的是,董卓对刘协并不刻意虐待,更多是完全不把这个皇帝当回事。诏书由他操刀,百官由他任免,皇帝只是坐在殿上,照例点头。刘协很早就明白,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刀剑之下,而不是礼法之内。

董卓专权不过三年。192年,司徒王允联合吕布,在长安发动政变,董卓死于自己女婿之手。按很多人的想象,皇帝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但权力的真空很快就被更粗野的力量填上,而汉献帝从此跌入真正黑暗的阶段。

二、“救驾”的凉州军:李傕是怎么把天子变成俘虏的

董卓死后,长安城中不但没有安定,反而更加危急。董卓旧部大多是凉州军人,手握兵权,心里清楚:失去靠山,轮到自己被清算了。

这时一个人物跳出来献计,那就是谋士贾诩。他建议董卓旧部李傕、郭汜等人带兵杀回长安,打着为董卓报仇、保护天子的名义,抢在朝廷清洗前先动手。李傕一伙采纳了这个主意,兵锋直指长安。

长安守军不敌,王允被杀,吕布远遁。刘协刚刚“脱离”董卓,又落到了另一拨凉州军阀手里。表面上说是“保驾”,实际上从这时起,汉献帝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处于被武装集团扣押的状态。

太尉杨彪曾经亲眼见过李傕等人带兵入宫的情景:甲士持戈,拥立天子出行,外面是他们的人,里面是他们的人,皇帝和朝臣,只是被押着走的一队俘虏。诏书是照样发,朝会也照样开,但决定权已经全在军营里。

为了延长自己在长安的统治,李傕采取了两手:对外大肆掠夺,对内严控宫廷。

初平四年,也就是193年前后,李傕一面封身边亲信作侍中、中郎将,一面下令大幅削减宫廷开支,甚至连皇帝日用都被压缩。宫中老人记得先帝时尚算充盈的内府,现在却时常为粮食、器物犯愁。天子所用的车辆、服饰,都要经过李傕那一关。

有一次,某个内侍鼓起勇气向他诉苦:“宫中已无储备,陛下用度亦有不继。”李傕冷冷一句:“天子亦须共度艰难。”话听起来似乎冠冕堂皇,实则是把皇帝放在和普通军士同一档口,却不见他减少自己的酒肉。

这种控制,远不止经济。李傕不断在宫里安插耳目,连汉献帝身边的侍从、近臣,都要经过他的同意。稍有动作,就被视作谋反。天子身边,被迫围绕着一圈自己不信任的人,日常言行都要顾“会不会传到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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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刘协在殿中偶然多说了几句感慨:“国运至今,朕亦不知所终。”话音刚落,旁边侍候的小黄门脸色煞白,急忙附和:“陛下圣寿无疆,何出此言。”等退下后,这个小黄门悄悄对同伴说:“这话,断不可再提,传到那几位耳朵里,又要说是怀怨。”

在李傕掌控长安的数年间,长安城内民生凋敝,军队互相抢掠,皇城也屡遭搜刮。皇帝见到的,是一个连京畿地区都无法正常维持秩序的朝廷。对于年纪还不大的刘协来说,这段经历,比之董卓时期,更直接地让他体会到何“生死被人掌控”。

三、兄弟翻脸:酒桌上的一杯酒,搅乱了天子的命运

凉州军阀的统治,有一个显著特点:缺乏统一的纪律与政治规划,各自手里有兵,谁也不服谁。李傕和郭汜以“兄弟相称”,实际上早就暗中较劲。

史书中记载了一幕颇具象征意义的场面。李傕设宴招待郭汜,席间推杯换盏,表面上兄弟情深。郭汜饮到一半,忽然觉得酒味不对,心头一凛,想到自己这些日子权势渐大,会不会招来对方忌惮,于是心生疑窦。

“这酒……莫非有问题?”郭汜放下酒杯,缓缓看向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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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傕脸色一沉:“兄弟不肯信我?”语气里已经带了火药味。

身边谋士连忙圆场:“今日是喜宴,何必多想。两位若相疑,何以镇天下?”表面一阵劝解,心底里,所有人都明白:这场关系,从此回不到从前。

酒局之后,两人各自加紧拉拢部曲,加强戒备。长安城中,属于李、郭两系的军士在街巷冲突已成常态,连皇帝车驾出行,都要担心两方兵马突然起事。刘协表面上仍旧坐在御座上听争论,实际上心里很清楚:这些人争的是谁能掌握自己,而不是谁能匡扶汉室。

后来双方内讧公开化,火烧宫廷、劫持天子、争夺车驾的场面一再上演。汉献帝有时被李傕控制,有时又被郭汜抢走,甚至出现过两方兵马各自打着“奉驾”的旗号,在皇帝身边厮杀的局面。

太尉杨彪后来回忆,那段日子里,朝会时大臣们看见的,不是庄严的天子朝廷,而是满殿的甲胄、刀枪。皇帝的脸色常常发白,却必须装出镇定,稍有惊慌,就会被视为“有异心”,引来更多猜忌。

从权力结构的角度看,董卓时的皇帝,是被一个强人压制;李傕、郭汜掌权时的皇帝,是被多个缺乏规矩的军阀撕扯。后者对皇帝心理的冲击,显然更深。刘协不仅没有自由,连人身安全,都要随时掂量哪一阵刀枪会指向自己。

四、逃离长安:表面“迎驾”,实则再次被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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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的骚乱,让很多人意识到,留在长安只会让局面恶化。朝中有一部分官员、将领,一直希望把皇帝从凉州军阀的掌控中解救出来,迁往东部更安全的地区。

李傕等人并不是看不出这一点,但他们明白,一旦失去天子这张“牌”,自己在西北的地位就会动摇。因此,他们一边表示“护卫天子”,一边严控宫城,不许皇帝与外界势力有独立联系。

在多方角力之下,汉献帝终于有机会离开长安。历史上这段“出逃”的细节较复杂,这里不赘述,关键在于:当刘协艰难地脱离凉州军阀,向东转移时,他迎来的并不是恢复自主权,而是另一位强力人物——曹操

曹操在当时已经是北方重要的一支力量。在州郡割据、群雄并起的格局下,“谁掌握天子,谁就更有号召力”这个道理,他看得比谁都透彻。196年前后,他以“奉迎天子”之名,迎汉献帝于许县,建立新的政治中心——许都。

从表面上看,这是一次“从军阀控制到回归中央”的转变;实际上,不过是执绋之人由凉州军将换成了中原枭雄。对于经历了长安岁月的汉献帝来说,这场转换的心理感受,极其微妙。

有一位老臣曾劝他说:“今日之势,唯有倚仗曹公之力,方可暂安。”刘协沉默片刻,只回了一句:“卿等皆为社稷计,朕亦知之。”这句话既是无奈,也是清醒。他很清楚,自己不过是被“迎”去给别人增添合法性的象征。

五、曹操的“挟天子”:铁腕之下仍留有制度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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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都,曹操的权势确实压倒众人,担任丞相,掌握军政大权,“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现由此形成。与李傕相比,曹操手段同样强硬,甚至有过更令人震动的举动,比如董承谋诛曹失败后的一系列清洗,以及对汉献帝后宫的干涉,这些都给刘协带来痛苦和屈辱。

建安五年,也就是200年,车骑将军董承等人受密诏诛曹,事败之后,董承伏诛,相关宗室、宦官、宫人无数牵连。汉献帝的亲信网络被彻底摧毁,皇帝身边更无可倚仗之人。

建安十九年,伏皇后的父亲伏完密谋再次除曹,又告败。伏皇后被废为庶人,其二子下落不明,《三国志》《后汉书》中对这段记载简略,却足见宫中悲剧之惨烈。刘协在后宫中失去至亲,曹操却更加紧了缰绳。

建安二十年,曹操又将自己女儿曹节嫁给汉献帝。表面上是“联姻”,实际上是一道政治枷锁:皇帝的枕边人,也成为曹氏势力的一部分。皇帝的喜怒哀乐、日常言语,都有可能被转述到丞相耳中。

有人会问:既然如此,为何说汉献帝“最痛恨”的未必是曹操?关键在于两点。

一是曹操毕竟维护了一个基本的秩序。许都时期,中央政权在形式上重新运转起来,官僚体系大致恢复,各郡县有了相对清晰的隶属。汉献帝虽然被架空,但身边的环境比长安时期要稳定得多,至少不必天天担心兵变就在宫门外爆发,自己被人当场抢走。

二是曹操要的,是皇权的“壳”与“名分”。在他那里,皇帝的作用,是给他的征伐、任命增添合法性。这种利用,是带有制度色彩的。曹操大规模颁布法令、整顿户籍、实行屯田,都必须依托朝廷形式,由皇帝发布诏命,即便众人都明白诏书背后的实际操盘者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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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曹操的挟制,是在一个简陋但仍存在的体制框架内进行的。皇帝被架空,却被当作政治仪式中不可缺的中心,仍然有自己的名义和仪式性的尊位。

与之对比,李傕那种“把皇帝当人质押在军营里”,连仪式都不讲,连起码的尊重都不保留的做法,对刘协调来的,是更直接、更粗暴的创伤。

从人的角度讲,被一个讲究规则的强者控制,和被一群随时可能翻脸的武人围困,其心理感受完全不同。刘协在许都虽屡受打击,但日常起居还有基本礼数,诏令有章可循,不至于随时面对刀兵横飞的危险。而在长安,他是被押解、被围困、被辱没的对象,这两段经历形成鲜明对比。

六、真正的“汉贼”:粗暴破坏一切秩序的人

传统观念里,“汉贼”这个词往往容易扣在曹操头上。但从汉献帝的真实处境去看,会发现问题没那么简单。

曹操的确利用了汉室的名义,为自己开道路,可他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维系了汉室残存的制度形态。哪怕这层制度只是为他服务,也仍然需要维护一个“朝廷”的外观,这就客观上延长了汉献帝作为天子的形式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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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傕一伙则不同。他们的行为,对汉王朝的伤害更具摧毁性。一方面,把皇帝当作争夺的筹码,屡次在宫城内外动兵;另一方面,对都城和百姓的掠夺,几乎撕碎了首都地区原有的行政与经济结构。朝廷威信,从这个阶段起跌落到谷底。

从皇帝的个人体验看,董卓是把他当作实现自己称霸的工具,依然要维持“奉天子”的姿态;曹操是把他当作合法性的来源,至少在表面上需要维护他的尊号。而李傕对刘协的态度,更接近于把他当作可以搬来搬去的战利品,人身自由、尊严乃至安全,都完全不在考虑之列。

试想一下,一个人少年时被强人废立,青年在兵燹中辗转,前半生数次被兵马胁迫,亲眼看见宫殿起火、宗室流离。若说心底对哪一拨人印象最为阴冷,多半不是那位能写诗作赋、也会与群臣辩论法度的丞相,而是那位动辄带兵闯入宫城、抢掠内库的凉州军阀。

后来李傕被击败,遭人斩首,郭汜也死于部将之手,凉州军阀在关中的统治土崩瓦解。汉献帝虽仍在曹操掌控之下,但从精神上来说,已经离开了那种被当成“俘虏”的处境。这一段分界,既是政治格局的转换,也是刘协个人命运中的一道分水岭。

从更大的层面看,汉献帝的一生,浓缩了晚东汉皇权的衰败过程:皇帝从最高权威,沦为象征;从象征,又跌落成可以被军阀互相传递的筹码。董卓开了废立之门,李傕等人撕碎了最后的敬畏,曹操则在一片废墟上,用“天子之名”重建了另一个权力中心。

青龙二年三月庚寅,也就是234年4月21日,刘协在山阳离世,年仅31岁。这个曾经被数度争夺、被无数人口中高呼“万岁”的皇帝,晚年不过是一个被封为山阳公的闲人。他短短一生的经历,却足以说明:在军阀政治时代,皇帝既不是最大受益者,也不是最大的操盘者,而往往只是被浪潮推搡的那个人。

在这一点上,“最痛恨谁”其实已经不重要了。更关键的是,谁在用最粗暴的方式撕裂国家原有的秩序,谁在把皇权从制度之巅,一步步拽入泥潭。以此而论,李傕这类人,对汉室的伤害,远不止一个“军阀”可以概括,“汉贼”二字,落在他的身上,反倒更贴切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