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的西餐厅在二楼,透过玻璃墙能看到楼下的咖啡座。我站在那里,手里的奶茶杯子被我捏得变了形,冰凉的奶茶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李国栋坐在楼下,对面坐着那个年轻女人。
她笑得花枝乱颤,夹起一块水果往他嘴里送。他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眼角都带着笑。
那种笑,他已经五年没对我露过了。
我转身要走,结果一头撞上个男人,包里的东西洒了一地。他帮我捡起来,喊了我两声,我才认出是老同学。
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我的眼睛,一直钉在那两个人身上。
01
回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我浑身还是凉的,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厨房里的菜都凉了,我没热。我懒得热。我甚至懒得换衣服。
李国栋是十一点过十分到家的。进门的时候哼着小调,换了鞋也没往客厅看一眼,径直往洗澡间走。
水声响起来,我才从沙发上站起来,端着那盘菜倒进垃圾桶。
番茄炒蛋,烧茄子,糖醋排骨。他以前最爱吃我做的这几样,一顿饭能扒三碗米饭。现在呢,从进门到关门,鼻子一样就踏过去。
年轻时候他还夸我,“秀兰你做的菜比馆子里的还好吃。”那时候他追我追得紧,能在我家楼下等三个小时,就为了一起吃顿饭。
二十年了,从追到结婚,到生孩子,到他开了公司。
现在他连坐都不愿意跟我一起坐。
他洗完澡出来,裹着浴巾往卧室走。我在客厅喊了一声:“要不要喝水?”
“不渴。”他头也不回。
“明天浩子要回来,他打电话说想吃排骨。”
“嗯。”
一个“嗯”字,人就进了房间,门带上了。
我坐在客厅,玄关的灯还亮着,我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那扇门,这五年越来越关得早,越来越关得快。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累了。后来发现他不是累,是压根不想让我进去。我进去的时候他就假装睡了,翻身背对着我。
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老了,皮肤松了,脸色黄了。
那时候我才三十五,做了两个孩子的妈,大的八岁,小的四岁。
白天带孩子,晚上做饭,周末大扫除,连敷个面膜的时间都没有。
那些年轻姑娘上街涂口红、画眼线,我连基础护肤都省了。
不是不想,是没空。
时间都给了家里,给了孩子,给了他。
结果呢。
我站起来,走到浴室,打开灯。镜子里的女人头发随便扎着,发尾干枯分叉,眼角开始长皱纹,皮肤蜡黄,下巴还长了几颗痘痘。
四十五岁的周秀兰,跟三十五岁的自己比,差太多了。
我摸了摸脸,突然觉得眼睛酸。
儿子李浩房间的灯还亮着,他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妈,你怎么还不睡?”
“这就睡了。”
“我跟你说个事。”他压低声音,“上周末我跟我同学去万达广场,看到我爸了。”
我心里一紧,手指头攥住了洗手台边。
“他跟一个女的,好像在谈事情。”
“谈事情有什么好说的。大人嘛,都忙。”
“妈,那个女的挺年轻的,长得还行。”
“行了,别瞎想。”我板起脸,“赶紧睡你的觉。”
浩子缩回去了,灯灭了。
我关掉浴室的灯,回到客厅,躺到沙发上。
眼睛睁着看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年轻女人。万达广场。他笑起来的样子。
三样东西凑在一起,我什么都明白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排骨。一把排骨拎在手里,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走到小区门口,看到杨慧的车停在那。
她摇下窗户,朝我喊:“上车。”
杨慧是我的闺蜜,比我小两岁,干婚庆公司的。
我们是同村嫁到城里来的,这二十多年一直有联系。
她是那种三教九流都认识的人,什么场合都混得开。
我上了车,她二话没说,把我拉到她店里。
她的婚庆公司开在城东老街上,两层小楼,楼下摆满道具、花篮、背景板,墙上挂了几百张结婚照。楼上有一个小办公室,堆着账本和合同。
“坐下。”她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了。
她泡了两杯茶,递给我一杯,自己端一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这张脸,就是被判了死刑的表情。”
我没说话,低头喝茶。
“说,出什么事了。”
我把我看到的、想到的,全说了。
她听完,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她端起杯子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走进里屋摸了一本书出来,往茶几上一摔。
“看完再说。你要是看完还觉得是你脸的问题,算我白给你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书挺旧的,封面的角都卷了,书名被磨损得看不大清楚。
“什么书?”
“心理学的,你管它叫什么,看就是了。”
“我哪看得懂这些东西。”
“你看不懂?你不识字?四十五岁的人了,字都不认识?”
她说这话时声音提高了很多,眼睛瞪着我,好像我在找借口。
我没敢回嘴。她把书往我怀里一塞:“回去看。看完给我电话。”
我拿着书,心里觉得好笑。一本破书能解决什么问题?我这些年不信这个。我信命。我总觉得这辈子嫁谁、过什么日子,都是注定的。
杨慧见我发呆,又补充了一句:“你要是想哭,哭完了再看。哭完了不想看,我也没办法。但你记住,我没害过你。”
我点点头,把书装进包里,拎着排骨走了。
回家路上,我脑子里乱得很。杨慧的话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可那些画面也在钻——他笑着吃水果,她往他嘴里塞,他说“不渴”头也不回。
到家的时候,李国栋已经出门了。厨房的灯还亮着,锅里的粥煮糊了。他喝了一口就倒掉了,剩了大半锅。
我把那锅粥倒掉,洗了锅,抹干净灶台。
我坐在饭桌前,拿出那本书,翻了几页。
字密密麻麻的,还夹杂着很多看着像专业术语的词。我看了两三页,脑子像糊了一层浆。
我觉得那玩意儿跟我没关系。合上书,扔到沙发角落里。
03
当天晚上,我母亲王秀芬来了。
她进城来打针看病,在我家住了两天。吃饭时我跟她讲了杨慧给我书的事。
“慧丫头给你什么书?”她夹了一块排骨,嚼着。
“心理的,说看了对婚姻有帮助。”
“什么心理不心理的,你多大年纪了,还学着年轻人搞那些?”
“妈,我想看看自己能做点什么。”
“做什么?”她把筷子啪地拍桌上,“有饭吃饭,有活干活,你一个当媳妇的,还想着什么?知足吧你,国栋对你够好的了,挣的钱都交到你手里,房子也有,车子也有,你还想怎么样?”
我低着头,不再说话。
吃完饭,她去翻我放书的包,把那本书拽了出来,看了一眼封面,骂了句:“这什么鬼书,你给我靠边站。”
她把书撕了,撕成了五六片,扔进了垃圾桶。
我愣在那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说:“你别瞎折腾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过得好好的,别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你以为你看看书就能改变他?他要是有别的女人,那也正常,哪个男人没点花花肠子。你当年嫁他的时候就知道他不是十全十美的人。能忍就忍,忍不了你就回娘家去,别叫我娘。”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脑子里只想着那本书。一本我看都不想看的书,却被我妈撕了。可奇怪的是,我竟然觉得有点可惜。
晚上的时候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我从垃圾桶里把那本书的碎片掏了出来,一张一张拼起来。
第一页纸上有一句话,刚好没有被撕碎,我认了半天才看清:“当一个人在关系里越来越安静,不是她学会了忍耐,是她正在消失。”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我看了半天,流了眼泪。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太矫情了,但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这句话就是在说我。
04
我决定主动做点什么。
我开始买护肤品回来,每天早晚都涂。出门前也学着涂口红,画眉毛。我甚至还找杨慧给我推荐了家美容院,打算做个面部护理。
一个星期后,我挑了一条新买的裙子,白色带小碎花的,踩着一双矮跟凉鞋出门。
我把李国栋公司地址记住了,卡准他下班的时间,去楼下等他。
我站在楼下的桂花树旁边,风一吹,花香扑鼻。我整理了一下裙子,对着手机屏幕看了看自己,觉得还行,至少没有很老气。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看到我从树后面走出来,先是一愣,然后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等你一起回家。”
“不用,我还得开会。”
“那我把排骨给你放到车里,明天你带饭。”
“你穿的什么?”他突然声音压低了,脸也拉下来,“你穿成这样出来干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裙子,刚到膝盖,有什么问题?
“谁让你穿成这样的?”他语气冷冰冰的,“你都一把年纪了,穿得跟十八岁一样,丢不丢人?”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捅过来。
我一下子手足无措。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女人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
她很年轻,看上去不到三十。穿着米白色的西装裙,黑色高跟鞋,头发扎成马尾,妆容精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她走过来,笑着挽住了李国栋的胳膊:“李总,走吧,咱们今晚不是约了陈总吃饭吗??”
李国栋没推开她,甚至看了她一眼,表情一下就缓和了。
我认得她。浩子跟我说过万达广场看到的就是她。
“走吧阿姨,国栋哥今晚有应酬。”她冲我笑了笑,笑里带着得意。
李国栋上了她的车。
我站在原地,手脚都是冰凉的。
过了几分钟,我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陌生短信发过来了,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李国栋和她在酒桌上,她靠他很近,两个人的头几乎靠在一起。
底下配了一句:“阿姨请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国栋哥的。”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我没哭。我把手机放进包里,走到路边打车回家。
一到家,我把那条白裙子脱了,团成一团扔到最角落。
我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本书的碎片我还拼在桌上。我翻了翻,发现残缺了好几页,拼不回去了。
我越看越觉得绝望。
那晚我发高烧。体温一路升到三十九度五,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浩子打了电话告诉杨慧,杨慧连夜把我送到了医院。
05
到了医院,打了两瓶吊针,烧才退了点。
杨慧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削着削着忽然停了。
她把水果刀往桌上一放,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跟他谈过吗?”
“没有。”
“你准备什么时候谈?”
“不知道。”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那灯管白惨惨的,直直地照在我脸上,照得我睁不开眼。
杨慧没有接着问。她把那本书从包里拿了出来,是我放在家里床头柜上的那本,她收起来了。
“我今天从你家拿来的。”
“那本书我妈撕了。”
“我粘好了。”她说,“但我看了一眼,觉得你还是应该听一听内容。”
“我没心情看书。”
“那我读给你听。”
“不用了,看不进去。”
“那我读,你躺着听。”她真就翻开书,念了起来。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讲一个老故事。
我从最初的不想听,到慢慢被那些话说中了心事。
她读到一段,说很多女人结婚后把“我”弄丢了。
她们不买衣服、不出去玩、不社交、不看书,全围着老公孩子转。
结果老公渐渐忘记她也有名字,有喜好,有尊严。
她读到另一段,说男人其实不讨厌女人有主见,反而讨厌女人没脾气。
因为没脾气的女人让人觉得没意思、没有挑战感。
男人需要的是能跟他“过招”的伴侣,不是保姆、不是后勤部长、不是专门收拾屋子的。
她读到最有收获的一句:“在婚姻里,女人要学会提供两种价值。第一叫情绪价值,就是你能接住他的情绪,让他在你这里得到安慰。第二叫生存价值,就是他离开你,生活会变得困难。”
我听着听着,鼻子一酸,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到枕头上。
“秀兰,你自己想想,你这二十年,做的都是什么活?洗衣服、做饭、拖地、带孩子,你不是他老婆,你是他请的保姆!”
“但我不是为了他。”
“不是为了他,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这个家。”
“家是谁的?你的还是他的?要是有一天他走了,你还继续拖地做饭洗衣服吗?”
我哑口无言。
我躺在病床上,想起自己这五年是怎么过的。
我越来越安静,越来越会忍。
他加班我不催,他应酬我不闹,他半夜回家我假装睡着了。
他跟我说话我就回两句,他不说我也不问。
他带别的女人出入场合,我不敢撕破脸,因为怕吵架,怕离婚,怕别人说我不会过日子。
我觉得我是在为这个家好,为浩子好。
但现在想想,我就是在慢慢把自己逼到墙角。
他变心不是因为我老了。是因为我把自己弄丢了。
06
出院后,我没有马上去找李国栋谈。
我把我自己关在杨慧的婚庆公司里,把那本书的碎片全部拼好,用胶带粘好,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我一边看一边想。我看明白了一件事:过去这五年,我一直在做减法。我越忍,自己越少。而他越看不上我,因为我自己都看不上我自己。
杨慧说得对,我已经不是他老婆了。我是他不要钱的保姆。他对我好的时候我不够格,他对我坏的时候我连骂他的勇气都没有。
我决定改变自己。
第一步,我去报名了一个社区的书法班,每周上一节课。年轻时我写一手好字,结婚后就没碰过毛笔了。
第二步,我让杨慧把她的花艺也教给我,陪她去布置婚庆现场,学插花、学搭背景板、学打气球。
第三步,我开始穿自己喜欢的衣服,不再追着他问“好不好看”。
李国栋察觉到了这些变化。有一次我出门去上课,正往包里塞毛笔,他坐在饭桌前看了我一眼:“你去哪?”
“上课。”
“上什么课?”
“书法。”
“你还会书法?”
“我年轻的时候就写过。”
他没说话。我看他碗里空了,站起身,去厨房给他添了一碗饭,放到他面前。他没说谢谢,但吃了。
后来我又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慢慢把家里的生活习惯也改了。
以前我总围着他转,他几点回家我就几点睡觉,他几点起床我就几点做饭。
现在我开始按自己的节奏来。
我九点上床看书,十点睡觉,他半夜回来我也不起床迎接。
他一开始没注意,后来说了一句:“你最近睡得早。”
“嗯,医生说我需要规律作息。”
“那饭呢?”
“我早上做完,你自己热。不愿意热就去外面吃。”
他没说话。但我发现从那天起,他回家时间早了。
又过了几天,李国栋的公司出事了。
那是一个周二下午,我正跟杨慧在婚庆现场布置舞台,杨慧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老公公司被税务查了,账目有问题,银行账户冻了,供应商堵门要钱。”
我愣住了。
“我查到的消息,他有一个合伙人挪了公款,事情闹大了。”
“那郑曼妮呢?”
“哼,那女人刚听说出事就递了辞职信,连夜搬走了。”
我站在台上,手里还拿着一个花球。太阳晒在我脸上,但我只觉得后背发凉。
我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李国栋的儿子李浩打电话给我,声音都在发抖:“妈,爸公司出事了,好多人在门口闹。”
“我知道了。”
“鹏子他舅……是咱家亲戚吗?”浩子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别问了,你在学校好好学习,别担心家里。”
“妈,你在哪儿?”
“我在帮朋友忙。”
“那你回来吗?”
我顿了一下:“等等。”
晚上十点,我的手机响了,是李国栋。
他已经很久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了。
“喂。”他的声音哑了,好像喝了酒,又好像哭过。
“什么事?”
“我……我可能要进去了。”
电话那边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很粗很重的呼吸声。
“有人举报我偷税,那几个合伙人全都跑了,钱都被挪走了。”
“你还剩什么?”
“车、房子、公司都没了。秀兰……秀兰,我对不起你。”
他抽了一下鼻子。
“我想跟你说,如果我真的进去了,你带着浩子……先把家里的存款转走,别让法院全部查封了。”
“会判多久?”
“不知道。至少三五年吧。”
“行,我知道了。”
“秀兰……别挂。”他突然喊了一声,声音一下子像被掐住,“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我握着电话,厨房的灯光照着我的手背,晒出了一点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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