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分红到账的短信来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三遍,确认数字没错——500.12元。

总经理梁宏博的办公室在二楼,落地窗正对着公司大门。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到最后一句:“……处理干净了。”

他挂掉电话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瀚文,分红到账了吧?恭喜你啊,五百万!”

我把手机屏幕伸到他面前:“梁总,你再看看。五百块。”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笑容没散,只是眼角的褶皱深了几分:“这……可能是银行系统的问题,回头我让财务查一下。”

“梁总,我已经查了。系统没有问题,是财务那边的问题。”

他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他慢慢拉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瀚文,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点到为止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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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李瀚文,今年二十八岁,科瑞科技研发部项目主管。

五年前,我从省城理工大毕业,揣着一张简历就来了这家公司。

科瑞科技,在业内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主要做工业激光雷达,客户是几家大型车企。

我没什么背景。亲爹是谁我不知道,养父王长海是个扫大街的环卫工,在县城扫了二十多年大街,供我读完大学。

大四那年冬天,王长海查出胃癌。晚期。

我赶回县医院的时候,他已经瘦得脱了形。躺在病床上,眼窝深陷,说话都费劲。但看到我来了,他还是笑了,笑得跟以前一样,憨厚、笨拙。

“瀚文,爸没本事,没给你攒下啥家业。”

“爸,你别说了。”

“有个东西,你拿着。”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生锈的,巴掌大小,用胶带缠了好几层,“这是你亲爹留下的。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身上就揣着这个。”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不到万不得已,别打开。”王长海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打开那天,你就不再是那个老实孩子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句话。我只知道他什么都没给我留下,除了这个铁皮盒子。

他走了以后,我抱着那个盒子哭了整整一晚。但第二天,我把盒子塞进了床底。我不想看,不敢看,也不愿意看。

我想凭自己闯出一片天。

科瑞科技给了我机会。

我的顶头上司是技术总监老周,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头,技术过硬,但性子软,不爱跟人争。

我带团队做“天枢”激光雷达项目,从算法设计到硬件选型,核心代码全是我一个人熬夜写的。

四百多个通宵。

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

办公室里常备着泡面和速溶咖啡,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同事们都说我疯了,我不吭声。

我爹扫大街供我读了四年大学,我不能给他丢人。

去年冬天,天枢项目通过客户验收。

那天晚上,老周破天荒地请我吃了顿饭。就我俩,在公司楼下的小饭馆,点了两盘水饺,一瓶二锅头。

“瀚文,你是个好苗子。”老周喝了半杯酒,脸涨得通红,“但你要记住,这公司不是你家,别把命搭进去。”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试用期的时候,人事让我签了一堆文件,我连看都没看就签了。

后来正式入职,又签了一次。

我信任公司,信任梁宏博——他面试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科瑞不养闲人,但也不亏待老实人。”

项目验收那天,梁宏博在大会上当众宣布:“公司决定,将这个项目纯利润的百分之十作为分红。瀚文同志是项目核心负责人,我个人建议,他的个人奖金不少于五百万!”

全场掌声雷动。

我站在讲台下面,脸红到脖子根。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盯着看。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心里想着:值了,四百多个通宵,值了。

那天晚上,我给王长海上了炷香。

把梁宏博在台上讲话的照片打印出来,放在香炉旁边。

照片里,梁宏博拍着我的肩膀,笑容满面,一副“后继有人”的模样。

我想跟爹说:你看,你儿子出息了。

可我没想到,那五百块的转账短信,会在三个月后的今天,把我的所有幻想击得粉碎。

02

分红到账那天下着雨。

早晨七点半,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一看——银行短信:您尾号3827的账户收到转账500.12元,余额……

我愣住了。

揉了揉眼睛,凑到屏幕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三遍。

500.12。

不是五百万,是五百块,还带一毛二分钱的零头。

我从床上坐起来,脑子有点发懵。第一反应是财务弄错了,或者银行系统出了问题。五百和五百万差了四个零,怎么可能打到一张卡上?

我给沈立业打了个电话。他是财务总监,在公司干了十多年,梁宏博的铁杆亲信。

“沈总,我这边的分红到账了,但是金额不对。”

“哦,瀚文啊。”沈立业的声音很淡,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你说的是天枢项目的分红吧?钱到账了是吧?”

到了,但是只有五百块。

“五百块?”沈立业顿了一下,“那应该没错啊,第一批分红的额度就是这个。”

“第一批?还有第二批?”

“当然有嘛,分批发放的。这个项目刚交付,回款还没全到账,公司现金流也紧张。你不是不知道,我们最近在谈一个新项目,资金要用在刀刃上。”

“那第二批什么时候能到?”

“这个……要看回款情况,可能下个月,也可能下下个月。总之你放心,该是你的跑不了。”

沈立业说话的口气,跟哄小孩似的。

我没有再追问。

挂掉电话以后,坐在床边抽了根烟。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500.12看了很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我跟自己说:别急,再等等。也许真的是分批发放。

等了三天,没动静。

一个星期,没动静。

半个月,还是没动静。

我去找沈立业第二次。

这次他的态度冷淡了一些,话也说得更直白:“瀚文,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急?公司又不是不给你,你老催什么?你这样让我很难做的,知道吧?”

“沈总,我不是催,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时间。”

时间?这个月肯定到不了。下个月再说吧。

他一边说一边翻看手机,根本没正眼看我。

我站在那里,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第三次去,是又过了十天。

这次沈立业没在办公室。他手下的会计小刘跟我说:“沈总出差了,下周才回来。”

那他走之前有没有交代过我那个分红的进度?

小刘犹豫了一下,眼神躲闪:“李哥,这个……我也不清楚。沈总没跟我说。”

我还想再问,小刘已经低着头走出了办公室。

我站在财务部门口,看着墙上贴着的“诚信为本,服务至上”八个大字,心里突然凉了半截。

我不傻。五次三番地推脱,十有八九是出了岔子。

但我还是不愿意往那方面想。王长海教过我一句话:人要往好处想,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我信了。

然后我去了梁宏博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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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梁宏博办公室在二楼东边,落地窗正对着公司大门。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大红袍。

“哟,瀚文来了,坐坐坐。”他放下笔,热情地招呼我,“什么事儿?”

“梁总,我想问一下天枢项目的分红。”

“分红?不是已经到账了吗?”他做出一个惊讶的表情,“沈总跟我说已经发放了,你还签了到账确认书。”

“签了?我没签过。”

“签了啊,财务那边有你的签字。”梁宏博拿起桌上的电话,“你等下,我问问沈总。”

他拨了个内线,开了免提。

“老沈,瀚文说分红没到账,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沈立业的声音传来:“梁总,肯定到了啊。他签过确认书的,有他的亲笔签字,我这边有扫描件。”

“瀚文,你听见没?签字是你自己签的。”梁宏博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没签过。”

“这个……”梁宏博摊了摊手,“你要不自己去找沈总核实一下?反正公司这边财务账目都在,不可能出错的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脸上的表情也很放松。

但就是这种放松,让我心里的某个东西突然断掉了。

一个人如果心里没鬼,听到别人说他做错了事,第一反应应该是惊讶、愤怒,或者急着证明自己。梁宏博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背台词。

“梁总,你确认一下,让我看一眼那份签字文件。”

“这个……可以可以,回头我让沈总发给你。”梁宏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瀚文啊,你这段时间辛苦了。天枢项目做得很漂亮,公司上下都在夸你。我跟董事会说了,今年年终奖,给你翻倍。”

“梁总,我现在只关心分红的事。”

“分红的事情你不要操心,沈总那边会处理的。”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瀚文,你是个聪明人。在公司做事,不能太急,要学会等。该是你的,跑不了。”

他拍我肩膀的那只手,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我记得他以前不抽烟。什么时候开始抽的?去年,还是前年?我不确定。

“梁总,我想看签字文件。”

“行行行,明天我让沈总发给你。今天就到这吧,我还有个会。”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朝我笑了笑,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的灯光很亮,亮到有些刺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

一个人怎么可以把谎话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那么滴水不漏?

我坐在沙发上,把眼睛闭上。

脑子里转得飞快。沈立业说签过字,梁宏博说签过字,但我自己没签过。那签字是谁签的?财务那边有扫描件,扫描件上的人是谁?

我突然想到一个名字:贾秀芹。

行政主管,梁宏博的表外甥女。公司里专门负责员工合同签收、福利发放这些事。嘴巴甜,心眼多,会来事。

有一次我去交转正表,她跟我开玩笑:“瀚文,你这签名也太好模仿了吧,一笔一划的。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后背发凉。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还有一个小时下班。

这一个小时,我打算干一件事——去档案室,翻出我自己的那份原始合同,看看到底是怎么签的。

04

档案室在办公楼一楼最里边,常年锁着门。

钥匙只有两个人有:贾秀芹和老周。老周是技术总监,但他不怎么管档案室的事,钥匙也基本上没用过。

我找了个理由去找老周。

老周正在办公室泡茶,见我进来,笑着招呼:“瀚文,来喝杯茶。我刚泡的铁观音,尝尝。”

“周总,我想借一下档案室的钥匙。”

“档案室?”老周愣了一下,“你找什么资料?”

“我那份入职合同,我想看一下。”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茶杯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递给我。

瀚文,有些事,看到了也不要说。

我接过钥匙,看着老周那张布满褶子的脸。

“周总,你……”

“我不问,你也不要说。”老周重新端起茶杯,“去吧,下班前把钥匙还我就行。”

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但我懂他的意思——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能说。

我拿着钥匙去了档案室。门锁有点锈,拧了几下才打开。屋子很小,二十来平米,靠墙一溜铁皮柜子,里面装满了文件。

我在标注着“人事档案”的柜子里翻,找到了自己的文件夹。

入职合同、转正申请、项目确认书……一页一页地翻开看。

翻到天枢项目分红确认书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上面确实有一行签字,字迹歪歪扭扭,写着“李瀚文”三个字。

但那个字,不是我写的。

我写字有个习惯——最后一横喜欢往后带一下,带出一个小勾。很小很小的勾,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但那个签字没有。

而且那个“瀚”字的偏旁写得特别紧,我的字虽然不算好看,但结构是舒展的,不会挤成一团。

这份确认书是假的。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把确认书放回文件夹,把文件夹放回铁皮柜子。锁好门,把钥匙还给老周。

走出老周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保安彭渊站在大厅门口,叼着根烟,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李工,还没走啊?

“马上走。”

“哎,走的时候从大门出去啊,侧门我锁了。”彭渊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我没理他,直接走出了大门。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假签字的事,沈立业知道,梁宏博知道,贾秀芹也知道。

他们三个人,把局做得滴水不漏。

如果不是我写字有个小习惯,如果不是老周给了我钥匙,我可能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回到家,我翻出床底下的铁皮盒子。

胶带缠了好几层,我用剪刀剪开。盒子里只有一张发黄的照片和一串电话号码。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跟我的眉眼很像。他站在一栋大楼前面,身后挂着牌子——“科瑞科技有限公司”。

我翻到照片背面,上面用钢笔写着五个字:“科瑞元老.1992”

1992年。那是我出生前的一年。

我盯着那个照片看了很久,又看了看那串电话号码。号码是座机号,区号是省城的。

我犹豫了很久。王长海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不到万不得已,别打开。打开那天,你就不再是那个老实孩子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通了。

“喂。”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干练。

“你好,我找李广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是谁?”

“我叫李瀚文。王长海是我爸。”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瀚文。”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你爸他……还好吗?”

“走了。两年前,胃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的冬天。

“那你怎么现在才打这个电话?”

我爸说,不到万不得已,别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很轻,带着一种我也说不上来的情绪。

“瀚文,你爹叫什么名字?”

“王长海。”

“不对。你亲爹叫李广安,我是他弟弟——我叫李广胜。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等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你等着,我明天到省城。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

“好。”

挂掉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很亮,照在铁皮盒子上,照出上面斑驳的铁锈。

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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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广胜第二天下午到的省城。

我在火车站出站口等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个子不高,但很敦实,走路带风。看到我的第一眼,他愣了一下,站住了。

“像,太像了。”他盯着我看了好久,眼睛有点红,“跟你爹年轻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我们在车站附近找了家小面馆,一人要了碗牛肉面。

李广胜没怎么吃,一直在看我。

“瀚文,你打电话那天,我跟你说了,我是你叔叔。但有些事情我没跟你说全。”

“什么事?”

“你爹,李广安,是三十二年前跟梁家合伙创办科瑞科技的。他出钱出技术,梁家出人脉出销售。公司做起来以后,梁家人动了歪心思。”

“什么歪心思?”

“你爹占百分之四十八的股份,梁家父子加起来百分之五十二。梁宏博的父亲叫梁德厚,那人心狠手辣。他做了一套假账,把公司的流动资金全部挪到海外账户,然后说是你爹干的。”

“他凭什么能栽赃?”

因为财务是他的人。公司的账目他一手把控,你爹只管技术,从来不问钱的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做成局了。

“后来呢?”

“梁德厚拿着假账找你爹谈话,说他要么净身出户,要么吃官司。你爹不服,要打官司。结果官司还没开打,他就在回家路上出了车祸。”

车祸……是故意的?

李广胜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过了很久才说:“你爹走的那天晚上,王长海在街上扫垃圾,看到了被丢在路边的你。你身上除了这个铁皮盒子,什么都没有。”

“那梁德厚呢?”

“梁德厚后来病死了。梁宏博接手了公司,接手了股份,还接管了那套不上台面的手段。”

“所以他现在用同样的手法对付我。”

“我知道。”李广胜看着我,“你打电话那天,我就知道出事了。”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上印着:广盛律师事务所,李广胜,主任律师。

“我这些年一直在等这个电话。你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来找我,说明梁家又欺负人了。”

我看着名片上的名字,鼻子有点酸。

“叔,我不想打官司。他们做假账、伪造签字,证据都摆在那儿。我只要拿到证据,就能让他们翻不了身。”

“你想怎么做?”

“天枢项目的分红,公司账面应该有记录。财务系统里的流水中能看到每一笔钱的去向。只要拿到数据,就能说明问题。”

“你能拿到吗?”

“我试过。但那些核心账目的主数据,只有沈立业和贾秀芹能调取。其他人根本碰不到。”

李广胜点点头,把碗推到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我给你一个人的联系方式。”他在信封背面写了一串数字,“这个人,叫薛俊人,是你爹当年的老部下。你爹走了以后,他在科瑞干了二十年,去年才退的。他手里应该有你想要的东西。

我接过信封,攥在手心里。

“瀚文,记住一件事。”李广胜看着我,声音很轻,“你是你爹的儿子。你爹当年被人欺负了,没来得及还手。你现在出了这口气,就等于替他出了。”

我点了点头。

吃完饭,我送李广胜上了回程的火车。他上火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瀚文,遇到太难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叔叔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挡一挡。”

火车开走以后,我站在站台上,给薛俊人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这回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

“薛叔吗?我是李瀚文。”

沉默了几秒钟。

“你是……李工长的儿子?”

是。

“你打这个电话,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好。”薛俊人的声音很平静,“明天晚上,你到城东老工业区的十二栋厂房来找我。记着,一个人来。”

挂掉电话,我走出车站,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明天晚上。

一个人在老工业区见面。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薛俊人手里,一定有能扳倒梁宏博的东西。

06

第二天晚上,我提前请了假。六点下班,五点半我就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保安彭渊拦住了我。

“李工,今天走这么早?”

“身体不舒服,回去休息。”

“哎,注意身体啊。”彭渊笑着说,但他眼睛一直盯着我手里的包,“包里装的啥?”

“电脑。”

“我看看呗,公司规定,包要检查。”他伸手来拿我的包。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伸到一半的手,停在那里。犹豫了几秒钟,又缩了回去。

“算了,李工你是自己人,不用查了。”

谢谢。

我没看他,直接走出了大门。

心里很清楚——彭渊在盯我。这个保安队长,平时一口一个“李工”叫着,实际上就是梁宏博安排的眼线。他拦下我,不是要查包,是想试探我。

我走到街角,拐进一条小巷。确认没人跟着以后,拦了辆出租车,往城东出发。

老工业区在城郊,开车走了四十分钟。到了以后,天已经全黑了。

我顺着厂房编号找,找到了十二栋。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墙皮剥落,窗户破了大半,铁门上锈迹斑斑。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楼是空的。水泥地上积了一层灰,墙角堆着一些废旧的机器设备,散发着一股机油味。

薛叔?”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往里面走了几步。突然,二楼的灯亮了。

“上来。”

我顺着楼梯往上走。二楼是办公区,有几张旧桌子,地上散落着图纸和文件。一个瘦高的老头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转过身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目光很锐利。

“你就是瀚文?”

“薛叔,是我。”

薛俊人点了点头。他没有废话,直接走到一张桌子前,从一个铁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你爹当年,跟我一起搭班子。他是技术,我是财务。公司最困难的时候,他把自己攒的五万块钱拿出来发工资,一分没欠人的。”

他把档案袋放在桌子上,推到我面前。

“你爹走了以后,我留了下来。就是为了看看,梁家那些人到底能干出什么畜生事来。”

我打开档案袋。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打印账单、银行流水复印件、几份合同扫描件。

“这是……?”

“我去年退休的时候,从财务系统里备份出来的。天枢项目的完整资金流水,从立项到结算,每一笔钱去了哪里,都写得一清二楚。”

我一张一张地翻。越看,心越凉。

账面显示,天枢项目总投资一千两百万,项目利润八百万。

按照分红协议,我应该拿到百分之十——八百万。

但财务记录上,这笔钱被拆解成了五个部分,分批打进了四个不同的银行账户。

四个账户里,有两个写着贾秀芹的名字,一个写着沈立业,还有一个……海外账户,名字是“LiangHongbo”。

梁宏博。

他把我那八百万,转进了自己的海外账户。

“瀚文,你看这里。”薛俊人指着其中一张银行流水,“这笔钱,打完的第二天,又从贾秀芹的账户转出去了。转给了一家叫‘荣盛科技’的公司。”

“荣盛科技?”

“那是梁宏博老婆开的公司。空壳公司,没有实际业务。专门用来洗钱的。”

我看着那张流水单,手指攥得发白。

“这些都是复印件。原件在公司的财务服务器里存着,但那是加密的,没有沈立业的密码,谁也拿不到。”薛俊人看着我,“瀚文,你想怎么办?”

“薛叔,这些复印件,能立案吗?”

“能。但法院需要去调取服务器里的原始数据做比对,才能作为定案依据。这个过程至少得两三个月。”

“太久了。”

“你想快?”

我想让他在三天之内,自己承认。

薛俊人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有股子你爹的劲头。”

他把茶喝完,从柜子里又拿出一张纸。

这个,是贾秀芹的手机号。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嘴巴不严。你只要把她的名字跟荣盛科技放在一起,她自己就会慌。

我接过那张纸,出门之前,薛俊人叫住了我。

“瀚文,你记住。梁宏博不傻,他一定会找人盯你。你要做的,不是躲,是让他以为你没动。”

“什么意思?”

“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该去医院看‘病’,就去医院看‘病’。”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深意,“让他以为,你什么都没发现。”

我懂了。

晚上回到家,我把档案袋里的所有复印件拍了照片,存进手机加密相册。然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在想,明天上班,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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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上班,一切如常。

早会、项目梳理、跟客户通电话。梁宏博在走廊里遇到我,还笑着拍我的肩膀:“瀚文,精神不错嘛。”

我也笑,笑得跟上个月一样老实:“最近身体好了一点。”

他没起疑。

下午三点多,我在工位上坐着,接到了贾秀芹的电话。

“瀚文,你上午交的那个报销单,有个地方填错了。你过来一下呗。”

报销单?我根本没交过报销单。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试探。

“好,我马上过去。”

我拿了本笔记本,去了贾秀芹的办公室。

她的办公室在二楼拐角,门虚掩着。我敲门进去,她正坐在电脑前,看到我进来,笑得特甜。

“瀚文,你这个单子,真的是,数字都没填对。”

她递过来一张报销单,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跟上次假签字上的字很像。

“这个不是我填的。”

“怎么不是你呢?”贾秀芹睁大眼睛,“这上面的字,明明就是你的啊。”

“不是我的。”

“那该不会是彭渊瞎写了个单子,冒充你交的吧?”她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带着点儿别的东西,“哎,你不是跟彭渊关系挺好的嘛,他去财务替你代报,不是常有的事吗?”

我明白了。

她是想试探我,知不知道假签字的事。她想用彭渊的名字来吓我,让我以为彭渊也参与了。

“贾主管,报销单的事,我等下回去重新填。”

“行。对了瀚文,你最近是不是在查天枢项目分红的事?”

“没有。”

“那就好。”她笑了笑,“老有人说你查账,我就说嘛,瀚文不是那种人。”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了。

“瀚文,公司这几年不容易。梁总对你也挺够意思的,年终奖给你涨了好几次了。人要懂得感恩。”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吐了一口烟,看着我,眼神变得非常认真,“瀚文,我劝你一句。有些账,查不得。查了,对谁都不好。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贾主管,我还有事,先走了。”

“去吧。”

我走出她的办公室,脚步没停,直接回了工位。坐下以后,我把手机拿出来,找到贾秀芹的名字。

把她发在我通讯录里的信息,截图。

然后,我打开短信,给她发了一句话:“有个叫荣盛科技的公司,你知道不?”

发完以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等。

三十秒,一分钟,三分钟。

贾秀芹的微信回过来了:“瀚文,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

又过了一分钟,她的电话打过来了。

“瀚文,你那条短信……”

“贾主管,我只问一次。梁宏博用你的账户转了多少钱到荣盛科技?”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尖利而急促:“瀚文,你别胡来。这种事,你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

“我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她突然哭了。

“瀚文……瀚文你听我说,我也是被逼的。梁总说我不按他说的做,就让我走人。我还有房贷,我爸妈身体也不好……我不能丢工作的……”

“他给你多少钱?”

“他……他每个月给我打五千块钱,让我帮忙走账。”

“那五百块的分红呢?也是梁宏博让你干的?”

“是……他让我在财务系统里改了你的分红数额,又让我在确认书上签了你的名字。他说,你一个小年轻,闹不出什么大风浪……”

贾秀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变成了抽泣。

我挂了电话。

证据够了。梁宏博、沈立业、贾秀芹,三个人,一条链子。只要有一个人承认,其他人就跑不掉。

但我不能急着报警。

薛俊人说得对——要让梁宏博以为,我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