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时,包间里的热闹一下子停了。

大舅舅慢吞吞掏钱包,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桌上十几个盘碗还冒着热气,龙虾壳堆了一碟,酒瓶子空了两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那只半天掏不出钱的手上。

他抬起头,冲我这边笑了笑:“外甥女,你看我这记性,忘带钱了。这顿你结了吧。”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母亲在桌子底下使劲掐我的腿,意思很明显——别让亲戚难堪。

可我没看她,只盯着大舅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大舅,你请客,凭什么让我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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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七那天傍晚,我刚下班回家,还没换鞋呢,手机就炸了锅。

家族群里跳出大舅舅的消息,一串红彤彤的表情包后面跟了一句话:“腊月二十九晚上六点,福满楼,我请咱妈吃饭,都别迟到啊。”

紧接着是舅妈的语音:“哎呀,你舅舅今年赚了不少,非要请全家人聚聚,拦都拦不住。”

我妈捧着手机看了好几遍,眼角眉梢全是笑。

她今年四十八了,在超市当收银员,一天站八个小时,腿都站肿了,可从来没喊过累。

大舅舅主动请客这事儿,她觉得脸上有光。

“婉婷,后天请个假,咱们早点去。”我妈翻箱倒柜找那件压在箱底的呢子大衣,“穿得体面点,别给你舅丢人。”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

大舅舅开了十几年建材店,店面不大但位置好,瞧着挺风光。

可我妈呢?

一块钱掰成两半花,买菜都赶晚市去买打折的。

大舅舅风光这些年,啥时候主动请过客?

“妈,你别忙了。”我把包放下,“他那店最近咋样,你知道吗?”

咋了?”我妈停下动作,“你舅舅能干得很。

我没再说什么。因为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单纯觉得不对劲。

晚上洗澡的时候,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大舅舅近半年的表现。

去年的中秋节,他破天荒来我家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说了半天,最后拐弯抹角问我妈手里有没有闲钱。

我妈当时说存款都买了定期理财,他就没再提。

后来十一月份,我妈让我送一篮水果去他家,说是舅妈的生日。

我去了,舅妈连门都没让我进,站在防盗门后面接过去,说了句“放这儿吧”,就把门关上了。

这些事我妈从来不记仇。她总说“一家人,哪里计较那么多”。

可我不一样。

我今年二十四岁,大学毕业后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工作,月薪四千出头。

钱不多,但够花,还能存一点。

我和我妈租住在一个老旧小区里,两室一厅,月租八百。

房东是个老太太,对我们不错,三年没涨过房租。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活在“家和万事兴”的信念里。

她和我爸离婚快十五年了,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从来不跟我说。

她对自己特别抠,一件棉袄穿六年都不舍得换,但每次家族里有啥事,她掏钱从来不手软。

大舅舅的闺女吕晓雪考上大专那年,我妈包了两千块红包。

小姨家盖房子,我妈借了五千。

连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姑生病,我妈都跟着随了份子。

可她自己的手机用了四年,屏幕都碎成蜘蛛网了也不换。我说给她换一个,她死活不要:“你那点工资存着,以后嫁人用。”

我知道,她不是大方,她是怕。

怕亲戚说她小气,怕别人看不起我们单亲家庭,怕我这个没爹的孩子在外面抬不起头。

所以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换一个表面上的“和气”。

可这份和气,真的值吗?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白线。

后天不就是二十九吗?

我倒要看看,大舅舅这张“请客”的牌,到底怎么打。

02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妈六点就起来忙活了。

她把那件呢子大衣翻出来,用蒸汽熨斗熨了又熨,穿上在镜子前转了好几个圈。又翻出我过年时给她买的珍珠项链戴上,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说那就行,别给你舅丢人。

我听了心里堵得慌。我妈去参加自家哥哥的饭局,打扮得体面一点,就只是“不丢人”?

到了饭店门口,我妈非要先去超市买瓶好酒。我说桌上肯定有酒,她不听:“你舅是请咱妈,咱不能空手去,添瓶酒显得懂礼数。”

她花一百二买了一瓶本地不太出名但包装好看的酒。

我看她付钱时手都没抖一下,心里酸的。

福满楼是县城里数得上的饭店,装修金碧辉煌的。我们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小姨吕萍坐在靠窗的位置,正跟表妹吕晓雪聊天。

吕晓雪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一条亮闪闪的项链,正低头玩手机,光看商标就知道不便宜。

见我进来,小姨抬眼扫了一圈,目光在我妈手里的酒瓶上顿了一下:“哟,大姐,你这还带东西来啦?”

我妈笑着把酒放在桌上:“添瓶酒,凑个热闹。”

小姨哼了一声,没接话。

吕晓雪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那个眼神很淡,就像在看一个不相关的人。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打量了一圈包间。

这包间挺大的,一桌能坐十四五个人。桌上摆着冷盘,花生米、拌黄瓜、酱牛肉,看着挺精致。

服务员过来倒茶,问人到齐了没有。

小姨说:“急啥,我哥还没到呢。”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大舅舅终于来了。他穿了件皮夹克,头发梳得锃亮,一进门就笑呵呵地冲外婆喊:“妈,儿子来晚了,一会儿多喝两杯嘿!”

外婆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大舅舅身后跟着舅妈曹秀华。舅妈瘦高个儿,烫了一头卷发,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上戴了两个戒指。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大舅舅进来时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

舅妈也一样。

我妈提来的那瓶酒孤零零摆在桌上,显得有点可笑。

服务员进来问点菜的事,大舅舅接过菜单,扫了一眼:“来,今天我请客,大家都点几个爱吃的。”

他把菜单递给外婆,外婆推回去:“你点吧,你知道妈爱吃啥。”

大舅舅也不客气,翻开菜单刷刷刷点了起来。

“来一个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蒜蓉粉丝蒸扇贝……”

他点一个,舅妈就在旁边点头,“对,这个好。”

“油焖大虾,毛血旺,再来个水煮鱼,辣点。”

“对,天冷吃点辣的暖和。”

“再要一个烤鸭,一个八宝鸭,一个……”

我小声跟我妈说:“妈,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我妈瞪了我一眼:“别瞎说。”

我闭了嘴。

大舅舅点得兴起,最后连酒都点了两瓶——一瓶五粮液,一瓶本地黄酒。

点完之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笑得很大声:“今年店里生意不错,该孝敬孝敬咱妈!”

外婆乐开了花,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总感觉哪里不对。

大舅舅喊“孝敬”喊得很大声,可他连一箱牛奶都没拎过来。

而我妈提着一瓶一百二的酒,像个外人一样坐在桌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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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菜上得很快,一大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大舅舅给外婆夹了块肘子皮,又给外公倒了一杯黄酒。外公耳朵背,基本不说话,只是笑呵呵地接过酒,低头慢慢喝。

大舅舅给自己倒了一杯五粮液,抿了一口,叹口气:“就是这个味儿,香。

舅妈在旁边笑着说:“你舅舅啊,就这点爱好。”

小姨夹了一块鱼,边嚼边说:“哥,今年的建材生意好吧?我看街面上好几家装修的都用你家的货。”

大舅舅摆摆手:“还行还行,就是年底了,账不好收。欠账的都是大爷,催不得。”

“那也不能白干啊。”小姨说。

“没办法,”大舅舅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现在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

话题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坐在旁边安静吃饭,不插嘴。

但有些东西,你不去惹它,它自己会找上门来。

吃到一半,外婆突然把话题转向了我。

“婉婷啊,你今年二十四了吧?”

我放下筷子,“嗯”了一声。

“二十四了,不小了。”外婆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人家晓雪比你小两岁,人家对象都订下来了。你呢?谈了没?”

“没有。”我说。

“哎呀,这可不行,”外婆摇摇头,“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好歹赶紧找个人嫁了,也让你妈省省心。”

舅妈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女娃子大了不嫁人,人家会说闲话的。”

吕晓雪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表姐眼光高呗。”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妈在桌下踢了踢我的脚,让我别冷着脸。

我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大舅舅接过话头:“婉婷啊,你在事务所干得咋样?工资涨了没?”

“还行,够花。”

“够花可不行,”大舅舅放下酒杯,“年轻人要有上进心,要有规划。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自己开店了。”

我说不出话。

我一个月四千出头,在县城过得紧巴巴的,还要交房租,还要给我妈补贴家用。我哪来的资本“规划”?

但我没说。

我只是又“嗯”了一声。

外婆又开口了:“婉婷,你也该给你妈买点像样的东西。你看人家晓雪,前阵子给她妈买了一件貂绒大衣,两千多块呢。你妈不容易,你可不能没良心。”

我心里一刺。

吕晓雪给她妈买貂绒大衣?舅妈上个月刚在朋友圈晒过那件衣服,吊牌都没剪,配文是“我家闺女长大了”。

可那件衣服,真是吕晓雪买的吗?

我瞥了一眼吕晓雪,她正低头玩手机,不知道在跟谁聊天,表情笑眯眯的。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婉婷对我挺好的,每个月都给我钱。

“那才多少?”外婆不依不饶,“女孩子要懂得孝顺,不然以后谁要你?”

我攥紧了筷子。

我妈又在桌下踢我的脚。

我把那股气咽了下去,低头吃饭。

一桌子菜,我吃着没滋没味的。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热闹是外面的,热闹是桌上的。

我没觉得热闹。

04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热烈起来。

大舅舅喝得脸通红,话也多了。他先是跟外婆说这些年自己多不容易,又把店里的营业额吹了一通。小姨在旁边拍马屁,说他“有本事”。

然后话题又转到了我身上。

婉婷,你舅舅刚才跟你说的,你都听见了吗?”大舅舅端着酒杯冲我扬了扬,“年轻人要有志气,要懂得交际。你看看你在事务所干了两年,一个像样的人脉都没攒下来,以后怎么发展?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说:“大舅,我在事务所干得挺踏实的。”

“踏实是应该的,但你不能只图踏实。”大舅舅挥了挥手,“你看咱们家晓雪,虽说还没上班,但人家交际广,认识的人多,以后机会也多。”

我心里那个气啊。

吕晓雪大专毕业都一年了,整天在家待着,不是刷手机就是跟那些狐朋狗友出去吃喝。这叫“交际广”?

但我没吭声。

“还有啊,”大舅舅放下酒杯,“你舅舅我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人情世故这套你看都看会了。女孩子要懂礼数,嘴要甜,见人要叫,不然人家说你没教养。”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婉婷懂事的,她从小就懂事。”

“懂事有什么用?”大舅舅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懂事能换来钱吗?懂事能换来机会吗?她不懂交际,以后吃亏的是她自己。”

舅妈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说这些。”

“我说这些话是为她好!”大舅舅嗓门大了起来,“要是不待见她,我还不说呢!”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看着大舅舅,他脸色通红,醉醺醺的。

我说:“大舅,你的话我记住了。

他“”了一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吕晓雪突然开口了:“爸,我想要那个包。”

大舅舅一楞:“啥包?”

“就是上次我在商场看中的那个,香奈儿的,一万二。”

我一个激灵。

一万二。

大舅舅眼睛都没眨:“行,过了年爸给你买。

舅妈在旁边笑:“你这闺女,净挑贵的。”

吕晓雪笑了,撒娇似的抱着舅妈的胳膊:“我就喜欢嘛。”

我看着我旁边那盘还没怎么动的油焖大虾,突然觉得讽刺极了。

一个在饭桌上教育我“要有规划”的人,转头就答应给闺女买一万二的包。

这就是所谓的“会做人”?

我妈在旁边默默吃菜,一句话也没说。

她低头夹菜的时候,我看见她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四十八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小半。

她这辈子,到底图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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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饭吃到最后,大舅舅喝了小半瓶五粮液,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说要去趟洗手间,晃着站起来,扶了把椅子才站稳。

舅妈说:“你少喝点。

他摆摆手:“没事,今天高兴。”

他出去之后,包间里的气氛稍微松了一点。小姨凑到外婆耳边说着什么,外婆听完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不太舒服,但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大舅舅回来了。

他刚坐下,神色就不太对。虽然脸上还带着笑,但笑得很僵硬。他坐下来之后,眼睛没看桌上的菜,而是看了一下手机,看完之后脸色更差了。

舅妈低声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没事,催账的。”

说完又笑了笑:“年底了嘛,都这样。”

我没说话,但心里已经猜到了六七分。

又过了十几分钟,服务员端着果盘进来了。

大舅舅招呼大家吃水果,自己却没动。

我看他坐在那里,手在裤兜里摸了好几次,都是摸了一秒又拿出来。

然后服务员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走到门口朝包间里看了一眼:“老板,你们这桌的单,要不要先结了?”

大舅舅声音有点响:“急什么,吃完了再说。”

服务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我注意到他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我妈没注意这些,正跟小姨聊着什么。

舅妈倒是注意到了,她看了大舅舅一眼,小声说:“你是不是又……”

“没事。”大舅舅打断她,语气有点冲,“你吃你的。”

然后他站起来,说是要去结账,顺便透透气。

他出去之后,我莫名地觉得心里有点悬。

我妈还在笑:“你舅就是客气,非要请客。”

我没应声。

过了几分钟,大舅舅回来了。

他没坐下,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外婆一眼。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不喜欢。

“婉婷啊。”他说。

我抬起头。

他走过来,把服务员刚拿过来的账单往桌上一放,然后看着我:“外甥女,你看舅舅这记性,今天出来急,钱包落店里了。这顿你结了,全当孝敬你外婆。”

他说这句话时,嘴角是带笑的。

可那个笑让人心里发冷。

整个包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像一把把刀。

母亲在桌子下面掐我的腿。

她的意思是:别让你舅舅难堪,快结了。

可我没动。

我看着大舅舅那张笑着的脸,看着桌上还没收走的杯盘狼藉,看着我妈那件熨得笔挺的呢子大衣。

我突然不想忍了。

“大舅,”我听见自己说,“今天是你请的客,又不是我请的客,凭什么要我付钱?”

包间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外婆手里的汤勺掉进碗里,发出一声脆响。

大舅舅脸上的笑,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