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稀饭推开门,屋里静得吓人。
床上没人。
我转身要走,衣柜“咚”地响了一声。
我愣住,刚想开口,衣柜门从里面弹开,徐佳慧缩成一团,满脸是泪,冲我拼命挥手。
她身后,一双男人的手死死掐着她的嘴。
我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窗户外头,雨停了,巷子里传来汽车引擎声,越来越近。
我不知道自己该跑,还是该把门关上。
01
那天去镇上相亲,我本来是不想去的。
徐婶在电话里说了一箩筐好话,说对方是个寡妇,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人长得不赖,性子也好。
我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面,听得心不在焉。
徐婶急了,说于德明你都快五十的人了,还挑啥挑,有人愿意跟你就不错了。
我没吭声。她说得对,我一个四十五岁的老光棍,没什么好挑的。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干净衣裳,把自己拾掇了一下。
柜子里翻来翻去,就那么几件,挑不出个好的。
最后穿了件蓝色夹克,裤子是去年赶集买的,还算新。
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褶子也多了。
我叹了口气,出门了。
徐婶在镇口等我,一见面就上下打量,说还行还行。我问她,人家到底多大。徐婶说三十八,比你小七岁,配你绰绰有余。我心想也是。
到了超市门口,我站住了。
店不大,门脸儿也就两间,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门口摆着几箱饮料,玻璃擦得锃亮。
往里看,货架整整齐齐,东西摆得满满当当。
一个女人正低头算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她就是曾娜。
说实话,第一眼没觉得多惊艳。
就是普通中年妇女的样子,扎着个马尾,穿件碎花衬衫,脸上有点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冲我点了点头,说来了啊,进来坐。
我跟着徐婶进去,找了个凳子坐下。
店里生意不错,一会儿进来个人买烟,一会儿又有人来拿快递。
曾娜一边招呼客人一边跟我说话,不敷衍,也不刻意。
问我在家干啥,我说做木匠。
她说那挺好的,这年头手艺人吃香。
我笑了笑,不知道该接啥。我这人嘴笨,话少,尤其跟女人说话更是紧张。憋了半天,说了句你这家店开得挺好的。她笑着说还行,够吃饭的。
聊了大概半个钟头,徐婶有事要先走,临走时冲我挤了挤眼。
我明白她啥意思,就是让我主动点。
可我哪会主动,就那么坐着,屁股像粘在凳子上。
后来有人来送货,曾娜忙得脚跟不沾地,我看帮不上啥忙,就说那我先走了。
她说等等,递了把伞过来。我看外头太阳大得很,说不用。她硬塞到我手里,说拿着,万一变天呢。我接过来,心里头热了一下。
走到门口,她说了句下回来镇上,来店里坐。
我点了点头,心里没底。
觉得这事悬,人家条件好,我算个啥。
回到家,把伞放在床头,盯了半天。
我妈问我相亲相得咋样,我说还行。
她问人家啥态度,我说不知道。
我妈骂我没出息,说问问她啥时候再约。
我没搭话,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想着曾娜笑起来的样子,又想着自己这条件,心里头一阵凉一阵热的。
第二天下午,开始下雨。
一开始只是毛毛雨,我没当回事。到了傍晚,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曾娜店里的卷帘门。
前些年我自己开过一个小卖部,卷帘门总是不牢靠,一下雨就往里灌水。
后来有小偷半夜撬门,把货搬了大半。
我当时蹲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货架,心疼得直掉眼泪。
再后来店就关了,去给人做木匠活。
曾娜那卷帘门看着也有些年头了,接头的地方生着锈。今天这么大的雨,要是门没关严,雨水灌进去,那些纸箱子泡了水,损失可就大了。
我翻了个身,告诉自己别管闲事。
二十多年前我管过一次闲事,帮人追小偷,结果反被诬陷成同伙。
那事闹得沸沸扬扬,我在村里抬不起头好几年。
打那以后,我就发誓再也不管别人的事。
可我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雨越来越大,打在窗户上啪啪响。
我坐起来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脑子里全是曾娜那句“下回来镇上,来店里坐”。
我骂了自己一句,起身套上雨衣,出了门。
雨大得睁不开眼,路都看不清。
我一路小跑,鞋里灌满了水。
到了镇上,远远就看见曾娜的超市,卷帘门半开着。
我心里一紧,跑过去一看,果然没关严。
门缝里灌进去不少水,店门口的地上湿了一片。我使劲把门拉下来,锁好。刚想走,楼上的灯亮了。
曾娜穿着睡衣跑下来,看见我愣住了。
02
我站在门口,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
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流,地上很快就湿了一片。曾娜愣愣地看着我,半天没说出话来。我赶紧解释,说路过看见你家门没关,帮你拉下来了。
她回过神来,赶紧拉我进屋,说快进来,别在外头淋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她从里屋拿出条干毛巾,又翻出一件男式上衣,说这是我老公以前的,你将就穿。
我接过来,心里头咯噔一下。
她说老公以前的,说明她老公已经不在了。
我换上衣服,衣服有点大,但也凑合。
她又倒了杯热水递给我,说喝点暖暖身子。
我端着杯子,不知道该说啥。她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屋里头很安静,就听见外头雨声哗哗的。过了一会儿,她问我怎么大晚上跑镇上来了。
我说想着你家门可能没关,顺路过来看看。她听完没吭声,低头喝了口水。我注意到她眼眶有点红,但很快就别过脸去,像是在掩饰什么。
她又问我住哪儿,我说在隔壁村,走路半个钟头。
她往外头看了看,雨一点没小的意思,说这么大的雨,你咋回去。
我说等雨小了再走。
她说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你今晚就住这儿。
我赶紧摆手,说不用不用。
她说你别客气,反正我家空房间多,你住一晚上,明早雨停了再走。
我还在犹豫,她已经站起来往楼上走了,说我去给你铺床。
我跟着她上了阁楼。
阁楼不大,有张单人床,旁边有个小桌子,桌上摆着台灯。
她从柜子里拿出干净被褥,铺得整整齐齐。
说你就住这儿,厕所在楼下,有啥事叫我。
我点了点头,说谢谢。她说谢啥,该我谢你才对。说完就下楼了。
我躺在床上,闻着被子上洗衣粉的味道。
外头雨声很大,但我居然觉得挺踏实。
楼下传来她和她儿子说话的声音,小孩问谁来了,她说是个叔叔,下雨了来躲雨。
小孩哦了一声,又没动静了。
我翻了个身,睡不着。
想着今天这事,觉得自己挺冲动的。
大晚上跑这么远,就为了帮人拉个门。
可转念一想,要是那门真没关,她店里的东西淋了雨,那才可惜。
我帮了她,也没啥坏处。
迷迷糊糊睡着了。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看了看手机,才五点多。
我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就起了床。
下楼的时候,屋里头静悄悄的,她和她儿子应该还在睡。
我去了厨房,翻了翻冰箱。
有鸡蛋,有挂面,还有几根葱。
我心想,既然住了一晚上,总得干点啥表示一下。
就开了火,煮了一锅面。
切葱花的时候,刀工不太好,但也凑合。
面煮好了,盛了两碗。
一碗给曾娜,一碗给她儿子。
我端着面上了二楼。她房间门虚掩着,里头没声音。我敲了敲门,没人应。我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我犹豫了一下,用手肘推开了门。
屋里头拉着窗帘,光线有点暗。床上被子掀开着,但没人。我愣了一下,心想是不是去她儿子房间了。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衣柜里传来一声闷响。
我站住了,竖着耳朵听。又响了一下,像是有人撞到木板的声音。我心跳加速了,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我慢慢走过去,手搭在衣柜把手上。
里面又响了一声。
我咬了咬牙,一把拉开柜门。
徐佳慧缩在柜子里,满脸是泪,头发乱糟糟的。
她看见我,拼命冲我挥手,像是想让我别出声。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她身后还有一个人。
一个男人,光着膀子,正死死捂着徐佳慧的嘴。他看见我,眼神凶狠,像是要吃人一样。
我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面条和汤水淌得到处都是。
楼上传来动静,有人快步跑上来。
曾娜的声音在楼梯口响起,怎么了怎么了。
她跑到门口,看见屋里的情况,也愣住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我站在原地,腿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男人从衣柜里出来,光着脚站在地上。
他个子不高,但膀大腰圆,剃着寸头,脖子上纹着一只老虎。
他看了看曾娜,又看了看我,眯着眼睛问,你是哪个。
我没吭声。
曾娜突然挡在我前面,冲那男人说,赵彪,你别乱来。
那个叫赵彪的男人笑了笑,说曾老板,我不乱来,我就是来收钱的。
你外甥女欠我六十万,总得有个说法吧。
曾娜回头看了徐佳慧一眼。徐佳慧已经从衣柜里爬出来了,蹲在地上,低着头,身子抖得像筛糠。曾娜咬了咬嘴唇,说你给我出来,咱们楼下说。
赵彪跟着她下了楼。我蹲在原地,看着地上一地的碎瓷片和面条,半天没缓过劲来。
03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楼下有了动静。
曾娜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那个叫赵彪的男人嗓门很大,隔着一层楼都能听见他嚷嚷。说啥不还钱就咋样咋样,每句话都带着威胁。
我蹲在楼梯口,手心里全是汗。
徐佳慧还蹲在房间里,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墙角。
我看了看她,她也看了看我。
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我想说句啥,又不知道该说啥。
过了一会儿,楼下安静下来了。
赵彪的脚步声从门口传过来,门砰地关上了。
我松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口,看见他上了辆黑色轿车,一脚油门走了。
曾娜上来了,脸色很难看。
她走到徐佳慧面前,蹲下来,问你这到底是咋回事。
徐佳慧没说话,只是摇头。
曾娜叹了口气,说你先去洗把脸,有啥事等会儿再说。
徐佳慧站起来,低着头走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曾娜。
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曾娜看了看我,说吓到你了吧。
我说没,就是有点懵。
她说对不住,让你看笑话了。
我说没事。
顿了顿,又问她,那姑娘是你啥人。
她说是我外甥女,我姐家的闺女。
我问她欠了多少钱。
曾娜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说这事你别管了,跟你没关系。
我没再追问。
她下楼去拿扫把,把地上的碎瓷片扫干净。我跟在后头,想帮忙又帮不上。她扫完地,抬头看我,说老于,你早饭还没吃吧,我去重新煮碗面。
我说不用,我回去吃就行。
她说不急,吃了再走。
说着就进了厨房。
我跟进去,看见她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
她动作很利索,开火倒油,很快厨房里就飘出香味。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她忙活。
心里头乱得很。
昨天刚见面,今天就摊上这种事。
我不知道她咋想的,也不知道自己该咋办。
按理说,我应该赶紧走,离这事越远越好。
可是看着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我又觉得就这么走了,有点不落忍。
她把面端上桌,又递了双筷子过来,说不嫌弃的话,将就吃点。我接过来,挑了一筷子面,味道还不错。她坐在对面,也端了一碗,吃得心不在焉。
过了一会儿,她儿子小军从楼上下来了。
小孩迷迷糊糊的,看见有陌生人在家,有点害羞。
曾娜拉他坐下,说这是于叔叔,昨天帮咱家拉门的。
小军怯生生叫了声叔叔,我点了点头。
吃完了饭,我收拾碗筷,她说放着我来洗。我没听,自己端到厨房洗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没说话。我洗完碗,擦干净手,说那我先走了。
她送我到门口,外头雨已经停了。
天还是阴沉沉的,地上湿漉漉的。
她说那你慢点走,路上滑。
我说好。
走出去几步,她又叫住我,说老于,今天这事,你别跟外人说。
我回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里头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心里一软,说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喊我一声。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往家走,一路上脑子里都是早上那画面。徐佳慧缩在衣柜里,那个男人捂着她的嘴。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事绝对没表面那么简单。
回到家,我妈问我咋一晚上没回来。
我说下雨了,在镇上朋友家住的。
她白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拿出手机,翻到昨天存的那个号码,是徐婶给我留的曾娜的电话。
我看了半天,又放下了。
当天下午,我又去了镇上。
不是去找曾娜,是想打听点情况。
我在镇上转了一圈,找了个小卖部,买了包烟。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着挺和蔼。
我一边递钱一边跟她闲聊,问最近镇上有没有啥热闹事。
大姐说没啥热闹,就昨天有人在曾娜超市门口吵了一架。
我假装好奇,问咋回事。
大姐压低声音,说好像是曾娜的外甥女欠了人家钱,人家找上门来了。
她还说,那姑娘长得挺俊的,就是命不好,嫁了个赌鬼,把家都败光了。
我听了心里一沉。又问那男的啥来头,大姐说听人讲是在县城放高利贷的,不好惹。
我谢过大姐,拿着烟走出来。
站在街上,心里头更乱了。
欠了六十万,这可不是小数目。
那个赵彪看起来就不是善茬,曾娜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要是被这种人缠上,日子肯定不好过。
我在街上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去了曾娜的超市。
店门开着,她正在理货。
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说老于,你咋又来了。
我说路过,顺便看看有啥需要帮忙的没。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中的货放下来,说你跟我上楼,我有话跟你说。
04
我跟她上了楼。
小军不在家,应该是去上学了。客厅里就我们两个,面对面坐着。曾娜给我倒了杯水,坐了很久才开口。
她说老于,我跟你说实话,昨天那事不是第一次了。
赵彪来过好几回,每回都闹得很难看。
我报过警,但人家也没动手,警察来了也只能劝几句,没法拿他怎么样。
我点了点头,问她那姑娘现在在哪儿。
她说回她妈那边了。
我问她欠的钱,你能帮得上忙吗。
曾娜苦笑了一下,说帮不上,六十万,我这破超市三年都挣不了那么多。
我说那赵彪会不会再来闹。
曾娜说肯定会来,他说了,三天之内拿不出十万,就要把我店砸了。
我听了心里一紧,问她打算咋办。
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屋里又安静下来了。
窗外头有车经过,喇叭声刺耳。
我看着曾娜,她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捏着衣角,像是在忍住什么。
我想说句安慰的话,可嘴笨,不知道说啥。
过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喊买东西。
曾娜擦了擦眼睛,站起来下楼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照片。
有一张是曾娜和她老公的合照,两个人笑得挺开心。
还有一个小孩,应该就是小军。
看着这个家,我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我站起来想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桌上放着一张纸。
我走过去一看,是一张欠条。
上面写着徐佳慧的名字,金额六十万,落款处盖着个红手印。
我拿着那张纸,心里头翻江倒海的。这钱要是还不上,赵彪肯定不肯罢休。曾娜要是被牵连进去,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把欠条放回原处,下了楼。
曾娜正在收银台前给一个顾客找零,看见我下楼,也没说话。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勉强。
我说那我先走了。她嗯了一声。我出了门,阳光有点刺眼,地上的积水还没干。
回到家,我坐立不安。
脑子里全是曾娜那张疲惫的脸,还有那张欠条上的数字。
六十万,对我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
我干一辈子木匠也攒不了这么多钱。
可是想想曾娜那天的样子,又觉得自己袖手旁观不太对。
我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气灌下去。
又倒了一杯,又灌下去。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手有点抖了。
二十多年前那个事又浮上心头。
我帮人追小偷,结果那小偷反咬一口,说我是同伙。
我当时百口莫辩,在村里抬不起头。
我那时发誓,再也不管别人的闲事,管好自己的事就行。
可事到临头,才发现有些事不是你不想管就能不管的。
我心一横,掏出手机,给曾娜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喂了一声。我说你下午有空没,我有点事想跟你说。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来吧。
我骑着摩托车去了镇上。
曾娜把店门关了,我们坐在超市后面的小院里。
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风吹过来沙沙响。
我把烟递给她,她接过来点上,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我说你想好对策了没。
她摇了摇头。
我说要不我帮你去跟赵彪谈谈。
她看着我,像是在琢磨我这话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她说老于,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掺和。
我说我知道跟我没关系,但我看不过去。
她没说话,低着头抽烟。一支烟抽完了,她把烟头踩灭,说你为啥要帮我。我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你这人挺好的,不该受这种罪。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她别过脸去,说你别说了,再说我该哭了。我没说话,就那么坐着。风吹过来,树叶子哗啦啦响。
过了一会儿,她说老于,你是不是傻。我说可能是有点傻。她又笑了,这回笑得很真。说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我说那赵彪的事,你打算咋办。
她说还能咋办,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说要不我帮你找找关系,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能说上话。
她说不用,我不想连累你。
我说我不怕被连累。她看着我,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行,那你帮我打听打听。我点了点头。
那天我们在小院里坐了很久。太阳快下山了,她才说天不早了,你回去吧。我站起来往门口走,她跟在后头,说老于,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还没帮上忙呢。她笑了,说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我骑车回家,脑子一直转着。想着怎么才能帮到她。我知道自己没啥本事,就是个木匠,认识的人也不多。但这事儿既然管了,就不能半途而废。
05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镇上。
这回我没去曾娜店里,先去了一趟县城。
我打听到赵彪在县城开了个借贷公司,专门放高利贷的。
我找到那地方,是个临街的小门面,门口停着那辆黑色轿车。
我在对面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正想着,门开了,赵彪从里头走出来,叼着根烟。
他一眼就看见了我,愣了两秒,说你不是曾老板那屋里的吗。
我说是。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说找我啥事。
我说想跟你谈谈徐佳慧那笔账。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你是她啥人。
我说不是啥人,就想问问能不能宽限几天。
他笑了,笑得挺难看的。
说宽限?
你知不知道她欠了多久了。
我说多少。
他说半年了,利息都快赶上本金了。
我说那也不能逼得太紧,她一个女人家,哪来那么多钱。
赵彪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说你管得挺宽的啊。我说我就是替曾老板问问。他说曾老板要是想管,让她自己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外头,心里头不是滋味。
虽然早知道是这种结果,但真听到了,还是觉得憋屈。
我回镇上,把情况跟曾娜说了。
她听了没说话,低着头理货,手上的动作慢吞吞的。
我说要不我帮你去借点钱。她说不用,借了也得还。我正想说啥,她突然抬头看着我,说老于,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事你管不了。
我说我不试试咋知道。
这时候,电话响了。曾娜接起来,脸色很快就变了。挂了电话,她说赵彪让她明天下午之前必须拿十万块钱出来,不然就要带人去砸她姐家的房子。
她咬了咬嘴唇,说这事不能让我姐家知道,我姐身体不好,知道这事非急出病来不可。
我说那你能凑多少。
她算了一下,说加上店里的周转资金,顶多能凑两万。
两万跟十万差太远了。我沉默了。她叹了口气,说实在不行,我就把店盘出去。我听了心里一疼,说不至于吧。
她说那还能咋办,总不能让赵彪去砸我姐家的门吧。
我在店里坐了半个钟头,一句话没想出来。临走时,我说你等我一下,我明天早上给你答复。她看着我,一脸疑惑。
我没多解释,骑车走了。
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找到一张存折。
那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钱,原本是准备娶媳妇用的。
一共六万八千块钱,是我一块一块攒出来的。
我拿着存折,手心全是汗。把钱给她,我自己就没老婆本了。可不给她,她店就保不住。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最后咬了咬牙,把这钱取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钱送到曾娜店里。她看着那一沓钱,眼眶一下就红了。说你这是干啥。我说你先拿着救急。她说我不能要你的钱。
我说你拿着,等你有钱再还我。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最后把钱收下了,说等这事过去了,我一定还你。
那天下午,赵彪又来了。曾娜把钱给了他,他数了数,说还差多少。曾娜说不够的我分期还。赵彪说不交齐了,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站在旁边,压着火,说你别逼人太甚了。赵彪看了我一眼,说你是老几,有你说话的份吗。我说我就是个木匠,但我知道做人不能太绝。
赵彪笑了笑,说行,你牛。他把钱收起来,临走时说,三天之内,把剩下的八万凑齐,不然我下次来就不只是要钱了。
他走了以后,曾娜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我扶她起来,她擦了擦眼睛,说老于,你回去吧,别管我了。
我心里头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想对策,最后想起一个人。我一个表弟在县城派出所当协警,也许他能帮上忙。
第二天我给表弟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
表弟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你得小心,赵彪在县城有点关系,我们也不好动他。
我心里一凉,问他有没有啥办法。
表弟说办法倒是有个,就是得抓住他的把柄。他说赵彪放高利贷,利息超过国家规定,要是能掌握证据,就能治他。
我一听有门,连忙问要啥证据。表弟说最好是借条和转账记录,证明他收的利息超标了。
挂了电话,我琢磨了半天。徐佳慧手里肯定有借条,但不知道她还会不会配合。
06
我让曾娜联系了徐佳慧,约她来镇上见面。
徐佳慧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肉都凹下去了。
她穿着一件旧外套,低着头,不敢看人。
曾娜拉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她端着杯子,手一直在抖。
曾娜问她,赵彪那里有没有啥证据,能证明他放高利贷的。
徐佳慧愣了一下,说应该有借条,他每回都让我打借条。
曾娜问她借条上写的利息是多少。
徐佳慧说了个数,我一听,高得离谱。
我说你手头有没有留底。
她说有的,我偷偷拍过照。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一张照片。
我接过来一看,是张借条的照片,上面写着的利息确实不对。
我心里有了底,对曾娜说你能让她把照片发给我吗。
曾娜问徐佳慧要了照片,转给了我。
我又给表弟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
表弟说这证据有用,但他建议我别自己出面,免得被报复。
我说那咋办。表弟说你把照片发给我,我找局里的人反映一下。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心里又忐忑起来。要是表弟那边走不通咋办。要是赵彪知道了是我举报的,会不会报复我。我越想越怕,但又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
曾娜看我脸色不对劲,问咋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担心。她看着我,说老于,你是不是怕了。我说是有点。她说那你别管了,我自己想办法。
我说你都这样了,还能想啥办法。
她没说话,眼圈又红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一晚上没睡。
翻来覆去想着这事。
第二天一早,表弟给我回了电话,说局里已经立案了,正在调查赵彪的借贷公司。
我一听,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半截。
表弟说赵彪已经被带去问话了,他那些违规借条都被收缴了。
还说赵彪承认了有些利息超标的事,愿意接受处罚。
我问他徐佳慧那笔账咋算。
表弟说既然是违规放贷,利息自然不算数,本金分期还就行。
我差点喊出来,松了口气。
挂了电话,我赶紧去镇上告诉曾娜。她一听,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说真的吗。我说真的。她擦着眼泪,说老于,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还没完事呢。她说赵彪还会不会再找麻烦。我说表弟说了,他要是敢再闹,就直接抓人。
曾娜破涕为笑,说这回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她拉着我的手,说老于,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咋办了。我笑了笑,说我也没帮啥忙。
她说你别谦虚了。又说走,我请你吃顿饭。
她把儿子小军接上,我们一起去了镇上的一家小饭馆。小军怯生生地看着我,说叔叔谢谢你。我摸了摸他的头,说不用谢。
饭吃到一半,曾娜说老于,你那六万块,我暂时还不上。我说不急,你先用着。她说我一定会还你的。我说没事,不急。
她看着我,眼神里头有点东西,说老于,你这人挺好的。我笑了笑,说我知道。她白了我一眼,说你还真不谦虚。
那顿饭吃得很开心。我很少跟人一起吃饭,更别说跟女人一起吃饭了。虽然旁边还有个小孩,但那种感觉,让我觉得很踏实。
回家路上,我骑摩托车,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我心情很好,觉得这辈子头一回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可这好心情没持续多久。
07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家里做木匠活,手机响了。是曾娜打来的。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她在那头哭。
我心里一沉,问她咋了。
她说赵彪今天早上放出来了,刚来店里闹了。
我一听,心提到嗓子眼,连忙问他人呢。
她说走了,但走的时候放了狠话,说这事没完。
我放下手里的锯子,骑着摩托车就往镇上跑。
到了店里,看见曾娜坐在收银台后面,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小军站在旁边,抱着她的胳膊,也红着眼眶。
我问她赵彪说了啥。
她说赵彪说就算他进去了,他还有兄弟,不会放过她。
我说他那是吓唬你,别当真。
她说不是吓唬,他以前就干过这事,把欠债的人打进了医院。
我沉默了。一个放高利贷的亡命徒,啥事干不出来。
曾娜说老于,你走吧,别掺和了,我真怕连累你。我说都到这一步了,让我走我不甘心。她说你犯不着为了我把命搭上。
我说我这个人命不值钱,搭上就搭上吧。
曾娜听完,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扯着我的袖子,说于德明,你别傻,你别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我看着她,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我说那你想咋办,总不能一辈子被他欺负。她说我也不知道。
这时候,电话又响了。
曾娜一看号码,脸色白了一下,没接。
电话响了好几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她最终还是接了,声音发颤,问你想咋样。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啥,她听着听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挂了电话,她说赵彪说了,三天之内,要她把剩下的钱凑齐,不然就带着人来砸店。
还说要是她敢报案,他就把她儿子带走。
我听完,手心全是汗。
我说要不你带着小军先出去躲两天,等风声过了再回来。她说躲不是办法,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说那你想咋办。
我想了半天,掏出一支烟点上。
烟雾在眼前飘着,我脑子飞快地转着。
突然想到一个办法,说你不是有亲戚在县城吗,能不能先把小军送过去住几天。
她想了想,说行是行,可店里咋办。
我说店我帮你看两天。她盯着我看了半天,说老于,你别胡来。我说我没胡来,就是帮你看店。她说赵彪来了咋办。
我说我来应付。
她还想说啥,我打断她的话,说你就信我一次。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曾娜把小军送到了她妹妹家。回来以后,她把我拉到一边,递给我一把钥匙,说这是备用钥匙,你别弄丢了。我说好。
她又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她所有的存折和证件,说你帮我保管着,我怕被赵彪抢走。我接过来,放进怀里。
她说老于,你小心点。我说你也是。
那晚我住在她店里。
躺在阁楼的床上,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一会儿想着赵彪会不会半夜来砸门,一会儿又想着万一真来了,我要咋应付。
翻来覆去,到了凌晨两三点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开店门。
街上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盯着门口。
心里头盼着赵彪今天别来,又盼着他来,把这事一次性解决了。
可一直到下午,都没见他人影。
第三天也一样。
到了第四天,我终于松了口气,觉得可能赵彪也只是嘴上逞能,不敢真闹事。
可就在我放松警惕的时候,事情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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