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腊月二十三,我挎着从娘家借来的半袋面粉和几斤猪肉,踩着积雪推开家门。
屋里黑洞洞的,谢勇常坐的那把椅子空着。
我喊了两声没人应,转身去看柜子,盖子掀着,里面空荡荡的。
三万块钱,连个角都不剩。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脑子里一片空白,手里的面粉袋子滑到地上,白面洒了一地。
01
那天冷得邪乎,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我从娘家出来的时候,我妈塞给我二十块钱,说“省着点花”。
我没敢告诉她,厂里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谢勇也是,我俩一个厂的,双双下岗,等于天塌了一半。
回来路上我还想着,这二十块钱能撑几天。
推开家门那一刻,我就觉得不对劲。
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搁着半碗剩粥,已经凉透了。谢勇最怕浪费粮食,平时剩饭都要热热再吃,从来没倒过。我喊了一声:“老谢?”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心里咯噔一下,我快步往屋里走。
柜子的门大敞着,我们存钱的饼干盒翻倒在地上,盖子也不知道滚哪去了。
我蹲下去,手伸进柜子里摸索,里面空空的,除了几件破衣服,什么都没了。
三万块钱。
那是我们从结婚开始攒的,整整攒了八年。
谢勇在厂里干的是重活,每个月能多拿几块钱补贴,他舍不得花,全都存起来。
我自己也是省吃俭用,一件棉袄穿了五个冬天,袖口都磨破了也舍不得换新的。
我瘫坐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目光扫到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纸。我爬过去拽出来,是谢勇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玉燕,我对不起你。”
就这么几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有。
我把信纸攥成一团,又展开,再看一遍。
手开始发抖,不是冷,是从心里往外冒寒气。
我不信,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那个连只鸡都不敢杀的男人,能干出这种事?
我爬起来往外跑。
先去了厂里,看门的老刘头说谢勇下午来过,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又去了他几个狐朋狗友家,一个个都说没见着。
最后我去了他大哥家,他大哥谢德财正在喝酒,听我说完,放下酒杯,半天没吭声。
“这畜生。”他骂了一句,站起来穿衣服,“我跟你去找。”
找了半夜,啥也没找着。
回来的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谢勇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话,但心实。
结婚这些年,从来没跟我红过脸,吵过架。
下岗那天,他回来坐在门口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了一句:“没事,我还能干别的。”
他确实去干了。
第二天就去工地上找活,干了两天,人家嫌他瘦,不要了。
他又去货运站扛包,干了一天,腰疼得直不起来。
我给他揉腰,他趴在床上,一声不吭。
那段时间他瘦得厉害,脸上一点肉都没有,颧骨都凸出来了。我以为是累的,让他去医院看看,他总说“没事,扛一扛就过去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可能就已经不对劲了。
回到家,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儿子谢俊杰还小,才五岁,睡得正香。
我伸手摸摸他的脸,他还吧唧了两下嘴。
我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还是那几个字。
“玉燕,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就这么一句对不起,你就把家里的钱全拿走了?你让我和儿子怎么活?
我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我非得抽他几个耳光。可恨完了,又开始担心,他到底去哪了?有没有地方住?吃没吃饭?
那天之后,我又去派出所问了几次,都说没有消息。谢勇这个人,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我妈知道以后,气得直骂:“这个挨千刀的,早看出他不是个好东西!”
我弟弟林军气得要去找他算账,被我拉住了。找谁算账呢?人都找不着。
日子还得过。
我开始摆地摊,卖袜子手套,一天能挣几块钱。
后来城管管得严,不让摆了,我又去饭店洗碗,一个月挣一百二。
干了几个月,老板嫌我手脚慢,把我辞了。
最后我盘了个小门面,卖包子。凌晨三点起来和面,冬天手冻得全是裂口,夏天热得汗流浃背。但我咬牙撑着,因为儿子要吃要喝要上学。
有段时间,我累得躺在床上,眼睛一闭就想:谢勇啊谢勇,你倒是跑得干净。
想着想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下来,流到耳朵里,凉凉的。
02
头几年最难熬。
我这个人倔,不愿意跟别人诉苦。邻居周玉娇有时候过来串门,看我一个人忙里忙外,就劝我:“玉燕,你还年轻,找个知冷知热的再走一步。”
我摇摇头,不吭声。
她叹口气,也不多说了。
其实我知道她是为我好。
可我心里有道坎,过不去。
谢勇这事,我总觉得不对劲。
那个男人虽然穷,但骨子里不是那种没担当的人。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钱没了,人跑了,我还能怎么解释?
儿子谢俊杰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像他爸。
有次他问我:“妈,我爸去哪了?”
我咬着牙说:“他死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死没死。
有时候半夜做梦,梦见他突然回来了,站在门口,瘦得皮包骨头,说:“玉燕,我回来了。”我冲上去打他,打着打着就醒了,枕头湿了一大片。
那时候我胃就开始出毛病了。
饿一顿饱一顿的,吃的东西也不对付。
有时候胃疼起来,整个人蜷在床上,浑身冒冷汗。
我去药店买过几次胃药,都是最便宜的,吃了也不怎么管用。
我不想去医院,一是舍不得花钱,二是不敢去。我总觉得自己扛得住。
1995年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的小包子铺生意不好,一天卖不出几笼。我坐在店里,看着外面飘着雪,心里发愁。
谢俊杰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下就跑进店里,从棉袄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包子递给我:“妈,你吃。”
我问他哪来的钱,他说是中午没吃饭省下来的。
我鼻子一酸,转过头去,假装看外面的雪。
那几年,我就这么熬过来了。
日子就像冬天里的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有时候我也想过放弃,可第二天天一亮,又爬起来和面。不为别的,就为了儿子。
1998年,谢俊杰上初中了。
他成绩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几名。我去开家长会,老师夸他聪明,我坐在下面,心里又高兴又酸。高兴的是儿子争气,酸的是他爸看不到。
那段时间,我已经不怎么想谢勇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想。每次一想,心里就跟针扎似的,疼得喘不过气来。我告诉自己,那个人已经死了,就当没这个人了。
可世界就是这么小,你不去想,偏偏有人让你想起来。
有天我弟弟林军来了,他做小生意挣了点钱,说要请我吃饭。我跟他去了一个小饭馆,要了两碗面。
他吃着吃着,突然说:“姐,我听说谢勇他哥要搬走了。”
我愣了一下,说:“搬哪去?”
“说是去南方,投奔亲戚。”
我没吭声,低头吃面。
林军又说:“姐,都这么多年了,你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不想。”
“可你还年轻啊。”
“俊杰还小,我怕他受委屈。”
林军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走在街上,看着路边的霓虹灯,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
这么多年,我一个人撑着,说不累是假的。
可累又能怎么样呢?
回到家,谢俊杰正在写作业。看我回来,他抬起头说:“妈,你回来了。”
“嗯。”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作业本,上面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我摸了摸他的头,说:“早点睡。”
他点点头,继续低头写作业。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恍惚。这孩子长得真像他爸,眉毛像,鼻子像,连握笔的姿势都像。
那一夜,我又梦见了谢勇。
他还是那个样子,瘦瘦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说:“玉燕,我对不起你。”
我冲上去打他,可拳头打在他身上,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水。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03
2002年,谢俊杰考上重点高中。
那天他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回来,脸上全是笑。我看了通知书,手都在抖。儿子争气,考了全校第三名。
可学费是个问题。
我那几年攒了点钱,但不多。谢俊杰上高中要住宿,要交伙食费,再加上学费,一年下来得花不少。
我妈知道以后,背着人给我塞了一千块钱,说:“别让孩子受苦。”
我拿着钱,眼泪差点掉下来。
谢俊杰很懂事,上学以后从来不乱花钱。有时候我想给他买件新衣服,他都说不用,说学校发校服了。
可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花钱。
有一次我去学校看他,正好赶上他们吃饭。我看见他端着碗,里面就一点米饭和青菜,连肉都没有。我心里难受,嘴上却没说什么。
回来以后,我晚上睡不着觉。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
我想着谢俊杰瘦瘦的样子,想着他吃米饭就青菜,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我又想起了谢勇,想着要是他在,我们就不用这么苦了。
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用手背擦了一把,翻了个身。
第二天一早,我又起来和面。凌晨三点的街上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我走在路上,影子拉得老长。
那段时间我开始胃疼得厉害。
有时候疼起来,整个人都直不起腰。我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没当回事。去药店买了点胃药,吃了也不管用。
周玉娇劝我去医院看看,我说没事。
其实是不敢去,怕查出什么毛病来。万一真是大病,治不治得起另外说,儿子怎么办?
2005年,谢俊杰考上大学了。
那天我拿着他的录取通知书,坐在店里哭了半天。有高兴,有心酸,还有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
晚上我回到家,把那张存了三万块钱的存折翻出来看了看。这些年我陆陆续续攒了点钱,但给儿子交完学费,也就剩不了多少了。
我把存折放回去,坐在床边发呆。
床头柜上还摆着我和谢勇的结婚照。那是1984年拍的,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他穿着借来的白衬衫,我穿着红毛衣,两个人笑得傻乎乎的。
我伸手把照片拿起来,看着照片上的人。谢勇的脸已经有点模糊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这个混蛋。”我低声骂了一句。
可骂完之后,心里又空了。
那段时间,我开始频繁地梦到他。
有时候梦到他回来了,有时候梦到他死了,有时候梦到他站在远处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每次从梦里醒来,我都觉得浑身没劲,像干了一整天的活一样。
2008年,谢俊杰大学毕业了。
他在省城找到了一份银行的工作。那天他打电话回来,语气里全是兴奋:“妈,我找到工作了!一个月三千五!”
我听了,心里高兴,嘴上却说:“好好干,别让人家看不起。”
“妈,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眼泪不知道怎么的就流下来了。
04
谢俊杰工作以后,日子总算好过点了。
他每个月都会寄钱回来,我不让,他硬要寄。说:“妈,你这些年太苦了,该享享福了。”
我说没事,让他自己攒着,以后结婚用。
他嘴上答应,但每个月还是按时寄钱。
那几年我的包子铺生意也好了些,每天能卖出去不少。日子总算有了点盼头。
可我的胃越来越不行了。
2009年冬天,疼得厉害了。那天我正在包包子,突然胃里一阵翻涌,疼得我直接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的面团掉了一地。
隔壁卖菜的老李看见,赶紧过来扶我:“玉燕,你这是咋了?”
“没事,老毛病。”我咬着牙说。
“不行,你得去医院看看。”
我摇摇头,说回家躺躺就好了。
回屋躺在床上,胃还是疼得厉害。我蜷着身子,捂着胃,浑身冒冷汗。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要是真查出什么病,儿子怎么办。
那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
天亮的时候,我起来看了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我洗了把脸,又去店里忙活了。
不是我不要命,是真的不敢去医院。
2010年春天,那天早上我起来和面,觉得头晕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的。我没当回事,继续干活。
干着干着,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里了。
谢俊杰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见我醒了,赶紧凑过来:“妈,你醒了。”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隔壁老李发现我晕倒在店里,把他送来的。医生说是胃溃疡大出血,要马上手术。
“手术?”我愣了一下,“得多少钱?”
“妈,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钱的事。”谢俊杰急了,“你放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突然很慌。
不是怕死,是怕花了钱也没治好,留下儿子一个人。
手术安排在后天。
那两天我躺在病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着这些年的事,想着儿子,想着谢勇。有时候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醒了又接着想。
隔壁床住着一个老太太,也是胃病,做了手术,恢复得不错。
她老伴天天来陪她,给她端水送饭,伺候得周周到到。
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住院第三天下午,谢俊杰去上班了,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发呆。
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五十多岁的样子,戴着金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请问,是林玉燕女士吗?”他问。
“是我。”我看着他,有点疑惑,“你是……”
他走过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我是XX银行的经理,姓赵,叫赵长荣。”他说着,从信封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您认识这个吗?”
我看了一眼,是一张存单。
上面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但还是能看清:定期存款三万元,存款日期是1992年12月20日。存款人那栏写着两个字。
谢勇。
我愣住了。
05
我盯着那张存单看了好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赵长荣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我。
我伸手拿起存单,手抖得厉害。存单已经发黄了,边角有点破损,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楚。存款日期,存款金额,存款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我的声音有点抖。
“这是您丈夫谢勇先生,18年前在我们银行存的三万块钱。”赵长荣说,“存期是18年,今天刚好到期。”
我攥着存单,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丈夫当年存款的时候,特意做了特殊约定。”赵长荣继续说,“他说,等他妻子活到50岁,或者她病重住院的时候,再通知她来取。”
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还留了一个地址。”赵长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我接过来,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是在南方的一个小镇。
“这些年我一直按他说的,没来找您。”赵长荣说,“直到前几天,我听说您住院了,才把这存单拿过来。”
我看着那张存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怎么……”我哽咽着,“他怎么会……”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赵长荣站起来,“存单我交给您了,您要是想取钱,随时来银行找我。”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病床上,手里攥着存单和那张地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以为他是为了钱跑的。可他竟然在走之前,把三万块钱存了定期,还特意交代要等到我50岁或者病重的时候再给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把那张地址看了又看,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
当天晚上,谢俊杰下了班过来看我。我把存单拿给他看,他看了一眼,愣住了。
“妈,这是……”
“是你爸存的。”我说,“18年前,他走的那天。”
谢俊杰看着那张存单,半天没说话。
“妈,你知道我爸去哪了吗?”他问。
我摇摇头。
“那这张纸上的地址……”
“我想去看看。”我说。
谢俊杰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你刚做完手术,身体还没恢复。”
“没事,我撑得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我陪你去。”
手术做完第三天,我就出院了。医生让我多休息,我嘴上答应着,心里想的全是那张存单上的地址。
回来以后,我把店关了,收拾了几件衣服,跟谢俊杰一起坐上了去南方的火车。
火车上,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山和地一点点往后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谢勇,一会儿想到那张存单,一会儿又想到那个地址。
我不知道到了那里会看到什么,不知道谢勇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这些念头交织在一起,理都理不清。
谢俊杰坐在旁边,看我发呆,也没说话。
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天快黑的时候,到了那个小镇。
小镇不大,街道很窄,路边种着梧桐树。我和谢俊杰找了家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根据地址找了过去。
地址上的地方是一个老旧的居民区,街口的房子都上了年纪,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我们找到那栋楼,上了三楼,敲了敲门。
里面没人应。
我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很空,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瘦得脱了相,但能看出来,是谢勇。
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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