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信提交的第三分钟,手机屏幕亮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审批通过”。

三分钟。

我在公司五年,一千八百多天,就值这三分钟。

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身后茶水间传来一阵笑声。

沈越彬的嗓门隔着墙都听得见:“谢谢叶总!谢谢谢总!这次一定好好干!”

他又涨薪了,第三次。

从八千涨到一万一千三。

我的工资,还是八千。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打开了那个我准备了三个月的文件夹。

有些账,不必当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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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唐楚婷,今年二十八岁。

在这家公司待了整整五年。

说是五年,其实已经过了五周年纪念日好几个月了。

只不过没人记得,我自己也懒得提。

前台的打卡机倒是记得——因为我五年里只迟到过三次,每次都是因为地铁故障。

周末加班也从不请假,连前台大姐都说:“小唐啊,整个公司就你最稳。”

稳。

这个词,我现在想想,挺讽刺的。

我们这个技术部,全公司最核心的部门。

管着六个大项目,每个项目都是公司的命脉。

但整个技术部,平时也就几个人干活。

扛大梁的,说白了就我跟沈越彬两个人。

沈越彬负责前台展示、客户对接、项目汇报。我负责底层代码、后台维护、数据管理。

表面上看,他是技术骨干,我是幕后打杂的。

可实际上呢?

那些项目底层最核心的架构,是我搭的。

那些客户夸上天的功能,是我一行一行代码敲出来的。

那些让领导在董事会上脸上有光的成绩,有一大半是我在深更半夜的办公室里熬出来的。

但没人知道。

或者说,没人想知道。

沈越彬有一张好嘴。他每次提交代码之前,都会先给谢俊楚发条消息:“老大,我又修复了一个重要bug,这次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找到根源。”

其实那个bug是我前一天晚上熬夜改的。

谢俊楚会回他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当着全部门的面说:“越彬最近很给力啊。大家都要向他学习。”

我坐在角落里,手指敲着键盘,一个字没说。

不是不想说。

是说了也没用。

我记得有一回,我终于忍不住,在部门例会上提了一句:“那个财务系统的底层逻辑,其实是我上个月重构的。”

谢俊楚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嗯,大家都知道你在协助越彬。你们配合得很好,继续保持。

协助。

这个词,用得真妙。

就像是我是个打下手的,沈越彬是那个扛大旗的。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闭嘴。

不是认命了,是知道跟听不懂的人说话,浪费力气。

说起来,我跟沈越彬还是校友。

他大我一届,当初就是他推荐我进的公司。

那年我毕业找工作,面试了十几家都没过,急得嘴上起了泡。

是他给我发了条消息:“我们公司在招人,你过来试试?”

我感激得不得了,觉得自己遇到了贵人。

入职那天,他请我吃了顿饭,说:“婷婷,以后咱俩就是一条船上的了。有我的就有你的,你放心。”

那时候我还年轻,信了。

后来的事,不说也罢。

有一回,我路过茶水间,听到他跟销售部的李姐吹牛:“那个大客户的项目,底层架构是我一个人搞定的。他们技术部的人来看了,都说厉害。”

李姐问:“那你们部门那个女的呢?叫什么来着……”

沈越彬笑了:“她啊,就帮我打打下手,改改小bug。核心的东西,还是我自己弄的。”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咖啡,咖啡凉了也没喝。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裂了一道缝。

但我还是没说什么。

我妈总说,我们老唐家的人,性格都软。不会跟人红脸,也不会抢功。我爸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技术是最好的,可到退休都没当上车间主任。

我不想成为我爸那样的人。

可我更不想变成沈越彬那样的人。

所以我告诉自己,算了。只要工作做好了,领导总会有看到的那天。

可我等了五年。

整整五年,也没等到那一天。

02

那天下班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的橱窗。里面贴着一套房子的信息,首付要六十万。我算了算自己的存款,连零头都不够。

我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每次收租都要跟我念叨:“小姑娘啊,你也不小了,该存点钱了。老租房不是个事。”

我说:“阿姨,我知道。”

可我怎么存?

每个月工资到账,扣掉房租、生活费、给妈寄的钱,剩下也就几百块。这五年,我存了三万块钱。

三万块。

连生个病都不敢。

我妈的身体一直不好,心脏有问题,断断续续吃药控制。前几年还算稳定,今年开春就突然加重了。医生说了好几次,得做搭桥手术,不能再拖了。

我不敢想手术费的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沈越彬刚发了一条,配图是他在三亚度假的照片,沙滩、阳光、椰子。

配文是:“辛苦了一年,犒劳自己一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一个月的工资比我多三千三,一年就是小四万。这还不算年终奖、项目提成。

而我呢?

我连请一天假都要犹豫半天,怕耽误工作被人说闲话。

可谁又对得起我呢?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看我妈。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跟纸片一样。看到我来了,她费力地笑了笑:“怎么又跑来了?不耽误工作啊?”

“不耽误。”

我在她床边坐下,给她削了个苹果。她没接,只是拉着我的手:“丫头,妈知道你辛苦。要是实在不行,就别治了,咱回家。”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她看着我,“你也不小了,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别光顾着上班,连个对象都没谈。妈活了一辈子,没什么遗憾,就是放心不下你。”

我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我赶紧擦掉,笑着说:“妈,你好好养病,别瞎操心。手术的事我来想办法,你配合医生就行。”

从医院出来,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

唐浩明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婷婷,妈的事你别一个人扛。我这边能凑八万,剩下的咱们一起想办法。”

“哥,我知道。”

“你那个工作,要是干得不顺心,就来我这边。虽然公司小,但至少不会亏待你。你哥别的不行,给自家妹妹开高薪还是做得到的。”

我笑了笑:“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找领导谈涨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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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手心全是汗。

我打开谢俊楚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谢总,您现在方便吗?我想跟您说点事。”

等了快一个小时,他才回了一个字:“好。”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他办公室走。

路上经过茶水间,沈越彬正跟几个同事聊天。看到我,他笑着说:“婷婷,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

“还行。”

“别太拼了,身体要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什么搞不定的跟我说。”

我说:“好。”

然后就走了过去。

走到谢俊楚办公室门口,我停了一下,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谢俊楚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什么事,说。”

我站在他面前,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谢总,我想跟你谈谈我的工资。”

他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惊讶,也不是意外,而是一种——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也早就想好了怎么打发我。

“坐吧。”

我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谢总,我来公司五年了。这五年我做了多少事,您心里应该也有数。我现在家里有点困难,我妈要做手术,需要一笔钱。我想申请涨薪。”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谢俊楚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小唐啊,公司今年的情况你也清楚。整体效益不如前两年,叶总那边一直在压缩预算。你这个要求,我不是不想帮你,是真的不好办。”

“可是谢总,我的工资五年没动过。”

“我知道。”他点点头,“但你也要理解公司的难处。技术部这边,说实话,你的工作是稳,但跟越彬比起来,你的价值确实是……”

他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跟越彬比起来,你不够值钱。

我咬了咬嘴唇:“那沈越彬的涨薪是怎么回事?”

谢俊楚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越彬的情况不一样。他承担的责任大,跟客户的对接都是他在做,他的价值是能看见的。”

能看见的。

又是这三个字。

我的工作埋在地下,他看不见。沈越彬的工作浮在表面,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全部的原因。

“那我能不能也……”

“等公司效益好转吧。”他打断我,“到时候我第一个考虑你。你先安心工作,别想太多。”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我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水。

手一直在抖。

不是气的,是凉的。从心里往外凉的那种。

我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

谢俊楚的意思,我听得很明白。不是公司没钱,是不想给我花。

不是因为我不够好,而是因为我的好,他不想看见。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部门群的消息。

沈越彬发了一张工资调整通知的截图,配文是:“感谢公司信任,我会继续努力的。”

下面一堆人点赞,有人喊他请客,有人叫他大佬。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一万一千三。

比我的工资,多了三千三。

我慢慢把手机放回口袋,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五年了。

五年,就换来一句“等公司效益好转”。

我知道,那个“好转”,永远不会来了。

04

那天下班后,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没有走。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声音和电脑主机的运转声。窗外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远远近近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交接”。

三个月前,我就开始整理这个文件夹了。不是预料到会有今天,而是总觉得,该给自己留条后路。

里面的内容很详细。

五个核心项目的底层架构图,每一个接口的逻辑说明,数据映射的配置文档,常见bug的处理方案,甚至还有我写的代码注释——每个注释都很认真,生怕别人看不懂。

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澜。

就像我过去五年做的每一件事一样——认真、仔细、不留死角。

但有一点我骗不了自己。

那些文档里写的东西,只有我一个人能真正看懂。

因为那些代码里藏着太多“潜规则”——我临时打的补丁,我为了应对特殊情况设计的特殊路径,我在深夜加班时留下的“方便自己”的手脚。

这些代码,文档写得再清楚,没有五年的经验,也接不住。

我把文件夹整理好,又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

离职信。

内容很简单:“本人唐楚婷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感谢公司五年来的培养。”

就这些。

没有抱怨,没有指责,没有翻旧账。

没必要。

做完这些,我给王婉如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来早一点,我有东西给你。”

王婉如是去年新来的实习生,公司安排我带她。小姑娘挺聪明,学东西也快,就是性格太软,跟我当年一样。

第二天一早,她来了。

我把她叫到茶水间,把那本笔记本递给她。

“这个是我这几年的工作笔记,里面有各个项目的详细记录,还有一些处理问题的技巧。你有空好好看看。”

她接过去,翻了翻,然后抬头看着我:“姐,你……”

“我要走了。”我笑了笑,“别声张。”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姐,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我拍拍她的肩膀,“婉如,记住我说的话——在职场,活干得好是应该的,但千万别让人觉得你好欺负。该争的要争,该说的要说。别像我一样。”

她使劲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下午,我把辞职信提交了。

然后就是那三分钟。

三分钟,系统提示“审批通过”。

我关掉电脑,开始收拾桌面。桌上的东西不多,一个水杯,一盆绿萝,几本书,还有那张照片——五年前入职那天跟沈越彬拍的合照。

我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几秒,然后翻过来压在了抽屉底下。

走的时候,连个送我的人都没有。

不对,有一个。

我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王婉如追了出来。

“姐!”她拉着我的胳膊,“你真的走了,那些项目怎么办?”

“都交接好了。”我说,“文档写得很清楚,有事给我打电话也行。”

“可是……”

“别可是了。”我按下电梯键,“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

王婉如在门外站着,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她喊了一声:“姐!”

我没回头。

电梯往下走,一层一层,越来越快。

我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觉得,那张脸好像也没那么年轻了。

我终于做出了这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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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职后的第一天,我睡了个懒觉。

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五年了,这是第一个不用早起去公司的早晨。

我心里有点空。

不是舍不得,是那种突然没了目标的感觉。好像一个跑步的人,跑着跑着,忽然发现终点的线已经被撤掉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结果看到未接来电,吓了一跳。

四十二个。

谢俊楚打了十二个,叶华打了八个,沈越彬打了十六个,还有几个是王婉如打的。

时间从早上八点一直持续到现在。

我皱了皱眉,正要回拨,手机又震了。

王婉如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就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姐!出事了!

“慢慢说,怎么了?”

“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