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到达厅,杉杉牵着两个孩子走出来。
六年了,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踏上这片土地。右手边的小女儿突然拽她袖子:“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一直看我们?”
杉杉抬头,整个人僵住了。
封腾站在五米外,怀里抱着个婴儿,身边站着一个女人。他死死盯着两个孩子,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薛雅琳,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
男孩吓得往后缩,T恤领口滑落,露出锁骨下方那颗红心形胎记。
封腾看到那胎记,手里的包“啪”地掉在地上。他缓缓跪下去,双膝重重磕在大理石地面上。
01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杉杉还住在那间租来的小公寓里,每个月两千块的房租,窗外是条老旧的巷子。
封腾第一次去她家时,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你就住这?”
杉杉系着围裙在厨房炒菜,头也不回:“怎么,大少爷住不惯?”
封腾没说话,走进来四下看了看。屋里没几件像样的家具,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
吃饭的时候,封腾忽然放下筷子:“我跟我妈说了,这辈子就你一个。”
杉杉的筷子顿住了。
“你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封腾抓住她的手,“我房子都看好了,下个月就搬出来。”
杉杉低头吃饭,眼泪掉进碗里。
她认识封腾三年了。三年前她刚毕业,进了封腾家的公司做行政。封腾是销售部经理,比她大四岁。
第一次见面是在电梯里。
她抱着一摞文件,电梯门开时,东西撒了一地。封腾蹲下来帮她捡,递给她时笑了一下:“新来的?”
从那以后,封腾总找借口来行政部。有时候送咖啡,有时候送零食。同事们开玩笑说他在追她,杉杉不信。
后来他真的表白了。
在公司楼下,下着雨,他举着伞站在门口等她下班。杉杉下楼看到他,愣在原地。
“薛雅琳,我喜欢你。”他说得很认真,“不是开玩笑,是真心的。”
那时候杉杉觉得自己命真好。
但现在想起来,或许是她命不好。
封腾的母亲叶碧玉,第一次见她时,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我妈在老家教书,我爸……走得早。”
叶碧玉“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但那眼神杉杉记得很清楚,就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后来叶碧玉找过她几次。
第一次是约她吃饭,直接说:“你们不合适。腾儿是封家独子,将来要接手公司。你帮不了他。”
第二次是在公司门口堵她:“你要是真喜欢他,就替他想想。你能给他什么?”
第三次,叶碧玉带来一张支票:“一百万,离开我儿子。”
杉杉没要那张支票,但叶碧玉的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那段时间封腾天天和她妈吵架,回家就发火,摔了几次东西。杉杉看在眼里,心疼得厉害。
她不是没想过分手,但封腾不肯。
“你别听我妈的,”他抱着她,“我这辈子就要你一个。”
可是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个周末,杉杉陪母亲林桂平去医院做检查。等结果的时候,她随口说胃不舒服,医生建议她也查查。
结果出来那天,她自己去的医院。
胃癌晚期。
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很平静:“建议立刻住院治疗,但肿瘤已经扩散了。还有几个月的存活时间。”
杉杉没听进去后面的话。
她攥着诊断书走出医院,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手机响了,是封腾打来的。
“杉杉,你在哪?晚上一起吃饭?”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杉杉?你在听吗?”
“在。”她用尽全力才挤出一个字,“晚上公司加班,改天吧。”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着诊断书上的字,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上面。
她不能告诉封腾。
如果他知道,一定会砸锅卖铁给她治。他会和他妈彻底翻脸,会卖掉房子,会放弃一切。
但她不能让他这么做。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连累别人。
02
接下来的日子,杉杉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上班。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把不要的扔掉,把重要的打包好。衣柜里那件封腾送的裙子,她叠好了放在床头,看了很久,还是没舍得扔。
封腾那段时间很忙,公司有个大项目要谈,经常加班。杉杉就趁他加班的时候,一个人去医院做化疗。
化疗的反应很大。
吐,吃不下东西,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她买了顶假发戴着,说换了新发型。封腾没怀疑,还夸她好看。
有一天晚上,封腾送她回家,在楼下抱着她不肯松手。
“杉杉,等我把这个项目谈完,我们就去领证。”
她靠在他怀里,眼泪湿了他的衬衫。
“好,等你。”
她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医院的短信提醒,通知她下次化疗的时间。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不治了。
治也治不好,花光钱也是白花。还不如把钱留给妈养老,留给自己最后的体面。
第二天她给袁梦洁打了个电话。
袁梦洁是她发小,在市医院当护士。她找袁梦洁帮忙,想打听一下海外有没有可以接手的医院。
“你疯了吗?”袁梦洁在电话里吼她,“国内治得好好的,跑国外去干什么?”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变成那样子。”
袁梦洁沉默了很久,最后哭了。
“杉杉,你这样对得起自己吗?”
“对得起。”杉杉说得很平静,“我爱他,我就不能让他看着我死。”
袁梦洁最后还是帮了忙。她有个同学在洛杉矶一家医院工作,那边有慈善项目,可以提供便宜的医疗。
但机票钱得自己出。
杉杉翻遍了银行卡,加一起不到五万块。她妈林桂平攒了一辈子的钱,才存了八万块。
不够,远远不够。
就在这时,叶碧玉又找来了。
这次不是在咖啡厅,而是在杉杉家门口。叶碧玉端着手提包,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冰。
“我听说你病了?”
杉杉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以为你瞒得住谁?医院认识封家的人。”叶碧玉走进屋,四下看了看,“这破地方,也就你住得惯。”
杉杉攥紧了拳头。
“你走吧,我不需要你可怜。”
“我不是来可怜你的。”叶碧玉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里是五十万,够你出国治病了。”
杉杉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条件是永远离开封腾。”
叶碧玉站起来,把信封放在桌上:“你心里清楚,你配不上他。你现在这个样子,更配不上了。”
“话我说完了,你自己想清楚。”
叶碧玉走后,杉杉站在桌边,盯着那个信封。
五十万,够她在美国活一年了。
她拿起信封,看了看,然后放进了抽屉里。
不是贪这个钱,是她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03
决定走的那天,杉杉约封腾在老地方的饭馆吃饭。
她特意化了妆,穿了封腾送她的那条裙子。封腾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今天怎么打扮这么漂亮?”
杉杉笑了笑,没说话。
点了菜,都是封腾爱吃的。封腾很高兴,一直在说自己谈的那个项目,说马上就能拿下来了。
“杉杉,等我拿下来,我们就去买房子。你喜欢哪个小区?”
杉杉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菜。
“封腾,我跟你说个事。”
“嗯,你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们不合适,分开吧。”
封腾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合适。”杉杉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硬,“你妈说得对,我给不了你什么。而且我早就受够了,跟你在一起,一点前途都没有。”
“你在说什么?杉杉,你喝多了?”
“我没喝酒。”杉杉站起来,“我认识了一个有钱人,他要带我出国。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封腾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骗我。”
“我没骗你。”杉杉转身往外走,“以后别找我了。”
她走到门口,封腾追上来抓住她的手。
“薛雅琳,你到底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
“我说了,没怎么。”杉杉甩开他的手,“我就是烦了,腻了,你听明白了没有?”
她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了。
封腾站在那里,眼眶通红。
“杉杉,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没有。”杉杉打断他,“你别再自作多情了。”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饭馆,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机场的。
袁梦洁在机场等她,手里拿着那个信封。
“杉杉,你真的想好了?”
杉杉点头,把信封接过来塞进包里。
“我看过时间了,洛杉矶那边凌晨三点。到了给你发消息。”
袁梦洁抱着她哭:“你傻不傻?你这样走了,他会恨你一辈子的。”
“恨总比心疼好。”
登机口开了,杉杉拎着包走了进去。
她没回头。
过去三年,她不止一次想过和封腾的结局。
想过分手,想过结婚,想过老了以后一起坐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
唯独没想过是这样的。
飞机起飞那刻,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片灯光。
杉杉靠在窗户上,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她也是上飞机前才知道的。
怀孕了,两个月。
双胞胎。
医生说她的身体扛不住怀孕,建议她打掉。但杉杉舍不得。
这是她和封腾的孩子,是她这辈子唯一能留给他的东西。
“妈,对不起。”她对着窗外的夜空轻声说,“我又要任性一次了。”
04
美国的日子比想象中难熬。
杉杉租住在洛杉矶郊区一间华人老太太的地下室里。一个月三百美金,有张床,有个电饭锅,就够了。
医院那边,因为袁梦洁同学的帮忙,她申请到了慈善医疗项目。手术和化疗都打折,但依然很贵。
她每周去医院做一次化疗,做完就吐,吐完就睡觉。醒了以后逼着自己吃东西,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老太太姓陈,七十多岁了,儿子在纽约工作,常年不回家。看杉杉可怜,有时候会端碗汤下来。
“姑娘,你一个人挺着大肚子,怪遭罪的。孩子他爸呢?”
“在国内。”
“没跟来?”
“他不知道。”
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那段时间,杉杉学会了省钱。
超市快关门的时候去买打折的菜,米和面条成箱买,便宜。衣服去二手店淘,几美金一件,洗洗还能穿。
最难的是生孩子那天。
预产期提前了半个月,杉杉在家发动的。她打了911,救护车来的时候,陈老太太扶着她上了车。
“姑娘别怕,妈在呢。”
杉杉咬着牙,握着老太太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推进产房的时候,她抓着护士的胳膊,用蹩脚的英语问:“孩子……孩子能保住吗?”
护士没听懂,拍了拍她的手。
手术做了五个小时。
杉杉失了很多血,医生说需要输血。杉杉在病床上迷迷糊糊地喊了一个名字。
“封腾……封腾……”
没人听见。
凌晨三点,两个孩子出生了。
一男一女,身体都很健康。
护士把孩子抱到她身边,杉杉看着那两团粉嫩的小肉球,眼泪止不住地流。
男孩哭得声音特别大,女孩安静一些,但眼睛很亮。
杉杉抱着他们,笑着哭了。
她给男孩取名叫封星辰,随封腾的姓。女孩取名叫骆欣怡,随她的姓。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着,万一分开了,至少还能留个念想。
出院那天,陈老太太来医院接她。
“姑娘,这两个孩子长得真好看。”
杉杉抱着孩子笑了:“像他们爸。”
“那你呢?你真的不打算回去找他了?”
杉杉没回答。
她不是不想,是不敢。
回去能怎样呢?
告诉他真相,让他愧疚一辈子?还是看着他当着孩子的面为难?
都不好。
她宁愿他恨她,也不愿意他可怜她。
05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杉杉的病,奇迹般好了。
医生说她是万分之一的好运气。肿瘤慢慢缩小了,各项指标也正常了。大概是心态好,再加上中药调理,身体硬撑着熬过来了。
陈老太太两年前走了,走之前把房子留给了杉杉。杉杉用那个地下室改成了小诊所,给周围的华人打打针、看看小病。
两个孩子很聪明,也很懂事。
封星辰(她给儿子取名星辰)性格像封腾,倔,护短,谁欺负妹妹他就冲上去打。骆欣怡(女儿)像她,文静,爱哭,但骨子里有股犟劲。
两个孩子都知道有个爸爸在国内,但都不问。
有一次,欣怡问她:“妈妈,别的孩子都有爸爸,为什么我没有?”
杉杉抱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爸爸……在很远的地方。他在忙工作。”
“那他为什么不来看我们?”
杉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六年的画面一帧帧在眼前过,化疗、生孩子、打工、养孩子……她以为自己熬过来了,其实心里那个窟窿从来没填上。
她不是没想过联系封腾。
但每次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说什么呢?
“对不起,当年我是因为得了绝症才离开你的。现在好了,我还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你要不要见见?”
她说不出口。
她宁愿维持现状。
直到半个月前。
林桂平,也就是杉杉的母亲,身体突然不行了。
杉杉接到老家的电话,说她妈住院了,情况不太好。
杉杉连夜订了机票,收拾东西准备回国。
两个孩子第一次听说要回“爸爸在的那个国家”,兴奋得不得了。星辰趴在地图上找中国的位置,欣怡在旁边巴巴地看着。
“妈妈,那里有雪吗?”
“没有,那里很暖和。”
“那里有爸爸吗?”
杉杉愣了一秒,然后点头。
“有。”
她是该让他知道了。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不想让两个孩子一辈子不知道自己是谁。
飞机落地那一刻,杉杉的手都是抖的。
她牵着两个孩子走出通道,心里想着该怎么找到封腾。是直接去公司找他?还是先去医院看妈?
结果她不用找了。
他就在那里。
封腾站在出口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杉杉认出了那个女人。
是叶碧玉给她看过照片的联姻对象,肖嫒。
封腾也看到了她。
他脸上的表情从诧异变成了愤怒,然后是某种杉杉说不清的东西。
“薛雅琳?”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发抖。
杉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把两个孩子往身后拉。
“妈妈,那个叔叔是谁?”
星辰从她身后探出头,好奇地看着封腾。
封腾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他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男孩的T恤领口在挣扎中滑落,露出锁骨下方那颗红心形胎记。
封腾死死盯着那个胎记,像被雷劈了一样。
那颗胎记,和他在自己胸前摸到了二十几年的,一模一样。
“薛雅琳……”
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肖嫒看不下去了,伸手拉他:“封腾,怎么了?”
封腾没理她,一步、两步往前走。
杉杉退到墙边,退无可退。
他走到她面前,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缓缓跪了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在跟谁道歉,也不知道在为什么道歉。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欠了一个女人太多。
06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了。
有拖行李箱的,有抱孩子的,有低头刷手机的。但看到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哭,都停下来看。
杉杉脸上的表情僵得要命。
她站在原地,手紧紧攥着两个孩子的。
星辰抬头看着她:“妈妈,这个叔叔哭了。”
欣怡躲在她身后,小声问:“妈妈,他是谁?”
杉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封腾就伸出手,抓住了星辰的胳膊。
那力道把星辰吓了一跳,想往后退,但被拽着动不了。
“叔叔你干嘛!”星辰急了,用英文喊了一句,“letmego!”
杉杉用力掰开封腾的手:“你放开他!”
封腾没松手,眼睛死死盯着星辰锁骨下面那颗胎记。
他伸手解开自己衬衫的第一个扣子。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红心形胎记。
一模一样。
封腾仰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薛雅琳,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她咬着嘴唇,眼睛盯着地面,浑身都在发抖。
“你说话!”封腾的声音一下子变大了,整个大厅都能听到,“那年你为什么走?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为什么瞒着我生孩子?”
杉杉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封腾,你不应该这样。周围那么多人,你……”
“我不在乎!”封腾打断她,声音又变回那种嘶哑的嗓音,“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走?”
杉杉闭了闭眼睛。
她不能说。
至少不能在这里说。
她弯腰抱起吓得发抖的欣怡,另一只手拉住星辰:“我们走。”
“薛雅琳!”封腾在身后喊她。
她没有回头。
一路走出大厅,在出租车带她上了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去哪儿?”
杉杉报了医院的地址。
到了医院,护士告诉她,林桂平刚做完手术,在ICU观察。
杉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整个人都是软的。
手机响个不停,是陌生号码。
她猜是封腾打来的。
没接。
过了一会,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颗心形胎记。
杉杉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同意”键。
消息马上弹出来:“杉杉,我在医院门口。你让我见见孩子,就一眼。”
杉杉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了下来。
她打字:“你走吧,我今天不想见你。”
“我不走。我在这等你,等到你愿意见我为止。”
杉杉把手机丢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她脑袋里乱麻一样,什么都整理不出来。
07
封腾没有走。
他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一直坐到天黑。
期间他给肖嫒打了个电话:“我今天不回去了,你自己看着点。”
肖嫒沉默了一会,问:“是不是见她了?”
“嗯。”
“她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肖嫒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挂了电话。
封腾把手机揣进口袋,仰头看着医院大楼。
他这辈子没这么乱过。
六年前,杉杉跟他说的最后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
“我们不适合,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我认识了一个有钱人,他要带我出国。”
他恨了她整整六年。
恨她绝情,恨她势利,恨她一边说爱他,一边转身就能跟别人走。
那几年他拼了命地工作,不去想她,不去打听她的消息,把自己活成一个空壳。
后来他妈逼他娶肖嫒,他想了想,答应了。
没什么原因,就是累了。
跟谁过日子都一样,反正不是她。
可现在呢?
现在他才知道,那一切都是假的。
他骂了自己一遍又一遍。
什么有钱人,什么出国,全都是她编出来的。
她只是不想让他看见她那个样子。
她怕他心疼。
她宁愿一个人扛着。
封腾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得厉害。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后悔的事。
后悔没早一点看清他妈的手段,后悔没多陪她一会儿,后悔她走那天他没追上去。
但最后悔的,是他相信了她说的那些话。
他信了六年,恨了六年,结果她一个人在国外苦了六年。
而他在国内,娶了别的女人,生了别的孩子。
封腾苦笑了一声,站起来朝住院部走去。
他走到ICU外面,看到杉杉趴在走廊的长椅上,好像睡着了。
两个孩子窝在她身边,男孩抱着女孩的胳膊,两个人也睡着了。
封腾站在那,看着他们的睡脸,眼泪又下来了。
他轻轻走过去,想把自己的外套给杉杉盖上。
杉杉突然醒了。
她看到他,吓了一跳,本能地挡在两个孩子前面。
“你来干什么?”
“我想见见他们。”封腾的声音很轻,“就看一眼。”
杉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了。
封腾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蹲下来。
男孩封星辰睡得正香,嘴角流着口水。女孩骆欣怡蜷成一团,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服。
封腾伸手想摸摸他们的小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他们叫什么名字?”
“男孩叫封星辰,跟你姓。女孩叫骆欣怡,跟我姓。”
封腾听到“封星辰”三个字,愣了一下。
“你……你让他跟我姓?”
杉杉没看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当时想着,万一哪天我不在了,至少还能让你知道,你有两个孩子。”
封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跪在两个孩子面前,肩膀抖得厉害。
他说不出来别的话,只知道反复说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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