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白得晃眼。
我蹲在角落里,手里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上面的字我看了三遍。
“亲子关系概率99.99%。”
那个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的陌生女孩,是我亲闺女。
可我只生过一个儿子。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我扶着墙站起来,腿软得跟面条似的。
护士推门出来喊我:“郑先生,您女儿醒了,要见您。”
女儿。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口上。
我一个大老爷们,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01
那天是个星期三,下着小雨。
我下了班往家走,路过人民医院门口,看见围了一圈人。
有人在喊:“有人晕倒了!快叫医生!”
我这人爱看热闹,挤进去瞅了一眼。
一个年轻女孩倒在地上,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发紫。
她穿着个碎花裙子,头发散了一地。
旁边有个老太太急得直跺脚:“快救人啊!这姑娘刚才还好好的!”
我蹲下去试了试她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这时医生护士冲出来,把人抬进去了。
我在旁边站着,本来想走,可腿像钉在地上一样。
那女孩的脸,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我在医院门口来回转悠,心里七上八下的。
过了大概半小时,一个护士跑出来喊:“谁是刚才送病人来的家属?病人大出血,需要输血!血库A型血不够了!”
我愣了一下。
我正好是A型血。
不,不对,我跟她非亲非故的,献什么血?
可那个护士急得脸都红了:“求求你们了,谁帮忙献个血,病人快不行了!”
我鬼使神差地举起手:“我,我来。”
挽起袖子,抽了400毫升。
护士一边抽血一边说:“您真是个好人,太感谢了。”
我说:“举手之劳,没事。”
抽完血,我坐在走廊椅子上休息,头有点晕。
过了十来分钟,那个医生出来了,脸上带着笑:“手术很成功,多亏您及时献血。您是她父亲吧?”
我一愣:“不是,我就是个路人。”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病房里,笑着说:“哎呀,看您俩长得真像,我还以为是父女呢。太像了,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长得像?
我凑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女孩躺在床上,闭着眼,安安静静的。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心跳越来越快。
眉毛像我,鼻子像我,就连下巴的弧度都像我。
简直就是一个女版的我。
我手心开始冒汗。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我家只有一个儿子,叫郑浩宇,今年二十岁,在省城念大学。
我从来没生过女儿。
可这女孩……
我使劲摇了摇头,告诉自己别瞎想。
可脑子不听使唤,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回到家,郭淑君在厨房做饭。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今天咋回来这么晚?”她端着菜出来,“脸色不太好,不舒服?”
“没事,路上堵车。”我随便编了个理由。
饭吃了几口,我放下筷子:“淑君,我问你个事。”
“啥事?”
“咱家浩宇出生那会儿,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的筷子掉在桌上,啪的一声。
“你……你咋突然问这个?”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我盯着她的眼睛,“你紧张啥?”
她低下头去捡筷子,声音有点抖:“我紧张什么?你别瞎说。”
可她夹菜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02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郭淑君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但我知道她在装睡。
她有个毛病,紧张的时候会咬指甲。
我听见她在偷偷啃指甲,咔嚓咔嚓的。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上班,直接去了医院。
那女孩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住在303。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推门进去了。
她醒了,靠在床上,脸色还是有点白。
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您是?”
“我……我昨天给您献过血。”我有点结巴,“来看看您恢复得咋样。”
她笑了笑:“原来是您,太谢谢您了。医生说要不是您及时献血,我可能就……”
说着,眼眶红了。
我赶紧说:“别哭别哭,好好养着就行。”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问她多大了,哪里人,干什么工作。
她说她叫郑玉婷,二十二岁,在旁边的职业技术学院上学,今年刚毕业,在一家小诊所当实习护士。
一听她也姓郑,我心里又是一紧。
“你……你父母呢?”
她低下头:“我妈在老家,我爸……我没见过我爸。”
“为啥?”
“我妈说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过。”她抬起头看着我,“您问这个干嘛?”
“没啥,随便问问。”我站起来,“您好好养着,我先走了。”
出了病房,我靠在墙上,心跳得像擂鼓。
二十二岁,比我儿子大两岁。
我儿子是二十岁。
我老婆是二十三年前怀的孕。
如果……如果她当年怀的是个女儿……
不对,不对,我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使劲拍了拍脑袋,让自己清醒点。
可回到家,我还是翻出了家里的老相册。
翻到二十年前那张结婚照,郭淑君的肚子已经有点大了。
我记得当时街坊邻居都说:“哟,奉子成婚啊?”
我俩是相亲认识的,处了三个月就结婚了。
结婚那天,她娘家人一个都没来。
我问她为啥,她说她父母身体不好,不方便。
现在想想,这事确实有点蹊跷。
我又翻了翻儿子小时候的照片。
浩宇长得不像我,也不像淑君。
邻居们开玩笑说:“这孩子捡来的吧?”
我当时还笑着骂他们:“你们才捡来的!”
可现在……
我把相册合上,手抖得厉害。
要不要去做个鉴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找了一家私人鉴定中心,偷偷交了钱。
工作人员让我提供口腔拭子,说三天后出结果。
那三天,我像丢了魂一样。
上班也心不在焉,吃饭也没胃口。
郭淑君问我咋了,我说最近加班累的。
她也没多问,但眼神里总像藏着什么事。
第三天下午,我去拿结果。
工作人员把报告递给我,说:“郑先生,请您有个心理准备。”
我接过报告,手抖得撕都撕不开。
打开一看。
“郑国富与郑玉婷,亲子关系概率99.99%。”
脑子嗡的一下,眼前一黑。
我扶住桌子,喘了半天气才缓过来。
“这……这不可能吧?”我声音都变了,“会不会搞错了?”
工作人员说:“我们采用的是最先进的DNA检测技术,准确率百分之百。”
我踉踉跄跄走出鉴定中心,站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我有个女儿。
我竟然有个女儿。
可我儿子呢?
我儿子到底是谁的儿子?
03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
郑玉婷正在吃午饭,看见我进来,笑了:“您又来了?您对我真好。”
“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问我:“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想问我?”
“你妈……你妈叫什么名字?”我问。
“赵春梅。”
赵春梅。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郭淑君。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你亲生父亲的事?”
她摇摇头:“我妈从来不提。我问她,她就哭。”
我看着她,心里像有一万根针在扎。
这是我闺女。我亲闺女。
她躺在这个病床上,动手术的时候差点没命。
而我这个当爹的,二十二年了,连她存在都不知道。
“您怎么了?”她看我眼眶红了,“您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眼睛进了沙子。”我揉了揉眼睛,“你好好养着,我先走了。”
出了医院,我直接回了家。
郭淑君在阳台晾衣服,嘴里哼着歌。
我走过去,把那份鉴定报告拍在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
她拿起报告,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白了。
“这……这是什么?”
“亲子鉴定报告。”我一字一顿地说,“那个女孩,是我亲闺女。”
她的手开始抖,报告从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郭淑君,你给我说清楚。”我声音发抖,“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我……我对不起你……”
“别说对不起,告诉我实话!”
她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了好久。
我站在她面前,等着她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红肿着。
“二十年前……我生的是个女儿。”
“什么?”
“我怕你嫌弃是女孩,怕你妈骂我,怕娘家那边的人说我没用……”她哭着说,“我就听了林芳的话,把女儿送人了。”
“送人了?!”我吼出来,“你把我闺女送给谁了?!”
“我不知道……林芳说她有办法……她说……”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会帮我找个可靠的人家。”她哭着说,“然后……然后她弄了个男婴回来,说是医院的弃婴,让我抱回家,就当是我生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所以儿子……郑浩宇……不是我亲生的?”
她点了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我站在那儿,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你……你怎么能这样?!”
“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她跪在地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看着她,心里又气又恨又痛。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我养了一个别人的儿子二十年。
而我亲生的闺女,流落在外面,连我这个当爹的面都没见过。
04
我冲出家门,要去林芳家找她问个明白。
林芳是我老婆的闺蜜,俩人从小一起长大的。
两家住得不远,走路十多分钟就到了。
可到了她家门口,门锁着。
我使劲拍门:“林芳!你给我出来!”
没人应。
旁边的邻居探出头:“找林芳?她昨天就走了,说去外地探亲。”
“去哪里了?”
“不知道,没细说。”
走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走了?
我又问了几个邻居,都说不知道林芳去哪儿了。
没办法,我只能回去。
回到家,郭淑君还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林芳去哪儿了?”我问。
“我……我不知道。”她声音发颤,“我打她电话,关机了。”
“你俩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坐下来,“从头到尾,你给我说清楚。”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说了二十年前的事。
那年她二十岁,怀了孕,跟我结了婚。
婚后第三个月,我妈妈来访,她当时肚子已经挺大了。
我妈看见她,没说啥,但当着她的面跟邻居说:“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要是生个丫头片子,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郭淑君听了,心里害怕。
她从小就命苦,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知道“女孩”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她就去找林芳哭诉。
林芳说:“我有个表姐,结婚好几年了,一直怀不上孩子。你要是生个女孩,不如给她养。我认识医院的一个人,能帮你把孩子换了,弄个男婴回来,你老公就高兴了。”
她一开始不同意,觉得这事太缺德。
可后来越想越怕,越想越怕。
等真的生了,是个女孩。
她躺在产床上,林芳把孩子抱走了。
等她再醒来,身边是个男婴。
她问林芳:“那孩子呢?”
林芳说:“送人了,你放心,好人家。”
她哭了一场,也没敢声张。
抱着男婴回了家,跟我说:“是个儿子。”
我那时候高兴坏了,抱着儿子亲了又亲。
我妈也高兴,逢人就说:“我儿媳妇真行,头胎就生了个带把的!”
这件事,就这么瞒了下来。
二十年,没人知道。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刀割一样。
“那儿子……那个男婴……”我问,“他到底是谁的孩子?”
“我不知道。”她摇头,“林芳说是医院的弃婴,说一个未婚先孕的小姑娘扔下的。”
“你信了?”
“我……我还有什么办法?”她哭着说,“女儿已经送走了,我总不能把儿子也扔了吧?”
我靠在沙发上,觉得浑身无力。
我养了一个陌生人的儿子二十年。
我亲闺女在外面叫别人妈。
这算什么事?
05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郑玉婷已经好多了,能下床走动了。
她看见我来,笑得很开心:“郑叔,您又来了?”
“嗯,来看看你。”我坐在她床边,“你妈……你养母,什么时候来?”
“我妈明天到。”她说,“她听说我住院了,急得不得了,坐火车过来。”
“你和她……感情好吗?”
“好。”她点头,“我妈对我特别好,虽然咱家不富裕,但她把什么都给我了。”
我听了,心里又酸又涩。
“你妈她……从来没提过你亲生父母的事?”
她摇摇头:“没有。我问过她,她说我就是她亲生的。”
“那你……你恨你亲生父母吗?”我试探着问。
她想了想:“不恨。可能他们也有他们的苦衷吧。”
我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如果……”我顿了顿,“我是说如果,你亲生父亲找到了你,你会认他吗?”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您……您问这个干嘛?”
“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如果他有苦衷,我不怪他。如果他是不想要我……那就算了。”
“他不会不想要你。”我说,“他可能……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
“是吗?”她看着我,“您怎么知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冲进来,五十多岁,穿着朴素,头发有点乱。
“玉婷!玉婷你咋了?!”
“妈!”郑玉婷扑过去,“没事没事,就是个小手术,已经好了。”
她俩抱在一起哭。
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赵春梅哭完了,转过头看我:“您是?”
“我是……”
“他是给我献血的好心人。”郑玉婷抢着说,“要不是他,我可能就……”
赵春梅拉着我的手:“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女儿!”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女人,养了我闺女二十二年。
她把我闺女当成心肝宝贝。
而我这个当爹的,什么都没做过。
“大姐……”我张了张嘴,“我想问您一件事。”
“您说。”
“您……您知道玉婷不是您亲生的吗?”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赵春梅脸色变了,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郑玉婷也愣住了:“妈?他说的是真的?”
赵春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对不起你!玉婷!我不是你亲妈!”
“我……我生过孩子,但那孩子一出生就死了……”她哭着说,“我太想当妈了,就托人买了个孩子……那个人,就是林芳。”
“林芳?!”我喊出来。
“是她。”赵春梅哭着说,“我给了她五万块钱,她说这个孩子是别人不要的,让我好好养着,别问来历。”
五万块钱。
二十年前的五万块钱。
“所以玉婷……是你从林芳手里买来的?”
郑玉婷站在那儿,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而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林芳。
这一切,都是林芳干的。
06
我报了警。
警察去林芳家,人已经走了。
但她的丈夫还在。
我找到林芳丈夫,他叫张建国,在一家工厂上班。
“你老婆去哪儿了?”我问。
“我不知道。”他低着头,“她说出去躲躲,没说去哪儿。”
“她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她收了赵春梅的钱,把你们家的孩子给了她。然后又从别处弄了个男婴,给了你媳妇。”
“那个男婴是从哪儿弄的?”
“我不知道,她没说。她跟我说是抱错的。”
“抱错?”我几乎要笑出来,“这是买卖人口!”
“我……我也劝过她。”他抬起头,“可她不听。她说她也是好心,想帮赵春梅圆了当妈的梦。”
“好心?”我咬着牙,“她这是犯罪!”
张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个……这个是我偷偷复印的。她银行流水上面,清清楚楚记着那笔钱。”
我接过来一看。
二十年前的某一天,林芳的账户收到五万块转账。
我拿着这张纸,去了公安局。
警察立案侦查。
第二天,林芳在火车站被抓住了。
她正准备坐火车去南方。
警察打电话让我去公安局认人。
我去了。
林芳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脸色灰白。
“林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我也是为了淑君好。”
“为她好?”
“她生了个女儿,你妈不喜欢女儿,她日子怎么过?”她说,“我想着把女儿给赵春梅,她有钱,能养好。淑君这边抱个男婴,你高兴,你妈也高兴。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那钱呢?”我问,“那五万块钱是怎么回事?”
“我……我是收了钱。”她低下头,“我也不容易,我老公那会儿下岗了,家里揭不开锅……”
“所以你就把我闺女卖了?”
她没说话。
我转身走出审讯室,眼泪流了一脸。
回到家,郭淑君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林芳被抓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个男婴……”我说,“你现在知道他从哪儿来的吗?”
她摇头:“不知道。”
“警察还在查。”我坐下来,“他可能是被人遗弃的,也可能是被拐卖的……”
“如果……”她看着我,“如果他的亲生父母找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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