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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保定刘庄村,有一位66岁的老人,满脸皱纹,胡子拉碴,神情呆滞,他每天清晨5点起床,徒手装卸20吨以上水泥,没有口罩、没有手套,没有任何保护。
甚至没有报酬。在那家水泥经销店,他干了20年。
这位老人是从外地来的,有智力问题。水泥经销店老板说,他没有身份,是朋友送给他的,如果死了就埋。
20年,这位老人在村民们的注视下做了20年奴工,村干部不会不知情,镇里的驻村干部、包村干部们不会不知情。
一个打拐博主上官正义发现了他,发了视频。上官正义在村里遭到其他村民的阻扰和威胁。
随后保定清苑区介入调查,6月10日发布的情况通报称,“该残障人士系外市村民丁某某,约二十年前到我区藏村镇刘庄村,后与水泥经销店经营者安某某同处居住,为其干活。”
一句送给他,一句为其干活,道尽了这个时代最沉重的残忍和最轻巧的麻木。
2
20年前,2007年,山西洪洞县发生黑砖窑奴工事件。
大量流浪人员、智障者、青少年被人贩子拐骗,卖到晋、豫交界私人砖窑,被暴力拘禁、无偿强迫重体力劳动,动辄殴打虐待,多人致残、致死,被称作现代“窑奴”。
这些人,也是在“为窑主干活”。
河南电视台最先曝光此事后,闻讯前往电视台求救的家长居然超过1000人。
记者付振中偷拍到,4家窑厂中,每个都有一二十个孩子,其中最小的8岁,在砖机前机械人一般干活。被问及籍贯时,孩子恐惧地看着手拿三角带的监工,木讷地摇头。
部分窑厂转移了孩子,甚至有窑厂监工看到有人来,就提前用高音喇叭报警。即便这样,付振中目睹的孩子不下200个。
全国人民怒了,打电话给洪洞县政府,说果然洪洞县里没好人。
洪洞县的大槐树,是亿万中国人的故乡。流传六百年的民谣说:问我祖先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祖先故居叫什么,大槐树下老鹳窝。
3
又往前20年,八九十年代时,我们村也来了一个智力有些问题的中年流浪汉,村里一个堂嫂和他一个姓,都来自邻县,应该还有些亲戚关系,于是收留了他。
堂嫂把他留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头发剪了,头发已经结块,就像牛角一样,是他独一无二的造型。堂嫂嫌弃地说,她用洗衣粉洗了很久。
当然她不白干这活,镇上赶集的时候会有人来收头发,她拿去卖了一些钱。
然后带着他干农活,他吃饱之后颇有力气,我记得他用背篓背湿漉漉的农肥经过路口时,背和腰都很直。
但他没有在堂嫂家干多久。我觉得原因是没有什么活给他干,我们那人均7分地,也就春种秋收时比较忙。大概是忙完后没活干,只吃饭,就把他赶走了。
那些年有很多这样的人,几乎每个村都有。有天生弱智、有高烧失智、有脑膜炎后遗症,应该也有自闭症,只是那时并不知道这个说法。父母在的时候,会养着他们,父母不在之后,就会被哥嫂赶出家门。
他们很多人,也许是被某个砖瓦厂收留了,一直做奴工。
4
山西黑砖窑事件发生时,大家还敢讲话。
写出《潜规则》和《血酬定律》的吴思,接受南都周刊采访时说,这种事古已有之,广泛存在,并列出很多史料,分别发生在乾隆、嘉庆、光绪等。
看了那些事,我觉得不用找那些例子,我们的父辈经历过的,不是广泛存在,而是普遍存在。
时间也就是流浪汉来到我们村再往前20年。
长时间高强度劳动,微量报酬,用最低的成本换取最高的回报,不能劳动了就赶出去或者死了就埋,这是主家最希望的事。
这种事情,并非只能在智力缺陷者身上发生,也并非只在黑砖窑才能实现。
有两种方法可以实现同样的效果。一是把他变傻,二是没收他所有反抗工具和手段。
把他变傻要用到欺骗和恐吓,对他说,我们这个窑是最好的,别的窑更差,跑了会后悔一辈子。
第二种方式,包括不能让他接触外面的信息,不能让他把信息传出去,也不能让他们互相交流信息,让他们每天干活不休息,疲于奔命。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外人来救,或者被赶走,那么唯一的指望,就是主家对他好一点,能吃上肉,能休息,就能换来感恩。
5
“以前的解决方式和现在的都基本一样,靠从上往下的监督。如果中国没有这种事了,我反而觉得奇怪了。因为权力的核心结构没有变,还是对上负责的金字塔结构。这事的曝光不过再次印证了我的判断。”
对于奴工,吴思提出一个概念“地霸秩序”,相对官场叫潜规则,相对黑帮叫横规矩,而地方上的叫“地霸秩序”。
如何对抗地霸秩序呢?吴思提出的方式是降低对抗成本,搞民主,可以投票把村镇恶棍选下去。“还可以分权,不能一个人一手遮天,有独立的纪检部门,有独立的司法部门,有独立的立法部门,让权力内部互掐。”
吴思说,“要给新闻媒体更大的自由。如果付振中今年能拿长江新闻奖,那就对路了。”
与黑砖窑主人的作法相反,是阻止他们变傻,给他们逃跑、反抗的工具。
不知道这些方法如果被采用之后会发生什么。可确定的是,那年付振中没有获得任何奖。
那一年,15岁的河北承德少年袁学宇失踪,父亲袁成就此踏上寻子之路。寻子过程中他解救上百名被困奴工、童工、智障劳工。
袁学宇至今没有找到。如果他还活着,今年34岁,也许是在某个地方继续做奴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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