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叫周光华。
他在底下坐着,脑袋低得像要钻到桌子底下去。
林乐萱一进门,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大伙都在揣测,这个女人凭什么空降董事长的位置。她站在台上,扫了一圈底下的人。我赶紧把脸别开,假装盯手里的笔。
也就是三年前的事吧。
她拖着行李箱从家里走,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转身看了我一眼,说,周光华,你以后别后悔。
我摔了遥控器说,你放心,我周光华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
然后门关上了。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现在她站我面前,穿着淡灰色西装,头发盘起来,比三年前瘦了不少。旁边的人介绍说,这位是林乐萱,林董,以后集团的事由她全权负责。
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我也跟着拍了几下,手心全是汗。旁边的朱永强凑过来说:“这女的挺年轻啊,什么来头?”我摇头,不说话。
她就职演讲讲了半个小时。说了些什么我听不大进去,脑子里乱的很。就记得她说的一句话——我会让这家公司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这话别人听起来是表决心。我听在耳朵里,像是她在说——周光华,你也该回到你该在的位置。
散会了。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心想,这一天总算过去了。
她应该不会认出我吧?
我现在这副样子,地中海开始有点冒出来,单位发的制服永远皱巴巴的。
当年的白面书生,现在变成了油腻中年人。
“周光华,等一下。”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会议室里的笑声一下子停了。二十多个人都回头看我。赵宏图本来走到门口,也停下来,皱着眉头看我。
“晚上跟我回家,”林乐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我耳朵里,“我给你做了饭。”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朱永强手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没人去捡。
01
我叫周光华,四十三岁。
三年前离的婚。
说实话,离婚的原因说起来简单——我这个人没出息。
当年跟林乐萱刚结婚那阵子,我在一家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一个月七八千。她在另外一家公司做行政,工资比我低点,两个人加起来能糊口。
后来我爸脑梗住院,花了不少钱。
我妈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还把自己那份工资大部分贴到家里开销上。
我那时候不争气啊。
身边的同学一个个跳槽,跳一次涨一次薪水。
我嫌累,不想动。
觉得现在这份工作稳定,有养老,够吃饭就行。
她跟我提过几次,说你去考个注册结构工程师吧,考上了收入能翻一番。
我嘴上答应着,实际根本没当回事。
下班回去就打游戏,打到凌晨两三点。
有几次她半夜醒了,看我还在电脑前面。她说,周光华,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我说,我就是这种人,你看不惯你找别人去。
这话说得多了,感情就淡了。
后来她真走了。
离婚那天,她没哭。
她把结婚证放在茶几上,说了句,以后好好过。
然后拖着行李箱就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里头空落落的。
但嘴上还硬着,冲着门喊了句——走就走,谁稀罕。
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句话。
离婚之后我消沉了好一阵子。
原来就死气沉沉的,离婚后更是一团糟。
工作上得过且过,领导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主动。
设计部的同事都知道我这号人——能混就混,能拖就拖。
赵宏图是我们部门的副总裁。
这个人,怎么说呢,业务能力一般般,但溜须拍马是一把好手。
他在这个位置上做了五年,没干成什么事,但也没出什么大错。
底下的人都说,赵总这种人最精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他一开始看我还不算太差。
毕竟我虽然不上进,但基本功扎实。
结构工程这块,我科班出身,图纸一看就能发现问题。
有时候项目赶工期,别人加班到半夜还没搞定的事,我翻两眼图纸就能指出关键问题在哪儿。
可时间长了,赵宏图就不满意了。
因为他觉得我这个人不服管。
我不拍他马屁,不请他吃饭,不参加他组织的那些酒局牌局。
他曾经在酒桌上说过一句话——周光华这个人,有才,但是不识抬举。
这话传到我这,我也没当回事。
反正我就是这么个人,爱咋咋地。
真正跟我关系好的,设计部就朱永强一个人。
朱永强跟我同一年进的公司,比我小两岁。
这个人爱说话,爱打听事,典型的职场老油条。
但他对我不错,知道我这个人口直心快,容易得罪人,经常替我圆场。
有时候中午一起吃饭,他会问我,光华哥,你这离婚也有几年了,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我说,找什么找。
他说,人这一辈子总不能就这么混过去吧?我说,怎么不能。
他就叹气。
我也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就是提不起劲来。
我偶尔也会想,林乐萱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听说她回了娘家。
她爸曾经是我们集团的老董事长,也是这栋楼的创始人。
当年我跟她结婚,她爸不同意。
嫌我是个穷小子,没出息。
她觉得我自尊心受伤害,跟她爸吵了一架,硬是搬出来跟我住。
后来她离婚回家,她爸什么也没说。毕竟是自己女儿,总不能赶出去。
也就在前一阵子,公司里开始传,说集团要换董事长。
原先的那位因为身体原因退下来了,听说接手的是个很年轻的女人。
有人说她是总部空降的精英,有人说是某个大老板的女儿。
各种说法都有,但没人说得清楚。
朱永强打听了一圈回来跟我说——邪门了,人家说新董事长姓林,以前就在咱们这栋楼上班。
我说,哦。
他看我不接话,就也懒得说了。
直到那天早上。
我迟到了。
02
那天早上的事,说起来也怪我。
头天晚上跟朱永强出去喝酒,喝到半夜。他一个劲劝我,说光华哥,要换个董事长了,你收敛点吧,别到时候被开了。我说开就开,老子还不稀罕。
酒劲一上来,话就特别多。我把赵宏图从头到脚骂了一遍,又把公司从里到外数落个遍。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三次,我都没醒。
等我睁开眼一看手机,八点半。
完了。
公司九点开会。
我随便套了件衣服就跑出去了。出租车打了半天打不到,最后还是骑了个共享单车,蹬了二十分钟,到公司门口的时候已经九点十分。
擦了把汗就往电梯冲。
电梯门一开,王银娥站在门口。
王银娥是我们设计部的主管,五十多岁的一个女人,赵宏图的狗腿子。长得尖嘴猴腮的,说话阴阳怪气。她是我在公司最烦的人,没有之一。
她看见我,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周光华,你什么态度?九点的会,你九点十分才到?”
我没吭声,低头往里走。
她跟着我的屁股骂:“你是不是以为要换领导了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告诉你,不管谁来当领导,赵总都是你的领导。刚才跟赵总说过了,你这个月绩效扣一半。”
我站住脚步,回头看她一眼。
“知道了。”
她那时候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她以为我会反驳,会跟她吵。但我没有。说实话,我连吵架的欲望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哼了一声走开了。
我到工位上坐下来。
朱永强凑过来说:“光华哥,你咋迟到了?董事长早上就来了,在一楼大厅转了一圈。好多人都看到了,挺年轻漂亮的一个女的。”
我打开电脑,没接话。
“我看好像还没你大。”他补了一句。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乱乱的。其实昨晚我就知道了。
昨晚喝酒的时候,我接了个电话。
当时朱永强去上厕所,手机放在桌上。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一声熟悉的叹息。
“周光华。”
我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听说你们公司换董事长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知道,她从来不会平白无故说废话。
“明天别迟到。”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很久。朱永强回来的时候,问我脸色怎么那么差。我说没事,喝多了。
可我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她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又怎么知道我公司要换董事长。又怎么知道我明天有会。
然后我想到了一种可能。
那段日子公司一直在传新董事长的事,姓林,很年轻。我以前从来没把这些信息串起来。现在看来,根本就是这个人在给我信号。
她是新董事长。
林乐萱就是我前妻。
这个认知让我一个晚上没有睡着。第二天早上,我不是单纯迟到——我是不敢去。
我不敢面对她。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我在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坐下。朱永强跟着我坐下来,很不解地问:“光华哥,你坐这干嘛?”
我说你别管。
整个会议室闹哄哄的,各个部门的高管都在。
有人聊天,有人打电话,有人在签文件。
赵宏图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翘着二郎腿,正跟旁边的人说话。
然后门开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她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光线好像都变了。
三年不见,她比从前瘦多了。
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她总是笑呵呵的,说话也柔软。
现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锐利,像一头准备捕猎的豹子。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西装,脚下是高跟鞋,走路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
她在主位上坐下来,微微抬头扫了一圈。
我感觉她的目光掠过我的脸,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各位上午好,我是林乐萱。”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旁边有人开始鼓掌,然后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赵宏图鼓掌鼓得特别用力,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
我也跟着拍了几下。
旁边朱永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光华哥,我怎么觉得这个人有点像……”
“像什么像。”我打断他,“别瞎说。”
他愣了一下,没再继续问了。
但他在看我。
那眼神让我很不自在。
她知道我坐在这里。
她刚刚扫视全场的时候,看到我了。
我能感觉到。
我的整个后背都是汗。
03
林乐萱的演讲很简短,前后也就十来分钟。
没有客套话,没有表决心,就是讲了三件事——公司目前存在的问题、她打算怎么解决、以及她希望大家怎么做。
“我从今天开始,会花两周时间,把所有业务线调研一遍。各位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有问题的,我希望你们主动找我。要是等我来找你们,那就不太好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
赵宏图笑意有点僵,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带头鼓掌:“林董说得好,说得好。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散会的时候,我几乎是第一个起身的。
我想赶紧走,赶紧离开这间会议室。
可身体还没来得及转过去,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句话:“赵总,麻烦留一下。”
是林乐萱的声音。
赵宏图刚站起来,听到这话,连忙又坐下。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既惊喜又疑惑。
“林董,您找我有事?”
“嗯,有几个项目的事想问问你。”
我抓住这个空档,快步往门口走去。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不敢抬头看。只感觉到她身上飘过来一阵淡淡的香味——还是跟以前一样的味道。
那时候她已经将近四十,但保养得很好,完全看不出真实年龄。有些女人不用怎么刻意打扮,站在那就是好看。她就是这么一种人。
我低头快步走过去了。
可就在我快要走出门的时候,听见她说了一句话。
“周工,你也留一下。”
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周工。
公司里没人叫我周工。他们都叫我老周,或者周光华。
只有她会这么叫。
离婚之前,我们吵架的时候,她会冷着脸叫我周工。
但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我站住了。心跳得厉害。
“林董,您找我什么事?”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
“我看了你们部门的项目报告,有几张图是我这边的审计团队抽检的,发现了一些问题。”她的语气公事公办,“赵总,你跟周工一起,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赵宏图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变。
“林董,那几张图我还没看,是不是……”
“三点。”林乐萱打断他,“准时。”
然后她就走了。
会议室里剩下我跟赵宏图两个人。空气安静得有点诡异。
赵宏图转过头看我,上下打量,像是第一次见到我这个人。
“周光华,你认识林董?”
我愣了一下,赶紧摇头:“不认识不认识。”
“那她为什么点名你?”
我哪知道啊。
我心里这么想,嘴上说:“可能是……她看了我之前做的那个项目的图纸?”
“哪个项目?”
“就是那个……方山项目的结构审核。”
赵宏图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个项目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结束了,但审计保留了资料。”
他看着我,表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那种表情我见过——他每次对我有意见的时候,都是这种表情。
“行,知道了。到时候一起去。”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让我心里发毛。
我回到工位上。
朱永强已经回来了,正趴在桌上玩手机。看见我来,他抬头看我一眼:“光华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
“没事你出那么多汗?”
我没说话,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什么内容都没显示,我就盯着那个开机画面发呆。
她还是认出我了。
即使我躲在后排,即使我一直低着头,即使我跟三年前相比已经老了十岁。
而且她点名要我参加下午的会。这是什么意思?是想当面羞辱我?还是想用工作上的事让我难堪?
或者,她真的只是想谈工作?
我胡思乱想了很久,一点工作的心情都没有。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到食堂随便打了点东西。坐在角落,一个人慢慢吃。
旁边的人都在聊新董事长。
“听说了吗,新董事长以前是宏大老董事长林总的女儿。”
“啊?真的假的?林总不是退休了吗?”
“退了,但他女儿接手了。”
“那她以前在哪上班?”
“听说结婚后在家待了好几年,后来离婚了,回娘家。”
“离婚了?那她前夫是谁?”
“不知道,没打听出来。”
我低下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吃完饭回去,刚坐定,手机就亮了。
是一条短信,号码是昨晚那个。
“下午三点,准时来。”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想了想,又拿出来,回了一条:“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关了。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我跟赵宏图准时出现在林乐萱办公室门口。
她的办公室在最顶层,以前是那个老董事长坐的。我从来没上过这一层。走廊地毯是深蓝色的,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山水画。装修很豪华。
赵宏图整理了一下领带,敲了敲门。
“请进。”
门里传来她的声音。
赵宏图推开门,我跟着走了进去。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正式面对她。
她的办公室里有一张很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摆着几叠文件,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文件。听见我们进来,抬起头。
“坐。”
她的目光扫过赵宏图,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赵宏图也坐下来。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乐萱,似乎在判断什么。
“林董,您下午说的是……”
“赵总,我想问一下,你们部门最近接手的一个项目——龙湾国际。”
林乐萱翻开面前的文件,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样子。
“那个项目的结构图纸,我在交上去之前看过。有些地方,我不太满意。”
赵宏图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龙湾国际。
这是赵宏图最近主推的大项目,涉及好几个亿的资金。设计部分管的结构工程,就是我们部门在做。
如果这个项目出问题,赵宏图的麻烦就大了。
“林董,这个项目……”赵宏图擦擦额头上的汗,“这个项目的图纸,都是我一一审核过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是吗?”林乐萱从文件里抽出几张图,放在桌上,“那这几张图,赵总您看看。”
赵宏图凑过去看。
我也趁这个机会看了一眼。
那几张图是我们的结构设计图。
我一眼就看出了几个明显的问题——钢结构的连接节点设计不合理,梁的配筋太小。
按照这个标准,一旦建筑建成,可能会有安全隐患。
我心一沉。
这个项目我根本没参与。
赵宏图根本就没让我经手。
他让王银娥找了外面的人做的设计。我当时还纳闷为什么要外包。现在明白了。
04
赵宏图看着那几张图,脸色越来越白。
“林董,这个图纸……”
“这个图纸是从你们部门报上来的,赵总。”林乐萱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签署审核意见的是王银娥,最后签字的是你。你说这个图纸没问题?”
赵宏图擦擦汗:“林董,这个图纸确实是经过我们部门的审核的。但是最后把关,是王主管在负责。我……”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作为副总裁,不需要对部门的工作负责?”
“不是不是,林董,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着赵宏图那副慌张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这个人平日里得意得很,没想到也有今天。
但也有一丝不安。
这个项目的问题不是我发现的,是林乐萱自己发现的。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一段时间,她一直在看我们部门的图纸。
说明她早就盯上赵宏图了。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点名要我留下来,可能根本不是想跟我重叙旧情。她就是想找个“自己人”来当证人。让我看着赵宏图怎么被她拿捏。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赵总,你先回去吧。这个项目的事,我下周会专门开个会讨论。”
赵宏图连忙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带着明显的敌意。
办公室里就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安静了很久。
我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沉默着,低头看文件。那几秒的时间,像被拉长了好几年。
“你瘦了。”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那表情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成公事公办的样子。
“你过的怎么样?”她问。
“还行。”
“听说你后来一直在设计部,没换过地方?”
“嗯。”
“挺好的。”
对话到这里,好像又断了。
空气里只剩下墙上钟的滴答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三年前那场离婚,我们俩都说过太多伤人的话。现在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
“下午的会没什么事,你回去吧。”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以后工作上的事,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林总——”
她抬起头。
“龙湾那个项目,确实有问题。图纸外包给了人家,我跟王主管提过,她说不用我操心。我……”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我……”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我没机会说。我想说,赵宏图从来不让我接触核心项目。我想说,我觉得自己在这个公司已经没什么用处了。
但这些话,说出来好像都是借口。
“算了。”她摆摆手,“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回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空荡荡的,深蓝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我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光华哥,怎么样?”
朱永强的脑袋忽然从旁边冒出来。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跑上来了?”
“看你上去这么久不下来,我上来看看。”他压低声音,“怎么样?那个女人是谁?”
“哪个女人?”
“别装了。新董事长跟你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
朱永强跟我关系不错,但这件事情太大了。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
“没什么关系,以前认识而已。”
“认识?她为什么点名要你留下来?”
“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让赵宏图脸色那么难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永强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光华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算了,不说就不说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先去吃饭。晚上我请客,给你压压惊。”
晚上下班后,我跟朱永强在外头吃了顿饭。
饭桌上他一直东拉西扯,想问出点什么。但我嘴巴闭得紧紧的,一个字没说。
吃完饭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这间房子是我离婚后租的,一室一厅,不算大。家具都是房东的,空空荡荡。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呆。
离婚三年了。
我以为我跟林乐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没想到她居然变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更没想到她居然还记得我。
还跟我说“挺好”。
我不明白。
她明明可以装作不认识我。她明明可以让我自生自灭。她为什么要点名要我留下来?
为什么还要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算了,想不明白的事,不想了。
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那天下班后,我躺在床上,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周大哥?你睡了吗?”
我愣了一下:“没睡。”
“我有点事想问你。”
“什么事?”
“龙湾国际那个项目,你是怎么知道图纸有问题的?”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实龙湾国际这个项目,我之所以知道有问题,是因为我以前在别处也见过类似的事。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在一家小设计院工作,跟着一个老工程师做项目。
那个老工程师喝多了跟我说了一句——搞建筑的,有的钱能赚,有的钱不能碰。
一旦碰了,这辈子都还不清。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到了这家公司,我也一直坚持一个原则——结构安全是底线。
不管多大的项目,不管多急的工期,图纸上的数据必须准确。
那些偷工减料、虚报数据的图纸,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龙湾国际的图纸,我一看到就发现了问题。但我不是主管,说话没有分量。王银娥不听我的,赵宏图不让我碰。
所以我就没再说什么。
但现在她来问我。
“我……我看出来的。”我有点尴尬,“干这行年头多了,有些东西一看就知道不对。”
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是怕我为难?还是觉得我不可能相信你?”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
我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过了好一阵子,她的声音又响起,比刚才轻了很多。
“周光华,这么多年了,你跟我说话还需要掂量掂量该不该说吗?”
“你是不是觉得,离婚之后,咱们就不是一家人了?”
我愣住了。
一家人?
她用了“一家人”这个词。
这是不是说明,在她心里,我们还有……
“算了,不说这些了。这个周末你有空吗?”
“有吧。”
“那周六中午,你来我家吃饭。”
“你家?”
“嗯,就是原来那套房子。”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离婚三年,那套房子一直空着。我们曾经住在那里,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
“你来不来?”
“来。”
“那好,周六中午,十二点。”
她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好一会儿没缓过神。
周六,她要我去她家吃饭。
去那个我们曾经的家。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05
周六早上,我翻箱倒柜找衣服。
翻来翻去没一件像样的。
离婚后我就没买过新衣服,上班穿单位的制服,下班穿地摊上买的T恤。
挑了半天,最后穿了件灰白色的衬衫,配深色裤子。
凑合吧。
到了小区门口,我站住了。
这个小区,我曾经住了五年。每一栋楼、每一条路、每一个拐角我都熟悉。可现在我站在这里,却像一个陌生人。
保安换了人,不认识我。他看了我几秒,问我要找谁。我说了楼号,他登记了一下,让我进去。
走到楼下,我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没锁,直接上来。”她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我推开门,上楼。
楼梯间还是从前的样子。墙上贴着小广告,扶手上残留着锈迹。角落里堆着几辆旧自行车。一切都没变。连楼道里的味道都没变。
站到房门口。我停住脚步。
门上还贴着三年前我贴的那张福字,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我伸手推门。
门开了。
屋子里很安静,弥漫着油烟味和米香味。客厅的电视开着,但声音关得很小。
她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线衣,围裙系的松松的。锅里的热气往上冒,她正在往锅里下菜。
“坐,一会就好。”她头也没回。
我站在客厅里,不知道往哪坐。
这套房子,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沙发是原来那张两年前买的布艺沙发。
茶几上摆着几本杂志,底下压着遥控器。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风吹过来,那件米白色的衬衫飘了一下。
一切好像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来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
以前她做饭的时候也这样,我在客厅看电视,她在厨房忙活。
油烟味飘过来,我嫌太呛,她会把厨房门关上。
现在厨房门开着,油烟也没人嫌了。
没什么话说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上的画面发呆。电视里放的是一部古装剧,我一点也没看进去。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端着菜出来了。
两菜一汤。一盘番茄炒蛋,一盘青椒肉丝,一碗紫菜蛋花汤。
我一看就愣住了。
这都是我以前爱吃的菜。
“吃饭吧。”她把筷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着她坐下来。
“你……”
“怎么?”
“你特意做的?”
“要不然呢?”她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外卖点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味道跟以前一样,甚至比以前还好吃点。
“怎么样?”她问。
“好吃。”
她笑了一下。那是我这段时间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想帮忙,被她拦住了。
“你坐着吧,一会我收拾就行。”
“我来洗吧。”我固执地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厨房的洗碗台上放着几只碗。我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让气氛安静了一些。她站在旁边,把碗递给我。
“这个周末,你有什么安排?”她忽然问。
“那下周呢?”
“上班呗。”
“除了上班呢?”
“没别的。”
她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周光华,你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
“还行是什么意思?一个月挣多少,吃饭够不够,有没有……”
“都还行。”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还是这样,问什么都是还行。好的也是还行,不好的也是还行。”
我洗碗的手也停住了。
“林总,你专门叫我过来吃饭,就是问我还行不行?”
她转过身,看着我的背影。
“周光华,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不说了。你洗完碗就回去吧。”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说不出的不是滋味。
碗洗完了。我把碗放进碗柜里,擦干净手。
“林总,那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我停住脚步。
“乐萱——”
她抬起头看我。
“谢谢你的饭。”
“很好吃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把这三年来想说的一句话说了出来。
“林乐萱,对不起。”
她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什么?”
“对不起。”我重复了一遍,“当年是我太浑了,我辜负了你。你走那天我说的话,都是气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但我想让你知道,我……”
我说不下去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我看不清楚。
“周光华,你是不是傻?”
“这么多年了,你以为我还会在意那句气话吗?”
“我在意的,是你这个人。”
那之后的日子,我跟林乐萱的关系好像慢慢缓和了一些。
但我心里很清楚——我们现在是上下级关系,不是夫妻。
上班的时候,我仍然叫她林总。她也叫我的职位。只有在私下的场合,她才会叫我光华。
赵宏图跟我的关系,却越来越紧张了。
自从上次她在例会上点名批评龙湾项目之后,赵宏图对我就有了防备。
以前他是不搭理我,现在他是跟我较上劲了。
他把我调到了一个更边缘化的岗位——负责整理设计图纸的归档工作。说白了就是坐冷板凳,每天对着电脑把一堆旧图纸分类存档。
朱永强看不过去,替我去找王银娥说了几句。结果王银娥把朱永强训了一顿,说他多管闲事。
“光华哥,你不能就这么认了。”朱永强替我不平,“赵宏图这就是故意整你。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那他为什么专挑你下手?”
我沉默了一下。
“永强,有些事,我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也要说啊。你要是再不反抗,我估计很快就要被开了。”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看了他一眼:“因为有个人,不让我走。”
朱永强愣住了。
06
那天下午,王银娥把我叫进办公室。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挂着那种我看不顺眼的笑容。桌子上摆着一沓文件。
“周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林董那边,工作交接得差不多了。龙湾那个项目,赵总也做了修正。现在赵总的意思是,咱们部门的人事安排,要重新调整一下。”
“设计部要精简人员,你是在名单里的。”
我愣了一下。
精简人员。说白了就是开人。
“为什么是我?”
“你年纪大了,能力也有限。这些年,你的业绩大家有目共睹——不能说是顶尖,但也只是个及格水平。现在公司要转型,需要更年轻、更有活力的人来顶上。”
我看着她。这个女人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知道这是她的安排,或者说,是赵宏图的安排。
“那我的补偿呢?”
“按公司规定来。N 1。”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走?”
“月底。”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周光华,这个世界,总要有人当替罪的。”
我没回头。
回到工位,朱永强凑过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月底走人。”
“什么?!”
朱永强差点站起来,被我按回去了。他压低声音说:“赵宏图要开了你?凭什么?你他妈干了这么多年,就因为他跟新董事长……”
“别说了。”我打断他,“没用了。”
“光华哥……”
“别叫我光华哥。我想一个人静静。”
朱永强看了看我,终究没再说话。
傍晚,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看见赵宏图跟王银娥站在里面说话。
赵宏图背对着我,没看见我。王银娥先看见了我,但她没吭声,好像在等他继续。
“你放心,周光华一走,项目那边就稳了。新董事长那边,我会想办法打个圆场。就说他是因为个人原因主动辞职的。”
“赵总高见。”王银娥的语调很平静。
“对了,他去办离职的时候,你盯着点。别让他带走公司资料。”
“明白。”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胸口闷得厉害。
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亮了,是她发来的消息。
“今天怎么样?”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回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两个字,跟我当年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一样。
她大概看出来了。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来吃饭吧,我做了排骨汤。”
我看着手机屏幕,喉咙有点发紧。
那以后的一段日子,我经常去她家吃饭。
不是天天去,但每周至少两三次。她说一个人做饭没意思,做多了吃不完。我说你可以少做点。她说那又嫌麻烦。
然后就叫我去了。
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说是复婚吧,两个人都没提过。说是朋友吧,又比朋友亲密太多。
有时候吃完饭,她会坐在沙发上跟我聊天。聊以前的事,聊离婚后的事,聊那些年我错过的日子。
“光华,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你那时候,穿了一件蓝色的格子衬衫,头发有点长。第一句话跟我说:请问财务部怎么走?”
“你还记得。”
“我记得的事多了。”
她笑了一下,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那时候多好。”
“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光华,你有没有后悔过?”
“有。”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对你说的话,做的事。后悔没珍惜你。”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那现在呢?”
“现在……”
“现在我想好好补偿你。”
她没说话,侧过头去,擦了擦眼角。
“补偿就不用了。你只要好好活着就行。”
我的眼睛也热了。
“林乐萱。”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做饭吃。”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都会去她家吃饭。
她也每天都做。菜式不重样,但都是我爱吃的。
我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
她也从来不说。
就是一起吃,然后我洗碗。有时候洗完碗,她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旁边坐着。两个人聊几句,或者不聊。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把晚上过完。
记得有一次,她忽然问我:“光华,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我愣了一下,摇头:“不想找。”
“为什么?”
“因为……”
我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放不下一个人。”
她没问我那个人是谁。但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一个瞬间,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那天……”
“我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我?”
我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我不知道。可能觉得你值得更好的吧。”
“更好的?”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从来没有更好的选择。我想要的,一直是你这个人。”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可惜你从来不懂。”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角挂着泪,嘴唇微微发抖。她侧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又转过来,冲我笑了笑。
“没事,不说了。吃饭。”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个人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想到半夜,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林乐萱,我想过了。我觉得我错了。”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那边没有立刻回。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得厉害。
过了很久,屏幕亮了。
“什么机会?”
“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你是说……”
“我是说,我想跟你重新开始。”
“周光华,你确定吗?”
“确定。”
“不反悔?”
“不反悔。”
然后她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接起来,听到她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
“那你明天早上,来公司找我。”
“明天早上?上班的时候?”
“嗯,”她的声音平静,“我有个安排。”
07
第二天早上,我一大早就到了公司。
这一年多的时间,我习惯了早点来。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色,想事情。
朱永强比我晚到,看见我在工位上坐着,愣了一下:“光华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
“林董那边有安排吗?”
“不知道。”
他看了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装作没看见。
上午九点,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是林乐萱的秘书打来的:“周工,林董请您到办公室来一下。”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走出去。
路过朱永强工位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加油,光华哥。”
我点了点头。
电梯一路上升。到了顶层,走廊还是那样静。我走到那扇红木门前,敲了敲门。
我推开门。她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手里端着一杯水。
“坐。”她没有回头。
我在沙发上坐下,等着她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看着我。那眼神,跟一年前我第一次进这间办公室时完全不同。那时候是试探。现在,是确信。
“光华,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龙湾那个项目的事,你知道。赵宏图虽然被处理了,但这个项目也不能就这么搁置。我想让你负责。”
“我负责?”
“对。你是结构工程师出身,图纸方面你懂。我想让你做项目总工,从头到尾盯着。有问题你直接对我汇报。”
“可我已经不是设计部的人了……”
“这个你不用操心。”她笑了笑,“我已经跟人事部打过招呼了。你的岗位和职级都调整了。从今天起,你是项目部的副总工,直接向我负责。”
我看着她,一时说不出来话。
“林董,我……”
“怎么?不想干?”
“不是。”
“那就干。”
我看着她,笑了。
“好。”
“嗯。”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周光华,别让我失望。”
我走出去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轻了。
回到工位,朱永强正趴在桌上玩手机。看我回来,他立马抬起头:“怎么样光华哥?”
“升职了。”
“项目副总工,直接对林董汇报。”
朱永强瞪大眼睛看着我:“真的假的?我没听错吧?光华哥你升职了?”
“我靠!”他一拍桌子,“光华哥你终于翻身了!”
我笑了笑。翻身,我倒没想那么多。这个人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她信任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在项目部的工作越来越顺手。
以前在设计部,我只是个处理琐事的边缘人物,根本接触不到核心业务。
到了项目部,林乐萱给了我很大的权限,让我一个人负责整个项目的结构安全。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这么信任。
有时候晚上加班,她从楼上下来,看见我还在,会敲敲我的门。
“怎么还不走?”
“还有一点没看完。”
“别太晚了,早点回去。”
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
我盯着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那天她去我家吃饭之后吧。
那天是周六,我加班到晚上七点,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去,手机响了。是她的消息。
“我在你公司楼下。”
我愣了一下,连忙跑下去。
她站在那辆白色的小轿车旁边,穿着一件浅色风衣,手里抱着一个保温饭盒。看见我下楼,她笑了笑。
“怕你加班饿,给你带了点吃的。”
“你特意跑一趟?”
她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是三明治和牛奶。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打开饭盒。她在我旁边坐下。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如果你当年没有跟我离婚,咱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
“可能……还是老样子吧。”我说,“我还是那个没出息的人,你还是那个失望的人。”
她低下头。
“你呢?”我问。
“我?”
“你有没有想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
“什么样?”
“每天下班回家,能跟你一起吃顿饭。周末一起出去走走。不用很浪漫,平平淡淡的就行了。”
我看着她。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简单吧?”她笑了笑。
“嗯,简单。”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日子,咱们都没有过。”
我低下头,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吧,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我跟着她站起来,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停车场。
路上她没说什么话,我也没说什么。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一层一层地,像翻书一样。
到她家楼下,我解开安全带。
“到了。”
“嗯。”她没动,握着方向盘。
“那……”
“你能不能……再给我做一次饭?”
“你做的饭,我一直记得。”
她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弯弯的。
“好啊,明天吧,明天周末,我去你家做。”
“不用了,去我那吧,我那东西全。”
我下了车,看着她的车子驶入夜色中。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买了玉米,买了番茄,买了鸡蛋。又买了他爱吃的菜。
到家,洗菜,切肉,腌排骨,准备调料。一切准备就绪。
下午五点,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她站在门口,穿着粉色的针织衫,头发散下来,比上班时柔软很多。
“来了?”
“嗯。好香。”
她走进来,在客厅里转了转:“你这里,还挺干净的。”
“知道你要来,特意收拾了。”
她笑了笑。
我系上围裙,开始炒菜。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的油滋滋响,油烟味飘得到处都是。
“你以前也是这样做饭的。”她忽然说。
“是吗?”
“嗯。那时候咱们刚结婚,你下班比我早,每次回家都能闻到菜香味。然后我换鞋,你从厨房里探出头,说‘回来了?洗洗手吃饭’。我最喜欢那一瞬间。”
我握着锅铲的手,停住了。
“如果我说,我想让那一瞬间回来。你愿意吗?”
她愣住了。
“光华……”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她,“我是认真的。”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你这个傻子……”
我走过去,拉起她的手。
“乐萱,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饭桌前,吃着简单的三菜一汤。
没有什么山盟海誓,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表白。
就是她坐在对面,我坐在这边。
筷子夹菜的声音,碗碰到桌面的声音,还有电视里传来的声音,混在一起。
“虾你多吃点。”她夹了一只虾放进我碗里。
“你也吃。”
就是这样。
三年前以为永远不会回来的日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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