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那天,我穿了件洗到发白的藏蓝色衬衫。
林婧琪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笑脸盈盈:“雨馨,这些年我一直记着,谢谢你当年把名额让给我。”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老教授卢长寿的声音:“苏雨馨,你当年明明被举报作弊取消的资格,怎么到处说是你让的?”
我愣住了。
酒杯从手里滑落,“啪”地碎在地上。
周围二十几个同学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林婧琪脸上的笑僵住了。
而我注意到,辅导员周勇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01
那天的闹剧是怎么收场的,我后来想了很久,脑子里全是碎片。
卢教授话一出口,整个宴会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林婧琪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卢老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卢教授没看她,而是盯着我:“苏雨馨,你说话啊。当年究竟怎么回事?”
我脑子里嗡嗡的。
旁边有人开始小声嘀咕:“当年那事不是闹挺大吗?”
“就是,我好像记得苏雨馨被通报批评了。”
“可林婧琪一直说是她让的啊……”
我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
14年了。
我以为那些事都烂在肚子里了。
“卢老师,”林婧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今天是校庆,有什么事咱们改天再说行吗?别扫了大伙儿的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又挂上了那个得体的笑容。
就是那个笑容。
14年前,她抱着我哭完之后,也是这样笑着跟我说:“雨馨,我一定好好读,替你完成梦想。”
“改天?”卢教授冷哼了一声,“改天是哪天?14年了,我等了14年了!”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
这时候,我看见周勇从角落里往外挪。
他想走。
“周主任,”我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您先别走。”
周勇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难看:“苏雨馨,这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何必呢?”
“何必?”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是啊,何必呢?”
我看向林婧琪。
她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那杯酒,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林婧琪,”我说,“你把话说清楚。”
她没说话。
我看见她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
周围的人都盯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小:“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什么?”我追问。
“那封举报信……”她的声音更小了,“我只是……只是太想读研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14年。
整整14年。
我以为那是一个意外,是命运捉弄人。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设计好的。
02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一遍地回放那年的那些事。
那是大四上学期。
我成绩不错,保研基本上是板上钉钉。辅导员周勇私下跟我说过好几次:“苏雨馨,你这成绩没问题,好好准备。”
我当时挺高兴的,还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闺女出息了。”
那时候,林婧琪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们住上下铺。
大一报到那天,她妈送她来的。
一个瘦瘦小小的农村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见了谁都要鞠躬。
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姑娘,我家婧琪不太会说话,你多照顾她。”
我说好。
后来那四年,我真把她当亲妹妹一样。
她家条件不好,我每次回家都带两份特产。她周末出去做家教,回来晚了我就帮她打热水。期末考试前,我把我整理的所有笔记都给她复印一份。
她总说:“雨馨,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要报答你。”
我说:“谁要你报答啊,好好活着就行了。”
那时候的我是真心的。
真心觉得这世上能遇到一个知心朋友不容易,真心想对她好。
现在想想,可能就是因为我对她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理所当然。
保研名单出来之前,有一个晚上,她突然跪在我面前。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你干嘛?”
她不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雨馨,我求求你了,把这个名额让给我吧。”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她妈生病了,查出来是胃癌,要花很多钱做手术。
家里本来就穷,她爸一个人在工地打工,根本拿不出钱。
她必须早点毕业工作,但以她的成绩,根本没机会保研。
如果能拿到保研资格,她就能继续读书,还能拿奖学金给家里减轻负担。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出路了。”她哭着说。
我当时心软了。
我说:“我帮你想想办法,但这事不是我说了算的。”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抓着我的手:“雨馨,你成绩好,考研也能考上,让我一回,求你了。”
那天晚上,她抱着我哭了好久。
我的肩膀都湿透了。
后来我才知道,从那天晚上开始,她就已经在计划接下来的一切了。
03
第二天去找周勇谈让名额的事。
周勇听了之后很为难:“苏雨馨,这事不好办。保研名额是定好的,哪能让来让去的?”
我说我自愿的。
周勇皱着眉头,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写一份申请,我报到系里去。”
我写了一份申请书,签了字,交了上去。
那两天林婧琪特别紧张,一直问:“怎么样了?”我说别急,等消息。
第三天,我接到通知,说系里同意了。
林婧琪高兴得跳起来,抱着我转了好几圈:“雨馨,谢谢你!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我说:“记着就行,以后发了财别忘了请我吃饭。”
她说:“那是必须的。”
那几天,她请我吃了顿饭,在学校后门的小饭馆,点了一盘酸菜鱼和一个回锅肉。
她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说:“雨馨,等我以后有出息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我说行,我等着。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她说了一堆话,都是关于毕业以后怎么怎么的。
我当时觉得她挺可怜的,那么好的一个人,就是命不好。
现在想想,我真傻。
公示前一周,我被叫到了系办公室。
周勇的脸色很不好,把一张纸拍在桌子上:“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封举报信。
信上说,我在去年期末的专业课考试中作弊,夹带小抄进考场。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
“我没有!”我说。
周勇皱着眉头:“人家有证人,还说亲眼看见你翻小抄。”
“不可能!”我急了,“我什么时候作弊了?哪个考场?老师是谁?你让他出来对质!”
周勇摇摇头:“证人不愿意露面。监控录像也坏了,刚好那段时间的没有了。”
“这也太巧了吧?”我说。
周勇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苏雨馨,不管你作没作弊,这事闹起来对你的影响都不好。你看这样行不行,保研资格取消,但毕业证和学位证照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凭什么?”我急了,“我没作弊!”
“证据呢?”周勇问我。
我说不上来。
那天从系办公室出来,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回到宿舍,林婧琪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雨馨,你怎么了?”
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
她听完之后,眼泪哗地就下来了:“雨馨,这一定是有人故意害你!”
我咬着牙说我知道。
她抱着我哭:“都是我不好,要不是为了我的事,你也不会……”
我说跟你没关系。
她哭得更厉害了:“雨馨,我替你去读,我保证好好读,替你完成梦想。”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没睡着。
她一直跟我说:“找到那个人,我一定饶不了他。”
我当时还觉得她挺讲义气的。
现在想想,她那是心虚。
04
后续的调查,不了了之。
周勇跟我说,这事查来查去也就是这样了,让我别再闹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找他理论,他反倒教训我:“苏雨馨,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没必要为了一个保研名额把自己搭进去。”
我气得浑身发抖,但没办法。
我没证据。
举报信是谁写的,证人是哪个,监控怎么坏的,全都没人知道。
公示那天,林婧琪的名字出现在保研名单上。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那个名字,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路过的同学都看着我,有人小声说:“不是苏雨馨的吗?怎么变成林婧琪了?”
“你还不知道吧?苏雨馨作弊被取消了资格。”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林婧琪请我去吃饭,说感谢我。
我没去。
她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最后还是上来了,红着眼睛说:“雨馨,你是不是怪我?”
我说没有。
“我发誓,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她说。
我没说话。
她在我床边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说:“雨馨,我帮你找那个人,一定要找到他。”
我看了看她,点了点头。
那段时间,她确实跑前跑后的,今天去找周勇,明天去找系主任。
回来就跟我说:“周勇说了,他没证据,只能这样了。”
“系主任说这事已经定案了,改不了了。”
我当时还觉得她挺辛苦的。
后来我才想明白,她是在给周勇打掩护。
周勇帮她,不是因为她可怜,而是因为她手里有周勇的把柄。
周勇那几年私下收学生家长的红包,虽然数额不大,但传出去影响很坏。林婧琪不知道从哪知道的这事,拿它威胁周勇。
所以当年周勇才那么积极地帮她压案子。
一压,就是14年。
那年的冬天,我回了老家。
我妈知道这事之后,叹了口气,说:“算了,人这一辈子,什么都会遇到。”
我说嗯。
我没考研,找了一份中学老师的工作,就在我们县城。
工资不高,但够花。
我妈说:“也挺好的。”
那之后很多年,我没再提过那件事。
也没跟谁说过“是我让的”这种话。
因为我知道,不是我让的。
是我被算计了。
但我没证据,说什么都是白费。
后来林婧琪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工作、读研、出国,一路顺风顺水。
每年过年她都给我发微信,说“雨馨,新年快乐”。
我也回一句“新年快乐”。
就这样,14年过去了。
05
校庆那天,我本来不想去。
我妈说:“去吧,都这么多年了,见见老同学也好。”
我想了想,还是去了。
买了一张火车票,坐了四个小时,到了省城。
出了火车站,我站在广场上愣住了。变化太大了,到处都是高楼大厦。
我坐地铁到了学校,看见校门口挂着横幅:“热烈庆祝母校建校70周年。”
校门口站了很多学生,穿着统一的服装,笑盈盈地给校友指路。
我走进去,看见教学楼都重新装修了,操场也铺了塑胶跑道。我沿着那条路走了很久,好像又回到了当年。
但我心里没什么感慨。
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晚宴定在学校对面的酒店。
我换上了唯一一件没怎么穿过的衬衫,藏蓝色的,洗得发白了,但还算干净。
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我看见了很多人。
有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穿着挺体面的衣服。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想着待一会儿就走。
没过多久,林婧琪进来了。
她穿着一条黑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着淡妆,看着很精神。
身边好几个人围过去跟她说话。
有人喊她“林教授”。
她在人群中笑着,很得体,很从容。
我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但她看见我了。
她朝着我走过来,笑着说:“雨馨,你也来了。”
我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嗯,来看看。”
“挺好的,都好久没见了。”她说,“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吧?”
“还行。”我说。
她在我旁边坐下,叹了一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都14年了。”
“是啊。”我说。
两个人聊了几句,都是不咸不淡的话。
她问我结婚了没有,我说没有,一个人过得也挺好的。她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在一所中学教书,还行。
她说她在一所大学,现在评了副教授。
我说恭喜你。
她笑了笑,说没什么。
后来有人喊她去敬酒,她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那些人推杯换盏。
心里没什么波澜。
原本想,就这样吧。
见一面,也算圆了。
等一会儿我就走。
可我没走成。
卢教授来了。
06
卢教授是被几个学生搀着进来的。
他今年68了,退休好几年了。头发全白了,走路的时候有点抖,但精神头还行。
他端着酒杯,一个一个地跟人碰。
走到我旁边的时候,脚步停了。
他眯着眼睛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你是……苏雨馨?”
“是我,卢老师。”我说。
“好多年没见了。”他说,“你现在在哪儿工作?”
我说在老家县城教书。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时候林婧琪端着酒杯过来了。
她笑盈盈地走过来:“卢老师,我敬您一杯。”
卢教授看着她,没端杯子。
林婧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教授,”卢教授说,“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当年那个作弊举报,究竟怎么回事?”
宴会厅里忽然安静了。
所有的人都看着我们。
林婧琪的脸变了,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卢老师,这事……都过去了。”
“过去了?”卢教授的声音忽然大了,“怎么就过去了?你告诉我,谁说的过去了?”
林婧琪没说话。
卢教授转过身,看着我:“苏雨馨,你来说。当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感觉自己的嘴张了张,但没发出声音。
“是不是你作弊了?”卢教授又问。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被取消保研资格?”
“有人举报我。”
“谁举报的?”
“我……”
“她不知道。”林婧琪插了一句,“那封举报信是匿名的。”
“匿名?”卢教授笑了,“你确定?”
林婧琪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记得那年的字迹,”卢教授说,“我做过鉴定。”
我的耳朵嗡嗡响。
“你……”我听见自己开口了,“你说什么?”
“那封举报信,我拿着去系里的时候,觉得不对。那个字迹,我认得。”卢教授看着我,“是林婧琪写的。”
整个宴会厅炸开了锅。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人小声说什么。
我看着林婧琪。
她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卢老师,”她说,“您……您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教了三十多年书,”卢教授一字一顿地说,“学生写的字,我眼睛一瞥就能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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