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二点,门被拍得震天响。
我裹着睡衣去开门,楼下魏天磊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像淋了雨。
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何秀芝呢?你把她辞了?”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声音都在抖:“她每天中午去我家做饭,三年了。你把她辞了,谁给我儿子做饭?”
三年。每天中午。去楼下给他儿子做饭。
我扭头看向沙发上的袁宏达。他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手指僵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01
袁宏达下岗的消息,是他自己打电话告诉我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择菜,手机响了。
他在那头说:“厂里今天通知的,让月底前办手续。”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说:“哦。”挂了电话,继续择菜。
何秀芝在灶台边炖排骨,回头看了我一眼:“姐,咋了?”我说:“没事。”
排骨的香味飘过来,我闻着只觉得腻。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一个月少了一万出头。
家里房贷每月四千,儿子补习费一千五,物业水电七八百,再加上何秀芝的工资六千七。
账不用细算,窟窿就在那儿摆着。
吃完饭,袁宏达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等到九点多,他进门时身上有烟味。
他不抽烟的。
我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进去。
“宏达。”我开口。
“嗯。”
“我想把秀芝姐辞了。”
他愣了一下,说:“你看着办吧。”
就这一句。
没有反对,没有商量,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我反而有点意外。
何秀芝在我们家干了三年,他平时对她客客气气的,关系处得不错。
我还以为他会说两句好话。
第二天早上,我跟何秀芝说了。
她在擦灶台,闻言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抹布。
“行,姐你说了算。”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那我收拾收拾。”
“这个月的工资我照给你。”
“不用,姐,干到哪天算哪天。”
她转身去收拾东西,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调料瓶一瓶瓶摆整齐。
三年了,这厨房里每样东西放在哪儿,她比我熟。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说啥。
下午袁宏达提早回来了。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何秀芝收拾东西,一句话没说。
何秀芝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袁哥,你自己多保重。”袁宏达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我当时在阳台晾衣服,听见这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何秀芝走了以后,我进厨房准备晚饭。
打开冰箱,满满当当的。
排骨、鸡腿、牛肉、青菜,全收拾好了,装在保鲜盒里,盒子上还贴了标签:排骨炖藕、鸡腿红烧、牛肉炖土豆。
连酱料都调好了。
袁子轩放学回来,一看何秀芝不在,脸拉下来:“妈,何阿姨呢?”
“辞了。”
“为啥?”
“你爸下岗了,养不起。”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低头扒饭。吃到一半,他小声说:“食堂的菜不好吃。”
我没理他。
晚上袁宏达坐在书房里,门关着。我路过时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我敲了敲门进去,他迅速挂了电话,手机扣在桌上。
“跟谁打呢?”
“同事,问问有没有工作介绍。”
我把削好的苹果放在他桌上,瞥见他手机屏幕亮着,有个未读消息的提示。他没看,直接把手机翻了过去。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02
何秀芝离开的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以前都是她做早饭,现在得我自己来。煮了粥,热了馒头,炒了个鸡蛋。袁子轩咬了一口馒头,说:“妈,这馒头蒸过了,硬。”
“有的吃就不错了。”
他不再说话,喝完粥背着书包走了。我收拾碗筷时,发现冰箱里何秀芝留的那些菜,够我们吃一个星期的。她连这都算好了。
中午我一个人在家,随便下了碗面。
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以前这个点,何秀芝总是在厨房忙活。
我问过她:“你每天都做这么多菜,咱家三口人也吃不完啊。”她笑着说:“多做点,晚上热一热就行。”
现在想想,她中午做的那些菜,晚上也没见剩多少。我一直以为是她带回去吃了。
下午我去超市买菜,碰到了楼下蔡秀云。魏天磊他妈,六十多岁,在超市里拿了两包方便面。
“吴婷啊,你家那个保姆呢?”她问我。
“哦。”她点了点头,“那你以后自己做饭?”
她没多问,拿着方便面走了。我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奇怪——她买方便面干啥?她儿子魏天磊不是在家做饭吗?
晚上袁子轩写作业,我坐在客厅里刷手机。袁宏达从书房出来,倒了杯水,又进去了。一个晚上,我们俩说话不超过三句。
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我想起何秀芝走的那天,她回头看袁宏达的那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不是不舍,更像是一种……确认。好像在确认什么。
我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
第三天,我去物业交水电费。
顺便问了句:“咱们这栋楼,哪家请了保姆没?”物业的小姑娘翻了一下记录:“3栋302请过一个,好像是你家对门。”我说不是,我问的是楼下。
“楼下?102是吧?没有,他家就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男孩。”
我说知道了。回家的路上,我心里越来越不对劲。魏天磊他妈说她不会做饭,那魏小磊每天中午吃啥?总不能天天叫外卖。
我站在电梯口,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楼梯间,下了一楼。102的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我正要敲门,听见一个声音——何秀芝的声音。
“小磊,这汤烫,慢点喝。”
我整个人僵在门口。
门突然开了,魏小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看见我吓了一跳。何秀芝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吴姐……”她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走。脑子里只转着一句话:她怎么会在这儿?
“秀芝姐,”我听见自己开口,“你不是走了吗?”
她没说话。厨房里飘出一股排骨汤的香味,跟我家那天的味道一模一样。
03
我在门口站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何秀芝先开口:“姐,你进来坐吧。”我没动。她又说:“听我解释。”
我进去了。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茶几上放着魏小磊的作业本,旁边一碗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厨房里灶台上摆着几样菜,跟我家那个厨房差不多。
魏天磊不在家。
“他上班去了,”何秀芝说,“中午回不来。”
“你每天中午都来?”
她点了点头。
“多久了?”
“三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三年。正好是她来我家的时间。
“谁让你来的?”
“袁哥。”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靠在墙上,腿有点发软。
“他让你来的?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三年前,我来之前他就跟我说了。他说楼下102有个单亲爸爸,老婆没了,儿子有胃病,没人做饭。让我每天中午过来做一顿。”
“你就答应了?”
“姐,袁哥他……”
“他给了你多少钱?”
“没给钱。”她摇摇头,“他说不用多管,就是做顿饭的事。我心里过意不去,后来就少收了他家一个月五百的保姆费。就当帮忙了。”
五百块。一个月少收五百。三年就是一万八。
我靠在那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袁宏达,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就没想过告诉我?”
何秀芝沉默了一会儿:“姐,袁哥不让说。他说你知道了会多想。他说楼下那家子不容易,孩子没妈,你帮他们,就是积德。”
积德。他是积德。那我呢?我是他老婆,连知道的权利都没有?
“袁宏达每个月还给你打钱吗?”我问。
何秀芝愣了一下:“打钱?什么钱?”
“他每个月都往你微信上转3500,你不知道?”
何秀芝的脸一下子白了:“没有啊姐,他没给我转过钱。我们之间的账早就结清了,我走那天他多给了我一个月工资,我都退回去了。”
我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3500。不是给何秀芝的。那是给谁的?
我拿出手机,翻出银行流水截图。收款人头像是何秀芝的,但名字那一栏,写的是“芝”。
“你看看这个。”
何秀芝接过手机,看了几秒,脸色更难看了:“姐,这不是我的号。头像是我,但账号不是我的。这个号只有一位数不一样。”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04
从楼下出来的时候,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电梯门开了又关,我站在里面,手扶着墙。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截图。3500,头像是我家保姆,账号却是别人的。
谁会用保姆的照片做头像?
我回到家的时候,袁宏达正在书房。推开门,他抬头看我一眼:“回来了?”我说嗯。然后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他大概觉得奇怪,又问:“怎么了?”
“今天在楼下碰到何秀芝了。”
他手上的笔停了一下:“她还没走?”
“她每天都在楼下给魏天磊的儿子做饭,三年了。”
他没说话。
“你知道这事对吧?”
沉默。
“是你让她去的?”
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是。”
“为什么不跟我说?”
“怕你多想。”
“多想什么?”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楼下那家子,老婆三年前没了。孩子肠胃不好,他妈不会做饭。秀芝姐手艺好,我就求她去帮帮忙。想着你知道了,肯定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那你就瞒了我三年?”
他没回答。
我从手机里翻出银行流水截图,放在他面前:“这个呢?每个月给何秀芝转的3500,是干什么用的?”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不是打给何秀芝的,”他说,“是打给楼下物业的。”
“物业?”
“魏家的物业费和车位费,三年没人交。物业找过他几次,他交不出来。我就让秀芝姐帮忙转交,用她的名义去交,说微信转过来这么写的。”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心里五味杂陈。他一个刚下岗的人,拿着家里的钱,给楼下交了三年的物业费?
“你为什么要这么帮他?”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袁宏达,你跟我说实话。”
“他老婆死的那天,我在场。”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05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的路灯,他把事情全说了。
三年前,魏天磊的老婆住院。那家医院袁宏达常去,因为他在那儿做过设备检修。那天晚上,他值班,喝了点酒。不是很多,就两杯。
呼吸机报警的时候,他正在值班室睡着。
护士叫了他三次,他才醒。
等他跑过去,机器已经停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一个病人的命,就在这十五分钟里没了。
“那晚是我值班。我喝了酒,没听见报警。”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赵博裕帮我瞒下来了。他说是设备故障,不是我的责任。”
赵博裕。他的发小,那家医院的主治医生。
“魏天磊签放弃治疗那天,赵博裕找过他。说救回来的概率不大,问他愿不愿意……让他老婆少受点罪。魏天磊签了。”
“你呢?你在哪儿?”
“我在门外。”
“你没进去阻止?”
“我……没有。”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二十年夫妻,我认识的他,是个见到路边流浪狗都要停下来喂两口的人。
可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外,什么都没做。
“所以你这三年,是在赎罪。”
“那3500,不是物业费吧?”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物业费早就清了。那笔钱,是给魏小磊的。孩子有胃病,每个月的药费、复查费,加起来差不多这个数。”
“你怎么知道刚好是这个数?”
“我算过。”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跟我说实话,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何秀芝的声音,很急:“姐,你快来一趟,魏天磊回来了,他知道了你辞我的事,他现在要上去找你们。”
电话那头传来砸门声。
然后,是魏天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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