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油烟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魏志勇端着酒杯站起来,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我脸上:“明远啊,不是我说你,堂堂七尺男儿,在单位混了二十年还当个小科员……”桌上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带着笑,带着看热闹的意思。

周玉玲的脚在桌底下狠狠踢了我小腿一下,我没吭声,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魏志勇正要骂谁不长眼,整个人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全卡在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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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调令下来的那天,是三月十五号。

我还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从省厅出来的时候,门口那棵老槐树刚冒了新芽。我站在树底下抽了半包烟,想着怎么跟周玉玲开口。

省厅办公室副主任这个位置,说出去也算个体面活儿。

可我在这位置上干了六年,从三十九岁干到了四十五岁。

六年里,我帮领导写了无数材料,处理了数不清的烂摊子,最后换来的是一纸“调离建议书”。

说是“建议”,其实就是“请走”。

原因很简单。

三年前我经办了一起信访案,案子本身不算复杂,就是一个老头的房子被开发商强拆了,要说法要赔偿。

我花了两个月帮老头跑手续、协调各方,最后事情解决了,老头拿到钱,开发商也没吃亏。

可问题出在我没按流程走。

我越过了分管领导,直接跟市里汇报了情况。

分管领导姓郑,比我大两岁,是从省里某个衙门口下来的。

他一向看不惯我这种“自作主张”的做派。

信访案结案后没多久,他就在一次会上点了我的名,说我“不遵守组织原则”、“缺乏政治意识”。

我没吭声。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个由头。

真正的导火索是那老头的儿子,是省里某个领导的小舅子。我后来才知道,那房子的事本来另有安排,让我一插手,坏了别人的好事。

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郑领导在会上点名后没多久,就有人给我透了话:要么主动申请调走,要么等着被派到郊区去坐冷板凳。

我想了一个礼拜,最后主动打了调离报告。

周玉玲不知道这些事。

我没跟她说过。

三年前老头那案子结的时候,她还问我:“这段时间怎么老加班?”我说没事,就是案子多。

她也没再追问。

她这个人,对我不算不上心,但也谈不上细心。

有时候我说头疼,她就递过来一盒止痛片,说“赶紧吃点”。

她不会追问“你为什么会头疼”、“是不是太累了”,她的关心就像走个过场。

我不想告诉她,也有不想告诉的理由。

当年结婚的时候,周玉玲本来打算把她那个小服装店做大的。

她的店虽然只有十几平米,但位置好,紧挨着菜市场,人流量很大。

租金也不贵,一年两万出头。

她还签了三年合同,准备再进一批新款,把隔壁那间也盘下来。

结果那一年正好赶上我考公上岸,被分到了省厅。

周玉玲高兴得不得了,当天晚上就给我炖了一只鸡。

喝了半碗汤,她突然说:“我把店关了,去省城陪你。

我说不用,我说周末回来就行。

周玉玲不同意,她说结了婚哪有分开过的道理。

第二天她就把店盘了出去。

盘店那天她回来得很晚,说隔壁那个铺面的房东也来了,问她还租不租。

她说不用了,人家还挺惋惜。

后来每次提起这事,她都要补一句:“要不是为了你,我现在也是个小老板了。”

这话她说得嘴顺,我听也只能听着。时间一长,我心里也开始觉得欠她的。总想着等哪天出息了,给她补回来。

可这出息,一等就是十几年。

调到新单位那天,我拎着一个公文包去了市局。

市局人事科的人看了我的材料,态度挺客气。

研究室主任的位置挂着,但实际上就是一个空壳子。

主任是我,兵也是我。

办公室在一楼最里面,窗外是垃圾堆。我到的时候,窗台上落了一层灰,桌上还有上一任留下来的方便面碗。

我找了个塑料袋,把方便面碗扔了,又去洗手间接了一桶水,把桌子擦了三遍。

弄完这些,我在椅子上坐了半个钟头,看着窗外那堆垃圾,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晚上回家,周玉玲已经做好饭了。

她做饭一向麻利,四菜一汤,全是下饭菜。

酱爆茄子、酸辣土豆丝、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一盆西红柿蛋汤。

她系着围裙,把菜端上桌,一边解围裙一边问:“新单位怎么样?”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嚼说:“还行。”

“什么单位?”

“市局。”

“哪个科室?”

“研究室。”

什么职位?

“主任科员。”

主任科员,说白了就是科员。小科员。

周玉玲的筷子停了一下。

“降了?”

“算是平调。”

“平调?”她把碗往桌上一顿,“你从省厅平调到市局,还降成了科员,这叫平调?”

我没说话,低头吃饭。

周玉玲没再继续问,但她那顿饭吃得明显不开心。筷子戳饭的声音都大了,嚼菜的声音也大了,好像每一口都在嚼什么让她生气的东西。

吃完她把碗往水池里一扔,没洗,去客厅看电视了。

我默默收了碗,洗干净,擦干,放回橱柜里。

我知道她心里有火,但我也知道解释没用。

我总不能跟她说:老婆,我被人整了,被人穿小鞋了,我认怂了,主动申请调走了。

这话我说不出口。

说出口,她不会帮我出气,只会更觉得我没出息。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多。周玉玲背对着我睡,呼吸均匀。我知道她也没睡着,她睡觉打呼,不打呼的时候就说明她醒着。

她没跟我说话,我也没跟她说话。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正往里面撒盐。看见我出来,头也没抬:“今天第一天上班吧?

我说嗯。

她说:“穿那件蓝衬衫吧,我昨天熨好了。”

我说好。

然后她端粥上桌,又递给我一双筷子。整个过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她始终没看我一眼。

02

新单位的日子比我预想的清闲得多。

研究室的工作说白了就是写材料。

市局下面有七八个科室,每个科室要的汇报材料、工作总结、计划方案,都得从研究室过一遍。

听起来工作量不小,但实际上真正需要我亲自动手的没几件。

大部分活,下面科室自己就干了,递到我这里来也就是走个形式盖个章。

偶尔有不省心的活,也就是把各科室报上来的材料整合整合,改改措辞,润润色。这些东西我在省厅写了六年,闭着眼睛都能写。

所以上班第一周,我反而闲得有些发慌。

每天就是坐在那间看垃圾堆的办公室里,翻翻报纸,喝喝茶。

到点了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回来眯一觉,下午接着喝茶看报纸。

偶尔接个电话,是哪个科室催材料了,我就应付两句,说不急不急,慢慢来。

倒是有几个科长来串过门,意思意思寒暄几句。

当听说我是从省厅调过来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有个人还问了一句:“省厅待得好好的,怎么到咱们这来了?”

我说“换个环境”。

那人点点头,没再问了,但眼神里分明写着“明白”。

我知道外面大概传成什么样了。

一个在省厅干了十几年的老主任,突然降级调到市局当个闲职,这背后能有什么好事?

十个人里头有九个都能猜到是犯了事、被人挤兑了。

只是没人说出来罢了。

我不在意这些。

说实在的,在省厅那六年,我早把脸皮磨厚了。

你越是在意别人怎么看,就越容易被那些目光扎得生疼。

不如不问不看,过自己的日子。

可我忽略了一个人,周玉玲。

周玉玲在意。她比我在意得多。

新单位上班的第二周,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相册。

客厅的灯没开,就借着窗户透进来的黄昏光线看。

她的脸被光映得一半亮一半暗。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看了一眼相册,是结婚那年的照片。我穿着借来的西装,她穿着租来的婚纱,两个人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笑得龇牙咧嘴。

翻这干啥?”我问了一句。

她没说话,把相册合上,放回茶几下面。然后站起来说:“饭好了。”

那顿饭吃得沉默。

到了晚上十点多,我正躺在床上看书,周玉玲突然开口了。

“今天表姐来电话了。”

“嗯。”

“志勇哥又谈了一个工程,开发区的电路改造,几百万的项目。”

“表姐说他们在滨江路那边看了一套房,一百四十平,首付五十万。准备明年搬过去。”

我翻了一页书。

周玉玲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住上那样的房子?”

我放下书,侧过头看她。她盯着天花板,眼珠子一动不动。

“我们现在的房子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这叫住得好好的?”她猛地坐起来,指着卧室墙上的那块水渍,“那年下雨漏水到现在还没修。楼上那家人说了多少回,理都不理我们。你去找他们,人家瞧都不瞧你一眼。你有面子,你有啥面子?你一个科员,人家正眼都不带看你的。”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表姐问我你现在在哪个单位,我说市局。她又问什么职位,我说科员。”周玉玲的声音有点哑,“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

“你别想多了。”

“我没想多。”她躺下去,背对着我,“你以为我想跟你说这些?你以为我喜欢在你面前念叨这些?我就想让日子过得好一点,不行吗?”

她不再说话了。

我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心里堵得厉害。

那几百万的项目、一百四十平的房子、电动车的电瓶,一个个像秤砣一样压在我心口上。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明天我去找楼上谈谈。”

周玉玲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慢慢睡着了。可我知道她没真睡着,因为她的呼吸太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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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表姐夫魏志勇攒的饭局,定在周五晚上。

周玉玲接到陈秀梅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炒菜。

锅里油爆得噼里啪啦响,她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握着锅铲,嘴里不住地“嗯嗯嗯”。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往围裙兜里一塞,炒菜的动作突然用力了很多。

“周五晚上有空没?”她头也不回地问。

“应该没啥事。怎么了?”

“表姐他们请吃饭,在龙腾酒店。志勇哥谈成了项目,要庆祝。让你也去。”

“我去干啥?”

“你是我老公,你不去谁去?”她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铲子在锅里刮得刺啦响。

我没接话。

周玉玲把盘子端上桌,看了我一眼:“我跟表姐说好了。这次你必须去。

行吧。

其实我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魏志勇攒的饭局,我去了不是一回两回了,每次都是那个套路。

开场的时候他还会装装客气,酒过三巡就开始拿我开涮。

要么笑话我工资低,要么笑话我不会来事,要么给我“指条明路”,说让我跟他干,一个月给我开一万二,比在单位强多了。

然后桌上那帮跟他做生意的就会跟着起哄,说“老魏这是看得起你”。

我每次去了就是低头吃饭,吃完就回家。反正饭是吃了,话说够了他们也就没趣了。

可周玉玲面子上挂不住。

她本来就好面子。

嫁给我那会儿,她也是风光过的。

她那些姐们儿闺蜜,嫁装修老板的有,嫁公务员的有,嫁医生的也有。

她们偶尔聚在一起,聊的不是老公升职就是孩子成绩。

周玉玲插不上话,她老公什么职位?

科员。

她儿子成绩怎么样?

一般。

她就只能笑笑,端起杯子喝水,假装不在意。

每次聚完回来,她都要生好几天的闷气。不跟我吵,就是不说话。饭也不怎么吃,一个人坐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凌晨一两点才去睡。

我知道她心里苦,可我也没办法。

我能怎么办?

跟她说我其实不是科员?

说我在省厅是因为得罪了人才被调下来的?

说出来又能怎样?

不是跟她说我确实窝囊,连个靠山都没给自己混出来?

周五下午,周玉玲请了半天假,去理发店做了个头发。回来的时候给我拿了一件衬衫出来。

“穿这个。”

蓝色的,她柜子里压了好久的那件,是我有一年过生日她花了三百多块买的。

“不用这么隆重吧。”

“穿上。”她把衬衫扔在床上。

我脱了外套,套上那件衬衫。

料子挺括,领子有点硬,勒得我不太习惯。

周玉玲站在我面前,帮我扣好领口的扣子,前后打量了一圈,伸手把肩膀上的线头掐掉。

“还行。”她说。

然后她转身去换自己的衣服。

换了一件暗红色的连衣裙,也是压箱底的,我见她穿过两回。

她对着镜子抹了口红,又拿起画眉毛的小笔,对着镜子描了半天。

描完后退两步看了看,又觉得哪里不对,又把眉毛擦掉一小截,重新描。

反反复复试了好几遍。

走吧。”她拎起包,把门拉开。

我跟着她下楼,外面天还没黑透,路灯已经亮了。

她走在前面,高跟鞋嗒嗒地敲着水泥地,腰板挺得很直。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后脑勺上那个新做的卷儿,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龙腾酒店不远,打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那酒店在我们这个小城市算是不错的,三层小楼,门口摆了两个大花篮,红灯笼亮堂堂的。

停车场里停了好几辆好车,有一辆黑色奔驰,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

周玉玲看了一眼那辆奔驰,没说什么,拉着我进了酒店。

04

包厢在二楼,叫“聚贤阁”。

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

魏志勇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花哨的polo衫,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手上夹着一根烟,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他旁边坐着陈秀梅,打扮得珠光宝气的,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手上也戴着戒指。

剩下三个男人看着都是生意场上的人,西装革履,一看就是魏志勇的合作伙伴。

“哟,明远来了!”魏志勇看见我,抬了一下手里的烟,“来来来,坐这边!”

他指了指桌子最末的那个位置,离他隔着六七个位子。

我没在意,走过去坐下。周玉玲坐我旁边,脸上挂着笑,冲陈秀梅点了点头:“表姐,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陈秀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连衣裙上停了一下,“你这裙子不错,新买的?”

“不是,好几年前买的了。”

哦。”陈秀梅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笑容里有一点意味深长,周玉玲肯定也看出来了。她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服务员开始上菜。

菜挺丰盛的,清蒸鲈鱼、红烧肘子、蒜蓉粉丝蒸扇贝,还有一盘白灼虾,虾的个头很大,看着就不便宜。

魏志勇开了两瓶白酒,说是五粮液,让服务员给每个人都倒上一杯。

轮到我的时候,我用手盖住了杯口:“我喝不了多少。”

“喝不了多少也得喝!”魏志勇挥着手,“今天高兴,必须喝!”

我没再推,让服务员倒了半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魏志勇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开始吹自己是如何拿下开发区那个项目的:“我跟你们说,这个项目盯了小半年。之前有三家公司都在争,每家都有关系。某某局的副局长是我哥们,某某主任是我老同学,最后还是给我办成了……”

桌上几个人纷纷举杯敬他,他得意洋洋地喝了两杯,脸都红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看向了我。

“对了明远,你最近在哪个单位来着?”

“市局?哪个科室?”

“研究室主任?”他眼睛亮了一下。

“科员。”我说。

他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科员?你一个在省厅干了十几年的人,调到市局当科员?这不开玩笑吗?

桌上几个人也笑了。

我也跟着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明远啊,”魏志勇收了笑容,口气突然认真起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个工作,真没意思。一个月挣个四五千块,一年到头忙死忙活的,也攒不下几个钱。你有啥东西?”

“够吃够喝就行了。”

“够吃够喝?”他摇摇头,“你这叫够吃够喝了?你儿子明年上高中了吧?补习费一年要多少?大学学费要多少?将来买房子要多少?你当科员挣这点钱,够啥?”

我没说话。

“要不这样,”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整个包厢都能听到,“你来跟我干。我这边正好缺个管后勤的,活儿不累,一个月给你开一万二。年终奖另算。”

桌上的人都看向我。

我能感觉到周玉玲的目光也落在了我脸上,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复杂的东西。有期待,有紧张,也有一点不甘。

“我不合适。”我说。

“咋不合适?”魏志勇皱眉,“你别想多了,这不是瞧不起你。我就是觉得你现在这工作真没啥意思。你是个人才,有本事,我帮你一把不行吗?”

“我这人干不了你那个。”

“你这就没意思了。”魏志勇靠回椅背,端起酒杯灌了一口,“你就是放不下面子。科员有啥好当的?一个月挣那点钱,连你老婆都养不活……”

周玉玲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她没说话,但我看到她放在桌下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桌上安静了几秒钟。陈秀梅赶紧出来打圆场:“志勇你这人,喝多了瞎说什么呢?来,大家吃菜吃菜,这扇贝凉了就不好吃了。”

众人又活跃起来,各自夹菜喝酒。魏志勇也不再针对我,跟旁边的人聊起了新项目的事。

我低头夹了一块鱼肉,慢悠悠地嚼。鱼肉很嫩,但我觉得一点味道都没有。

周玉玲的手放在桌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然后端起面前那杯白酒,一口干了。

我看了一眼,没拦她。我知道她心里难受,拦也没用。喝就喝吧,回去最多唠叨几句。

可她这个动作被陈秀梅看见了。表姐笑着说:“玉玲今天酒量不行啊,半杯就上脸了?”

“没事。”周玉玲擦了一下嘴角。

“来来来,我再给你倒点。”陈秀梅拿起酒瓶,“咱们姐妹喝一杯。”

周玉玲没拒绝,又把杯子伸过去。

我看着那白酒哗啦啦地倒进她杯子里,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啥,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服务员又端上来一道菜,是清蒸大闸蟹。

魏志勇招呼着大家吃,一边吃一边给我们讲这道菜的大闸蟹是他托人从阳澄湖带过来的,一只就要一百多块。

他亲自给桌上每个人夹了一只,发到我的时候,他说:“明远,多吃点,这蟹可贵了。你平时吃不上。”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

我也跟着笑了笑,接过那只蟹,掰开蟹壳,慢慢吃起来。

那蟹黄的味道很香,但我吃着,只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憋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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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桌上的菜已经撤了两次,又上了两回。

魏志勇越喝越上劲,已经开始跟旁边的人划拳了。

他划拳的嗓门很大,整个包厢都是他的声音。

陈秀梅跟周玉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的都是家长里短,谁家的孩子考了多少分,谁买了什么车。

周玉玲勉勉强强应着,手里的酒杯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外面的路灯亮着,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辆车过去。

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想这场饭局赶紧结束,回家洗个澡,躺在床上看会儿手机,然后睡觉。

就在这时候,包厢门被推开了。

起初谁都没在意。魏志勇还在划拳,陈秀梅还在聊天,服务员在旁边站着等加菜。只有我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开门的是服务员,她侧着身子推门,好像在给人让路。

然后走进来一个人,四十多岁,圆脸,穿一件深蓝色夹克,看着很普通。

他先往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魏志勇身上,笑了:“老魏,真是你在这儿!”

魏志勇听到有人叫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清来人后,马上放下酒杯站了起来:“何主任!这么巧?您也在这吃饭?”

何主任笑着说:“今天市局的人在隔壁请客。我刚才路过门口,听见你声音,猜可能就是你在里面。”

“何主任您来了就一起喝一杯!”魏志勇满脸堆笑,赶紧让人加椅子。

何二河摆摆手:“别别,我就是过来打个招呼。领导还在那边等着呢,我呆不了太久。”

他说着,又往桌上看了一圈。目光扫过我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像是没认出来,又像是认出来了但不敢确定。

我冲他点了点头。

他张了张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好像在从记忆里翻找什么。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老何,你在这儿干啥?”

何二河扭头应了一声:“叶局,是我老魏。以前帮咱们办过事的老魏。

一个大高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五十出头,身材挺直,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

步伐不快,但很稳。

那双眼睛往桌上扫了一遍,眼神不怒自威。

魏志勇赶紧上前两步,双手握着:“叶局长!好久不见!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您!”

叶成业微微点了点头,目光略过他,继续往桌上看。

然后他看见了我。

我看见他的表情变了。一开始是疑惑,眼睛眯了眯。然后愣了一下,嘴巴微张。再然后,他整个人的神态都变了——他认出来了我。

“赵……”

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称呼。

“赵主任?”

桌上的笑声停了。

魏志勇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秀梅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其他几个人的目光全聚到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身边的周玉玲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落。

我慢慢站起来,笑了一下:“叶局长,好久不见。”

“你怎么在这?”叶成业走过来,绕过魏志勇,直接走到我面前,“你调到市局了?”

“上个月的事。”

“哪个科室?我怎么不知道?档案到人事科了吗?”

我张了张嘴想回答,叶成业已经转头对何二河说:“何主任,你去把我那瓶茅台拿来,就是车后备箱里那瓶。我今天要跟赵主任喝一杯。

然后他端起桌上一个空杯子,拿起酒壶倒了一口酒,把杯子举到我面前:“来,赵明远,咱俩先走一个!”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嗡嗡声。

我端起面前那半杯白酒,碰了一下他的杯子,仰头喝下去。酒液划过喉咙,火辣辣的,但我觉得很舒坦。

“你坐下。”叶成业拍了拍我肩膀,自己也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你是怎么回事?这么大个人调过来了,也不跟我打个电话?要不是今天碰见,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年?”

“刚来没多久,还没安顿好。”

“你这人还是那副德行!”叶成业摇摇头,“啥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吞,不吭声。”

他旁边坐着的其中一个西装男,小声问了魏志勇一句:“老魏,你这个妹夫是干啥的?”

魏志勇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我也不知道……”

叶成业听见了,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皱了皱眉:“怎么?你们这桌人不认识他?”

没人回答。

叶成业看看魏志勇那副表情,又看了看桌上其他人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一下,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对何二河说:“何主任,我那瓶茅台你拿来了没有?”

“拿来了!”何二河从门外探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棕色的茅台酒瓶,看着都有些年头发了。

叶成业接过来,拧开瓶盖,亲自给我斟了满满一杯:“赵明远,你还记得三年前帮我办的那件事吗?那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要不是你,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焦头烂额呢。你倒好,解决了事情,拍拍屁股就走了。

我端着那杯酒,什么也没说。

他端着自己的杯子,站起来,对着桌上所有人说道:“在座各位,可能有人不认识他。那我介绍一下。赵明远,原省厅办公室副主任,我们省厅系统里出了名的笔杆子。三年前,他帮我解决了我们局里一个拖了五年都没解决的信访案子。那个案子,我们局上下都没辙,人家上访的人都闹到省里去了。是赵明远,一封材料、一份方案,帮我把所有事情捋顺了。这个人,是有真本事的人。”

他看向我,眼睛里带着笑:“你来了我这儿,就别想走了。”

我喉咙有点发紧,端起那杯酒,一口干了。

魏志勇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僵住了。

他的目光在我和叶成业之间来来回回,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秀梅也放下了筷子,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而周玉玲,一直坐在我旁边,低着头。

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