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深秋,云南。
明台推开药铺的门,看见门槛上压着一封信。信纸被露水打湿了边角,他捡起来,展开。里面夹着一枚纽扣,灰扑扑的,上面沾着已经发黑的旧血。
他认得这枚纽扣。
那是十三年前,他最后一次见明楼时,对方大衣上掉下来的那枚。
明台的手开始发抖。
信上只有一行字:“你的底细,藤田已知。回沪,否则明楼死。”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又展平,再揉成一团。来回好几次,直到纸都快碎了,才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上海。
那个他已经十三年没敢想的名字。
当天晚上,他烧掉了所有能证明“陈永仁”这身份的东西。只留了一张船票,一个装了几件衣服的旧包袱,和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三天后,火车从昆明出发。
明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十三年前的那个画面——明楼在车站追上来,一把拽住他胳膊,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他没回答。
他掰开那只手,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汽笛声响起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嘶吼,被铁轮的轰隆声撕成了碎片。
十三年来,他无数个夜里梦到那个画面。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现在,他回来了。
站在明家祠堂的门外,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那扇木门。指尖刚碰到门板,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是走了很多年,终于走到这里。
他没回头。
那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是老样子,只是比从前低了些,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回来了?”
明台僵在原地。
“菜要凉了。”那个声音说,“进来吃饭。”
他用力推开门。
香火味扑面而来,混着雨后的泥土气,刺得他鼻子发酸。
祠堂正中央的供桌上,摆着七道菜,六双筷子。
还有一个东西,明台的目光一碰上去,整个人就愣住了。
那是一块灵牌。
上面工工整整地刻着他的名字——“明台”。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身后,明楼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轻了,像是怕惊碎什么:“先进来。吃完再说。”
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他妈……还知道回来啊。”
明台的眼眶一热,十三年都没落过的泪,就这么无声地滚了下来。
01
明台是民国二十四年离开上海的。
那年他二十五岁,刚从军统受训回来。明楼不让他走,说他疯了。明镜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天。但明台还是走了。
不是他不想留。
是留不得。
那会儿上海滩表面歌舞升平,底下早就烂透了。
日本人虽然还没明着打进来,但暗地里走马灯似的换了多少拨人,谁心里都清楚。
明楼那时候已经被盯上了,家里的电话线被人剪断过三次,书房窗户上被人用刀刻过威胁的话。
明台知道,自己是明家的软肋。
只要他还活着,明楼就一定会被人拿捏住。
所以他选择了最狠的路——假死。
那场爆炸是精心设计的。
火车开到半路,他趁上厕所的工夫,把那节车厢炸出了一个洞。
然后他跳进旁边的河里,顺着水流漂了十几里地,才爬上岸。
他找了三天的路,才找到云南边境的一个小镇。
从此,世界上再也没有明台这个人了。
只有“陈永仁”——一个从外地逃难来的药材商,话不多,长相普通,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头几年,他几乎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明楼追在火车后面跑的样子,还有明镜哭得撕心裂肺的声音。
他咬着枕头,把呜咽声咽回肚子里。
第二天起来,继续在药铺里称药、算账、帮人抓方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第三年,他接到了一个秘密任务——加入云南边境的情报站,负责监视那些流窜的日军残余分子。
他换了三个住处,改了两次姓名,每天和茶馆老板、青楼妓女、赌场混混打交道。
有些任务是杀人,有些任务是送信,有些任务只是让他盯着某个人,记录对方几点出门、见了什么人、吃什么饭。
他做得很好。
好到连上级都夸他“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天生适合。
他是被逼的。
如果不让自己忙起来,他就会忍不住去想明家。去想明楼是不是还在找他,明镜是不是还在哭,祠堂里那个灵牌是不是还摆在那里。
他不敢想。
一想,就回不去了。
第十年,他偶尔能睡着了。
第十一年,有一回他站在药铺门口,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人从门口走过去。
那人的背影和明楼很像,都是宽肩膀、大长腿,走路生风。
明台手里的称药杆“啪”地掉在地上,砸碎了一副药材。
他蹲下去捡,手抖得半天都抓不住碎片。
第十二年,他收到了那封信。
第十三年的秋天,他回来了。
现在,站在明家祠堂里,看着那个刻着自己名字的灵牌,明台忽然觉得这十三年像一场梦。
他回头看了一眼明楼的背影——佝偻了些,头发白了大半,走路也没从前快了。
他记起十三年前最后一次见明楼时,对方还不到四十岁,头发乌黑,走路带着风,说话都是用吼的。
“吃饭。”明楼没回头,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明台跟在他身后,穿过堂屋,绕过天井,走进饭厅。
桌子上摆着七道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菜心,冬瓜排骨汤,还有三盘明台叫不出名字的。每一道菜都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出锅。
明楼已经坐下来了,筷子拿在手里,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吃。”
明台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是熟悉的味道——王淑英做的菜,他从小吃到大。
“好吃。”他说。
明楼没有说话。
桌上只剩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
明台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看着面前这桌子菜,想起小时候,每次他从外面回来,明楼都会让王淑英做一桌子菜,然后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这是十三年来,第一次有人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饭。
“哥……”他开口。
“吃你的饭。”明楼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吃完再说。”
明台低下头,把那块肉咽下去。
眼眶又红了。
02
那顿饭吃到很晚。
王淑英来收碗筷的时候,明台站起来想帮忙,被她拦住了。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有高兴,有难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少爷回来就好。”她说,“你大哥等你等了十三年。”
明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回到客房,推开门,发现里面的陈设和自己离开前一模一样。
床上的被褥是干净的,桌上的书还是那几本,就连柜子里的衣服都还在——虽然已经旧得没法穿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看见天井里的桂花树还在。这棵树是他小时候亲手种的,种的时候只有一人多高,现在已经长到二层楼了。
风吹过来,桂花落了一地,香气钻进鼻子里。
明台靠着窗框,闭了一会儿眼睛。
这十三年来,他在无数个夜晚里想象过这个画面——回到明家,推开自己的房门,发现一切都还和他离开时一样。
现在真的回到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第二天一早,明台在院子里碰见明镜。
她正在给花浇水,看见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没看见,继续浇花。
“姐。”明台喊了一声。
明镜的手一顿,水壶里的水流歪了,浇在花盆外面。她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
“你……”她开口,又停住了,深吸一口气,“你怎么回来了?”
“有人写信给我。”明台说,“说大哥有危险。”
明镜这次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谁写的?”
“没有署名。”
明镜沉默了一会儿,水壶里的水流尽了,她才放下水壶,走到明台面前。
她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高一个头的弟弟,眼眶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知不知道大哥知道你‘死’了的时候,是什么反应?”她问。
明台垂下眼睛。
“他一个人在废墟前站了一整天。”明镜说,“晚上回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青的。”
“他谁都不让说,不让办丧事,不让你入家谱。他说你没死,等你回来。”
“后来过了三年,四年,五年……他才终于肯让王妈帮你立了那个灵牌。”
“但他从来没在上面点过香。”
明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他知道你没死。”明镜看着他,“他早就猜到了。但他从来不去查,不去问。他怕他查出来,把你找回来,会害了你。”
“你大哥这辈子,就只会干一件事——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明台抬头,看着明镜:“那他现在呢?真的有人要动他?”
明镜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藤田正男,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明台皱眉。
“日本商人,在上海做了十年生意。明面上是做药材和布匹的,背地里……”
明镜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是当年那个余孽。”
明台的瞳孔骤然一缩。
“十三年前,你大哥端掉了他那个潜伏小组。他跑了,一直没被抓到。这些年,他换了几次身份,换了几次地方,最后还是回到上海来了。”
“他现在和大哥有生意上的往来,隔三差五来家里坐坐。大哥每次见他,回来都不说话,一个人坐在书房,把灯一直亮到天亮。”
明台握紧了拳头。
难怪那封信上写的是“你的底细,藤田已知”。
原来这根刺,已经在明家的院子里扎了十三年。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明镜。
“你以为大哥一个人能扛得住?”明镜看着他,“我是他大姐,我不帮他,谁来?”
她又拿起水壶,转过身去浇花,背对着明台:“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明台说,“先把那个藤田解决了再说。”
明镜的手停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那你小心点。大哥他……已经经不起第二次了。”
03
在那之后的两天里,明台几乎没有再见到明楼。
明楼每天都早出晚归,有时候深夜才回来。
他经过明台住的客房时,也不会停下脚步,更不会敲门。
只有一次,明台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明楼的房间灯还亮着。
透过窗户,他看见大哥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地盯着看了很久。
明台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十三年前,他被“炸死”之后,明楼从他房间里找到的唯一一件东西——他小时候用过的第一本书。
上面有他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的名字,还有后来越写越大的字迹。
那本书已经很旧了,纸页都泛了黄,但明楼一直留着。
明台收回目光,走了。
他决定先从藤田身上入手。
这天中午,他去了藤田在法租界开的商行,假装是要谈药材生意的客人。接待他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中国男人,叫李顺。
“我们老板不在。”李顺微笑着说,“您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明台打量了他一眼——穿着普通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老实巴交的账房先生。
但明台注意到,他手里始终握着一支钢笔,而且右手大拇指的虎口有明显的茧子。
那是常年握枪才会有的痕迹。
“我听说明老板最近在和藤田先生谈一笔大生意。”明台说,“实不相瞒,我是明老板的亲戚,想问问这笔生意有没有什么门路,我也跟着沾沾光。”
李顺脸上笑容不变:“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明老板和藤田先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他们谈的生意,我们小人物怎么插得进去?”
“是啊。”明台笑了笑,“那就算了。”
他转身要走。
“请等一下。”李顺叫住他,“这位先生,方便留个名字吗?”
明台回过头:“陈永仁。云南来的药材商。”
李顺看了看他,“你是从云南来的?”
“怎么,去过?”
“没有。”李顺笑着说,“只是觉得你这口音……有点耳熟。”
明台的心跳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什么异样:“我在这边待过几年,口音大概不纯了。”
他出了商行,绕了两条街,才停下脚步。
那个李顺有问题。
他听得出自己的口音“耳熟”——那是南方人听不出、只有在上海待过很多年的人才会注意到的细节。这个人,绝对不是账房先生这么简单。
他回到明家,发现明楼已经回来了。
明楼坐在客厅里喝茶,看见他进来,目光淡淡地扫了一下:“出去了一上午?”
明台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和自己说话。
“嗯,去门口转了一圈。”
“转了一大圈吧?”明楼放下茶杯,“你身上有桂花香,法租界那边的洋槐路上种满了桂花。”
明台沉默了一下:“你跟踪我?”
“不用跟踪。”明楼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身上那股药铺味,十三年了都没变。法租界那边有几家药材铺子我都熟,你今天要去找谁,我心里清楚得很。”
“哥……”
“我告诉你。”明楼的声音压得很低,“藤田不是你能碰的。”
“我不是来碰他的。”明台说,“我是来碰你的。”
明楼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压住了:“你碰我干什么?”
“有人写信告诉我,你的底细他知道了。如果我不回来,他就会杀了你。”
明楼的手一抖,袖口里掉出一根香烟。
他弯腰捡起来,把烟夹在手指间,没点,只是捏着烟尾转了好几圈。
“那封信呢?”他问。
明台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
明楼接过,展开看了一遍,又把信纸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的表情变了。
“这封信是被雨淋过的。”他说,“但墨迹没有花。说明信是先写好的,然后才故意被淋湿的。”
“你什么意思?”
“纸上的雨味不对。”明楼把信纸递回给明台,“上海最近几天都在下雨,但这张纸上除了湿气,还带着一股咸腥味。那是海风的味。”
“海边?”
“写信的人不在上海。”明楼一字一顿,“他在码头。而且,他往上海写信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你会拿着这封信来找我。”
明台拿着信,脑子里一片混乱。
“有人在钓鱼。”明楼说,“而你就是那个鱼饵。”
04
明台回到房间,关上房门,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明楼说信封上有海风的味道。
他闻了半天,确实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咸腥味。但那可能是他自己的错觉——毕竟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街上的味道。
他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
那行字写得工工整整,不是中文,是英文。
明台在军统受训的时候学过英文,认得那几个字:“YoursecretisknownbyTengTian.Comeback,orMingLoudies.”
这个人把“藤田”写成“TengTian”,用的是中式拼音的英译。说明写信的人母语不是英文。
他看着那行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想了半天,忽然想明白了——这封信没有落款。
如果只是一封普通的威胁信,为什么要写得这么干净?对方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能追查到身份的线索。
也就是说,写信的人不希望被人追查到。
但又不希望能完全隐藏自己,因为他还特意把信纸弄湿了,让明楼去分析气味。
这太矛盾了。
明台决定先去查一下那个李顺。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一身衣服,又去了法租界的商行。这次他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后巷,找到了一扇小窗。
他翻墙进去,发现那是商行的仓库。
里面堆满了各种药材,还有些布料和瓷器。明台绕了一圈,闻了闻那些药材的味道——都是真的,不是赝品。
他正准备走的时候,忽然看见墙角有一个木箱。
那个木箱被堆在最底下,上面压了好几层东西。明台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抽出来,打开一看,里面装的东西让他瞳孔一缩。
是一把德国造的毛瑟手枪。
还有十几发子弹。
箱子里还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按计划行事。”
明台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把箱子放回原位,又从窗户翻出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回到明家时,正好碰见明楼从外面回来。明楼看见他灰头土脸的样子,什么都没说,只是扔给他一条毛巾。
“去洗洗。”明楼说,“灰头土脸的,像什么样子。”
明台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哥,仓库里有枪。”
明楼的眉毛动了动:“你进了藤田的仓库?”
“翻墙进去的。”
明楼沉默了一会儿:“你看到什么了?说清楚点。”
“一把德国造的毛瑟手枪,还有子弹。”明台压低声音,“箱子里还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按计划行事’。”
明楼听了,沉吟了好一会儿。
“藤田的商行表面上做药材和布匹生意,暗地里可能干着别的勾当。”明台说,“而且我怀疑他那个账房先生李顺,也不是普通人。”
“李顺?”明楼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是我的人。”
明台愣住了。
“十三年前,我安插进去的。”明楼说,“他一直在替我盯着藤田。”
“你安插的?”
“你以为我在上海这些年,就只是做点生意混吃等死?”明楼看着他,“我早就在查藤田。他这些年干的那些事,我多少知道一些。”
“但你从来没和我说过。”明台说。
明楼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说:“你离开之前,我什么都没和你说,你就不走了吗?”
明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明台问他。
“等。”明楼说,“先看藤田那边怎么走下一步棋。”
说完这话,明楼转身走回书房,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明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每次犯错,明楼也是这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
那时他还小,有时候会趴在门缝上往里看,看见明楼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现在他长大了,那个趴在门缝上的小男孩,已经变成了一个有枪有刀的男人。
但他还是不敢推那扇门。
因为他知道,门后面的人,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05
那天夜里,明台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身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天井里的桂花树。
风从远处的海面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
他忽然想起十三年前那个夜晚,他在火车站掰开明楼的手时,大哥对他喊了一句话。
他站在火车的车厢门口,背对着自己,声音被汽笛声撕得支离破碎。
他只听见了两个字——“等我。”
他回头看了明楼最后一眼。
那人的眼眶通红,泪流满面,嘴里还在说着什么。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他从来没问过明楼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是让他等他收拾好烂摊子就回来?
还是让他等他原谅自己?
又或者是,让他等他一起死?
他不敢问。
这十三年来,他每次想起那两个字,心里就像被刀割过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出客房的走廊,穿过天井。他走到明楼的书房门口,发现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亮——灯还亮着。
他刚想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明楼的声音:“进来。”
明台推开门,看见明楼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杯茶和一支钢笔。他抬起头看着明台,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睡不着?”明楼问。
“嗯。”明台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你也睡不着。”
“习惯了。”明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些年,没有一天睡过整觉。”
明台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哥,我有件事想问你。”
“说。”
“十三年前,你在车站对我喊的那两个字,到底是什么?”
明楼的手一顿,茶杯差点掉在桌上。
他放下杯子,抬眼看了明台很久。然后,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说的是,‘等我’。”
“我知道你没听见。我追了整条站台,嗓子都喊哑了,你还是上了车。”
“那天晚上,我在车站站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接到消息说你的火车爆炸了。”
“我想听你说清楚那句‘等我’是什么意思。”明台说,“你让我等你什么?”
明楼沉默了一会儿。
“等我……等你回来。”
“我知道你是假死。”
“我早就猜到了。但我不去找你,因为我知道你在执行任务。如果我去找你,你就会被暴露。”
“所以我只好等你。等你完成任务,自己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明台,眼眶里有泪光闪烁:“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十三年。”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明台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抖得很厉害,他握都握不住。
“那现在呢?”他问,“你还想等我回来吗?”
明楼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你已经回来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院子里的桂花树哗哗作响。
明台站起来,走到明楼面前,伸手握住他的肩膀。那只手掌很大,很沉,像一个父亲一只手就能握住所有风雨一样。
“哥,”他说,“你放心。我不会再走了。”
明楼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他只是点了两下头,什么都没说出口。
但那两下点头,比说了什么都重。
06
次日一早,明台刚起床,就听见王淑英在院子里喊:“大少爷!你快来看看,有人往门口塞了一封信!”
明台赶紧跑出去,接过信一看。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写了三个字:“林学仁。”
明楼从屋里走出来,看着那封信:“谁寄的?”
明台撕开信封,抽出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两行字:“今晚十二点,老地方见面。带上十三年前的东西,否则你弟弟活不过明天。”
明楼看完信,脸色变了。
“林学仁还活着?”
“这是谁?”明台问。
“十三年前,我端掉的那个潜伏小组,组长就是林学仁。”明楼说,“我一直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
“他让你带什么东西?”
“十三年前,我从他那里缴获了一份花名册。里面记着他们所有潜伏成员的名单和暗号。”明楼说,“这份花名册我一直收着,没交给任何人。”
“今晚十二点,你真的要去?”
“不去的话,你不会死。”明楼看着他,“但我会后悔一辈子。”
明台沉默了一会儿。
“哥,我陪你去。”
“不行。”明楼断然拒绝,“这是林学仁和我之间的账,你一个小孩子插什么手?”
“我不是小孩子了。”明台说,“我是一个会开枪的男人。”
明楼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行。你陪我去。”
夜幕降临时,两兄弟一起出发了。
明楼在前面带路,明台跟在后面。月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像两道纠缠了半辈子的线。
他们穿过几条黑暗的小巷,翻过几道墙,最后来到了一座废弃的码头仓库。
仓库的门半掩着,里面亮着昏黄的灯光。
明楼推开大门,里面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
仓库正中,林学仁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还站着另一个人——正是藤田正男。
藤田正男看见他们,咧嘴笑了一下:“明楼,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你还没死,我当然好。”明楼冷冷地说。
“伶牙俐齿。”藤田正男站起来,“不过,今天你不是来和我吵架的。你弟弟的命,现在捏在我手里。”
“你想怎么样?”明台开口。
“不想怎么样。”藤田正男摊开手,“我只是想让你大哥,当着我的面,把那份花名册交出来,然后签字画押,承认自己是共产党特工。”
“他承认了,你就放我们走?”
“放你们走?”藤田正男笑了笑,“你想得倒美。”
“你承认了,他就得死。”林学仁插了一句,“你的人头,值不少钱。”
明台咬了咬后槽牙,转头看向明楼:“哥,花名册呢?”
明楼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举在手里:“在这儿。”
藤田正男眼睛一亮:“扔过来!”
“你先让我弟出去。”明楼说,“他走了,我就把东西给你。”
“大哥!”明台急了。
“别说话。”明楼看了他一眼,“你走。别回头。”
明台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他咬了咬牙,转身往门外走。
“站住!”藤田正男吼了一声,“你们两个谁都不许走!”
“砰!”
一声枪响,子弹打穿了仓库的木板,碎屑四溅。
开枪的是明楼。
他手里的花名册信封已经破了,里面的白纸撒了一地。
“假的。”明楼面无表情地说。
藤田正男瞪大了眼睛:“你……”
“你真以为我会把十三年前的东西留到现在?”明楼把碎纸扔在地上,“我早就烧了。”
“你……”
“我今天来,不是来给你送东西的。”明楼说,“我是来送你上路的。”
话音未落,仓库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了。一队穿着黑衣的人冲了进来,把藤田正男和林学仁团团围住。
带队的是李顺。
“大少爷。”李顺向明楼点头示意,“人都带来了。”
藤田正男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
“你……你居然……”
“你以为我这些年都是吃素的?”明楼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我在你身边放了十三年眼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静一静。”明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你这些年走私枪支的账本,还有你勾结日军残余分子的证据。我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你今天自投罗网。”
藤田正男瘫软在椅子上。
李顺带着人上前,把两人五花大绑,押走了。
仓库里只剩下明楼和明台两个人。
明台站在原地,看着大哥的背影。那个背影已经不像从前那么挺拔了,肩膀微微耸着,像扛了一座比天还重的山。
他走过去,站在明楼身边。
“哥,你早就布局好了?”
“嗯。”明楼点点头,“两个月前,我就开始做了计划。那封信是我让人写的,我也知道他会用藤田来威胁我。”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明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告诉你,你还怎么演这出戏?”
“你演的很好。”明楼拍了拍他的肩膀,“比我从前的任务都演得好。”
“走吧。”明楼转身往外走,“回家,王妈说饭已经做好了。”
07
他们回到明家时,饭桌上的菜还是热气腾腾的。
王淑英端来最后一道菜,站在桌边看了明台好一会儿,眼眶红通通的,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回来了就好。”她说,“平安就好。”
明台冲她笑了笑,坐在明楼对面。
那顿饭,两个人吃得完全不像之前那样别扭。明楼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
“哥你也吃。”明台给他也夹了一块肉,“你比我更需要补一补。”
“我吃不了这么多。”明楼嘴硬,但手上动作没停,又给他添了一勺汤。
明镜坐在旁边看着两兄弟你来我往的,忍不住笑了一下:“行了行了,一个碗都快被你俩夹满了。”
吃完饭,明楼去书房取了一份文件,递给明台:“这是藤田这些年干的事的汇总。你拿回去看看,说不定将来用得上。”
明台接过来,翻了几页,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额头饱满,眼睛黑亮,笑起来带着一对浅浅的酒窝。
“藤田的女儿。”明楼说,“三年前死于肺痨,死前写了一封信,里面记录了藤田的犯罪事实。信是她偷偷寄给邻居,托邻居转交给我的。”
“你见过她?”
“见过一次。”明楼说,“她来找我,说她愿意帮我扳倒藤田,只要我保证不伤害他父亲的性命。”
“那你——”
“我答应了。”明楼说,“虽然她父亲自己把自己坑死了。”
明台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好久。
“她叫什么名字?”
“藤田文子。”
“文子……”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照片放回文件袋里。
“哥,”他抬起头看着明楼,“你那两个‘等我’……原来是这样。”
明楼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走吧。”他说,“陪我去院子里走走。”
院子里的桂花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枝头稀稀拉拉地挂了几朵,风一吹就飘下来。
明楼走在前面,明台跟在他身后。
走到桂花树下的时候,明楼忽然停住了脚步。
“明台。”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明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挺好的。”他说,“比你好。”
明楼转过身来,看着他。月色下,他的眼眶也是红着的,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就行。”他说,“那就行。”
两个人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谁都没有再说话。
风一阵一阵吹过来,把桂花摇落了一地。
明台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忽然想起十三年前的某一天,他还没走的时候,明楼也是这样站在桂花树下,仰着头看着满树的桂花。
那时候,明楼还是个年轻力壮的男人。
现在,他已经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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