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我跪在豆豆床前,伸手替他掖被角。
他忽然睁眼。
那双眼珠子在台灯下黑得发亮,直勾勾盯着我身后的窗户。
“妈妈。”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爸爸说,他不喜欢我们开床头灯。”
我手一僵。
“太亮了。”豆豆继续说,“他说会被人看见。”
我猛地转头。
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缝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扑过去拉开窗帘。
外面什么也没有。
只有楼下路灯照着一棵枯树,影子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我喘着气转过身。
床头柜上,我睡前拔掉的充电器,不知什么时候被人重新插进了手机。
屏幕亮着。
微信上有一条消息,来自“王正”。
两个字。
别开灯。
01
我叫唐雨欣,三十五岁,自由设计师。
三年前,丈夫王正被公司派去非洲,参与一个基建项目。
他说最多一年就回来。
可一年又一年,先是疫情封控,再是项目延期,回家的事一拖再拖。
从每天视频变成每周一次,再到后来,只剩下文字消息。
到第三年的时候,我连他的声音都快记不起来了。
三个月前,我等来的不是他回家,而是一封公司的电报。
工地塌方,王正失联,疑似遇难。
我带着豆豆连夜赶去他老家办丧事,可婆婆死活不信。
她说:“没见到尸体,你怎么敢说他死了?你是不是盼着他死,好拿保险金?”
公公坐在一旁抽烟,一句话也没说。
小姑子王凤英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哥就是被你克的。当初就不该让他娶你这个扫把星。”
我没争辩。
抱着豆豆的骨灰盒回了城。
不,不是骨灰盒,什么都没找到,只能说是“衣冠冢”。
那之后,我辞了大部分工作,专心在家带孩子。
豆豆七岁,上小学一年级。
这孩子从小就安静,不爱说话,但最近越来越不对劲。
半夜总醒,醒了就说有人进过他房间。
我问他谁,他说“一个叔叔”。
我以为是说梦话,没当回事。
直到那天晚上。
豆豆那句话让我后背的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我重新打开手机,翻到那条微信。
发消息的微信号确实是王正的,头像是他的照片。
消息发送时间,凌晨两点三十六分。
我坐回床边,手一直在抖。
豆豆已经又睡着了,呼吸均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试着回了一句。
“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了。
但没显示“已读”。
我等到天快亮,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
第二天一早,我把豆豆送去学校,直接去了王正的公司。
那家公司在一个写字楼的十八层。
可到了门口我愣住了。
大门锁着,玻璃门上贴着白纸,上面写着“公司注销”。
白纸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边,看起来贴了有一阵了。
我趴在玻璃上往里看。
办公桌上落了一层灰,电脑搬空了,文件散了一地,像是走得急。
我心里一沉。
掏出手机打王正同事老刘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接了。
“喂?”老刘的声音有点哑。
“刘哥,我是小雨。王正的公司怎么注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
“我就在楼下。”我说,“门锁了,贴着注销公告。”
老刘叹了口气:“三个月前就关了。老板跑了,欠了一屁股债。”
“那王正呢?”我问,“他的死,是真的假的?”
老刘又沉默了。
我能听见他那边像是倒水的声音,还有电视声。
“小雨。”他终于开口,“王正他……半年前就回国了。”
我手机差点没拿稳。
“你说什么?”
“他半年前就回来了。”老刘说,“还来找过我,说想给你个惊喜。还说项目出了点问题,怕连累你,打算先不告诉你。”
“他人呢?”
“不知道。”老刘声音有点虚,“那天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我以为他回家了。”
我挂了电话。
站在写字楼门口,太阳照得我眼睛发疼。
半年前就回国了。
那这半年,他在哪?
为什么不来见我和儿子?
那条“别开灯”的消息,又是谁发的?
我回到家,把王正的东西从柜子里翻出来。
一个旧皮箱,里面装着他去非洲前留下的几件衣服,一台旧相机,还有一本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里面记着一些项目数据,我根本看不懂。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愣住了。
上面写着四个字。
“对不起。”
和那张便签上的字迹一样。工整,干净,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像是在道歉的同时,也在忍着什么情绪。
我把笔记本放回去,关上柜门。
坐在地板上,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王正没死。
那他为什么不回家?
是出了什么事,还是……不想回来了?
正想着,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
门外站着隔壁的郑秀姑,手里端着一碗汤圆。
郑秀姑六十出头,退休护士,住我对门,平时挺热心的,就是嘴碎。
我开了门。
“小雨啊。”她笑呵呵的,“我煮多了,给你端一碗来。”
“谢谢郑阿姨。”我接过碗。
“怎么脸色这么差?”她上下打量我,“没睡好啊?”
“嗯,昨晚豆豆闹了一下。”
“小孩子嘛,正常的。”她拍拍我的手,“不过你也别太累着自己。王正的事,我听说了一点。”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一动。
“郑阿姨,我问你个事。”
“你说。”
“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在小区里见过一个长得像王正的人?”
郑秀姑愣了愣,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然后她摇了摇头,语气却很笃定:“没有。我天天在楼下转悠,没见过。”
我点点头,没再问。
她走之后,我站在阳台往下看。
小区不大,几栋老楼,一个花坛,一个车棚。
楼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有孩子在跑。
郑秀姑回了自己家,门关上了。
我盯着她家的窗户看了好一会儿。
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02
晚上接豆豆放学,他比平时更沉默了。
坐在电动车后座,两只手抓着我的衣角,一句话也不说。
到家之后,我给他热了饭,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
“吃饱了?”
他点点头。
“妈妈。”他忽然抬头看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手里夹菜的筷子顿住了。
“豆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没回答,低头扒拉碗里的饭粒。
“是不是……”我斟酌着词,“是不是又看见爸爸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豆豆,你跟妈妈说,爸爸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放下碗,“我吃饱了。”
然后跑回了自己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碗剩饭。
心里堵得慌。
晚上洗完澡,我去他房间看他。
他已经睡着了。
台灯亮着,是我给他留的。
可我记得我睡前才开的灯,怎么现在就亮了?
我走过去,想把灯关掉。
手刚伸出去,灯又灭了。
自己灭的。
我愣了一下。
伸手去按开关,灯又亮了。
又灭。
我退后一步,后背紧贴着墙壁。
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缝隙。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是台灯接触不良。
可我心里清楚。
这盏灯是新的,上个月才买的。
我又看了一眼豆豆。
他侧躺着,被子盖得整整齐齐。
我没再动台灯,轻轻关上门退出来。
客厅的灯亮着。
电视关着。
一切都是我出门时的样子。
可阳台的门,开了。
我不记得自己开过阳台门。
走过去,伸手想把门拉上。
但手刚碰到把手,我就看见地上有什么东西。
一小堆灰烬。
像是烧过什么东西留下的。
我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
灰烬里还有没烧完的纸片。
我捡起来,凑到灯下看。
是一张皱巴巴的纸,被烧掉了一大半,只剩一个角。
上面隐约能看见几个字。
“王正……死……后山……”
我手心一凉。
后山。
我们小区后面确实有座野山,不高,但树多,平时没什么人去。
王正怎么会死在那?
我拿着那张纸片,在客厅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去了小区保安室。
保安老韩正在值班,六十多岁的老头,退伍军人,平时话不多。
“韩叔。”我敲了敲窗户。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表情没什么变化。
“什么事?”
“我想看看昨晚的监控。”我说,“我家这边楼下的监控。”
“看监控要有正当理由。”他说。
“我家阳台门昨晚被人打开了。”我说,“就放在阳台边上,我在烧东西。我进去看的时候已经没人了。”
韩富贵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打开了电脑。
他把昨晚的监控调出来,拉到凌晨两点左右。
画面里,楼下空荡荡的,路灯照得地面发白。
偶尔有风吹过,树影晃了晃。
两点二十一分,一个黑影出现在画面左下角。
像是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背微微弓着,走得很快。
他走到我家那栋楼的单元门口,停了两秒。
然后推门进去了。
我屏住呼吸。
“就是他。”我说,“就是这个。”
韩富贵盯着画面,把视频倒回去,截了个图,放大。
但监控像素太差了,只拍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根本看不清脸。
他又往前翻,看这个人是从哪来的。
他一直往前翻了二十分钟,才在小区后门的路灯下,看见了这张脸。
我凑近屏幕。
虽然模糊,但那张脸的轮廓,我看得清清楚楚。
高鼻梁,深眼窝,棱角分明的下巴。
王正。
我的手开始抖。
“韩叔。”我的声音在发颤,“这个人,你认识吗?”
韩富贵没说话。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监控。
“唐雨欣。”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什么意思?”
“我老糊涂了。”他转回身,重新拿起茶杯,“什么也没看见。”
我站在保安室里,看着他。
他不再看我。
那个背影,像一堵墙,把所有的真相都堵在门外。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王正真的还活着。
他就在这个小区里。
就在我身边。
可他为什么不回家?
为什么偷偷开门,烧东西,盯着我和儿子看?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微信消息。
“别开灯。”
我翻到王正的电话,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一声。
两声。
三声。
然后通了。
没有人说话。
我能听见那边的呼吸声。
很轻,很慢。
“王正。”我喊他的名字。
呼吸声停了。
然后电话挂了。
我再打过去,关机了。
那一整天,我都魂不守舍。
下午去接豆豆的时候,老师叫住了我。
“豆豆妈妈,我想跟你聊聊。”
“怎么了?”
“今天上午的课,豆豆一直在纸上画画。”老师把一张画纸递给我,“画的都是这个东西。”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上画着一栋楼,楼前面有一棵树,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小,但画得很认真,穿着一身黑衣服,侧对着画面。
像是站在那,一直看着楼里的某一扇窗户。
我盯着那幅画,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吗?”
“他说,‘爸爸在等我’。”
老师看着我,有些犹豫:“豆豆妈妈,我建议你带他去做个心理咨询。”
“好。”我应了一声。
可我知道,豆豆不需要看心理医生。
他说的,是真的。
他的爸爸,真的就在楼下。
正透过窗户,看着我们。
03
吃晚饭的时候,我给豆豆夹了块排骨。
他咬了一口,忽然抬头看我。
“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进来?”
我筷子一抖,排骨掉在桌上。
“豆豆,你……”
“他每天晚上都来。”豆豆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站在窗户外边看我。”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妈妈?”
“爸爸说,他是秘密来的,不能告诉别人。”
“那你今天为什么说了?”
豆豆抬起头看我,眼圈红红的。
“因为爸爸说,他可能以后都不来了。他说他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放下筷子,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豆豆,爸爸除了说这些,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照顾好妈妈。”
豆豆的声音闷闷的,像个大人。
“他还说,让妈妈不要开灯,他怕别人看见他。”
我抱着他,眼泪掉在他肩膀上。
那一夜,我没合眼。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关掉家里所有的灯。
窗帘拉开一条缝,盯着楼下的路。
凌晨一点。
没人。
一点半。
两点。
楼下花坛后面,有人影闪了一下。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那个人从花坛后面走出来,慢慢挪到路灯下。
穿着一件旧夹克,背有些弯。
他抬起头,看向我家窗户。
我也看着他。
路灯照着他的脸。
那张脸比三年前瘦了很多,眼眶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可就是他,我不会认错。
他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僵持了大概有两分钟。
他忽然转身,往小区后门的方向走。
我心里一急,打开门冲下楼。
跑到楼下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我追到后门,推开门,外面是一条小巷,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站在巷子里,喘着粗气。
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狗叫的声音。
我正想转身回去,身后突然有人说话。
“别动。”
我一僵。
那个声音很轻,离我很近。
是王正的声音。
“你跟着我干什么?”
“王正。”我转过身,看着他站在我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你是不是王正?”
他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能看见他脸上的伤,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血。
“你怎么了?”我往前走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
“别靠近我。”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有人跟着我呢。”
“谁?”
“别问。”他顿了顿,“小雨,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什么?你不回家,你快三年没回家,你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你就跟我说一句对不起?”
“豆豆还好吗?”
“好什么好!”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每天晚上都梦见你,他总说你站在窗外看他,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你知道我有多想……”
“我没办法。”他打断我,“我知道回去看你,但我没办法回家。”
“为什么?”
他没回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子口,忽然脸色变了。
“快走。”他说,“他们来了。”
“谁来了?”
“别管,你快走。”
他转身就要跑,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王正,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小雨。”他扳开我的手,声音很急,“我不配回家。但你要知道,我一直爱你们。”
他说完就跑进巷子深处。
我站在原地,想追,但腿像灌了铅一样。
然后我看见巷子口有手电筒的光照过来。
几个人影跑过来,脚步声又急又重。
“在那!”有人在喊。
他们追着王正消失的方向跑过去。
我站在那,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消失。
心里空落落的。
过了十几分钟,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才慢慢走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豆豆醒了,坐在床上,抱着他的小熊。
“妈妈,你去哪了?”
“妈妈出去了一下。”我走过去,坐在他床边。
“妈妈。”他把脸埋进小熊里,“爸爸是不是再也不来了?”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04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公安局。
报案,说我丈夫王正失踪三年,最近在小区附近出现,怀疑被人追杀。
接警的警察姓陈,三十出头,态度挺认真。
他查了记录,说王正的案件还没结案,但失踪时间已经够长了。
“你说他最近出现了?”陈警官问。
“昨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他,在小区后门的巷子里。”
“你确定是他?”
“我确定。”
“他跟你说话了吗?”
“他说有人跟着他,让我别靠近。”
陈警官皱了皱眉:“他说是谁跟着他了吗?”
“没有。”
陈警官敲了敲桌子:“这样吧,我让人去查一下王正最近的活动记录,看看他在哪出现过。”
“好的。”
“另外,你把他的照片给我一张,我让人去小区周边走访。”
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王正的照片传给他。
那是三年前他出国前拍的,穿着一件白衬衫,看着镜头笑。
和昨天晚上那个浑身是伤的人,判若两人。
从公安局出来,我直接去了袁志勇的建材公司。
袁志勇是王正的表哥,开了一家小建材公司,生意做得不算大,但一直还行。
我去的时候他正好在办公室里。
“小雨?”袁志勇看见我,还挺意外,“你怎么来了?”
“勇哥,我想问你点事。”
“什么事?你坐下说。”他给我倒了杯水。
“王正。”我说,“他到底欠没欠你钱?”
袁志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怎么跟你说的?”
“我见到他了。”我说,“昨天晚上的事。”
袁志勇放下手里的杯子,脸色变了。
“他在哪?”
“我不知道。”我说,“他说有人追他。”
“他当然有人追。”袁志勇冷笑一声,“他欠了三百万,不跑才怪。”
“三百万?”
“他去非洲之后,赌博。”袁志勇说,“把公司的钱全赌光了。后来公司倒闭,他又找我借钱,说项目周转不开,让我帮个忙。”
“你借给他了?”
“我借了他一百万。”袁志勇说,“他又拿我的身份证去借了高利贷,剩下的两百万就是这么来的。现在债主找的是我,不是他。”
“他为什么要这样?”
“赌博的人,你说为什么?”袁志勇的声音有些发冷,“小雨,我不是吓你,你最好离他远一点,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坐在那,脑子里嗡嗡响。
袁志勇说的,和昨天晚上王正说的,完全是两个版本。
一个说他被追杀,一个说他欠了钱跑路。
谁说的是真的?
我站起来:“勇哥,那公司注销的事……”
“是我注销的。”他说,“他一跑,公司没人管,我不注销留着过年?”
“那法人的名字是你?”
“对。”袁志勇点点头,“我之前帮他当法人,他跑了之后我就换成我了。”
“那王正的死……”
“假的。”袁志勇说得斩钉截铁,“他就是诈死骗钱。工地根本没塌,他买通了那边的人,出了假报告。”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推开门,屋里很安静。
“豆豆?”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豆豆?”
我走进去,客厅的灯亮着。
沙发上,豆豆坐在那,面前放着我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是微信聊天界面。
“这是谁的手机?”我走过去。
“我的。”豆豆看着我,“妈妈,爸爸给我打电话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他给你打电话?”
“嗯。”豆豆说,“他用手机给我打了电话,说话声音很小。”
“他说什么了?”
“他说,哥哥是坏人。”豆豆看着我,“他说,哥哥欠的钱不是他的,是哥哥骗他的。”
“哪个哥哥?”
“我不认识。”豆豆摇头,“他说,哥哥叫袁志勇,是他表哥。”
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
袁志勇说王正欠钱。
王正说袁志勇骗他。
两个人说的都对不上。
可王正已经消失了,袁志勇还在我面前。
我拿起手机看通话记录,确实有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过。
回拨过去,关机了。
晚上,豆豆睡着了。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
这三年,我总觉得他长得越来越像王正了。
尤其是睡着的时候,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和王正一模一样。
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然后我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像是烟味,混着一股腥气。
从阳台飘进来的。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
门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
我伸手探了探门外,没人。
但地上又有一小堆灰烬。
像是刚烧过什么东西。
我蹲下来,拨开灰烬。
里面有一个烟头。
烟嘴上,沾着一点干了的血。
05
那天之后,我开始盯着郑秀姑。
袁志勇说的那些话,我很犹豫。
但直觉告诉我,有人在看着我。
昨晚上我在楼下和郑秀姑聊了几句,她问我最近怎么总出门。
我说去办点事,她说,你要小心。
我当时没多想。
但回到家之后,越想越不对。
这几天我在调查王正的事,郑秀姑好像什么都知道。
从一开始问“见过王正吗”,她就说“没见过”。
但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别处,不敢正眼看我。
我决定试试她。
下午,我故意去她家借盐。
她开门的时候,我往她家里看了一眼。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一个男人,五十来岁。
“那是我老公。”郑秀姑见我盯着照片看,说,“走了好几年了。”
“郑阿姨,你一个人住?”
“对。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次。”
她说着话,眼神却往我身后瞟了一眼。
像是看有没有人跟着我。
我心里记下了。
回家之后,我给陈警官打了个电话,说想让他帮我查查郑秀姑的背景。
陈警官说好的,他查一下。
过了两个小时,他给我回了电话。
“郑秀姑,女,六十二岁,退休,有案底。”
“什么案底?”
“十年前,她因为包庇罪被判处缓刑一年。当时她是护士,包庇了一个杀人的嫌疑人。”
“嫌疑人是谁?”
“姓袁,叫袁志勇。”
我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袁志勇十年前涉嫌过失杀人,是郑秀姑帮他躲了三个月。”
“那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袁志勇是她侄子。”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
脑子彻底乱了。
袁志勇是郑秀姑的侄子。
那郑秀姑住在我对面,帮我端汤圆,嘘寒问暖……
全都是在监视我?
我翻出王正写的那封信。
“袁志勇借高利贷用我的名字,有人要杀我。”
这封信,韩富贵给我的。
但韩富贵是谁?
他和王正又是什么关系?
我开始觉得,这个小区里,谁都不简单。
晚上八点多,豆豆说想喝牛奶。
我去楼下超市买了一箱,回来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碰见了韩富贵。
他刚下班,穿着保安制服,正在锁车棚的门。
“韩叔。”我叫住他。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有些闪烁。
“这么晚了还出门?”
“买牛奶。”我看着他,“韩叔,你能告诉我实话吗?”
“什么实话?”
“王正写的那封信,你是怎么拿到的?”
韩富贵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他给我的。”
“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有一天晚上我在值班,他从后门进来,满脸是血。”
我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他说有人要杀他,让我把信转交给你。”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他说不能直接给。他说,直接给你,你会出事。”
“谁要杀他?”
韩富贵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袁志勇。”
“他杀王正?”
“对。”韩富贵说,“袁志勇欠了一屁股债,他让王正帮他还,王正不肯,他就……”
“那王正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韩富贵摇头,“那天晚上他给了信,就跑了。之后再也没见过。”
我站在那,消化着这些信息。
袁志勇要杀王正。
郑秀姑是袁志勇的帮凶。
王正逃了两个月。
可现在人不见了。
“韩叔。”我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报警?”
他的眼神落在我身后。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单元门外面,站着一个人。
郑秀姑。
她端着一碗汤圆,笑得慈眉善目。
“小雨,我刚煮了汤圆,给你端一碗来。”
她说着话,眼神却往韩富贵脸上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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