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凤仪殿的烛火还亮着。
静妃坐在妆台前,手里攥着一件泛黄的小衣裳。
衣裳很小,是给刚出生的婴儿穿的。
她盯着衣裳,手指摩挲着边角,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春兰端着热茶进来,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娘娘,您又翻那个木匣子了?”
静妃没回答,只是把衣裳贴在心口。
“春兰,”她开口,声音沙哑,“你说,要是把丢了二十年的东西找回来了,还认得出吗?”
春兰不知道怎么接话。
静妃也不等她回答,将衣裳叠好,放回木匣。
木匣里还有一块玉佩,上头刻着一个“萧”字。
她把木匣锁好,放回柜子深处。
“太子今年二十二了,”她说,“该选太子妃了。”
春兰应了一声。
静妃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她没说那个人是谁,但春兰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紧张。
是怕。
怕这二十年的念想,到头来是一场空。
01
太子萧景琰跪在御书房外,已经一个时辰了。
天热,日头晒得他后背都湿透了。
路过的宫人低着头匆匆走过,谁也不敢多看。
他是来求见静妃的。
前几日,静妃在太后寿宴上当众宣布,要为太子选太子妃。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
太子今年二十二,早就该成婚了。
但静妃接下来的话,让满堂宾客都愣住了。
“本宫心里已经有了人选,柳家小姐,柳梦婷。”
柳家是哪家?
在场的大臣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想起来。
还是礼部尚书小声提醒:“娘娘说的,可是柳谢鹏柳大人的千金?”
静妃点头。
满堂哗然。
柳谢鹏,五品闲官,门第低得不能再低。
别说是太子妃,就是给皇子当侧妃,都有些够不上。
太子当场就变了脸色。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低头应了一声“儿臣领旨”。
回到东宫,他越想越不对。
母亲一向心思缜密,怎么会突然做这么糊涂的决定?
他决定当面问清楚。
但静妃不见他,一连三天都称病。
太子只好跪在外头等。
又过了半个时辰,凤仪殿的大门终于开了。
春兰走出来,福了一礼:“殿下,娘娘请您进去。”
太子起身,腿都跪麻了,一瘸一拐地走进去。
静妃坐在正殿,手里端着茶盏。
她看见太子走路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跪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
“这么热的天,你也不怕中暑。”
“儿臣有话想问母妃。”太子站定,开门见山,“母妃为何执意要娶柳家小姐?柳家门第太低,朝中大臣都在笑话。”
静妃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他们笑他们的,碍不着你什么。”
“可儿臣是太子,娶一个五品官的女儿,将来如何服众?”
“服众?”静妃看了他一眼,“你是太子,不是菜市口卖菜的,不需要让所有人都满意。”
太子愣了一下。
静妃从不这样跟他说话。
她向来温婉,从不会用这种带着刺的语气。
“母妃,”太子深吸一口气,“您告诉儿臣,为什么要选柳家小姐?只要您说出一个让儿臣信服的理由,儿臣就依您。”
静妃沉默了。
她看着太子,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但最后,她只是说:“娘是为了你好。”
“可儿臣不明白好在哪里。”
“有些事,”静妃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暂时不用明白。”
“那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静妃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蝉叫得正欢。
“景琰,”她背对着太子,声音有些发颤,“娘这辈子,做过一件亏心事。这些年,娘一直在找机会弥补。你相信娘,这桩婚事,是娘唯一能做的弥补。”
太子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
他从未见过母亲这样。
那个从来都沉稳冷静的女人,此刻肩膀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再追问。
“儿臣遵命。”
他躬身退下。
走到门口时,静妃突然叫住他。
“景琰。”
“儿臣在。”
“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静妃说,“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太子出了凤仪殿,心里还是堵得慌。
他决定去苏宅找梅长苏。
梅长苏是他的好友,也是江左盟宗主。
这个人,什么都能查出来。
02
梅长苏坐在院子里喝茶。
太子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他一听就笑了。
“殿下是觉得静妃娘娘疯了?”
“我没说疯,但这事确实不合常理。”太子坐下,“柳家门第低也就罢了,柳谢鹏这个人,你也知道,老实巴交的,没什么大本事。母亲选他女儿,图什么?”
梅长苏没急着回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娘娘除了说‘为了你好’,还说了别的吗?”
“说了。”太子想了想,“她说她做过亏心事,要弥补。”
梅长苏的手顿了一下。
“亏心事?”
“嗯。我从来没听母亲提起过。”
梅长苏放下茶盏,目光若有所思。
“殿下,容我说句不该说的话。”
“你说。”
“娘娘入宫二十多年,一向谨言慎行。”梅长苏看着太子,“能让她记了二十年的事,怕不是小事。”
太子一怔。
梅长苏接着说:“而且,娘娘选柳家小姐,时间点也很巧。”
“怎么巧了?”
“柳家二十年前从外地迁入京城,柳小姐今年十八岁。”梅长苏慢慢说道,“二十年前入京,十八岁的女儿,殿下不觉得这个时间点,有点意思吗?”
太子皱起眉头。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梅长苏打断他,“只是觉得,娘娘的心思,恐怕不是殿下一时半会能想通的。”
太子沉默了。
梅长苏又道:“殿下,这事既然娘娘执意,您不妨先应下。有些事,走着走着就明白了。”
太子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他起身告辞。
梅长苏送他出门,回来时,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
他叫来心腹。
“去查一个人。”
“谁?”
“柳谢鹏。还有他夫人,姓谢的那个。查查他们二十年前从哪儿来的,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是。”
心腹退下。
梅长苏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
静妃娘娘是什么人?
那是太后嫡女,当今皇帝的亲妹妹。
她做事从不糊涂。
可偏偏在这件事上,像着了魔一样。
到底为什么?
他隐隐觉得,答案不那么简单。
03
静妃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一堆纸。
那些纸,有些是账册,有些是信件。
她一张一张翻看,看得仔细。
春兰端着参茶进来,看见那些纸,愣了一下。
“娘娘,您又查那些东西了?”
静妃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查到什么了吗?”
静妃的手停在某一页上,指着一行字:“你看这里。”
春兰凑过去看。
那是一个老旧的接生记录,泛黄的纸上写着日期和接生人的名字。
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九月初七。
接生人写着:何永康。
“何太医?”春兰脱口而出。
“嗯。”静妃抬起头,“那天晚上,是何太医给柳夫人接生的。柳夫人难产,折腾了一整晚才生下女儿。”
“这不很正常吗?”
“正常。”静妃放下记录,“但春兰,你有没有想过,柳夫人难产,为什么偏偏是何太医去接生?何太医是太医院的,从不给外命妇接生。”
春兰一愣。
“娘娘的意思是……”
“何太医当年告老还乡,临走前来见过我一面。”静妃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跟我说,那个孩子,被送到了一户柳姓人家。那户人家,夫人姓谢。”
她顿了一下。
“柳谢鹏的夫人,也姓谢。”
春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静妃又道:“我查了三年,从何太医走后就开始查。柳谢鹏是五品官,老家在江南。二十年前调入京城,三年后他夫人怀孕,请了何太医接生。”
“这……这不是对上了吗?”
“对上了。”静妃的声音发抖,“但我不敢确定。天下姓谢的女人太多了,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静妃沉默了一会儿。
“太子选妃,是最好的机会。”她说,“只要把柳梦婷娶进宫,我有的是办法确认。”
“确认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口。
窗外那棵老槐树,枝叶茂密。
她看着那棵树,目光有些恍惚。
二十年前,她也是站在这个窗口。
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小公主。
公主很小,小到可以放在她手掌上。
她抱着她,笑着流泪。
然后太后的人就来了。
他们说:公主不祥,不能留在宫里。
她跪在地上,哭着求太后。
太后没有心软。
最后,是何太医抱着孩子走了。
走之前,他对她说:“娘娘,臣会给孩子找个好人家。您放心。”
她怎么能放心?
那是她的女儿。
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
她哭了整整七天,眼睛都快哭瞎了。
后来,何太医让人传话:孩子被送到了京城一户柳姓人家,养母姓谢。
再后来,何太医告老还乡。
她再也没见过那个孩子。
但她一直没有放弃找她。
整整二十年。
“春兰,”静妃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她会原谅我吗?”
春兰不知道她问的是谁,但知道她一定很难过。
“娘娘,别想了。”
“想,怎么能不想。”静妃的声音有些哽咽,“二十年了,我没有一天不想她。”
04
太子再次来到凤仪殿时,脸色比上次更难看了。
“母妃,您一定得给儿臣一个说法。”
静妃看着他,没说话。
“儿臣派人查过了,柳家门第低不说,柳梦婷这个人,京城里根本没人听说过。她不出席宴会,不参加诗会,连名字都没人提起过。”太子越说越激动,“母妃,您到底看中她什么?”
静妃放下手中的茶盏。
“景琰,娘问你一句话。”
“您问。”
“你觉得娘糊涂吗?”
太子一愣。
“娘在宫里二十多年,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从一个婴儿长成一个男子汉。娘做过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静妃的声音很平静,“唯独这一件事,娘必须要坚持。”
“可您总得给儿臣一个理由。”
“理由很简单。”静妃看着太子的眼睛,“娶她,是你这辈子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太子愣住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娶一个五品官的女儿,怎么就重要了。
“母妃……”
“景琰,娘求你了。”静妃突然站起身,走到太子面前,握住他的手,“娘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这一次,娘求你。”
太子看着母亲,心里一下子软了。
他从没见过母亲这个样子。
那个一向沉稳的女人,眼睛里含着泪。
手在发抖。
“好,”太子终于点头,“儿臣依您。”
静妃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谢谢,景琰,谢谢你。”
太子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他遇到了梅长苏。
“殿下,您这是答应了?”
“嗯。”太子苦笑,“不答应能怎么办?我总不能看着母亲跪下来求我。”
梅长苏没说话。
他看着太子走远,然后转头看向凤仪殿。
殿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他总觉得,静妃的决定,不只是母爱这么简单。
一定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当天晚上,心腹回来了。
“宗主,查到了。”
“说。”
“柳谢鹏二十年前从江南调入京城,调令是兵部签发的。签发的人,现在已经病故了。”
“兵部?”梅长苏皱眉,“柳谢鹏是文官,怎么是兵部调他?”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心腹压低声音,“属下查了存档,发现那调令是加急签发的,而且没有走常规流程。”
梅长苏的眼神变了。
“还有什么?”
“柳谢鹏的夫人姓谢,娘家是外省人。但属下去查了谢家老宅,发现谢家根本没有这个人。”
“什么意思?”
“谢家的族谱上,没有谢氏这个人。”心腹说,“她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梅长苏沉默了。
“继续查。”他说,“查柳谢鹏的接生记录,查他女儿出生的所有细节。”
05
三天后,梅长苏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卷宗。
他的手边,有一本泛黄的旧医案。
那是何太医的医案。
上面写着:九月初七,凤仪殿,静妃产下一对龙凤胎。
梅长苏的手指停在“双胞胎”三个字上,半天没动。
龙凤胎。
静妃生的是一对龙凤胎。
可宫中记载的,只有太子萧景琰一人。
另一个孩子呢?
他接着往下翻。
翻到下一页时,有人撕过。
撕得很急,边缘不齐。
残留的纸上,隐约能看见几个字:公主被送至柳姓……
后面的话没了。
梅长苏坐在椅子上,手有些发凉。
他终于明白了。
静妃执意要让太子娶柳梦婷,不是因为柳梦婷有多好。
而是因为,柳梦婷极有可能就是静妃的女儿。
是那个被送出宫的公主。
可这不对啊。
如果柳梦婷是公主,那她就不能当太子妃。
太子是她亲哥哥!
静妃难道不知道吗?
梅长苏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越想越不对。
静妃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后果。
那她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除非……她也不确定柳梦婷到底是不是她女儿。
她只是赌一把。
赌那个女孩耳后,有那块胎记。
梅长苏当机立断:“备车,我要进宫。”
他必须拦住这场婚事。
可当他赶到宫门口时,被拦住了。
“江左盟主,娘娘有口谕,今日不见客。”
“我有要紧事禀报娘娘。”
“娘娘说了,不管什么事,明日再说。”
梅长苏站在宫门口,心急如焚。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夕阳西下,天边染成红色。
明天就是大婚的日子。
他来不及了。
06
大婚当日,凤仪殿里张灯结彩。
静妃穿着锦绣凤袍,坐在正位上。
她化了妆,又擦了胭脂,气色看起来不错。
但仔细看她手,会发现指尖掐进了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花轿到了。
太子牵着红绸,将柳梦婷迎进去。
一切按照规矩走,拜天地,拜高堂。
盖头掀开的那一刻,满堂宾客都愣住了。
柳梦婷长得不算惊艳,但胜在端庄秀气。
一双眼睛,清澈得像水。
太子看了一眼,心里也踏实了些。
至少母亲没有给他推一个歪瓜裂枣。
可就在这时,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
静妃站起来了。
她站起身,死死盯着柳梦婷。
先是瞪大眼睛,然后浑身发抖。
凤钗轻轻颤动,金步摇晃个不停。
“你……”静妃的声音在发抖,“你过来。”
柳梦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走过去。
静妃伸出手,摸向她的右耳后。
柳梦婷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静妃的声音哽咽了,“让我看看,让娘看看。”
她终于摸到了那枚胎记。
蝴蝶形状,像一朵盛开的梅花。
红得发亮。
静妃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她整个人往后倒。
春兰眼疾手快扶住她,急声叫:“娘娘!娘娘!”
满堂宾客都乱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太子快步走过来:“母妃!您怎么了?”
静妃被扶到椅子上坐下。
她看着柳梦婷,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是你……真的是你……”
柳梦婷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娘娘,您说什么?”
静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太监尖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太后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太后被宫女搀扶着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冷。
她看了一眼满脸泪痕的静妃,又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柳梦婷。
“把柳小姐带下去,哀家有几句话要跟静妃说。”
宫女把柳梦婷带走了。
太子想跟上去,被太后制止:“你留下。”
等闲杂人等都退出去,太后才开口。
“你是不是认出来了?”
静妃跪在地上,哭着点头。
“是,母后。”
“然后呢?”太后冷笑,“你要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认她?让全天下都知道,当年哀家把公主送出宫了?”
静妃猛地抬头:“母后,她是臣妾的亲生女儿!”
“住口!”太后拍了一下案桌,“当年的事,是哀家错了。但错了又如何?皇家颜面,才是最重要的!今天你要是敢认她,哀家就让她明日死在冷宫里!”
太子站在一旁,听得浑身发冷。
柳梦婷是他的亲妹妹。
是他从未见过面的亲妹妹。
他娶的,是自己失散二十年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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