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那一刻,我的手是抖的。
身后传来邻居老范的声音:“伟诚,谢主任对你可真够意思,比你工龄老的人才分到小套,你这……啧啧。”
我扭过头,看见老范的眼神里闪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在这时,钥匙拧动了。
门开了。
客厅窗台上放着一双男式拖鞋,衣架上挂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
李思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刀子一样剜进我耳朵:“王伟诚,你给我说清楚,这多出的12平米,到底是怎么回事?”
01
1986年秋天,厂里最后一批福利分房的名单贴出来了。
我挤在公告栏前,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伟诚,三车间技术员,分房面积——57平米。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57平米,那是中套的标准。
可我工龄才七年,排在我前面的马永富工龄十二年,也只分到45平米的小套。
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马永富站在我旁边,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王伟诚,你行啊,上面有人就是不一样。”
我没接话。
回到车间,工友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老范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跟谢主任啥关系?她可是分房小组的组长。”
谢菱,厂办副主任,三十五六岁,一直单身。
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可这话说出去,谁信?
晚上回家,李思涵已经知道了消息。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张分房通知单,眼睛发亮。
“伟诚,咱家要搬大房子了?”她声音都在抖。
我点点头。
她一把抱住我,眼泪掉下来:“这些年住在筒子楼,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闺女连个写作业的地方都没有……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明天你去谢谢谢主任,买条烟,再买两瓶酒。”李思涵抹着眼泪说,“人家对咱这么照顾,不能不懂事。”
“她一个女人,不抽烟不喝酒的……”
“那就买水果,买点心!你咋这么死脑筋呢?”
我没再说话。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为什么是我?
我跟谢菱平日里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她凭什么给我多分12平米?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二斤苹果一包茶叶,去了谢菱办公室。
门虚掩着。
我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谢主任,这名单不太合适吧?王伟诚工龄短,又没突出贡献,凭什么占中套?”是分房小组老刘的声音。
“名单已经定了,不改了。”谢菱的声音很平静。
“可这……”
“我说了,不改。”
我站在门外,手心全是汗。
等老刘走了,我才敲门进去。
谢菱正低头翻文件,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谢主任,谢谢你……那个,房子的事……”我把水果和茶叶放在桌上,舌头像打了结。
她抿嘴一笑,站起身来。
“谢啥,这房以后咱俩说不定一块儿住呢。”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容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开玩笑的,你回去吧,好好收拾收拾,月底就能领钥匙了。”
我走出办公室,脑子里一团浆糊。
一块儿住?
什么意思?
02
回到家,李思涵追着我问。
“谢主任说啥了?收下东西没?”
我坐在椅子上,心里乱得很。
“伟诚,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没啥。”
我不敢把那句话告诉她。
可她太了解我了,我的一个眼神她都看得出来。
“王伟诚,你有事瞒着我。”
“真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没再追问。
可我注意到,她转身去厨房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谢菱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上。
第二天上班,我去食堂吃饭,刚坐下,马永富就端着饭盒过来了。
“伟诚,哥跟你说个事。”
他压低声音,凑过来。
“你知道谢菱为啥给你多分房不?”
我端着饭碗,没说话。
“我听说,她跟厂办郭主任关系不一般。郭主任是分房小组副组长,他点头的事,没人敢拦。”
“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说你运气好。”马永富笑了笑,“不过啊,这天上掉馅饼的事,向来都有代价。”
他端着饭盒走了。
我坐在那儿,饭也吃不下去了。
代价?
下午,我去车间干活,脑子里还在想这事。
突然有人拍我肩膀,吓我一跳。
是老范。
“又啥事?”
“我刚从厂办经过,听见谢菱跟郭主任吵起来了。”
我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
“吵啥?”
“好像是分房的事。郭主任说你那套房他本来安排给别人了,谢菱硬抢过来的。郭主任说她‘胳膊肘往外拐’,谢菱说‘分房得有规矩’。”
老范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伟诚,你跟谢主任到底啥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她能为了你跟郭主任翻脸?”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下班回到家,李思涵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炖了条鱼,炒了个白菜,还炸了花生米。
“今天啥日子?”我问。
“啥日子也没有。咱家要搬大房子了,高兴呗。”她给我倒了杯酒,“伟诚,明天你再去一趟,拿点东西过去,好好谢谢人家。”
“昨天不是谢过了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人家帮咱这么大的忙,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话。
“伟诚,你咋心不在焉的?”
“没……没事。”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
“王伟诚,你是不是瞒着我啥事?”
她没再问,可那顿饭吃得一点滋味都没有。
晚上,我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
听见李思涵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妈,你说这事怪不怪?伟诚他爸都去世八年了,咱家也没啥背景……”
我竖起耳朵,可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挂了电话,走进卧室。
我闭着眼,感觉到她在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她轻手轻脚地翻我的衣服口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在找什么?
03
第二天早上,李思涵没提昨晚的事。
我也装着什么都不知道。
到了厂里,我先去车间转了一圈,然后鬼使神差地走到厂办那栋楼。
谢菱的办公室在三楼,窗户正对着厂区的主干道。
我站在楼下,看见她坐在办公桌前,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
正要走,门开了。
郭明华从里面出来,脸色铁青。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出一丝笑。
“哟,王伟诚,来找谢主任?”
“不……不是,我去车间。”
“去吧去吧。”他摆摆手,从我身边走过去,又回过头,“小王啊,做人要知足,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说完就走,留我一个人愣在原地。
这话什么意思?
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下午,车间主任叫我过去,说月底要派我去省城出差,参加技术培训。
“去多长时间?”我问。
“一个星期。”
我松了口气。出差也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喘口气。
下班回家,我把出差的事跟李思涵说了。
她没说话,坐在那儿择菜。
“你咋了?”
“没事。”
我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口袋里掉出一个东西。
是一把钥匙。
李思涵手快,一把捡起来。
“这是啥?”
我接过来一看,愣在那里。
不是我家的钥匙,也不是厂里的钥匙。
“你从哪来的?”她盯着我。
“我……我也不知道。”
“王伟诚,你别糊弄我。”
“我真不知道!”
我翻遍了口袋,什么都没有。
这把钥匙就像凭空冒出来的。
李思涵把钥匙攥在手里,眼睛红红的。
“伟诚,咱俩结婚七年了,我从来没怀疑过你。可这回这事,你让我怎么想?”
“思涵,我真的不知道这把钥匙哪来的。”
“那谢菱为啥给你多分房子?她跟你非亲非故,凭啥?”
“我……”
“你昨天去她办公室,她跟你说啥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说啊!”
“她说……她说以后这房咱俩说不定一块儿住……”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李思涵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把钥匙往桌上一拍,转身进了卧室。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里面压抑的哭声,心里像刀割一样。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客厅沙发上睡的。
半夜醒了,听见卧室里还在翻身。
第二天一早,我去厂里找谢菱。
她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见我,愣了一下。
“有事?”
“谢主任,你昨天是不是往我口袋里塞了一把钥匙?”
她没说话,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宿舍的备用钥匙。怕你搬家的时候东西没地方放,可以放我那儿。”
“你……你为啥不跟我说?”
“说了你媳妇不得多想?”
她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我看着她,总觉得她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
“谢主任,我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为啥给我多分房?”
她顿了顿,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你爸以前帮过我。”
“我爸?”
“对,你爸。”
“他帮过你啥?”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你回去问他吧。”
“我爸都去世八年了!”
“那就去他坟前问。”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没再理我。
我站在那儿,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爸帮过她?
帮过什么?
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我走出办公室,脑子里乱得很。
我爸去世那年我才二十岁,刚进厂。他生前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不抽烟不喝酒,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他怎么会认识谢菱?
回到车间,马永富凑过来。
“伟诚,又去找谢主任了?”
我没理他。
“别怪哥没提醒你,厂里已经有人在传了。”
“传什么?”
“传你跟谢主任……”
他话没说完,车间主任进来了。
“王伟诚,厂办通知,你的培训提前了。明天就走。”
“明天?”
“对,明天一早。”
我愣在那里。
培训提前?
这又是怎么回事?
04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包去了火车站。
李思涵没来送我,还在生气。
我坐在候车室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谢菱、钥匙、分房、父亲……
这些事搅在一起,理不清。
“王伟诚。”
有人叫我。
我抬起头,谢菱站在我面前。
她穿着件灰色的工作服,头发扎起来,脸有些苍白。
“谢主任,你咋来了?”
“正好要出差,看见你了。”
她在我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到了省城再拆。”
“别问,到了再看。”
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站起来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火车开了三个小时,到了省城。
我找了家招待所住下,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一个是我爸,穿着旧军装,那时候他还年轻。
还有一个是谢菱,十几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根辫子。
背面写着一行字:1984年,谢谢你救了我。
我爸救过谢菱?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都在发抖。
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一辈子连省城都没出过几回,他怎么会救谢菱?
我想打电话问李思涵,又想起她还在生气。
想打电话问谢菱,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照片上的画面。
培训一星期,我每天都心不在焉。
好不容易熬到第七天,我买了回程的火车票。
到了厂里,已经是下午四点。
我先回车间报到,老范看见我,脸色不对劲。
“伟诚,你可算回来了。”
“咋了?”
“你媳妇……她去找谢主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在哪?”
“厂办,去了快俩小时了。”
我拔腿就跑。
厂办三楼,谢菱的办公室门紧闭着。
我推了一下,没推开。
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李思涵的声音。
“谢主任,你到底跟我男人啥关系?”
“我说了,我欠他父亲的。”
“欠他父亲啥?你说清楚!”
“你回去问伟诚吧,他会告诉你的。”
“你别拿这个糊弄我!”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李思涵眼睛红肿着,看样子哭过。
谢菱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很平静。
“伟诚,你回来了。”谢菱说。
李思涵看见我,眼泪又掉下来。
“王伟诚,你说,你跟这个女人到底啥关系?”
“思涵,你别闹了。”
“我闹?你让我别闹?”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那天她往你口袋里塞了把钥匙,你知道我啥感受吗?”
“那把钥匙是她宿舍的备用钥匙,她想让咱搬东西的时候可以放……”
“放屁!”李思涵打断我,“她有家不回,把钥匙给你?王伟诚,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我看着谢菱,想让她说句话。
可她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谢主任,你倒是说句话啊!”我急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伟诚,算了。”她叹了口气,“我调走吧。”
“调走?”
“对。我已经跟厂里递了申请,去南方分公司。”
“你疯了?”
“我没疯。”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这是我该做的事,也是最后一次。”
她转过身,看着李思涵。
“弟妹,我跟王伟诚,什么都没有。我欠他父亲的,这辈子也还不清。那12平米,就当我还的一点心意。你要是还不放心,我走就是了。”
李思涵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我看着她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伟诚,她……”
“你满意了?”
我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05
那天晚上,李思涵没回家。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一直等到十一点。
她还没回来。
我去她妈打电话。
“思涵?没有啊,她没回来。”
我心里一紧。
又找了几个她常去的地方,都没人影。
最后我去了厂里。
厂办大楼的灯还亮着。
谢菱的办公室。
我走上去,门虚掩着。
李思涵坐在里面,谢菱站在窗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思涵,回家吧。”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
“伟诚,我对不起你。”
“我……我去厂部了,把谢主任告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
“你说啥?”
“我说她作风有问题,跟你不清不楚……”
她话没说完,我就知道完了。
谢菱转过身来,脸上很平静。
“没事,我已经递了调令。明天就收拾东西走。”
“谢主任……”
“别说了。王伟诚,你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尽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你爸写给我的,你看看吧。”
我接过来,手在发抖。
信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有些模糊。
“小菱,你的事我都知道了。那家人太狠心,你一个女孩子,无依无靠的。叔叔虽然不富裕,但供你读书还是供得起的。叔叔不求你报答,只希望你以后能好好的。将来你要是去叔叔那个厂,记得照顾照顾我儿子伟诚,他那人老实,怕吃亏……”
我看完这封信,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你是我爸……救的那个姑娘?”
谢菱点点头。
“那年下河救人,把你爸的老寒腿泡坏了。后来你爸去世,我都没赶上见他最后一面。”她擦了擦眼睛,“这些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你为啥不早说?”
“说了又能怎样?你媳妇该多想还是多想。”她苦笑了一下,“那12平米,是我欠你父亲的。我以为能帮到你,结果……”
“谢主任,你别走。”
“必须走。你媳妇闹到厂部了,我再待下去,对谁都不好。”
她转身要走,我拉住她。
“那你去哪?”
“南方,厂里在那边开了个分厂,我过去当技术员。”
“我可以去看你吗?”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
“别来了。这些年见不得光的事,该翻篇了。”
她挣脱我的手,走进办公室。
李思涵还坐在那里,看见我进来,低下了头。
“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到了家,我把那封信递给她。
她看完,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伟诚,我……”
“别说了。”
我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厂里送谢菱。
她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办公桌上干干净净的,只放着一张照片。
是那天她给我的那张。
“这张照片我留着做个念想。”她笑了笑,“好好过日子,别让我对不起你爸。”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她拎着包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12平米的房,好好住着。就当是你爸给你的。”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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