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圣彼得堡时,外面正下着小雨。
我跟老伴在出站口等了快一个小时,腿都站酸了,才看见女儿姗姗来迟。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个头很高,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
那男人长得很周正,鼻子很挺,眼睛深深的,头发是浅褐色的,一看就是地地道道的俄罗斯人。
我整个人直接愣在那里。
老伴拽了拽我袖子,小声说:“老郭,别愣着啊。”
可我哪顾得上她。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是说女婿是华人后裔吗?
女儿走近了,那男人冲我咧嘴一笑,伸出一只手来,嘴里蹦出几个字:“爸爸,欢迎。”
那声“爸爸”,叫得磕磕绊绊,带着一股浓重的外国口音。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没接。
01
我叫郭长海,今年六十五岁,在小县城待了一辈子。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年轻时在化肥厂当工人,干了三十年,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
老伴罗彩凤比我小两岁,没上过班,一辈子在家带孩子、做饭、伺候老人。
我们俩这辈子,就生了一个闺女,叫郭婧琪。
婧琪从小就懂事。别的孩子放学了在外面疯跑,她回家先写作业,写完了帮我妈择菜、扫地。她成绩也好,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班上前几名。
那一年,她考上了圣彼得堡的一所大学。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没说话。
老伴问我:“咋了?”
我说:“去那么远,得多少钱啊?”
婧琪低下头,没吭声。
我知道她想去。她从小就喜欢外面的世界,县城的书她都翻遍了,那些讲俄罗斯、讲欧洲的书,她看了又看。她想去看看真正的俄罗斯长什么样。
我咬咬牙,把攒了十年的五万块钱全拿了出来,又跟亲戚借了两万,凑够了第一年的学费和路费。
送她上飞机那天,她哭得不行,抱着老伴不放。
老伴也哭,两个人哭成一团。
我站在旁边,忍着没掉泪,只说了一句:“到了那边好好读书,别给咱中国人丢脸。”
她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走了。
那一年,她十八岁。
这一走,就是八年。
八年里,婧琪只回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大四那年,待了七天就走了。
第二次是毕业那年,她打电话说在那边找了对象,是个华人后裔,叫卢浩初。
婚礼在圣彼得堡办,问我们要不要过去。
我本来想去的,可老伴那段时间腰不好,加上机票太贵,一张要五六千,来回就是一万多。我算来算去,还是没去成。
婧琪在电话里说:“爸,没事的,等你们身体好点了再来看我。”
这一等,就是六年。
六年里,婧琪每个月都按时往家里打钱。
两千块,有时候三千,从来没断过。
每次打电话她都笑呵呵的,说自己开了一家小超市,生意还行,老公对她也好。
我和老伴听着也放心。逢人就夸:“我们家闺女在俄罗斯开超市呢,日子过得可好了。”
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她为什么从来不回来?
过年不回来,国庆不回来,连她妈生病那一年,她都不回来。
每次问,她总有理由。怀孕了,身体不好,签证到期了,店里太忙了。
我知道她是在找借口,但我不敢深想。人到了这个岁数,有些事不是不明白,是不敢明白。
去年秋天,老伴突然跟我说:“老郭,咱们去看看闺女吧。”
我说:“去一趟得多少钱?”
老伴说:“我算了算,两万块就够了。咱们省着点花,攒到明年春天差不多够了。”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婧琪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边跑一边喊:“爸爸,你看我多快!”
我想不起她现在的样子了。
那半年,我彻底戒了烟。
老伴也省吃俭用,买菜都是捡最便宜的,肉都很少买。
我们俩把那点退休金一分一分攒起来,到了今年春天,总算凑够了路费。
机票是最便宜的那种,中途要转两趟机,加上候机时间,得飞一天一夜。
可我们不怕累。只要能看到闺女,再累也值。
现在,我终于见到她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见到的不仅是她,还有这个“女婿”。
这个中文都说不利索的“女婿”。
02
我在出站口愣了好几秒,才伸手握住了卢浩初的手。
他的手很有力,握得我手骨生疼。他嘴咧得更开了,露出一排白牙,又说了一遍:“爸爸,欢迎。”
我“嗯”了一声,抽回手,看了女儿一眼。
婧琪瘦了。
比六年前瘦了很多,下巴都尖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化着淡妆,看着挺精神。
但我总觉得她眼神里少了点什么,像是少了年轻时候那股子灵气。
“爸,妈,咱们走吧,车在外面。”她说。
我点点头,拉着老伴跟上去。
走出机场的时候,雨还在下。
卢浩初撑了一把黑伞,打在婧琪头上,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里。
我看在眼里,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至少他对闺女还行。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种“好”总让我觉得太刻意了。
像是演给我看的。
车子是一辆黑色奔驰,挺新的,里面干干净净,座椅上连个褶皱都没有。老伴坐进去的时候,摸了摸座椅,小声跟我说:“这车不便宜吧。”
我没吭声,眼睛一直盯着前面。
婧琪坐在副驾驶,我跟老伴坐在后面。
一路上,卢浩初放了一首中文老歌,是邓丽君的《甜蜜蜜》。旋律一起,老伴就笑了:“他还知道这个?”
婧琪回头笑了笑:“我教他的,他就喜欢这首歌。”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停在一栋老洋房前面。
房子挺大,有三层,带着一个小花园。
院子里种了一些花,有几株玫瑰,还有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植物,修剪得整整齐齐。
我下了车,看着这房子,心里盘算着——这种地段,这种房子,怎么也得值不少钱。
卢浩初把我们的行李拎进去,我跟在后面。
进了门,是一个很宽敞的客厅,铺着浅色的木地板,有壁炉,有地毯。
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还有一盘水果和一碟点心。
“爸,妈,你们先坐。”婧琪把我们按在沙发上,转身去倒茶。
卢浩初站在客厅里,笑呵呵地看了看我们,说了句“我出去买点菜”,就走了出去。
门关上那一刻,我明显感觉女儿的肩膀塌了一下。
她端着两杯茶走过来,在我们对面坐下,笑着说:“爸,妈,你们累了吧,先喝点茶。”
我看着她的脸,仔细端详。
六年不见,她真的变了很多。不光是瘦了,气质也变了,变得沉了,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的,眼睛里总带着笑。
现在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汪深水,看不出底下是什么。
“婧琪,你过得咋样?”老伴问。
“挺好的呀,妈,你们看,有房子有车,老公对我也好。”
“那我问你,”我突然开口,“他到底是哪的人?”
婧琪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他是华人后裔吗?我怎么看他不像。”
婧琪抿了抿嘴,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又笑了:“爸,他是中俄混血。爷爷是中国人,奶奶是俄罗斯人。所以他长得像外国人,但他骨子里是半个中国人。”
“那他中文怎么说得那么费劲?”
“他在俄罗斯长大的,小时候没怎么跟爷爷学中文。爸,你别想太多,他对我真的挺好的。”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想从她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但她一直笑着,眼睛也亮亮的,看不出什么破绽。
我“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追问。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天晚上,卢浩初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一大盘烤羊肉,还有一锅红菜汤。他招呼我们坐下,一直给我们夹菜,嘴里念叨着“爸爸吃这个”
“妈妈吃那个”,别提多殷勤了。
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正常的女婿,会对岳父岳母这么客气吗?
客气到有些生分了。
饭后,卢浩初抢着收拾碗筷,我说去帮忙,他一把拦住我,说“爸爸,你休息”。说完就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老伴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这女婿还行嘛,挺勤快的。”
我没接话。
晚上睡觉前,我去洗手间,路过婧琪和卢浩初的卧室。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不像话。
我正要走,突然听见卢浩初说了一句话。是俄语,我听不懂。但那个语气我听得出来——冷冰冰的,像是在下命令。
然后我听见婧琪回答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站在原地,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03
那一夜,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婧琪的声音。那个小声的回答,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天还没亮,我就起了。老伴还在睡,我没吵醒她,一个人悄悄下了楼。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嘀嗒嘀嗒地走。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刚吸了一口,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卢浩初。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睡袍,端着一杯咖啡,坐在我对面。冲我笑了笑:“爸爸,早上好。”
“嗯,早上好。”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个人都没说话。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尴尬。
沉默了几秒,他先开口了:“爸爸,你们来这里,开心吗?”
我说:“还行。”
“那就好。”他喝了一口咖啡,又说,“婧琪很想你们。”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女婿相处。他中文不好,我俄语不会,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除了尴尬就是尴尬。
过了一会儿,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平时不上班吗?”
他说:“我是做进口生意的,时间自由。”
“做什么进口?”
“中国的建材,还有一些日用品。”
我点点头,没再问。
这时楼上传来了开门声,是婧琪。她走下来,看见我跟卢浩初坐在一起,表情闪过一丝紧张,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爸,你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我掐了烟,站起来说,“出去走走。”
婧琪说:“我陪你。”
我看了卢浩初一眼。他没说话,继续喝咖啡。
我跟婧琪出了门,沿着街道慢慢走。清晨的圣彼得堡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路边的树刚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很好看。
我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婧琪,”我站住脚,转过身看着她,“你跟爸说实话,你到底过得咋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挺好的呀,爸,你怎么又问这个。”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我看着她的眼睛,“我问你,他平时对你咋样?”
“挺好的,真的。”
“好,那我问你,”我压低声音,“昨天晚上你们房间为什么那么安静?”
婧琪的脸一下子白了。
“爸,你听墙根了?”她有些生气。
“我不是故意听的,我就是路过。”我说,“可我听见他跟你说话了,那语气,不像是对老婆说话。”
婧琪咬着嘴唇,不吭声。
“婧琪,”我看着她,声音有些发抖,“你要是过得不开心,你说。爸虽然没什么本事,可带你回家还是没问题的。”
婧琪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然后深吸一口气,回头看着我,又笑了:“爸,我真的没事。你别胡思乱想,我过得很好,真的。”
她说完,快步往前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瘦瘦小小的,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我追上去,没再问。
可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04
接下来两天,我又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卢浩初在外面的时候,对婧琪很照顾。开车门、拉椅子、递东西,做得很周到。可一回到家里,两个人就变了一个样。
他们几乎不说话。
卢浩初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书房里,婧琪就在客厅看电视。两个人像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更让我起疑的是,他们分房睡。
我是无意中发现的。那天晚上我去阳台抽烟,路过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的时候,看见卢浩初正在里面铺被子。
我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声。
一个结了婚的男人,为什么要睡客房?
我回到房间,把这件事告诉了老伴。老伴听完也愣了,想了半天说:“可能人家那边就这样吧,结了婚也分房睡。”
我说:“你信吗?”
老伴没说话。
她当然不信。她只是不想往坏处想。
我也一样。
第三天,卢浩初带我们去了冬宫。那地方确实气派,金碧辉煌的,到处都是画和雕塑。卢浩初一路都在当导游,介绍这个介绍那个,态度很热情。
可婧琪一直沉默着,跟在我们后面,一句话也不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卢浩初接了一个电话。
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就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远处接电话。
虽然离得远,但我还是能看见他的表情——皱着眉头,压着声音,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他打了大概五分钟,挂断后走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婧琪问他什么,他用俄语回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很冷。连我这个听不懂俄语的人,都能感觉到那语气里的不耐烦。
婧琪低下头,没再问。
我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第五天晚上,事情有了变化。
那天晚饭后,卢浩初又接了一个电话。这次他去了阳台,但窗户没关严,我隐约能听到一些。
他说的俄语,我听不懂,但他的语气我听得出来——极度不耐烦,甚至有些愤怒。
他冲着电话说了好几分钟,最后挂断的时候,狠狠砸了一下阳台的栏杆。
“砰”的一声,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响。
老伴吓了一跳,小声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打电话呢。”
过了一会儿,卢浩初进来了。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客气的笑容,对我和老伴说:“爸,妈,我明天要去莫斯科一趟,大概两三天,你们好好在这里住。”
我说:“好,你忙你的。”
他点了点头,又看了婧琪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妻子,倒像是在看一个犯人。
第二天一早,卢浩初果然走了。
他走的时候拎了一个小行李箱,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站在门口跟我和老伴告别,笑得很客气。
“爸,妈,我走了。”
“去吧,路上小心。”我说。
他转身上了车,婧琪站在门口,看着车子开走,直到完全消失在街道尽头,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个呼吸声,像是憋了很久才终于呼出来的。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勉强,像是硬挤出来的。
“爸,妈,咱们今天不出去了,在家做饭吃吧。”
我说:“好。”
老伴去厨房忙活了,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婧琪。她坐在我旁边,眼睛盯着电视,但我知道,她根本没在看。
“婧琪,”我开口了,“现在他不在,你跟爸说实话。”
她的手抖了一下。
“你认识蔡雨薇吗?”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爸,你怎么知道她?”
“她是你的同学,对不对?”我看着她,“你妈上次跟我说,你在圣彼得堡有个好朋友,叫蔡雨薇。”
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我。
“我想去找她聊聊。”
“爸,你别去找她。”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急切,“你别找她,好不好?”
我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别过脸去,“你什么都别问,我求你了。”
她说完,站起来快步上了楼。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越来越沉。
05
晚上躺在床上,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女儿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躲避的眼神,都在告诉我一件事——她在害怕。
她害怕什么?
卢浩初已经不在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突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怕的不是卢浩初。
她怕的是我知道真相。
第二天一早,我跟老伴说想出去转转,一个人出了门。我没去别的地方,直接去找蔡雨薇。
婧琪大学时候给我看过她们的合照,我也记不清那家店在哪,只知道大概地段。我沿着那条街走了两个来回,才在一家小巷子里找到那家旗袍店。
店不大,门面很窄,门口挂着一排旗袍,红的、绿的、蓝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里面不大,摆了三四排架子,上面挂着各种旗袍。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大概三十岁左右,留着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冲我笑了笑:“你好,要看看旗袍吗?”
“你是蔡雨薇吗?”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我,您是……”
“我是郭婧琪的爸爸。”
她的笑容僵住了。
就那么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过了好几秒,她才小声说:“叔叔,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婧琪跟我提过你。”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想问你点事,关于我女儿的。”
蔡雨薇的眼神开始闪躲。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柜台上的布料,但动作很慢,明显是在拖延时间。
“叔叔,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她转身去倒水,背影有些慌乱。
我坐在店里的椅子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杯水过来了,放在我面前。然后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叔叔,你想问什么?”
“我女儿过得好不好?”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叔叔……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你说。”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眼圈是红的。
“叔叔,婧琪嫁的那个人,不叫卢浩初。”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卢浩初不是她丈夫。”蔡雨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丈夫叫季莫费,是一个俄罗斯人,今年六十多岁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你是说……那个卢浩初……”
“是季莫费的远房侄子。”蔡雨薇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季莫费帮婧琪解决了身份问题,条件是嫁给他。但季莫费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所以派了他侄子来办婚礼,让外界以为婧琪嫁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那这六年……”
“这六年,卢浩初就是季莫费派来看着婧琪的。”
我感觉眼前一阵发黑。手抖得厉害,端不住那杯水。
蔡雨薇看着我,眼里全是歉意:“叔叔,对不起,我早就想告诉你的。但我怕……”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也是去年才知道的。”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婧琪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是去年有一次我去她家,看见季莫费坐在轮椅上,她正在给他喂饭,我才……”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女儿,嫁给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06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家旗袍店的。
只记得蔡雨薇追出来,拉着我的胳膊,说:“叔叔,你别冲动,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的。”
我甩开她的手,往前走。
脑子里一团乱,什么都想不了。
六年前,女儿打电话说要结婚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喜悦。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可我没多想。
我以为她长大了,成熟了,不会再像小孩子那样叽叽喳喳了。
可现在想想,那种平静不是成熟,是绝望。
她每个月往家里打的那两千三千块钱,我以为是她在超市挣的。可现在想想,那些钱,是谁给的?
是那个六十多岁的季莫费。
还有那些电话。每一次她打电话回来,都笑呵呵的,说“爸,我很好,你放心吧”。
她是在骗我。
她一个人在那边吃苦受罪,还要骗我说她很好。
我走回女儿家的时候,婧琪和老伴正在客厅里择菜。见我从外面回来,老伴问我:“去哪儿了,早饭都不吃?”
我没理她,走到婧琪面前,直直看着她。
她被我盯得有些发毛,问:“爸,你怎么了?”
“婧琪,”我的声音在发抖,“那个卢浩初,到底是不是你丈夫?”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手里的菜“啪”地掉在地上,老伴弯腰去捡,唠叨着:“怎么了这是……”
我没理老伴,盯着婧琪:“你说实话。”
“爸,你去找蔡雨薇了?”
“我问你,他到底是不是你丈夫?”
婧琪看着我,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伴捡起菜,看看我,看看她,急了:“两个人都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婧琪没有回答。她就那么站着,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你把话说清楚。”我的声音大了起来,“你嫁给谁了?你看看你那个家,那叫家吗?他连房间都跟你分开住,他碰都不碰你一下——”
“行了!”婧琪突然尖叫了一声,把我吓了一跳。
她站在我面前,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是我丈夫的侄子!我丈夫是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头!你现在满意了吗!”
老伴手里的菜又掉了。
她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女儿,像是没听懂。
我看着女儿,心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为什么?”我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婧琪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撕心裂肺,“我毕业之后签证到期了,找不到工作,回不去,也留不下来。是季莫费帮我解决了身份问题,可条件就是嫁给他。他说他不会碰我,他只是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在公开场合有个体面。我答应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她哭着说得很乱,但我听懂了。
她走投无路,那个姓季的伸了手,她就抓住了。她以为那是一个救命的绳子,可没想到那是一个圈套。
“那那个姓卢的呢?”
“是季莫费让他来的。季莫费身体不好,出不了门,就让他侄子代替他结婚办婚礼,让所有人都以为我嫁的是一个年轻有为的男人。可实际上……”
她说不下去了。
老伴蹲下来,抱住她,母女俩哭成一团。
我站在旁边,浑身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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