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何家门外,手里拎着刚买的水果,指甲掐进掌心。
何长的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我们家俊豪条件这么好,配你闺女绰绰有余!”
我正要敲门,听见他压低声音说:“记住了,她妈要是问起咱家的事,就说都好。千万别提你爷爷那档子事。”
我的手停在半空。
手机震了一下,许伟发来消息:“老同学,我查到了,何家在老家有笔烂账。你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我抬头看着何家大门上的春联,“家和万事兴”几个字红得刺眼。
这扇门,到底该不该进?
01
何俊豪第一次来我家那天,我特意换了身新衣裳。
徐静怡提前三天就打了招呼,说男朋友要上门,让我准备准备。
我心里还挺高兴。闺女26了,谈过两个都不了了之,这回是第一次主动往家里带。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一个高高壮壮的小伙子站在门口,左手茅台右手中华,笑得一脸憨厚。
“阿姨好,我是何俊豪。”
声音洪亮,看着就精神。
我赶紧把人迎进来。徐静怡跟在后面,脸有点红,但眼睛里全是笑。
何俊豪进门没急着坐下,先把礼物放在茶几上,然后打量了一圈屋里。
“阿姨,您这房子收拾得真干净。”
这话听着舒服,但不是那种刻意的奉承,说得挺自然。
我让他坐,泡了茶。他接茶的时候双手捧着,还微微欠了欠身。
我心里暗暗点了头。这孩子,礼数周全。
徐静怡在旁边说:“妈,俊豪做饭可好吃了,今晚让他露一手。”
何俊豪也不推辞,挽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切菜。刀工确实不错,动作麻利得很,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
“阿姨,您平时喜欢吃清淡的还是重口的?”他一边切菜一边问。
“都行,不挑。”
“那我做个红烧排骨,再炒个青菜,煲个汤。”
他忙活了一个多小时,饭菜上了桌。
红烧排骨色泽红亮,青菜炒得翠绿,汤也鲜得很。
饭桌上他聊起自己的情况。老家在邻省一个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农民。他念完大专就出来了,从销售员干到主管,现在月收入一万出头。
“家里条件一般,但我不靠家里。这些年自己攒了点钱,想着在这边买个房子安定下来。”
说话的时候眼神很正,没有那种自吹自擂的虚浮。
我心里更满意了。农村孩子,靠自己打拼,踏实肯干。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我说不用,他还是坚持。
“阿姨,您坐着歇着,我来就行。”
徐静怡在客厅跟我咬耳朵:“妈,怎么样?”
我假装板着脸:“还行吧。”
她嘿嘿笑,抱着我的胳膊摇了摇。
那天晚上何俊豪坐到九点多才走。走的时候还特意跟我说:“阿姨,下次我带您去尝尝我们老家那边的小吃。”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开车走,心里想着:这门亲事,说不定真能成。
第二天我去买菜,碰见楼下的老许伟。
许伟是我老同学,退休前在派出所干了一辈子,什么事都喜欢多问两句。
“昨天你闺女的对象来了?”他凑过来问。
“你怎么知道?”
“我碰见了。开的那辆黑色朗逸,车牌是外地的。”
“他人就是外地的。”
许伟点点头,没说什么。
我又多说了几句:“小伙子挺好的,礼数周到,还会做饭。靠自己打拼出来的,挺不容易。”
许伟看了我一眼:“菊英啊,我说句不好听的。你知不知道他在本地有没有家?”
“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孩子是临时租房子住,还是在这边有固定住处?”
他这么一问,我倒愣住了。昨天光顾着高兴,没问这么细。
许伟说:“我不是泼你冷水。但对象嘛,光看人不行,还得看人家家里什么样。你闺女要是真跟人家谈成了,你总得去看看吧?”
我当时觉得他太多心了。但晚上躺在床上一想,这话也在理。
是啊,何俊豪从来没提过他父母具体做什么,只说“在老家”。
他在这边有住的地方吗?还是租房子住?
这些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02
徐静怡和何俊豪处了两个月,感情越来越好。
何俊豪隔三差五就来家里吃饭,有时带水果,有时带茶叶。说话办事妥妥当当,连楼下张婶都夸:“你闺女这对象不错啊。”
我心里也高兴,但许伟那句话一直搁在心上。
“你去他家看过没有?”
我决定主动提出来。
那天何俊豪又来了,我趁徐静怡去倒茶的时候问他:“俊豪,什么时候方便,我去你家坐坐,认认门?”
何俊豪愣了一下,很快笑着说:“好啊阿姨,我跟我爸妈说一声。不过家里条件不好,您别嫌弃。”
“说什么嫌弃不嫌弃的,都是一家人了,还见外?”
何俊豪说回去安排。
过了四五天,没动静。
我问徐静怡:“俊豪说他爸妈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他说他爸最近腰不舒服,在县医院打针,等两天。”
又过了一周。
“他爸好点了吗?”
“说是好多了,但他妈走亲戚去了,要再过几天才回来。”
我嘴上说没关系,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
一次是巧合,两次就显得不对劲了。
我让徐静怡帮我问问何俊豪,他家在老家具体住哪儿。
第二天徐静怡回话说,何俊豪说住在县城边上,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
我打电话给许伟,说了地址,让他帮忙打听打听。
许伟过了两天回电话,说托人问了,何家在镇上确实住了几十年,但具体什么情况,问了几个人都说“一般”。
“一般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口碑不怎么好,但人家也说不上来具体什么事。”
许伟顿了顿,又说:“菊英,要不我亲自去看看?”
我说不用,还是自己去更合适。
当天晚上,我给何俊豪打了个电话。
“俊豪,我下周想去你们那儿转转,正好有两天假。你爸妈方便吗?”
何俊豪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方便方便,我跟我妈说一声。”
“不用麻烦他们,我就是想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行,阿姨,我这就安排。”
挂了电话,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何俊豪答应得痛快,但我总觉得他那个停顿不对劲。
真的方便吗?
还是不得不方便?
我没有告诉徐静怡我的疑虑。她正沉浸在恋爱里,看何俊豪什么都好。
那个周末,我收拾了几件衣服,买了两条烟两瓶酒,坐上了去邻省的大巴。
何俊豪在汽车站接我。他开着一辆白色的五菱,说这车是他爸的。
上车之后他给我介绍:“阿姨,从这儿到我家大概四十分钟。路不太好走,您别介意。”
车子越开越偏。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了土路。
路边都是农田,偶尔能看到几栋房子。
到了镇上,何俊豪把车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
“到了,阿姨。”
小楼看着有些年头了,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铁门也锈迹斑斑。
何长迎了出来。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来了来了,快进屋!”嗓门很大,像是在喊人。
他身后跟着一个瘦瘦的中年妇女,就是苏秀芳。
苏秀芳话不多,笑了笑就转身进了厨房。
何长把我让进屋,泡茶拿烟,热情得有些过分。
“早就让俊豪带您来,他一直忙。家里条件不好,您别见笑。”
我说挺好挺好。
何长开始聊了起来。说他在镇上开了十几年小卖部,现在退休了,一个月领两千多块养老金。说苏秀芳没工作,在家做做家务。
“我们苦惯了,不讲究。俊豪这孩子有出息,我就指望他了。”
他说得很兴奋,但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苏秀芳一直没有从厨房出来。
我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锅碗瓢盆的声音传过来,听不出什么异常。
但这顿饭,吃得比我想象中要难。
03
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还算融洽。
何长不停地给我夹菜,一个劲地说:“吃,别客气。”
我就随便聊了几句。说何俊豪现在工作挺好,对我闺女也挺好。
何长一听这话,立刻接上:“那是!我儿子从小就有出息。学习好,又能干,要不是家里供不起,他肯定能考上大学。”
何俊豪皱了皱眉:“爸,说这些干嘛。”
“怎么不能说?你争气,我脸上有光!”
何长喝了几杯酒,话更多了。说他当年在镇上也是个人物,做生意赚过钱,后来被别人坑了,才落魄了。
“都是命!不然我现在也住城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服气,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
我随口问了一句:“那你们家在这边还有什么亲戚没有?俊豪的爷爷奶奶还健在吗?”
何长的筷子顿了一下。
“老爷子走了好几年了。”
“是病走的?”
“啊……对,病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我看得很清楚。
苏秀芳在厨房里忽然“啪”的一声摔了什么东西。
何长扭头吼了一句:“又干什么!”
厨房里没有回应。
何俊豪赶紧站起来:“我去看看。”
他进了厨房,隐约听到他在说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楚。
何长坐在那儿,脸色不太好。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完。
“女人就是这样,没事找事。”
我笑了笑,没接话。
过了几分钟,何俊豪从厨房出来,说没事,就是碗滑了一下。
苏秀芳端着汤出来,低着头,眼睛有点红。
她放了碗,又要回厨房。我说:“嫂子你也坐下吃吧,别忙活了。”
苏秀芳看了何长一眼。
何长没说话,也没看她。
“我吃过了,你们吃。”她说完就进了厨房,把门关上了。
那顿饭吃的下面的话,我都没什么胃口了。
晚上我住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何俊豪说这是他以前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
我关上门,坐在床边,把今天看到的想了一遍。
何长说到他父亲时那个飘忽的眼神。
苏秀芳摔东西之后何长那声吼。
苏秀芳在厨房里一直没出来吃饭。
何俊豪的处理方式——哄他爸,去看他妈,然后对谁都说是误会。
这个家,不对劲。
我躺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
半夜的时候,我忽然听到楼下有动静。
好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然后是争吵声。听不太清楚,但能听出是何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骂人。
接着是苏秀芳的哭声。
我坐起来,心咚咚跳。
吵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第二天早上,苏秀芳还是照常起来做饭,但眼睛肿着。
何长坐在院子里抽烟,看到我笑了笑,跟没事人一样。
何俊豪也起床了,问我睡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
但我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得很紧了。
我决定,要再多住一天。
04
第二天,我和苏秀芳一起去了菜市场。
出门的时候,何长正在看电视,何俊豪在接电话。
我和苏秀芳走在镇上的老街上。两旁都是摆摊的,挺热闹。
苏秀芳的话不多,我主动找她聊天。
“嫂子,平时都是你一个人买菜啊?”
“嗯。”
“何大哥平时干什么?”
“他……打打牌,到处玩玩。”
“那你们生活确实挺清净的。”
苏秀芳没接话,低着头走路。
菜市场人很多,她挑菜很仔细,每棵菜都要翻来覆去地看。
买完菜出来的时候,她忽然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嫂子,怎么了?”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没事,走吧。”
回到何家,何长不在。何俊豪说是出去打牌了。
苏秀芳在厨房忙碌,我去帮忙。
洗菜的时候,她忽然说:“妹子,你闺女多大了?”
“26。”
“比俊豪小两岁。”
“是啊。”
苏秀芳切菜的动作停了停,然后说:“妹子,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我还是想说。”
“嫂子你说。”
“你们家闺女……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别勉强了。”
我心里一惊:“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秀芳没回答,只是说:“我们这家,不是好人家。”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心都揪起来了。
“嫂子,你是说……”
“我去买点酱油。”她放下菜刀,擦了擦手,快步走了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这天晚上,我吃完饭就回了房间。
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苏秀芳那句话:“我们这家,不是好人家。”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会这么说?
我越想越不对,干脆起来给许伟打了个电话。
“老许,你帮我查查何俊豪他爷爷,看看是什么情况。”
许伟问怎么了,我就把苏秀芳说的那句话告诉了他。
他沉默了几秒,说:“好,我明天就去查。”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看着楼下何家的院子。
何长还没回来。何俊豪在客厅里看电视。
苏秀芳的房间里,已经熄了灯。
这个院子看起来很平常。种着几棵花,晾着几件衣服。
但我总觉得,这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个借口说要走了。何长挽留了几句,我没坚持。
何俊豪开车送我去车站。路上他很沉默,我也没说话。
上车前,他忽然说:“阿姨,我妈……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我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没说什么啊,就是聊了聊家常。”
何俊豪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什么。
最后他笑了笑:“那就好。我妈这个人,有时候说话不太中听。”
“不会,挺实在的。”
我上了车,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柳河镇。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地方,不能再让静怡踏进来。
05
回城之后,我左等右等,许伟那边一直没消息。
但我不能等,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徐静怡的手机,何俊豪看过。
那天我在客厅看电视,徐静怡去洗澡了,手机放在茶几上。
何俊豪坐在旁边刷手机,我看到他拿起徐静怡的手机,划拉了几下。
我当时没在意。
但后来徐静怡跟我说,何俊豪好几天没接她电话,说是太忙了。
我说:“他不是天天给你发消息吗?”
“发是发,但都是我找他。我一不找他,他就不找我。”
她说着说着,语气有点不对:“妈,你说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说:“你想多了。他不是挺上心的吗?”
但我的心里,已经开始觉得不对了。
何俊豪看着也理智,但这份理智,是不是太过了?
我开始暗中观察他们的相处模式。
何俊豪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徐静怡接了个电话,是小婷打来的,说周末一起逛街。
何俊豪问:“小婷是谁?”
“我以前同事,你见过的。”
“哦。你们要去哪逛?”
“还没定。”
何俊豪笑了笑:“那你们玩得开心。”
话是这么说,但他那个笑容,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徐静怡跟我说,那个周末她没跟小婷去逛街。
“为什么?”
“俊豪说他想带我去看房。”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什么。
何俊豪开始频繁地给徐静怡买东西。衣服、鞋子、包,都是不便宜的牌子。
“他干嘛这么大方?”我问。
“他收入还可以嘛。”
“他不是说要攒钱买房吗?”
“他说先把我生活过好了再说。”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何俊豪做事,太“完美”了。什么都考虑到了,什么都说到了。
但这种完美,让我觉得不真实。
两天后,许伟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了。
“菊英,我问到了。”
“怎么样?”
“何俊豪他爷爷,叫何大柱。十年前因为家暴把他老婆打进了医院,后来判了两年。”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那何长呢?”
“何长这个人,在当地名声不太好。做生意坑过人,好赌,欠了一屁股债。他老婆,就是苏秀芳,闹过几次离婚。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又不了了之了。”
“那他们……”
“还有一件事。”许伟的语气变得很凝重,“何家的邻居说,何长打老婆,不是一次两次了。有一次动静大得惊动了派出所。但何俊豪那时候小,不记事。”
我靠在墙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
许伟说:“菊英,这种事,我本来不该多嘴。但你要想清楚,你闺女跟了这样的人家,后半辈子会不会安稳。”
我说不出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何长的爷爷,家暴。
何长,家暴、好赌、欠债。
而何俊豪,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
我妈常说,选对象就是选家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很多东西,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
我一直觉得她说的是老一套。
但现在,我开始相信了。
我不能让徐静怡走进那个家。
绝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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