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咱们家是不是没钱了?”
儿子抱着我的腿,奶声奶气地问。他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那是丈夫刚才扔在地上的。
我蹲下身,冰凉的瓷砖硌得膝盖生疼。
丈夫站在门口换鞋,头也不回地说:“你爸的手术费,我拿不出来。你自己去查查,这些年到底给了他们多少钱。”
门“砰”地关上。
我颤抖着捡起地上的流水单。
第一笔,2017年4月,转账20万,附言:“爸买铺子。”第二笔,2017年9月,转账35万,附言:“弟创业。”第三笔,第四笔……密密麻麻的字迹像针一样扎进眼睛。
可我始终想不通,账上明明应该有400多万,为什么会变成零?
01
我是被母亲的电话吵醒的。
那天早上六点半,天还没亮透。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那头传来母亲赵桂兰的哭声:“闺女,你爸住院了,胰腺癌,晚期。”
我一骨碌坐起来,脑袋嗡嗡响。
“医生说得赶紧手术,要68万。”母亲抽抽噎噎,“你弟那边刚创业,手头紧,你先垫上,回头咱们再想办法。”
68万。
我脑子里飞速过了一下自己的存款,大概有七八十万的样子。
这几年我年薪200万,但花销也大,房贷车贷、儿子的早教班、日常开支,再加上每个月雷打不动给家里转的钱,我手里其实没攒下多少。
“行,我想办法。”我挂了电话,看了眼身边空荡荡的枕头。
丈夫叶天佑昨晚又在客厅沙发上睡的。自从上个月他跟我说“咱妈又打电话来要钱了”之后,我俩就没怎么说话。
我知道他不高兴,可我能怎么办?那是我亲爹亲妈。
洗漱完出来,丈夫正在厨房给儿子热牛奶。三岁的叶小宝坐在餐椅上,手里抓着半块面包,奶香味飘了一屋子。
“佑哥,我爸住院了。”我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有点哑,“胰腺癌,要手术,得68万。”
他没回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手里钱不够,”我艰难地说,“你那张卡上还有多少?先转给我应个急。”
沉默。
那种沉默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
“你自己回去看看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也没回头,“银行卡在我钱包最里面那层,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他这话说得不对劲,但没多想。胡乱吃了两口早饭,换了衣服就打车回家。
结婚第八年,我们一直住在我婚前买的那套两居室里。
房子不大,但地段好,离儿子幼儿园近。
平时我工作忙,基本都是丈夫接送孩子、做饭、搞卫生。
我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钱包就放在茶几上,鼓鼓囊囊的。我拉开拉链,最里层果然夹着一张银行卡,黑色的,看着挺新。
还有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塞在银行卡下面。
我打开那张纸,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是一张银行流水单,打印时间就是昨天。
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从2017年开始,每个月都有几笔转账。
我有的是转到一张尾号6688的卡上,有的转给尾号2233,还有几笔是大额取现。
每月固定转出两万,年底转出二十万,还有各种名头的“装修款”
“创业款”
“买车款”
“看病款”……
七年下来,转出的总额是1890万。
我的脑子转不过弯来。
我什么时候转过这么多钱?
我使劲回忆,才慢慢想起来——2017年我刚升区域总监那年,月薪涨到十几万,母亲打电话说父亲想开个小超市,需要20万启动资金。
我没多想就转了。
后来弟弟张雨桐说要创业,又是35万。
再后来他买房娶媳妇,张口就要50万。
母亲说要装修老家房子,又拿了20万。
这些年母亲每次打电话都哭穷,说弟弟多么不容易,说父亲身体不好,说亲戚家孩子结婚要随礼。我从来没过问,要多少给多少。
可我明明记得,自己没给那么多啊。
我颤抖着手指在手机上查电子银行流水,一笔一笔对照着。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手抖。
有一笔20万的转账,备注上写着“雨桐买车”,时间就在昨天。
昨天是周六,我正陪着儿子上早教班,根本没转钱。
那这笔钱是谁转的?
我翻看那张流水单的明细,发现过去三年里,有好几笔大额转账的记录,我完全不记得。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有人一直在动我的钱。
02
我瘫坐在沙发上,手指冰凉。
那笔20万的转账记录,最后的确认时间是在昨天晚上八点十五分。那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开会,手机放在包里。
我猛地想起一件事——去年过年回娘家,我喝了两杯酒,母亲说要看看我的手机,说想学着用那个新出的理财软件。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捣鼓了半个小时才还回来。
当时我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我手机银行是开的免密刷脸。
可哪怕她趁我不注意动了手机,那也得知道我的密码才行啊。
我的密码是儿子的生日,10526。
这个密码,除了我,只有丈夫知道。
不,不对。还有一个可能。
我拿起手机翻找通讯记录,看到一个标注着“妈”的电话,通话频率很高,几乎每周都有一两次。
每次通话时间都不短,短的十分钟,长的快一个小时。
最早的一条是2017年3月12日:“闺女,你爸身体不好,想去省城检查检查,你打点钱过来。”
我回复:“行,三万够吗?”
我妈没回,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接通了,她的声音很着急:“闺女,你爸的检查费得要五万,你打五万过来吧。还有你弟那边最近手头紧,你看能不能也多给一些?”
我记得那天我转出去八万,其中五万给父亲,三万给弟弟。
从那以后,母亲每过一段时间就要钱,理由五花八门:父亲体检、老家亲戚办事、弟弟创业周转、侄子交学费……每次我都二话不说转账,从没追问过具体用途。
我总觉得,那是我的亲爹亲妈亲弟弟,总不能骗我吧?
可现在我看着这张流水单,心里像漏了个大洞。
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我问你个事儿。”我的声音在发抖,“这些年你到底从我这儿拿了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母亲的声音:“闺女,你说啥呢?妈听不懂。”
“你别装了!”我抬高声音,“我查了银行流水,从我结婚到现在,你前前后后从我这儿拿走了1890万!”
“那……那是你自己愿意给的。”母亲的声音有点虚,“再说了,咱们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啥?你爸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你就为这点钱跟你妈急眼?”
1890万是“这点钱”?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静:“妈,我爸手术要68万。我现在手里只有5万,我把卡上的钱都算上也不够。你把钱还给我一些,先救我爸的命。”
“钱都给你弟弟保管了。”母亲说,“你弟说替你投资呢,等赚了钱就还你。”
“投资?”我几乎想笑,“他拿我的钱去投资?投什么?”
“就是……互联网啥的,反正我也弄不明白。”母亲顾左右而言他,“你有钱就先垫上嘛,你工资那么高,又不是拿不出来。”
“我拿什么垫?我卡上就5万!”我冲着电话吼出来。
“那就卖车嘛!”母亲也急了,“你开那么好的车干啥?你爸都快死了!你这个不孝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姐,你至于吗?”
是张雨桐。
他拿过电话,语气不耐烦:“爸还没死呢,你先别急着分家产。再说了,你那点钱当初也是你自己愿意给的,现在翻旧账,你有意思吗?”
我的手在发抖。
“妈刚才说你把钱拿去投资了,投哪儿了?”
“没什么,就是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店,赔了点。”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姐你别着急啊,等我赚回来就还你。”
“赔了?”我追问,“多少?”
“也没多少……就三四十万吧。”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三四十万,那只是他嘴里“赔了”的数字。可流水单上转出去的,可是1890万。那剩下的一千多万呢?
“雨桐,你现在在哪里?”我问。
“在外面呢,忙着呢。”他说,“挂了挂了,姐你别吵吵了,爸还等着你送钱救命呢。”
电话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好一会儿。
这时候,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来。我转头,看见丈夫叶天佑抱着儿子回来了。
小宝看到我,小跑着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
我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
丈夫走进来,没看我,直接走到厨房去烧水。水龙头哗哗响,然后是他打碎了一个杯子,发出一声脆响。
我走过去,他把碎玻璃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对不起。”我说。
他没理我。
“我真不知道他们拿了这么多。”我的声音有点哽,“我……我从来没算过。”
“你从来没算过?”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每个月按时给家里打钱,你妈一打电话你就转,你弟说要啥你给啥,你说你从来没算过?”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我呢?”
我愣住了。
“你每次出差加班,我在家带孩子。你过年说回娘家,我带着儿子跟你回去。你妈嫌我做的饭不好吃,嫌我挣得不如你多,我都忍着。”他的声音在发抖,“可你弟弟呢?他开着你给钱买的宝马,泡着妞,当着你面说我是‘吃软饭的’,你吭过一声吗?”
我想反驳,可张不开嘴。
小宝被我们吓到了,站在客厅中间,怯生生地看着我们。
“爸爸……”他小声喊。
丈夫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抱住儿子:“小宝乖,去屋里玩。”
儿子懵懵懂懂跑进房间。
客厅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沉默得能听见挂钟的嘀嗒声。
“那笔钱,你妈和弟弟不可能自己花完。”他说,语气缓了一些,“我猜他们不是拿去投资了,就是给你弟还了高利贷。你最好查清楚。”
“高利贷?”
他点点头:“上次你弟开的那辆宝马,我查了一下,那车是抵押车,上了两次抵押登记。”
03
我请了一天假,打车直奔娘家。
娘家在城郊的老小区,八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楼,没有电梯。我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门,发现门反锁着。我敲了几下门,里面没人应声。
我又给母亲打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心一横,我报了警,说家里可能有老人出意外。警察来了,帮我联系了开锁师傅。折腾了一个多小时,门终于打开了。
客厅里乱糟糟的,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空气里一股烟味和酒味臭味混在一起。电视还开着,正在放什么综艺节目,声音很大。
我冲进主卧,没人。次卧也没人。我推开弟弟的房间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
房间里窗帘紧闭,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床头柜上摆着两个空酒瓶和几个烟灰缸。地上散落着一些照片,我弯腰捡起来,看清之后,整个人僵住了。
照片上,张雨桐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子,坐在一桌丰盛的酒席旁,面前摆着茅台和洋酒。
旁边还坐着几个中年男人,有的光头,有的带着大金链子。
弟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举着一叠厚厚的钱,少说也有两万。
另一张照片上,几个人坐在KTV包间里,茶几上摆满了酒瓶,中间还放着几沓现金。弟弟正和一个朋友碰杯,脸上是喝高兴了的表情。
我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母亲和弟弟不在家,估计是知道我要来,提前跑了。
我在房间里翻了半天,终于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了弟弟的户口本、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翻开笔记本,里面记录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阿强,5万”
“老K,10万”
“胖子,3万”……每笔数目旁边都打着勾或叉,有的写着“已还3万”,有的写着“利息未结”。
我看着看着,心渐渐沉下去。这分明是一本借条账本,记录的是高利贷的账单。那个“阿强”
“老K”
“胖子”,都是放贷人的绰号。
我又往后翻,夹层里掉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一看,是一张车辆抵押合同,抵押的是一辆车牌号我见过的宝马X5,抵押金额写着80万。
那车还在开,抵押早已到期,属于逾期。贷款公司随时可以收车。
我算了一下,光这本子上记录的高利贷本金,就有120多万。按民间借贷的利率,利滚利一年下来少说翻几倍。弟弟这几年到底欠了多少钱?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闺女,你跑家里干啥了?”她声音很急,还带着怒气。
“妈,你在哪儿?”我压着火气问。
“我在医院呢,你爸待会儿要检查。”她说,“你赶紧回来,别在家翻箱倒柜的,让你弟知道了不好。”
“他欠了多少钱?”我直接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说啥呢?”
“我问你,张雨桐到底欠了多少高利贷!”我大声重复,“我在他房间找到借条了,120多万的本金,加上利息,少说300万!”
母亲的声音明显变了:“你别乱说啊,那是他做生意周转的,过阵子就还了。”
“做生意周转?”我冷笑,“妈,你看看他身边那些‘生意伙伴’,都是些什么人?他到底在干什么?”
“闺女,你听妈解释……”母亲的声音开始软了,“你弟弟还年轻,犯点错也正常。他现在欠了钱也很着急,正在想办法还。你帮帮他,就当时拉他一把,他以后肯定孝顺你。”
“我帮他?”我几乎笑出声来,“我这七年帮他还少了?我给了你们1890万!现在我爸躺在医院等钱做手术,你跟我要钱,说钱都给你儿子了。你让我怎么办?”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语气硬起来:“那点钱算什么?你一年赚那么多,难道要看着你弟去死?”
我的心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
“我不会再给他一分钱。”
“你敢!”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要是不管你弟,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语兰吗?让她过来。”
是我爸。
母亲接过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爸要跟你说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父亲张玉生沙哑的声音:“语兰啊,爸知道你辛苦……这些年,爸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我爸从来没跟我道过歉。我妈要他道歉,他都不肯说半个软字。
“爸……”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爸就想见见你,跟你说几句话。”他的声音很虚弱,“你过来吧,爸在床上躺着,哪儿也去不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娘家客厅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以为父亲终于清醒了。我以为他知道自己错了。
可我错了。
等我赶到医院,推开病房门,看到的画面让我一下子愣住了。
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了很多。母亲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纸巾擦眼泪。张雨桐站在窗边,双手插兜,吊儿郎当的样子。
看到我进来,弟弟先开口:“姐,你来了啊。”
我没理他,走到父亲床边蹲下来:“爸,你感觉怎么样了?”
父亲咳嗽了几声,眼泪直流:“闺女,爸对不起你……爸不该让你受苦……”
我握着他的手,心里又酸又涩。
“闺女,”他攥紧我的手指,“你弟的事,爸也知道。他是混账,但他毕竟是咱老张家的根。你现在能拿出多少钱?先帮他还了债,救人要紧。”
我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你说什么?”
“你弟欠的债,人家今天都追到医院来了。”父亲流着泪,“你要是不管,那些人会要了他的命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这间病房。
母亲低垂着头,眼泪掉个不停,可那眼泪怎么看都是装的。
弟弟站在窗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还有点不耐烦地看着我。
父亲躺在病床上,一脸恳求地看着我——可这恳求,不是为他自己,是为了他的儿子。
我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临终忏悔”。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
从母亲打第一个电话开始,从父亲住院开始,这全是一场戏。先让我心软,让我回来,然后逼我拿钱。
“我没有钱。”我平静地说,“我的钱,全被你们掏空了。”
“你骗谁呢!”弟弟终于忍不住,“你年薪200万,怎么会没钱!你不就是想看着我去死吗!”
“我就是没钱。”我重复道,“你们用了七年,把我吸干了。我现在连我爸的手术费都交不起,还想让我帮你填坑?”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父亲的咳嗽声和我妈的哭声,还有弟弟的骂声:“张语兰!你不得好死!”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他咳嗽着,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手机响了,是丈夫的电话。
“你怎么样?”他问。
“查出点东西。”我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声音沙哑,“他欠了300多万高利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语兰,”他的声音很轻,“我可能要带小宝出去住几天。”
04
三天后,苏思琦约我吃饭。
苏思琦是我的助理,也是我认识十多年的闺蜜。
她长得秀气,说话温温柔柔的,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我在办公室待着心烦,就答应了。
我们约在公司附近一家湘菜馆,苏思琦点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
可我看都没看几眼。
“别想那么多了,先填饱肚子。”苏思琦夹了块鱼肉放在我碗里,“你啊,就是个死心眼。你爸妈那边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我机械地嚼了几口,实在咽不下去,干脆放下筷子。
“思琦,我有时候想想,挺想不通的。”我说,“我从小就觉得,爸妈养我不容易。他们省吃俭用供我上大学,我毕业了赚钱了,回报他们是应该的。可我怎么就……”
“把自己活成了提款机。”苏思琦接话。
我一愣,苦笑着点头:“对,就是提款机。”
“你弟从小就这个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苏思琦叹了口气,“你大学那会儿,他才十几岁,就学会跟你要钱了。那次他要买手机,你省了两个月伙食费给他寄了三千块。你自己吃的什么?泡面加老干妈。”
这些事我早忘了,她倒记得清楚。
“可你爸妈呢?”苏思琦继续说,“你弟买手机,你妈觉得理所当然。你存钱买房,你妈觉得你浪费。你升职加薪,你妈说男人比你有出息。张语兰,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我低头不说话。
“这次的事,你得想清楚。”苏思琦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我,“你爸治病,这是你该尽的孝心。可你弟欠的高利贷,那是个无底洞。你要是继续往里填钱,你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我知道。”我低声说。
“你知道有什么用?”苏思琦瞪我一眼,“你每次都这么说,可你一接你妈的电话就心软。你要真知道,就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那个录音,你查了吗?”
“什么录音?”
苏思琦压低声音:“你不是说在弟弟手机里发现一段录音吗?后面查了没有?”
那天回家之后,我一直没顾上这件事。
现在苏思琦提起来,我才想起来,那天从娘家回来后,我翻看弟弟手机时发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有段音频文件,时长十几分钟。
我当时没听完,只记得开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还没听。”我老实交代。
“那你现在听啊。”苏思琦催促,“你弟弟那手机还在你那儿吗?”
手机是那天从娘家拿回来的,弟弟的手机落在他房间的床头柜上。我顺手放进包里了,一直没打开过。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电量,还剩2%。赶紧找服务员借了个充电宝,充了一小会儿才开机,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戴上耳机点开了录音。
开头是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在什么酒桌上。
有人在碰杯,有人哈哈大笑,夹杂着女人的声音和电视的声音。
过了大概一分钟,一个男人的声音开口了:“雨桐啊,你姐那边最近怎么样?”
我认得这个声音——是我舅舅卢洪生。
“能怎么样?跟以前一样,挣钱机器。”弟弟的声音满不在乎,“她那个老公在家当奶爸,钱全攥在她手里。”
“那就好。”舅舅的声音带着笑意,“继续跟你妈说,让她多找点借口。你姐心软,你妈一哭,她准掏钱。”
“我知道。”弟弟搭话,“可她现在也学精了,上次我跟我妈说要50万,她问用来干啥。我妈说是给你投资生意,她没松口。”
“那你就加点码。”舅舅说,“她爸住院不是正好?让她拿钱看病,拿不出来急了眼,你再跟她提借钱的事,她一准儿答应。”
“行,我跟我妈合计合计。”
“对了,上次那笔钱还剩多少?”
“还剩三十多万吧,不够填账的。我还欠着老K那边不少呢。”
“你个败家子,四十万没几天就花完了,你花的什么钱?”舅舅的声音有点生气了。
弟弟干笑了两声:“舅舅,你也别怪我。我姐那边钱来的容易,花起来自然手快。你那个投资的钱,我姐要是知道了……”
录音到这里突然断了。
我握着耳机的手在发抖。胃里一阵翻腾,我差点吐出来。
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我弟弟一个人在谋划。
我舅舅卢洪生,一直在背后支招。
从让母亲打电话,到编造各种理由,再到这次父亲住院的事,全是他们商量好的。
他们把我当傻子骗了七年。
苏思琦看我的表情变了,小声问:“怎么了?”
我机械地把耳机递给她。她听了一半,脸色也沉了。
“你舅舅?”她低声问。
“我亲舅舅。”我的牙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就说得通了。”苏思琦放下耳机,“你妈当年嫁给你爸,你舅舅就不太满意,嫌你爸没本事。后来你爸生病,你舅舅来过几次,每次都劝你妈‘雨桐还小,得多帮衬’,我见过他几次,那人心眼多着呢。”
我咬着下唇,努力让眼泪不掉下来。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我妈要钱的方式挺有章法的,每次理由都合情合理,都是给我爸看病、给我弟创业、给家里装修,从不愁没借口。
现在想想,那根本不是我妈的主意,是我舅舅在背后指挥。
“我得去查查我舅舅。”我攥紧拳头。
“你查你舅舅干嘛?”苏思琦拉住我,“拿到录音就够你翻案了。这东西交出去,你弟和你舅一个都跑不了。”
“我还没弄清这里面多少环节。”我说,“我舅舅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他经营什么生意要几百万?”
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家,丈夫果然带着儿子走了。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我带小宝去我妈那儿住几天,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想清楚了打电话。”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盯着那台电视发呆。
手机“叮”一声响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姐,我准备出来了,你等着。”
05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父亲的主治医生办公室。
医生姓何,四十多岁,戴个黑框眼镜,说话直接:“张玉生目前的病情,胰腺癌中晚期。现在做根治性切除手术,成功率能到70%以上,术后需要长期化疗。”
“手术费多少?”
“全部下来,准备68万。住院押金先交20万。”
我的手捏着包带,指节发白:“医生,我目前最多凑30万,能不能先做手术?”
何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钱的问题你得尽快解决。这种手术越早做越好,拖久了,癌细胞扩散,神仙都救不了。”
我咬着嘴唇说:“我三天内凑齐,您先帮我爸安排检查行吗?”
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
从医院出来,我给丈夫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小宝的声音:“妈妈!”儿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听着就让人心头发酸。
“小宝乖,妈妈在忙,婆婆在家吗?”
“奶奶在做饭,”小宝说,“爸爸在睡觉,爸爸说他头疼。”
“别吵爸爸了,让妈妈跟你爸爸说。”
过了一会儿,丈夫的声音才传过来,很沙哑:“怎么了?”
“我想跟你借点钱。”我艰难地开口,“30万,先垫上我爸的手术费,后面我自己想办法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的手术费,我能不给你么?”丈夫叹了口气,“可是语兰,我说句不好听的。这钱给了,你爸的病能不能好另说,你弟弟那一摊子事要是接着来呢?”
“这次是救我爸的命。我保证,给完这一笔,我再也不管他们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过。”丈夫的声音很疲惫,“上次说给完20万你弟就不找你要了,结果他一个月后又写了新的理由。”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卡上还剩下不到40万,我能给你30万。”他终于松口,语气里带着厌倦,“剩下的钱,我要留着养儿子。如果你弟弟再来找事,我不会再管了。”
“谢谢。”
挂了电话,我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石板路上。
30万,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结婚这么多年,我没见过他这么节省。
他一向是个大方的人,朋友聚会抢着买单,请我吃好的用好的,从来不让我操心钱的事。
现在我把他逼成了这样。
还没等我缓过神来,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我妈的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妈。”
“语兰,你赶紧来医院!你爸住院费不够,人家说欠费了,明天不给做检查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背景很嘈杂,像是在护士站旁边。
“我知道了,钱我马上送过去。”我说。
“还差多少钱?”母亲追问。
“我凑了30万,先交上押金再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母亲的声音变了:“才30万?你爸的手术要60多万,你拿30万够干啥的?”
“我只有这么多。”我耐着性子说,“剩下的我会慢慢想办法。”
“慢慢想办法?”母亲的声音尖了起来,“你爸等得了吗?你一年赚200多万,手里就这点钱?你是不是把钱都给你老公了?”
“妈,你非要这么说的话,我问问你,这些年我从你手里拿走的钱,都去哪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提高了声音,“那1890万,我给了你和我弟7年,现在我爸生病了,我手里连5万都拿不出来。你去问问你儿子,那些钱都去哪了。”
“你个死丫头!”母亲怒了,“那是孝敬你爸妈的!你现在翻旧账,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我有没有良心?”我咬着牙说,“你有良心的话,当年就不会拿着我的钱给你儿子还高利贷。”
电话那头传来了张雨桐的声音:“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欠高利贷关你什么事!”
我还没回话,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片嘈杂,然后是母亲的哭声:“闺女,你弟弟刚才跑了,说他要去跳楼!”
“什么?”
“他说你不给他钱了,他被债主逼着走投无路,要跳楼!”母亲哭得喘不上气,“你要是不管他,那就是要他的命啊!”
我太阳穴突突跳:“他人在哪儿?”
“在城西那个烂尾楼上!”母亲说,“你快过来,求你了!”
我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烂尾楼,城西那片烂尾楼,去年有个新闻,说一个赌鬼在上面待了三个小时,最后被消防队员劝下来。
弟弟选了那个地方,真是煞费苦心。
“我马上过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打了辆车。
路上我连发了几条微信给闺蜜苏思琦:“帮我查一下我舅舅卢洪生的电话和住址,越详细越好,我有用。”
“我舅舅?”苏思琦秒回,“干什么?”
“我弟弟说要跳楼,我要去救场。”我打字飞快,“但我怀疑,他根本就是想逼我就范。我得留个后手。”
“你小心点,他疯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放心,我这次有准备了。”
车停在了城西那片烂尾楼前面。下了车,我就看到楼下站了一圈人,有围观的,有拍照的,还有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楼顶上站着一个人影。
张雨桐。
他站在九楼楼顶的边缘,衣衫不整,头发乱蓬蓬的,风吹得他晃来晃去。
母亲站在人群中,看到我来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闺女,你可得救救你弟弟,他要跳下来,我跟你爸都不活了!”
我没搭理她,抬头看楼顶。
弟弟也看见了我,他冲我喊:“姐!你来了!你救救我!我不要活了!”
我仰头看他,风吹得我眼睛发涩,但我还是看清了他的表情——那是一种既愤怒又得意的神情。
他在赌我。
赌我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一句“不管他”。
“张雨桐!”我深吸一口气,冲他喊,“你下来!有事咱们好好说!”
“好好说?”他笑了,笑得很张扬,“你跟我说过吗?你只会让我等着!我等不了了!那些人今天就要找上门了!你不给我钱,我就跳下去!”
楼下的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在喊“跳啊”
“别跳”。
警察拿着对讲机在喊话,消防队员开始铺气垫。
母亲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声音尖得像杀猪:“闺女,你就给他钱吧!他要跳了,那就是你的罪过啊!”
我的胃里翻江倒海。
我握紧拳头,抬头看向楼顶。
“张雨桐,你跳吧。”
我的声音不大,却意外地清晰。
一瞬间,周围的嘈杂声全都安静了下来。
楼顶上,张雨桐愣住了。
“我说,你跳吧。”我重复道,“你死了,我们也解脱了。”
我妈在旁边尖叫一声:“张语兰!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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