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废都》国内被禁16年,在国外却获得多个大奖,这部作品到底写了哪些内容?
1993年仲夏,西安解放路一家并不显眼的书店里,老板低声劝年轻客人:“这本书得悄悄看,别让人发现。”对话只几秒,却预告了一部小说的命运——它是贾平凹刚刚面世的《废都》。
那一年,西安城正被商品浪潮推着往前跑。钟楼周围竖起一排排霓虹广告,老茶馆的曲艺声却愈发微弱。城市的裂缝肉眼可见,地摊上传着各类新鲜的港台歌曲,也飘着尘土味。《废都》把镜头对准这种混杂的空气,用作家老牛的眼睛拆解一座古城的灵魂。书中白描出一群自以为站在学术与艺术高地的文人,他们才情横溢,却挡不住名利场的炫光,醉生梦死。
主角庄之蝶是个被捧成文化明星的小说家,风流不羁是他的日常标签。他的妻子牛月清自幼攻诗书,出于旧礼守护婚姻;情人唐宛儿则用青春与欲望撕开了这层体面。生理激情与权力算计在茶楼、酒肆、宾馆里交织,一座古都像一条溃堤的河,污水四处横流。读到这里,很多读者惊呼:“这敢写?!”
有人把《废都》简单贴成“情色小说”,却忽略了它的真正锋芒。贾平凹写男女之事,不是低俗猎奇,而是借肉身之欲,拆解旧式士大夫的尊严外壳。改革开放带来的商品逻辑,让知识分子的清高瞬间贬值,求利、权钱交易、假道学齐上舞台。作家只是把舞台灯打亮,演员早已就位。
贾平凹知道这盏灯会刺痛人心。他自幼成长于秦岭深山,1952年生人,插过队,下过田,给县报写过小稿。70年代末,下放青年纷纷返城,他却留在故土,把农事和读书混在一起。那种介乎“乡土黏性”与“城市诱惑”之间的分裂,后来全都投射进《废都》的灰暗纹理。
1980年代的西安是座矛盾体。古城墙外,彩电、耐克、霓虹灯占领街巷;城墙之内,旧茶社还在念秦腔。“你不觉得这城变得陌生吗?”老牛曾问好友屈复。对方笑道:“陌生才好,新时代嘛。”贾平凹抓住这句“陌生”,让它成为整部小说的底色:熟悉的巷陌被资本改造,人的欲望与城市的扩张同步疯长。
出版后,风波迅猛。批评文章一天能出好几篇,“庸俗”“靡烂”等字眼漫天飞。部分高校召开讨论会,有教授推心置腹:“写出人性阴暗不是罪,问题在于要给人光亮。”也有人当场反驳:“光亮在哪里?现实本就乌黑,他只是没涂白而已。”唇枪舌剑,纸价倒是跟着水涨船高,很快被叫停。
禁令让《废都》在国内销声匿迹,却为它的海外之旅悄然铺路。巴黎出版社抢先推出法文版,短短几个月再版三次。1997年,费米娜外国文学奖把奖杯递到这位陕西作家手中,评委会给出的理由是“冷峻而真实地揭开了文化圣城的双面”;两年后,日本亦推出译本,评论写道:“如同镜子,映照了任何社会在急速现代化时的隐痛。”中外差异就此暴露:一方坚持伦理底线,一方敬重艺术坦率。
《废都》在国外受追捧,并非猎奇,而是现实主义的普世张力使然。西安的市井与官场,在巴黎读者眼里也许像巴黎公社前的波希米亚左岸;那种文化精英的颓败、经济洪流中的人格变形,都能跨越语言引起共鸣。文学史屡见此景:俄国现实主义小说也曾被国内外两面截然不同对待。
回到贾平凹个人,他没有因为一纸禁令偃旗息鼓。静默几年后,他以《秦腔》《古炉》等作品再次登场,把目光投向更偏远的关中村落,转写泥土里的生存搏斗。有人说他“转身”,其实不过是归位——离土地越近,他的文字越硬。不可忽视的是,《废都》的阴影一直伴随其创作,被海内外读者反复提及,他也曾在访谈中半开玩笑:“那本书像个不肯离家的孩子,越赶它越回来。”
站在今天回望,《废都》仍能点燃争议。有人厌恶其赤裸,也有人视之为解构八九十年代潜规则的利剑。争论留给读者,但一个事实清晰:西安这座城当年隐藏的浮华与落寞,被一位山里人写进了文学档案;而文学之外的社会波动,借助禁令与奖杯,又把这档案推向更远的世界。
“书还要进吗?”当年那位小伙子在书店门口迟疑。老板把书往怀里一塞,“喜欢就带走,纸张不会说话,人能。”一句大白话,道出写作与阅读的秘密:文字既是禁锢,也是解放。谁握着它,谁就握着钥匙。
回头想想,《废都》真正映照的,并非个别私德轶事,而是转型洪流里一座古城的灵魂漂移;其被禁与获奖的双重轨迹,则提醒人们——文学与时代永远在相互检验,磨出的火星,有时灼眼,有时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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