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和一个很棒的人约会。
她幽默,敏锐,是那种会问好问题、也会认真听答案的人。我们在咖啡店里坐了三小时,咖啡早就凉透了。等我到家,脸颊因为笑得太久,酸得发疼。可我却觉得空。
不是出了什么错。而是我身体里有个东西,已经学会把每一次好约会当成又一次通往失望的门票。又一个我还来不及让它活起来,就已经开始哀悼的未来。
那晚我坐在沙发上,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厌倦了约会软件,不是受够了那些无聊的寒暄,也不是烦透了第四十七次有人问我“你做哪行”。我厌倦的是期待本身。我厌倦了在脑子里建起一座座未来,然后看着它们还没开始就塌掉。我厌倦了遇到一个很好的人,然后立刻开始哀悼一段我已经预见到的分手。
有件当时没人告诉我的事,现在我想说给你听。你根本不是累了。你是在哀悼那个你曾经以为到了这个年纪,就一定会成为的人。
那个“误诊”,我们聊了太多年。每当你觉得约会让你精疲力尽,主流的建议无非就是“歇一阵”,或者“先搞定你自己”。卸载软件,专注爱好,等学会爱自己了再去爱别人。这些说得没错。但它们都偏了靶心。真正的问题,是一道裂缝。是你曾经以为到了这个年纪会拥有的生活,和你真实在过的日子之间的那道裂缝。
你想象过自己二十八岁、三十二岁、或是三十七岁的样子。身边有个人。也许结了婚。也许正在一起布置属于你们的家。也许只是有个人,在想你的时候会发条消息过来。那个画面很具体。你几乎能摸到它的温度。而现在,你在这里。还在赴那些第一次的约会。还在更新个人简介。这道裂缝,可不是靠自我提升就能填回来的。它是一道伤口,需要哀悼。
心理学里有个概念,叫做模糊失落。七十年代,宝琳·博斯博士提出它,用来描述那些没有结局、没有仪式、找不到清晰终点的失去。人们熟悉的悲伤,是有实体的:有人离去,你哀悼,然后慢慢找到继续走下去的路。失去的轮廓很清晰,哪怕过程再痛。而模糊失落不一样。它发生在,一个人明明还在你眼前,心理上却像消失了一样。比如患上失智症的家人,被成瘾吞噬的伴侣,还活着,但不再是那个你认识的人了。但还有另一种形态,它藏在我们更多人的心里,只是大家不愿承认。
你可以哀悼一件从未发生过的事。可以为那个迟迟不来、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未来而悲伤。可以思念一个你至今不曾遇到的人。可以为一个只存在于你幻想中的生活而心疼。那种失落,和你经历过、喊得出名字、甚至有人送来砂锅菜的哀悼一样真实。约会倦怠的本质,就是这样。你从来不是被那些来回滑动的动作掏空的。
你是被那道裂缝掏空的。被那些还没过试用期就无疾而终的未来掏空的。被那个你曾笃定此刻会坐在你副驾的人,却至今连声音都没听过的事实掏空的。你不是在哀悼一段关系的终结。你是在哀悼那种,“还没开始,它就结束了”的生活。
承认这件事,不是软弱。是卸下重担。因为你终于不用再用“我就再歇一阵就好”,去治疗一种需要哀悼才能愈合的伤。你终于不用再把“我还不够好”,当作每一场没有下文的约会唯一合理的解释。你可以为那个人难过。那个你以为到了今天,自己早该成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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