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总是梦见二哥。前几回的梦境早已模糊,像被晨雾浸得发潮的旧纸,只剩一点淡淡的影子。可今天凌晨这场梦,清晰得如同就发生在眼前,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心上,醒后许久仍缓不过神。

梦里还是老家那座熟悉的平房,屋子依旧乱糟糟的,堆着些杂物,像极了从前我们兄弟几个住在一起时的模样。也是凌晨,天刚蒙蒙亮,我和妻子躺在床上还没起身,忽然透过窗户,看见二哥、三哥一前一后,从院墙上翻了进来。动作还是那么麻利,和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慌忙披衣迎出去,心里又惊又喜。只见二哥站在院子里,脸色黑黑的,眉头微蹙,开口就是那句我从小听到大的话:“大早上的,还不起来锻炼身体。” 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又藏着几分关心,和他生前一模一样。我顾不上别的,连忙转头问一旁的三哥:“出啥事了吗?好好的怎么突然来了?” 三哥声音低沉,说:“邻居麻哥无常了,赶紧跟我们去挖坟。”

我跟着二哥、三哥走出院子,转身就到了邻居家。邻居家院子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在忙着办丧事,气氛肃穆又沉重。二哥和三哥走在前面,不停催我:“抓紧时间,赶紧上坟园去挖坟。” 我脚步匆匆,心里又慌又乱,还没等迈出院子,猛地一下就醒了。

半倚在床头,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就连小区的路灯都早已经熄灭。我怔怔地坐着,心里五味杂陈,鼻子发酸,眼泪不知不觉就落了下来。

我还清楚地记着,二哥是2021年7月28日凌晨2点57离开我们的,是在大哥的怀里,在我跟母亲,还有二嫂一声声惦念中离开的。今年,是二哥无常的第七个年头。七年了,他很少走进我的梦里,可这一次,梦境如此真切,他的模样、他的声音、他说话的语气,都和生前分毫不差。

我总在想,二哥到底是托梦想跟我说什么?是挂念家里的老小,还是放心不下老家的院子,又或是,想让我再记一记当年为他送葬、为他挖坟的那些往事?

我们回族人葬礼讲究速葬、简葬、土葬,不看风水、不用棺椁,几壶清水净身,几尺白布裹全,算是与这熙熙攘攘的过往做了永远的离别。人走了,不说 “死”,说 “无常”,逝者叫 “亡人”,一切都按着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操办。

葬礼中的挖坟、打墓,是整个葬礼里最要紧、最庄重的一环,也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经历。

曾经听说过这样一件事,有家人,从来不参与村上的葬礼,用庄子上的人的话来说,就是活人不行(大意就是不懂人情世故)。有一天,这家男主人突然过世,老人们喊着去挖坟,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

最后的结局是这家的一个长辈挨家挨户去给庄子上的年轻人做工作,好不容凑了几个人去把坟挖了。仅仅把坟打好也只是个开始,因为坟园距离这家人还有相当的距离,还要人抬着尸床才能到达,这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或许这就是老人常说的,人活一世,要给自己把路铺好,这条路包括活着的路,还有百年后的这条路,你在世时走不到,不能把自己身后的路也堵绝了。

二哥的突然无常,大哥曾经哭着对我说,我们家的四兄弟这四堵墙倒了一堵。按照规矩,族里的长辈立刻安排后事,男人们帮忙料理打坟,女人们在家守候。村里有丧葬中心,一切的仪式都要在那里举行。

我们赛普勒的坟园立在伊犁河谷的崖头之上,背靠赛普勒的大地以及阿布热勒山脉,面向奔流不息的巩乃斯河。这就是祖辈们天选的睡土的完美之地。长眠于此的先辈们,守望着这片大地,一刻也未曾离开。

我跟大哥当时有点担心,因为二哥多年来都在外地疗养,我们兄弟们也因为工作的关系常年在外,村里的葬礼大部分都不能参加,是不是二哥过世后,打坟也会遇到困难呢?

事实证明,我们的顾虑是多余的。村上的很多年轻人自告奋勇,背着铁锨赶往坟园。就这样大哥还是不太放心,嘱我开车去再看看,顺便买些西瓜、馕、矿泉水给送过去。

当我开车将大哥交代的那些东西送过去后,坟园里的景象震惊了我。只见庄子上年龄大一些的正在指挥着年轻人挥动着铁锨,我们赛普勒的坟园里,一个个事先用挖掘机挖好方坑整齐排列着,难点在于精壮的小伙子们还要继续向宽、向深把坑子拾掇好,更难的在于还在坑的西侧挖上偏坑,那是亡人最终安息的地方。

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打坟的人都灰头土脸,赛普勒坟园的土质属于那种焦土,里面还有很多的小石斑,可以说每一铁锨挖起来都很吃力,坑子挖到深处,下面的人需要一铁锨一铁锨将吐撇到上面。我招呼着大家歇歇,吃点东西,喝点水......

从坟园走出来的路上,我哭了一路,一半是感动,一半是伤心。感动的是庄子上的年轻人的热心相助,伤心的在于走了一圈,满眼都是亲人们的坟茔,一下子,很多陈年旧事就浮现在了眼前。

等我回到四队二哥的院子里,所有事情都已经忙的差不多了,马上就要把二哥抬上尸床,送到殡葬中心,在那里举行洗礼及送别仪式。亲人们万般不舍,可是老人说,亡人奔土如奔金,谁也耽搁不得。

族里的青壮年合力将二哥抬上了尸床,缓缓走向另一条巷子里的殡葬中心,按照规矩,女人们不能到坟园参加葬礼,只能围在二哥家门口难过地目送着这最后的一程路,也是我们每个人最终要走的路。

在殡葬中心,大哥嘱我兑水,我把温水一壶壶地送过去,大哥细心地和族里的老人把二哥从头至脚慢慢冲洗,再用洁白的 “开凡” 布仔细裹好,之后装入尸床。回族的葬礼不同于其他民族,一切从简,不摆花圈、不放鞭炮,只有众亲们默默地怀念。

殡葬中心简单的告别仪式结束后,二哥的埋体被车拉到了赛普勒的坟园。大哥跟二哥的挑单哈山哥下到坟坑,我们在上面轻轻将二哥的遗体送入偏堂,解开裹布,让他面朝西方安卧,大哥跟哈山哥再用土坯封好偏堂洞口,等一切完美后,众人合力将大哥跟哈山哥拉了上来。

很快地,来送埋的人七手八脚地拿起铁锨向坟坑里撇起了土,都说黄土隔人心,黄土一层层地落了下去,亡人与亲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那种失去亲人的被撕裂的痛苦好像也稍微地得到缓解。在人世间痛苦地瘫痪了7年之久的二哥就这样在去往另一个世界的路上跟我们渐行渐远。留给我们这些亲人无尽的哀念。

我双手握着铁锹,在赛普勒盛夏的烈日里却感觉到泥土的冰冷,心里更冷。一锨锨土下去,埋住的是二哥的身影,也埋住了我从小到大的回忆,二哥从小护着我,在父亲过世的第一个寒假结束,二哥陪着我搭车将我送到伊宁市客运站,看着我坐到去乌鲁木齐的长途汽车上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黄土一层又一层地垒了起来,慢慢堆起鱼脊形的坟头。填土也有规矩,谁累了就把锹放下,另一个人捡起来接着干,大家都默默地不言语,寓意着各自尽一份心意,不抢、不躁,安安静静送亡人入土。当最后一丝尘土落下,也预示着二哥的这一生尘埃落定,从此世间再无二哥了。

坟头堆好后,我们跪在坟前,默默抹泪,最后大家都在哀伤中一步三回头离开了坟园。按照习俗,亡人下葬后,家里男性至亲要连续40天不间断走坟,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是对刚刚离开的亡人的另一种陪伴和祭奠。我因为假期到期无法完成这个重任,只能将儿子留在老家,替我完成。

而后的每个七、四十、周年,都要宰牲倒油,邀请亲朋好友来家里记挂亡人。这么多年来,我到赛普勒坟园走坟的机会不多,每次站在这里,系数着众亲的坟茔,心里都有万千话语,可是却无法开口说出,心里就像被撕扯着一样疼。

今天这场梦,二哥还是当年的模样,黑着脸催我早起,催我去挖坟。我忽然明白,他不是要我去帮别人挖坟,而是想提醒我,不要忘了做人的本分,不要忘了家族的规矩,不要忘了亲人之间的情义,更不要忘了,那些离开我们的人,一直活在我们的心里,从未走远。

我们回族人挖坟,挖的不是冰冷的土坑,是给亡人一个安稳的归宿,是把思念埋进土里,把牵挂藏在心底。速葬、简葬,是看淡生死,也是珍惜当下。七年了,二哥的坟头那颗石头未变,他在我心里的样子,从来没有变过。

这许多年来,我也参加过各民族的不同的葬礼,目睹过各种不同的习俗,虽然方式方法不一样,但是心底的纪念都是一样的。我也曾想象过我自己的身后之事,在经过很多的冥思细想之后,我已经释然了,无论是吉里于孜的北山脚下,抑或是赛普勒的坟园,都是我最终的到达的目的地。

我甚至曾经想,天下的黄土都埋人呢,一个走最终在哪里倒下,谁都无法预测,我们决定不了我们死亡的时间、地点、方式。但是我们可以正视我们的死亡,在有生之年,思维还算清晰之时,就像每一次做工作方案或者计划那样,安排好我们的身后之事。

如果可以,在我的众亲有能力的情况下,我想选择一处没有冬天,永远充满着春暖花开的地方作为我的坟茔。死亡并不可怕,我们每一天走在走向死亡,在去往他乡时,这就是我的抉择。

祝一切都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