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白,我这辈子没求过你,这一次,你娶静禾。”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在响。

我站在床边,整个人僵了一下。

许伯衡躺在病床上,脸色已经灰了下去,说话也没多少力气,可那只手还死死抓着我。

“她三十五了,还守在乡下那几亩地里。她那个脾气,我一走,她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一晚上都坐在走廊里,天快亮的时候才起身回病房。

他还醒着,眼睛一直朝门口看。

我走到床边,低声开口:“老师,只要她点头,我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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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许伯衡眼里的神色一下松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攥着我的手,点了点头。

病房里很快安静下来。

我站在床边,心里却越来越沉。

这事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我连一点准备都没有。

可我也知道,自己拒绝不了。

七年前,我刚从学校出来,在海州市的一家小公司做项目助理。

工资不高,活不少,天天跟着人跑工地。

那时候我爸在工地上出了事,从三楼摔下来,腰椎断了,腿也伤了,送进医院的时候,医生让先交钱。

家里那几年本来就紧巴。

我妈赵素云把能借的人都借了,亲戚那边跑了一圈,能借到的也就那么点。

医院催得紧,我那时候一个月几千块,连自己都养不稳,更别说扛起一家。

是许伯衡把我叫过去,直接垫了那笔手术费。

后来我爸做康复,也是他帮着找关系,介绍医生。

再后来,他把我带进自己参与的项目组,让我跟着做资料,跑流程,接人,学着谈项目。也是因为那段经历,我才慢慢爬起来,后来跳出来单干,才有了现在这点样子。

所以他躺在病床上,抓着我的手说出那句话,我没法装听不见。

上午十点,我从医院出来,直接开车去了清平码头镇。

镇子离市区不近,越往里走,路越窄。

两边都是老房子,墙皮斑驳,门口晾着衣服和玉米。

车开到巷口就进不去了,我只能停在外面,顺着石板路往里走。

许家老宅在巷子最里头。

院门没关,里面很安静。

我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多久,后院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人从菜地那边走了过来。

她脸上没化妆,皮肤被风吹得有点白,也有点干。

她看了我一眼,开口问:“周叙白?”

我点头:“我是。”

她把铁锹靠到墙边:“我爸让你来的?情况很差?”

我嗯了一声。

她沉默了几秒,把院门彻底拉开:“进来吧。”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但旧得很明显,桌角磨掉了漆,墙边摆着几袋种子和几个竹筐。

跟我想的差不多。

一个人在乡下守着老宅和几亩地,过得简单,也冷清。

她给我搬了把椅子,直接问:“医生怎么说?”

我把情况跟她说了一遍。

说到后面,我还是提了一句:“老师现在最想见的人是你,你有空的话,这两天去医院吧。”

“我下午就去。”她说。

我点了点头,本来想起身走,犹豫了一下,还是多说了一句:“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你也可以找我。老师那边,你不用太担心,我会尽量帮着处理。”

她看着我,神色很平。

“我爸跟你说了什么?”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顿了一下:“没说太多。”

她嗯了一声,像是也没打算追问。

我又补了一句:“你一个人守着这里,总归不方便。以后要是需要人照应——”

她直接打断了我。

“不用谁照应,我一个人过得下去。”

她声音不高,也不冲,可这句话一出来,后面的话我就说不下去了。

我原本以为,她会是那种长期待在乡下,不怎么见人,也不太会应付事的人。

可她坐在那儿,语气平静,眼神也稳,半点没有我想的那种局促。

我没再多留,起身准备走。

晚上回到家时,我妈还没睡。

她看见我进门,先问了句:“你老师怎么样了?”

我把外套挂好:“不太好。”

赵素云叹了口气:“好好一个人,怎么说倒就倒了。”

我坐下后,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话说了。

“妈,老师临终前,求了我一件事。”

她抬头看我:“什么事?”

“他想让我娶林静禾。”

话音刚落,赵素云整个人都愣住了。

“谁?”

“他女儿。”

她盯着我,像是没听明白:“你再说一遍。”

我只能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她的脸色直接变了。

“周叙白,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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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皱了皱眉:“妈,你小点声。”

“我小什么声?”赵素云当场站了起来,“你老师帮过咱家,这份情我认,可报恩也不是这么报的。你拿钱,出力,照应她,都行,凭什么把自己婚事搭进去?”

我没说话。

她越说越急:“你今年三十三,事业也稳了,什么样的找不到?她三十五了,一直窝在乡下种地,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你娶她,是过日子,还是给自己找个包袱?”

“妈。”我抬头看她,“你别这么说人家。”

“我说错了吗?周叙白,你报恩我不拦你,可你别把自己这辈子也赔进去。”

02

接下来那几天,我几乎天天往医院跑。

许伯衡的情况越来越差,清醒的时候不多,可每次我过去,他总要先问一句:

“静禾来了吗?”

我说来了,他才像是能安心一点。

林静禾也确实常来。

她每次都来得很早,带点吃的,坐在床边陪着。

父女俩说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她低声讲家里的事,讲菜地,讲果树,讲院子里那只总爱往厨房钻的猫。

许伯衡听得慢,偶尔应一声。

我站在旁边,心里一直悬着。

这门婚事,是许伯衡开口求的,可林静禾从头到尾都没提过。

我不知道她是还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也不当回事。

直到周五那天,医生把我叫到走廊尽头。

“家属有些事要尽快准备了。”医生压低声音,“老人家这情况,最多也就是这几天。真有什么心愿,别再拖。”

我听完,胸口一下沉了下去。

从医院出来,我没回公司,直接开车去了清平码头镇。

林静禾正在院子里摘辣椒。

她穿着那件旧外套,袖口卷着,手指上沾着泥。看见我进门,她先停了一下,随后问:

“医院那边怎么说?”

“老师撑不了多久了。”我看着她,“我今天来,是想把话说开。”

她把手里的竹筐放下,站直了身子。

“你说。”

我没再绕。

“老师最后的心愿,不是让我以后照应你。”

“他是想让我娶你。”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她看着我,脸上没什么波动,只问:“你答应了?”

“答应了。”我说,“但前提是你愿意。”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了我一句:

“你想娶我,还是想还我爸的人情?”

我一下被问住了。

这个问题太直,直得连敷衍都敷衍不了。

我站在那里,半天才开口:

“我不想让老师带着遗憾走。”

她低下头,把一把辣椒拨到一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可以结婚。”

我刚松了一口气,她下一句就跟了上来。

“彩礼六十六万。”

“你市区那套房,加我名字。”

“婚礼不能寒酸。”

“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能少。”

她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却当场愣住了。

我不是没想过她会提条件,可我没想到,她会提得这么直接。

在外人眼里,她就是个一直待在乡下种地的女人,三十五岁,守着老屋,没正式工作。可她一开口,句句都落在最现实的地方。

彩礼,房子,婚礼体面。

一样都没落。

我盯着她:“这是你的意思?”

“是。”

“你知道我答应这门婚事,是因为老师。”

“所以我才先把话说清楚。”她抬头看着我,“你现在退,还来得及。”

我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我不想你以后拿这件事怪我。”

我从许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路开回家,我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几句话。

六十六万彩礼,房子加名,婚礼体面。

她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客气。

她是真要。

我刚进门,我妈就看出我脸色不对。

“怎么了?”

我把林静禾的话说了一遍。

赵素云听完,脸色当场就沉了。

“六十六万彩礼?”

“房子还加名?”

“她是真敢开这个口。”

我坐在沙发上,没接话。

赵素云越想越气。

“一个在乡下种地的,张嘴就要这些,她不是看准了咱家欠人情,还能是什么?”

“你老师是帮过咱家,可这份情也不能这么还。”

没多久,我舅舅电话也打了过来。

估计是我妈先跟那边说了。

电话一接通,那边就劝:

“叙白,这婚不能结。她这不是嫁人,是收账。”

表姐那边消息更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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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种地,没正式工作,还敢提这条件,她摆明就是吃定你了。”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车里,把手机银行来回翻了几遍。

余额,房贷,信用卡,还有接下来公司那边的几笔周转。

这婚要是现在退,还来得及。

可我一想到许伯衡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手还是停不下来。

最后,我拿起手机,给林静禾发了一句:“你说的,我都答应。”

03

消息发过去以后,林静禾只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没有谢谢,也没有多余的话。

像是我答应这门婚事,本来就是迟早的事。

从那天开始,婚礼就真的提上了日程。

先是彩礼。

六十六万一转出去,我手里的现金一下少了一大截。

紧接着,酒店定金、婚庆定金、酒席、车队、喜糖、烟酒、婚纱照,一笔接一笔地往外走。

再往后,房子加名得跑手续,车贷也赶上要扣,信用卡里垫出去的钱也快到期。

账一压下来,我才真正感觉到,这婚不是嘴上答应就完了。

赵素云这段时间几乎没给过我好脸色。

平时她还能忍,可只要提到婚礼,她那口气就压不住。

“她那边为你想过没有?”

“彩礼拿了,房子要了,她有说过一句你不容易吗?”

“你这是娶老婆,还是替别人填窟窿?”

这些话我听得烦,可也没法反驳。

因为林静禾从头到尾,确实一句解释都没有。

她不催我,也不问进度。

偶尔我去医院碰见她,她还是那个样子,话少,脸上没什么情绪。别人怎么想,她像是根本不在意。

可外面那些话,倒是一句都没少。

舅舅来家里劝过一次。

他坐下第一句就是:“叙白,你条件不差,找谁不行,非要往这坑里跳?”

表姐也说:“三十五了,还待在乡下种地,张口就是六十六万,你真当她图的是你这个人?”

连公司里几个关系近的朋友都拐着弯来问。

“听说房子真加名了?”

“你这不叫结婚,叫还债吧。”

“兄弟,你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这些话听多了,人不可能一点不动摇。

有时候夜里开车去医院,我也会想,这门婚事到底是不是我一时犯糊涂。

可只要进了病房,看见许伯衡,我又退不回来。

他的情况越来越差,说话越来越费劲,可每次我过去,他都要问一句:

“日子定了吗?”

第一次,我说还在准备。

第二次,我说快了。

第三次,我把婚期告诉他,说定在下个月初。

他听完后,闭着眼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都松了不少。

像是终于把一件压在心里的事放下了。

林静禾偶尔也会去医院。

有一次我送她回镇上,路上没忍住,问了她一句:

“你真想好了?”

她看着前面:“你指什么?”

“这门婚事。”

她沉默了两秒,还是那句话。

“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我皱眉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总这么说?”

“因为这是你的事。”她语气很淡,“不是我的。”

这话我没听明白。

想再问,她却不说了。

婚礼定下来的前一周,许伯衡夜里进了一次抢救。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林静禾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她站在急救室门口,脸色有点白,但人还稳着。看见我来,只说了一句:

“医生还在里面。”

那天我们在外面等了很久。

后来人虽然抢回来了,可明显比之前更差。

我进病房的时候,许伯衡睁开眼看着我,还是问:

“日子定了吗?”

我点头:“定了。”

“下个月初。”

他听完后,慢慢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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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那一刻,我彻底明白,这事我已经退不了了。

婚礼定下来的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赵素云一直坐在客厅,一句话都没说。

等我准备回房时,她才在后面叫住我。

“叙白。”

我停下脚步。

她声音有点哑。

“这门婚事,你结完了,以后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04

婚礼定在十一月初。

地方选在市里一家四星酒店,不算最贵,但已经是我能拿出来的体面。

那天一大早,我就到了现场。

婚庆的人在布置背景板,主持人在试音,亲戚朋友陆续进场,看见我都笑着打招呼。可我心里清楚,该传的话,他们背后一句都不会少。

赵素云坐在休息区,脸上始终没什么笑意。

她没闹,也没当场给我难堪,可那副样子,谁都看得出来她不痛快。

林静禾是九点多到的。

她穿着婚纱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愣了一下。

她平时穿得太素,今天换了衣服,整个人一下显得不一样了。不是多惊艳,就是很安静,很稳。

旁边有人夸了一句:

“新娘子气质不错。”

林静禾只是点了点头。

她那边来的人不多,除了镇上两个熟人,就只有医院那边认识的一个老邻居,几乎没别的亲戚。

跟我这边一比,冷清得很。

仪式开始后,一切都按流程走。

上台,交换戒指,拍照,敬酒。

主持人在台上说着热闹话,台下掌声也有,可敬酒时,那些议论还是顺着耳朵钻了进来。

“听说彩礼六十六万。”

“房子也加名了。”

“叙白这是报恩还债。”

“六十六万在镇上都够盖楼了。”

我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过去,脸上还得挂着笑。

林静禾始终没什么表情。

有人问她:“你以后还种地吗?”

她回:“看情况。”

又有人问:“嫁到市里来,应该不回乡下了吧?”

她只回了两个字:“再说。”

这场婚礼,表面看着热闹,可我心里一点没轻松。

酒店尾款,婚庆尾款,前前后后垫出去的钱,像石头一样压在那儿。

中午酒席结束,我已经累得不想说话。

送完最后一批客人,司机把我们送回新房时,天都快黑了。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重新布置过,客厅里还摆着没拆完的礼盒。

林静禾带来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几袋衣服,还有一个旧木箱。

那木箱很旧,红漆掉了不少,锁着,放在客厅里特别扎眼。

我帮她把箱子抬进去,顺口问了一句:

“这里面是什么?”

她看了一眼箱子。

“我爸留给我的。”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去卧室整理东西,我洗完澡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在浴室里,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拿出来开始算账。

酒店尾款、婚庆尾款、车贷、信用卡、下个月房贷,还有婚礼里垫出去的几笔钱,我来回翻了几遍,越看越闷。

原本我账上还算宽裕,可这一场婚礼办下来,已经被掏掉大半。

别说蜜月,我连下个月几笔周转都得重新安排。

林静禾从浴室出来时,已经换了套普通睡衣,跟白天穿婚纱的时候完全不像一个人。

她看了我一眼。

“还在算账?”

我把手机扣到床上。

“随便看看。”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客厅。

过了一会儿,我也走了出去。

客厅灯开着,她正站在那个旧木箱前,一动不动地看着。

我刚想问她怎么了,她忽然开口:“周叙白。”

我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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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头,看着我,语气还是很平。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我抬头看着她,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05

我看着林静禾,半天才开口。

“既然已经结了,这日子我就会过下去。”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知道,多少有点硬撑的意思。

床上还放着我刚才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手机,屏幕亮着,银行软件停在余额页面。

客厅茶几上压着酒店尾款的单子,婚庆那边还有一笔没结,车贷和信用卡还款提醒也都在。

婚礼是办完了,可账没完。

我现在说不后悔,底气并没有那么足。

林静禾却像没听出来,只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到那个旧木箱前。

她蹲下去,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钥匙。

我站在原地,没动。

这箱子从她进门开始,我就看着不顺眼。太旧了,红漆掉得七七八八,边角也磕得发白,放在这间刚收拾好的新房里,怎么看都不搭。

她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

“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原本以为,里面放的无非就是些旧照片、旧信件,或者许伯衡留下来的纪念东西。可箱盖一掀开,我先看到的不是旧衣服,也不是杂物。

最上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布。

布上压着几个文件袋,一个方盒,还有几份明显整理过的资料。

我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问,林静禾已经从里面拿出一张银行卡。

那张卡我认得。

是我之前转彩礼的那张卡。

六十六万,一分不少,都是从我这边走的。

我抬头看她:“什么意思?”

林静禾没立刻回答。

她只是把卡往我这边又推了一点。

“这个,你拿回去。”

我盯着那张卡,脑子一时间有点乱。

“你现在把这个拿出来,是想干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她语气还是很平,“彩礼我没动。”

我心里更堵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开这个口?”

她没接这句话,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到我手里。

我刚接过来,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可在这会儿显得特别突兀。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3816账户入账50,000,000.00元。】

我盯着屏幕,整个人当场停住了。

五千万。

我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系统出了问题,或者我看错了数字。

我拿着手机,把那条短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错。

后面那串零也没错。

我立刻点开银行软件,页面刷新出来以后,我盯着余额看了足足几秒。

数字就摆在那里。

不是五十万,不是五百万。

是整整五千万。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林静禾,嗓子都发紧了。

“这钱怎么回事?”

她站在木箱旁边,神色还是很淡。

“先到账这一笔。”

我一时没听明白。

“什么叫先到账这一笔?”

“就是字面意思。”她看着我,“先到账五千万。”

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耳朵里都嗡了一声。

白天婚礼上,那些人还在说她是个三十五岁守在乡下种地的女人,说她开高彩礼是趁火打劫,说我这是报恩还债,说六十六万都够在镇上盖楼了。

连我自己,也不是没这么想过。

我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只觉得整个人都乱了。

“林静禾,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她没回答,只把那个文件袋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想知道的都在这里!”

我没再说话,低头把文件袋拆开。

里面的东西比我想的厚。

最上面是几份装订好的资料,纸张很新,明显不是放了很多年的旧东西。

下面还压着一个硬壳证书,封皮是深色的,看着很厚实,边角几乎没磨损。

我先抽出最上面那份材料。

第一页是打印件,抬头是一家公司的全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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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这些东西本来就敏感,平时做项目,合同、文件、批文看得多,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随便打印出来糊弄人的。纸质、格式、骑缝章,都不像假的。

可我这会儿根本静不下心。

我翻了两页,没继续往下看,直接把那本硬壳证书抽了出来。

原本我还以为,这顶多是什么普通资格证,或者土地、房产之类的东西。

可当我把封面翻开,看清第一页那一行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06

我盯着手里的证书,半天没回过神。

那不是普通证书。

更不是随便花钱就能做出来的东西。

我做工程这么多年,什么材料能唬人,什么东西一眼就能看出分量,我心里有数。正因为有数,我才更清楚,手里这本东西意味着什么。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林静禾。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没立刻接话,只把木箱里的另外几份资料也拿了出来,放到茶几上。

“先坐下。”

我没动。

“你觉得我现在还能坐得住?”

林静禾看了我一眼,声音还是不高。

“那你站着听也行。”

我喉咙发紧,把那本证书放到茶几上,伸手又拿起最上面那几份材料。

第一页,是公司股权结构说明。

第二页,是账户托管协议。

第三页,是一份授权文件。

每一份下面,都有签字和公章。

我越往下翻,脸色越沉。

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一个在乡下种地的人该有的。别说她平时住在镇上那栋老宅里,就算把我认识的那些老板拎出来一圈,也没几个能接触到这些层面的东西。

我把文件拍到茶几上,盯着她。

“解释。”

林静禾这才开口。

“我爸没骗你。我这些年,确实一直住在清平码头镇,也确实守着那几块地。”

“那这些是什么?”

“我妈留下来的。”

我皱紧眉头。

“你妈?”

林静禾点头。

“我六岁那年,她走了。走之前,手里的东西没留给别人,都留给了我爸。后来我爸把这些一直收着,没让我碰。再后来我长大了,他才一点一点交给我。”

我听着,脑子里却还是乱。

“你妈到底是干什么的?”

林静禾看着我,静了几秒才说:

“做生意的。”

我直接被她这句轻飘飘的话堵住了。

“做生意能做到这个地步?”

她没跟我争,只平平说了句:

“你刚才看到的那本证书,是她当年的身份之一。后面那些资料,是这些年整理出来的。很多东西早就不在我名下明着挂了,但收益还在走。”

我盯着她。

“所以那五千万,是这些收益?”

“算一部分。”

“你刚才说先到账这一笔,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后面还有。”

我脑子里又嗡了一下。

婚礼前这一个多月,我为了六十六万彩礼和几笔婚礼尾款,被折腾得几乎喘不过气。赵素云天天骂,亲戚轮番劝,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婚是咬着牙硬结下来的。

结果现在,她坐在我面前,跟我说那五千万只是“一部分”。

我突然觉得,自己这一个多月像个笑话。

我盯着茶几上的彩礼卡,声音都冷了下来。

“既然你有这些,当初为什么还要六十六万彩礼?”

林静禾终于沉默了。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沉默得这么久。

过了快半分钟,她才开口。

“因为我得先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我一下就火了。

“你拿婚事试我?”

“不是试你。”她看着我,“是把最难看的那部分先摆出来。”

“什么意思?”

“如果我一开始就把这些拿出来,你会怎么看这门婚事?”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林静禾继续道:

“你会觉得这是门很划算的婚事。你妈会改口,亲戚会换脸,连那些背后议论的人,都会反过来夸你眼光好。”

她说得很平,可每一句都像砸在点上。

我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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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说得没错。

如果婚前我就知道这些,很多事都会变。

赵素云不会那么激烈,舅舅表姐不会骂得那么难听,公司那几个朋友也不会一口一个“还债”。

就连我自己,心态都不会是现在这样。

林静禾看着我,继续往下说。

“可那样,你娶的是我这个人,还是这些东西,我就看不清了。”

客厅里一下静下来。

我站在那儿,心里堵得厉害。

火有,但更多的是乱。

她不是在撒谎,也不是在跟我抬杠。她只是把那层最难听、最现实的东西撕开,直接摆到了我眼前。

六十六万彩礼,房子加名,婚礼体面。

这些条件一放出来,我这边所有人的反应,全被她看了个明明白白。

包括我。

我低头看着茶几上的资料,忽然想起她之前说过的几句话。

“你现在退,还来得及。”

“我不想你以后怪我。”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原来她不是在拿乔。

她是真的一早就把退路摆给了我。

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进来的。

我捏了捏眉心,声音有点哑。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误会你。”

“不是误会。”她说,“是你们都只愿意看到自己想看到的那一面。”

我抬头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

“那你爸呢?他也知道你这么干?”

林静禾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知道一半。”

“什么叫一半?”

“彩礼和房子的事,是我自己提的。我爸只知道,我不会白白嫁过去。”

我听到这句,心口莫名一紧。

“白白嫁过去”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像赌气,也不像讽刺,更像一句早就想清楚的话。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几份文件,脑子里的乱还没完全压下去,手机却又响了一声。

这次不是短信,是来电。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赵素云。

我看了一眼,直接接了。

电话那头,我妈声音很冲。

“你还没睡?”

“怎么了?”

“你舅舅刚才又打电话过来,说你这婚结得不值,让我赶紧盯着点,别让那边再提别的要求。”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叙白,你听妈一句,这女人心思深,你别——”

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我看了眼站在木箱旁边的林静禾,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因为这一刻,我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谁把谁看低了。

07

第二天一早,我几乎没怎么睡。

天刚亮,赵素云就来了。

她来得很急,连门铃都没按两次,外面就开始敲门。我去开门的时候,她脸色难看得很,一进门先往屋里看了一圈。

“她人呢?”

我关上门:“在里面。”

赵素云盯着我。

“我昨晚给你打电话,你那语气就不对。是不是她又跟你说什么了?”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林静禾已经从卧室出来了。

她换回了平时那种素色衣服,头发随手扎着,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跟昨晚站在木箱边的样子比,她又像变回了那个住在乡下老宅里、守着几亩地过日子的女人。

赵素云一看见她,脸色就沉了。

“静禾,既然已经进了周家的门,有些话我也不想绕了。婚礼办完了,彩礼给了,房子也加名了,接下来你最好安安分分过日子,别再折腾别的。”

我皱眉:“妈。”

赵素云没理我,还是盯着林静禾。

“我知道你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可叙白不是冤大头,周家也不是你想拿就拿的地方。”

林静禾听完,只平静问了一句:

“阿姨说完了吗?”

赵素云直接被噎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态度?”

“没什么态度。”林静禾看着她,“只是有些话,您昨晚电话里已经说过一次了,今天再说一遍,没太大必要。”

赵素云脸色一下变了。

“你偷听我打电话?”

“不是偷听。”林静禾语气很淡,“是您声音太大。”

屋里的气氛一下就僵了。

赵素云最受不了别人这么不软不硬地顶她,当场就要发作。我往前走了一步,刚想开口,林静禾却先转身走向客厅,把茶几上的那张银行卡拿了起来。

“这张卡,是叙白给我的彩礼。”

她说着,把卡直接放到赵素云面前。

“钱我没动。”

赵素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静禾说,“这个,您可以现在拿回去。”

赵素云先是怔住,接着像是更警觉了。

“你现在拿这个出来,是想干什么?”

“不是想干什么。”林静禾看着她,“只是觉得,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事情一旦往下走,就不可能再按之前那样了。

赵素云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目光慢慢从那张卡,挪到了茶几边上那几份文件。

“这是什么?”

林静禾没回答,只把最上面那份资料推了过去。

赵素云皱着眉拿起来,看了两眼,神情先是疑惑,随后一点点僵住。

“这……这什么意思?”

我妈文化不算低,平时家里的贷款、手续、合同她都能看明白。也正因为她看明白了,脸色才变得更快。

她抬头看向林静禾,声音都压低了不少。

“这些东西,是你的?”

“算是。”

“什么叫算是?”

“有些是我名下的,有些不是。”林静禾说,“但都跟我有关系。”

赵素云捏着那几页纸,半天没说话。

她昨晚还在电话里骂人家心思深、算计重,今天一早冲过来,也是抱着先压一头的想法。可现在,她盯着那几份东西,神情明显有点乱了。

我舅舅那边偏偏在这时候打电话过来。

手机就在赵素云手里,屏幕一亮,名字跳出来了。

她像是下意识想挂,结果手忙脚乱,直接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我舅舅的大嗓门一下冲了出来:

“姐,我跟你说,那女的昨天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你可得让叙白防着点,别回头房子钱都被她卷走了——”

整个客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赵素云脸都绿了,赶紧去按手机,可越急越按不准。我走过去把电话掐了,屋里还是一片尴尬。

过了好几秒,林静禾才淡淡开口。

“阿姨现在还觉得,我是冲着周家这点东西来的吗?”

赵素云嘴唇动了动,第一次没立刻顶回去。

她看着桌上的银行卡和文件,脸上的强硬一点点往下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堪。

我妈这人嘴硬心也硬,可她不是不讲理的人。她之前那么激烈,说到底,是因为她真觉得我吃了亏,也真觉得林静禾是冲着周家来的。

可现在,东西摆在眼前,她想硬都硬不起来。

林静禾没再多说,转身把茶几上的那本证书也拿了出来,递给我妈。

赵素云没敢立刻接。

“这又是什么?”

“您看看就知道了。”

我妈伸手接过去,翻开第一页,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手都跟着抖了抖。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

再看林静禾时,眼神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你……”

她后面的话,半天也没说出来。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复杂的感觉越来越重。

昨天下午婚礼上,她还是大家嘴里那个“三十五岁在乡下种地”“开高彩礼”“高攀周家”的女人。

一晚上过去,桌上摆了张彩礼卡、几份资料、一本证书,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而最让我发闷的,不是这些东西本身。

是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从头到尾都没真正认识过她。

甚至连她现在站在我面前,我都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态度去看她。

赵素云沉默了很久,最后才把证书慢慢合上。

她脸上的火气没了,剩下的全是僵。

“叙白,你跟我出来一下。”

她声音低了很多。

我跟着她走到门口。

门一关上,她第一句话就是:

“你老师,到底把个什么人塞给你了?”

08

赵素云走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她临走时一句重话都没再说,连那张彩礼卡都没敢拿。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林静禾一眼,神情复杂得厉害,像是有很多话堵着,可一句都说不出来。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原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静禾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弯腰把茶几上的东西一点点收好,动作不急不慢。

我看着她,终于开口。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她没抬头。

“早点说什么?”

“这些。”我指了指木箱,“你有这些东西,你明明可以不用把事情弄成这样。”

林静禾把文件重新放进袋子里,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我说了,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现在这样很好吗?”

“至少是真的。”

我被她这句话堵住了。

她站直身子,看着我。

“周叙白,我爸让你娶我,是因为他信你。他知道你重情,也知道你不会在他临走前回绝这件事。”

“可我不一样。”

“我要嫁人,不可能连对方是什么人都看不清。”

我皱着眉看她:“所以你就故意提六十六万彩礼,故意要房子加名,故意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在算计我?”

“对。”

她答得干脆,我反而说不出话了。

林静禾继续往下说:

“你妈骂我,亲戚看低我,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选。”

“你可以退,也可以答应。”

“你要是为了脸面硬撑,或者为了这些东西改主意,那这婚我都不会结。”

我沉默了很久。

过了半天,才低声问了一句:

“那你现在满意了?”

林静禾看着我,没立刻回答。

“至少你没有退。”

我听到这句,心里那股闷劲忽然又重了。

原来从头到尾,她不是在看周家,也不是在看我妈和那些亲戚。

她真正看的,只有我。

我忽然不知道这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更憋得慌。

中午的时候,医院那边来电话了。

说许伯衡醒了一阵,精神比前两天好一点,问我们要不要过去。

我挂了电话,看向林静禾。

“去吗?”

她点头:“去。”

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医院,病房里很安静。

许伯衡靠在床头,比前几天更瘦,脸上的肉几乎都没了。可看见我和林静禾一起进门,他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我走到床边,叫了声“老师”。

他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静禾,最后很轻地问了一句:

“婚礼办完了?”

“办完了。”我说。

他慢慢点头,又看向林静禾。

“没闹吧?”

林静禾站在床边,过了两秒,才低声回了一句:

“没有。”

许伯衡听完,嘴角居然还动了动,像是想笑。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老人把我从最难的时候拉出来,到临了,又把自己唯一的女儿交到我手上。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他交给我的,根本不是一个需要我照应、需要我拉一把的人。

他交给我的,是一个从来不需要别人低头施舍的人。

甚至,是一个连我都看不透的人。

许伯衡缓了一会儿,才又看向我。

“叙白。”

“我在。”

“后悔吗?”

我一下怔住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问出来,跟林静禾昨晚问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病房里没人说话。

我低头看着床上的老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摇头。

“不后悔。”

这次我说这句话,心里没再像昨晚那样发虚。

因为我终于知道,自己娶回来的,不是别人嘴里那个“乡下种地、没人要、靠着临终托付进周家门”的女人。

也不是我以为的那个,只会把条件摆到台面上、逼着我去还恩情的人。

她比我想的稳,也比我想的深。

更重要的是,她比所有人都清楚,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

许伯衡听完,眼角慢慢有点湿。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后来护士进来换药,我和林静禾一起从病房里退出来。

走到走廊尽头时,我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她。

“有件事,我想问清楚。”

林静禾转头看我。

“你说。”

我盯着她,声音不高,却比任何一次都认真。

“你当初点头答应这门婚事,到底是因为你爸,还是因为我?”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第一次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刚开始,是因为我爸。”

“后来不是了。”

我胸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再问,她已经先把视线移开了。

“你别想太多。”她语气依旧很淡,“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至少没让我看走眼。”

我听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轻松那种笑,更像是压了这么久,终于喘上来一口气。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走廊里灯光有点白,护士推着车从另一头经过,车轮声在地上压过去,很轻。

我站在原地,看着身边的林静禾,忽然觉得,自己这场婚,结得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亏。

相反,是我赚了。

只不过这个道理,我知道得太晚。

而她显然早就知道。

我低头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

“林静禾。”

“嗯?”

“以后家里的账,不用我一个人算了吧?”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脸上还是没什么太明显的表情,可嘴角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看你表现。”

我看着她,心里那口一直压着的气,忽然就散了。

至少这一回,我没走错。

我为了恩师的临终请求,咬了咬牙,娶了他35岁在乡下种地的女儿,直到成婚后我才知道,他女儿的背景竟然深不可测》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