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中秋节饭桌上,弟弟抿了口酒,红光满面地宣布要换车。我正给他夹菜呢,他竖起三根手指:“哥,我看中那款,落地得这个数。”父亲放下筷子,眯起眼睛:“你每月就挣五千块,拿啥买?剩下那些,难不成要你哥出?”
第一章 中秋的菜市场
早上六点半,我就被妻子推醒了。
“还睡呢,今儿中秋,得早点去菜市场。”她边穿外套边念叨,“昨儿跟你说的都记住了?排骨要前排,肉嫩。鱼得买活的,让摊主现杀。你弟媳爱吃虾,挑那种活蹦乱跳的……”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窗外天色才蒙蒙亮。厨房里传来母亲窸窸窣窣的动静,她总是起得最早,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和面了。今天是中秋,照我们家的老规矩,一家人都得聚在我这儿吃团圆饭。
我叫李建军,今年四十一,在一家器械厂当车间主任。妻子王秀梅,三十九,在超市做理货员。我们俩都是普通工人,挣的是辛苦钱。女儿李晓雨,今年上高二,正是花钱的时候。父亲李守业六十八,母亲周桂芬六十六,老两口身体还算硬朗,住在老城区那边。弟弟李建国,比我小六岁,今年三十五,在物业公司当维修工,月薪五千出头。弟妹陈小燕,在商场做导购,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个儿子刚上小学。
洗漱完,我套上那件穿了三年的夹克。秀梅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钱塞我手里。
“多买点,别抠搜。”她嘱咐道,“爸妈难得过来,建国一家也来,菜得丰盛点。”
我点点头,揣好钱下楼。秋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小区里的梧桐叶子哗啦啦响。我们这个老小区,住的多是像我这样的工薪家庭,早上这个点,已经有不少人提着菜篮子往外走了。
菜市场就在小区后头,走过去十来分钟。还没到门口,喧闹声就传过来了。过节就是不一样,人挤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叫声混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
卖肉的张师傅老远就招呼我:“建军来了!今儿要啥?给你留了好肋排!”
“来三斤前排,要肉厚的。”我凑过去,“再切两斤五花肉,我母亲要做红烧肉。”
“好嘞!”张师傅麻利地下刀,“你们家今儿团圆吧?我看你买得多。”
“是啊,弟弟一家也过来。”我说着,又转到旁边水产摊。玻璃缸里的鱼游得正欢,我蹲下看了一会儿,指着一条三斤多的草鱼:“老板,就这条,帮我收拾干净。”
鱼贩子捞出来,在案板上啪地一拍,刮鳞去内脏,动作熟练得很。我付了钱,提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又去买虾。活虾不便宜,四十五一斤,我咬了咬牙,称了两斤。弟弟两口子确实爱吃这个,尤其是陈小燕,每次来吃饭,要是没虾,她话就少。
青菜、豆腐、调料,林林总总买下来,手里已经提满了。往回走的路上,碰见邻居老周。老周提着两条鱼,看见我就笑:“建军,你这阵仗不小啊。”
“过节嘛。”我喘了口气,“你们家孩子回来不?”
“回来,晚上到。”老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了没?你们家建国前几天在麻将馆吹牛,说要换车了,还是好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笑着:“他呀,就爱说大话,你别当真。”
“我就那么一听。”老周拍拍我肩膀,“行,你忙,我先回了。”
提着菜上楼,我脑子里还琢磨着老周的话。建国爱面子,我是知道的。他那个维修工的活儿,挣得不多,可偏偏喜欢在人前充场面。去年他过生日,非要去高档饭店,一顿饭吃进去两千多,后来还是陈小燕跟我妻子抱怨,我才知道他俩为此吵了好几天。
可换车?他那辆二手捷达才开了三年,虽说旧点,可代步足够了。他一个月就五千块钱,陈小燕挣得也不多,孩子上学、房贷、日常开销,哪还有闲钱换车?
回到家,秀梅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看我买这么多虾,她皱了皱眉:“买这么多干啥,这虾多贵啊。”
“建国两口子爱吃。”我把菜放下,“对了,老周说建国在外面吹牛要换车,你听他说过没?”
秀梅正在择菜,手停了停:“没听说啊。上个月小燕还跟我念叨,说孩子报的英语班太贵,想退了呢。哪来的钱换车?”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建国要换车?换啥车?他那车不是挺好的?”
“妈,您别听风就是雨。”我赶紧说,“外头人瞎传的。”
父亲坐在阳台摇椅上听收音机,这时候也关了声音,慢悠悠地说:“他那性子,像他二舅,手里有十块,敢说有一百。你们当哥嫂的,有时候也劝着点,过日子要踏实。”
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有点沉。父亲说得对,建国这爱吹牛的毛病,是得改改。可这话,我这个当哥的不好说重了,说重了,他以为我瞧不起他。
一上午,一家人都在忙活。母亲和秀梅在厨房煎炒烹炸,我打下手,剥蒜、洗菜、递盘子。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一阵阵往外飘。晓雨写完作业,也跑来帮忙摆碗筷。
十一点多,门铃响了。建国一家到了。
第二章 饭桌上的宣布
开门的是建国,手里提着两盒月饼,脸上堆着笑:“哥,嫂子,我们来了!”
他身后是陈小燕,牵着儿子李昊。陈小燕今天穿了件新裙子,化着淡妆,人显得精神。李昊喊了声“大伯、大妈”,就跑去跟晓雨姐姐玩了。
“来就来,还买啥东西。”秀梅接过月饼,招呼他们坐。
母亲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着李昊看:“哎哟,我大孙子又长高了!上小学了就是不一样。”
陈小燕笑着说:“妈,您别惯着他。昊昊,问奶奶好。”
“奶奶好。”李昊脆生生地说,眼睛却往茶几上放糖果的盘子瞟。
父亲从阳台走进来,建国赶紧站起来:“爸。”
“嗯,坐吧。”父亲摆摆手,自己先坐下了。他看了看建国,又看了看陈小燕,没说什么。
饭菜陆续上桌。母亲的红烧肉油光发亮,秀梅清蒸的鱼鲜嫩,白灼虾红彤彤地摆了一大盘,还有炒青菜、家常豆腐、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中秋团圆饭,讲究的就是个丰盛。
大家围着圆桌坐下。父亲动了第一筷子,招呼着:“吃吧,都多吃点。”
起初,饭桌上气氛挺好。建国给父亲倒酒,父亲抿了一小口。大家说着家长里短,问李昊学校的事,问晓雨学习紧不紧张。母亲不停地给孙子夹菜,李昊碗里堆得像小山。
酒过三巡,建国脸有点红了。他夹了个虾,剥好了放在陈小燕碗里,自己又抿了口酒,清了清嗓子。
“爸,妈,哥,嫂子,”他声音提高了些,“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一下。”
我们都停下筷子看他。
建国坐直了身子,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矜持的表情:“我打算换辆车。”
我心里一紧,看了秀梅一眼,她也在看我。
父亲“哦”了一声,夹了块豆腐:“你那车不是还能开吗?”
“能开是能开,可到底旧了,小毛病不断。”建国说,“而且吧,有时候出去见个朋友,谈点事情,开那车有点……掉面儿。”
陈小燕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没理会。
“你看中哪款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建国眼睛亮了,放下筷子,竖起三根手指,比划着:“我看中了那个新出的SUV,国产的,但配置高,样子也气派。我去4S店看了好几回了,销售说现在有活动。”
“那得多少钱?”母亲问。
建国顿了顿,声音稍微低了点:“落地……全部办下来,得这个数。”他又晃了晃那三根手指。
“三十万?”秀梅没忍住,脱口而出。
“三十八万。”建国纠正道,脸上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高配的,还得加点装潢。”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只有李昊不懂事,嚷嚷着还要吃虾。
父亲慢慢放下酒杯,他看看建国,又看看我,最后目光落在建国脸上。他拿起桌上的烟,点了根,抽了一口,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建国,你一个月工资,扣完五险一金,到手是五千二百块,对吧?”
建国脸上的得意僵了僵,点点头。
“小燕在商场,好的时候四五千,淡季两三千,平均也就三千多。”父亲吐了口烟圈,不紧不慢地算着,“你们俩加起来,一个月满打满算八千多。房贷两千,昊昊上学、兴趣班,一个月少说一千五。吃喝拉撒,水电煤气,人情往来,一个月还能剩下几个?”
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父亲弹了弹烟灰,眼睛眯起来,看着建国:“三十八万的车,你拿啥买?贷款?你每月那点结余,够还车贷不?剩下的钱,日子还过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和秀梅,最后又落回建国脸上,说出了那句让饭桌气氛彻底凝固的话:
“难不成,剩下的,要让你哥出吗?”
第三章 凝固的团圆饭
父亲那句话,像盆冷水,哗啦一下浇灭了刚才那点热气。
建国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他“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爸!您这话什么意思!”他声音发颤,“我什么时候说要哥出了!我自己……我自己有办法!”
“你有啥办法?”父亲抬起眼皮看着他,“去借?借了不用还?还是把那点老本掏空?你儿子以后上学、结婚的钱,都不打算要了?”
陈小燕脸色发白,使劲拉建国的袖子,小声说:“建国,你先坐下,好好跟爸说。”
建国甩开她的手,胸膛起伏着:“我怎么就没法子了?我……我可以贷款!现在车贷利息又不高!我跟小燕省着点,怎么就不能买了?我就是想换辆好点的车,怎么了?我在外面跑维修,见的人多,开个好车,人家也高看你一眼,生意说不定都能好谈点!我这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
“为了这个家?”父亲冷笑一声,“为了这个家,就更该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打肿脸充胖子,那叫为家里好?那叫折腾!”
母亲赶紧打圆场:“老头子,少说两句!建国,你也坐下,大过节的,吵吵啥。”她又看向我,“建军,你也劝劝。”
我嘴里发苦。劝?我怎么劝?父亲的话虽然难听,可句句在理。建国这想法,确实太飘了。可我也不能当着全家面,跟着父亲一起数落弟弟,那不等于把他往墙角逼吗?
秀梅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脚。我明白她的意思,让我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给父亲倒了点茶,又给建国杯子里添了点酒。
“爸,建国也是一时想法,咱们慢慢商量。”我转向建国,尽量让语气平和,“建国,爸是担心你。三十八万不是小数目,就算贷款,首付也得十几万吧?月供多少?你算过没有?你们现在日子就紧巴巴的,再加上车贷,那压力得多大?万一工作上有个风吹草动,咋办?”
建国梗着脖子:“哥,你怎么也跟爸一样!我就不信,别人能开好车,我就开不得?我那些朋友,开二十多万车的多了去了!我怎么就不行?”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父亲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震了震,“别人爹妈有钱,别人自己能挣大钱!你呢?你有啥?一个月五千块,心比天高!”
“我……”建国眼睛都红了。
陈小燕这时突然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爸,妈,哥,嫂子……这事儿怪我。”
我们都看向她。
陈小燕眼圈红了,低着头说:“前阵子,我娘家侄子结婚,我们回去吃席。我那几个嫂子,开车的开车,炫耀的炫耀。回来路上,建国心里就不痛快。后来,他单位那个刘胖子,就是跟他不对付那个,新换了辆三十多万的车,天天在建国面前显摆。建国这人要强,回来就念叨了好几回……看车,也是我跟着去的,那车……是好看,坐进去是舒服。我……我也没劝住他,还觉得……觉得要是真能开上,也挺有面子的。”
她这一说,我们都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攀比,面子,心里憋着口气。
父亲叹了口气,火气似乎消了点,但语气还是硬:“就为个面子,日子不过了?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这话不假。可脸面不是靠借钱撑起来的!是靠你自己实实在在干出来的!你一个月要是能挣五万,你买八十万的车,我都不说啥!可你挣五千,想那些五万的事,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建国不吭声了,颓然坐下,抓起酒杯,一口闷了。陈小燕在旁边抹眼泪。
母亲心疼儿子,又心疼孙子,赶紧给李昊夹菜:“昊昊,吃饭,多吃点。”又对建国说:“你也吃,菜都凉了。”
可这顿饭,谁还吃得下?桌上的红烧肉凝了一层白油,虾也凉了,没了刚才的热乎气。只有李昊和晓雨,不太明白大人们怎么了,还在小声说着学校的事。
一顿中秋团圆饭,吃得没滋没味,不欢而散。
吃完饭,陈小燕帮着秀梅收拾碗筷,动作有些机械。建国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玩手机,脸色阴沉。父亲又去阳台抽烟了。母亲拉着李昊,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泡了壶茶,给父亲端过去一杯。父亲接过,没说话,看着远处楼房的灯光。
“爸,您也别太生气。”我小声说,“建国就是一时钻了牛角尖,回头我慢慢跟他聊。”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军,你是当哥的,有些话我不便多说,你得说说他。过日子,得像老牛拉车,一步一个脚印。心气太高,脚底下踩不实,要摔跟头的。你们兄弟俩,你稳重,他浮躁。我不指望他大富大贵,就指望他能把自个儿的日子过踏实了,别给小燕和昊昊添负担。”
我点点头:“我明白。”
“你那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父亲看了我一眼,“晓雨马上要上大学,用钱的地方在后头。你们两口子,也得为自己打算。帮衬兄弟,应该,但不能没个底线。他要是真走投无路了,咱不能看着。可为个不切实际的面子,把自己套进去,不值当。”
父亲的话,句句砸在我心坎上。是啊,我和秀梅的日子,也是精打细算。晓雨成绩不错,想考个好大学,将来学费、生活费,都是钱。我们俩攒的那点,也就刚够应付。帮建国?怎么帮?拿什么帮?
坐了一会儿,父亲母亲说要回去。我留他们住下,父亲摆摆手:“不了,老房子住惯了,清静。你们也早点休息。”
建国一家也起身要走。送他们到门口,建国低着头,闷声说了句:“哥,嫂子,我们走了。”
陈小燕也小声告辞。
关上门,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秀梅靠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叫什么事儿啊。”她揉着太阳穴,“好好一个中秋,过成这样。”
我坐在她旁边,心里也堵得慌。
“建国那车,你看他真会买吗?”秀梅问我。
“说不好。”我摇头,“他那脾气,上来那股劲儿,真敢贷款。可爸今天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可能也得琢磨琢磨。”
“琢磨?”秀梅苦笑,“我看悬。他要是能琢磨明白,就不会在饭桌上说那话了。你没看小燕那样?她心里其实也虚,可又拗不过建国。三十八万……他们去哪弄这么多钱?首付就得十几万,他们肯定没有。难不成……”
她没往下说,但我知道她担心什么。担心建国会来向我们开口。
“不会的。”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父亲那句“难不成让你哥出”,恐怕不只是说给建国听的,也是说给我,或者说,是说给可能心软的我们听的。
夜里躺下,我和秀梅都睡不着。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可我们心里却蒙着一层阴影。兄弟之间,有些话,说轻了不管用,说重了伤感情。这个度,太难拿了。
秀梅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幽幽地说:“建军,咱们家可经不起折腾。晓雨上学是大事,爸妈年纪也大了,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咱们得留点过河钱。”
我“嗯”了一声,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建国竖起三根手指的样子,父亲那句冷冰冰的问话,还有陈小燕抹眼泪的神情,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了一夜。
第四章 兄弟之间
中秋过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我照常上班下班,秀梅也是。可心里头,总觉得压着点事儿。
厂里最近活儿多,经常加班。我这车间主任,得盯着,有时候回到家都晚上八九点了。秀梅总是给我留好饭,在锅里热着。
那天加班回来,快十点了。秀梅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看我进门,她放下手里的活儿,去厨房端饭菜。
“晓雨睡了?”我一边换鞋一边问。
“睡了,明天月考,早早就去复习了。”秀梅把饭菜摆上桌,坐到我旁边,看着我吃,欲言又止。
“有事?”我问。
秀梅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今天下午,小燕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动:“说什么了?”
“也没明说,就是东拉西扯的,问咱家晓雨学习,问爸妈身体。后来绕来绕去,说到他们看中的那车了。”秀梅叹了口气,“她说建国这两天,天天晚上抱着手机看那车的图片、测评,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跟她说话,也爱答不理的。她说她心里害怕,怕建国真的一门心思要买,劝也劝不住。”
我扒了口饭,没说话。建国这倔劲儿,我是知道的。小时候看中个玩具,家里不给买,他能哭闹好几天,直到你给他买了,或者彻底没指望了才行。现在长大了,这性子一点没变,反而因为好面子,更犟了。
“她还说……”秀梅声音更低了,“她说,建国跟她算过账,他们俩这几年省吃俭用,存了大概八万块钱。要是买车,首付起码得十五万,还差七万。她问建国差的钱怎么办,建国不吭声。她就更慌了。”
“差七万。”我放下筷子,“他们是想着,这七万,我们能帮着凑凑?”
“话没明说,可意思在那儿了。”秀梅愁眉苦脸,“建军,这钱……咱们不是没有。可这钱是给晓雨攒的大学学费,还有,咱妈血压高,爸的关节炎也老犯,都得留点应急。再说了,这钱要是拿出去,算是借,还是给?建国那情况,什么时候能还上?就算还,他每月那点工资,还了车贷,还能剩多少还我们?”
秀梅说的,正是我担心的。兄弟之间,最怕沾上钱。借了吧,还钱遥遥无期,自己家里也紧巴。不借吧,情分上过不去,父母那边也不好交代。尤其父亲那天的话,明显是提醒我们,也带着点试探。
“爸那天把话挑明了,就是不想让我们当这个冤大头。”我说,“可建国要是真开口了,咱们能一口回绝吗?”
“那你说怎么办?”秀梅看着我。
我吃不下饭了。这事儿,像个死结。帮,是填无底洞,还可能助长建国不切实际的心思。不帮,兄弟情分可能就生了嫌隙,父母心里也不会好受。父亲虽然嘴上说得狠,可心里最疼建国,这我知道。
正发愁呢,手机响了。一看,是建国打来的。
我和秀梅对视一眼。秀梅冲我摇摇头,意思让我别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有些事,躲是躲不过去的。
“哥,”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点沙哑,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外面,“还没睡吧?”
“没呢,刚下班吃饭。你在哪儿呢?这么吵。”
“跟几个朋友在外面……吃点宵夜。”建国顿了顿,“哥,那天……饭桌上,我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自家兄弟,说开就好。”我尽量让语气轻松点。
“爸……爸后来没再说啥吧?”
“没,爸就那脾气,说完就过了。你别多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嘈杂的人声。过了好几秒,建国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犹豫,又带着点豁出去的劲儿。
“哥,那车……我真是喜欢。也去试驾了,开着确实舒服。我跟小燕算过了,我们出八万,贷款三十万,分五年还,每月还个六千左右……紧是紧点,但也不是不能过。”
每月六千!我心里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俩一个月满打满算八千多收入,还六千车贷,剩下两千多,怎么活?房贷、孩子、吃饭、水电,根本不可能。
我没吭声,等他继续说。
“就是……就是首付还差点。”建国的声音更低了,语速也快了些,“哥,你看……你能不能先借我七万?我打借条!我一定还!等我以后……”
“建国。”我打断他,声音可能有点硬,我自己都感觉到了。我缓了缓语气,“建国,你先别急。这事儿,咱得好好盘算盘算。不是哥不借给你,是这事儿,它不光是钱的事。你算的那账,它不对劲。每月还六千,你们一家三口,剩下的钱够干啥?昊昊正在长身体,营养跟不上怎么办?万一家里有个急用钱的时候,你拿什么应付?车是消耗品,买回来就贬值,油钱、保险、保养,哪样不是钱?你这不叫改善生活,你这是给自己套枷锁啊!”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建国,听哥一句劝。”我语气软下来,“面子是重要,可里子更重要。咱就是普通老百姓,过日子求的是个踏实安稳。你那车还能开,就先开着。真想换,等以后条件宽裕了,换个十来万、经济实惠的,不也挺好?何必非要一步登天,把自己逼到墙角呢?”
“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出息?不配开好车?”建国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委屈,也带着火气,“我就想让我老婆孩子坐得舒服点,让我在外面不至于让人瞧不起,我有错吗?你们为什么都拦着我?爸拦着,你也拦着!是,我是没你能干,没你挣得多,可我就不能有点念想吗?”
“建国,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哥,你别说了!”建国声音发哽,“我明白了。不借就不借,我自己想办法!”
说完,电话就挂了。只剩下一串忙音。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动。秀梅看着我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他说了?要借多少?”
“七万。”我苦笑,“让我堵回去了。话可能说重了,他挂了。”
秀梅松了口气,可眉头又皱起来:“堵回去是堵回去了,可他肯定恨上你了。还有,他说自己想办法,他能想什么办法?别是去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吧?”
这话让我心里一咯噔。是啊,以建国那性子,又爱面子又冲动,要是被拒绝了,铤而走险去借高利贷,或者搞什么歪门邪道,那可真就完了。
这一夜,我又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着建国最后那句话里的委屈和怨气,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兄弟之间,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第五章 夜半敲门声
过了大概三四天,风平浪静。建国没再打电话,朋友圈也没动静。我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
周三晚上,快十一点了,我和秀梅都睡了。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们惊醒。
“谁啊?这么晚。”秀梅打开床头灯,有些害怕。
我竖起耳朵听,敲门声又响又急,不像是什么好事。我披上衣服,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楼道灯亮着,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建国,另一个不认识,是个穿着黑夹克、板寸头、面相有些凶的男人。建国低着头,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很难看。
我心里一沉,开了门。
“哥……”建国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躲闪。
那个板寸头男人往前站了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倒还算客气:“是李建国家吧?你是他哥?”
“我是。你们这是……”我让开身子,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秀梅也穿好衣服出来了,看到这场面,脸色也白了。
进了屋,那个男人也没坐,就站在客厅中间。建国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缩在沙发一角。
“李先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板寸头开口了,语气平铺直叙,却带着股压力,“你弟弟李建国,在我们公司借了点钱,说好今天还的,结果人找不着,电话也不接。我们打听了好几天,才找到这儿。他说,钱在你这里?”
“借钱?”我猛地看向建国,“建国,你借什么钱了?借了多少?”
建国头埋得更低了,不说话。
板寸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借据复印件,借款人是李建国,金额是八万,借款日期是中秋后的第三天,还款日期就是今天。利息高得吓人。上面有建国的签名和手印。
八万!这才几天!他居然真跑去借了高利贷!而且,他跟我们说差七万,原来他自己那八万存款根本就没动,或者说,他可能早就把那八万用到别处去了?首付十五万,他这是想借八万高利贷,再从我这儿拿七万,凑够十五万,他自己的八万存款一分不动?还是说,他想用这八万高利贷,加上我的七万,付了首付,他自己的钱留着还贷?
我脑子嗡嗡的,气得手都抖了。秀梅凑过来看了一眼借据,倒吸一口凉气,死死抓住我的胳膊。
“建国!你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我厉声问道,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建国浑身一颤,还是不说话。
板寸头男人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李先生,看来你弟弟没跟你说实话。这钱,是他在我们公司借的,急着用,说是买车。白纸黑字,红手印,这做不了假。今天到期,连本带利,九万六。他人找不着,我们只能按规矩,找他家。他说钱在你这里,让我们来拿。你看,这事儿怎么办?我们也是小本生意,等着钱周转。”
九万六!这才借了几天,就涨了一万六的利息!这分明是吃人的高利贷!
我气得浑身发冷,看着建国,恨不得给他一巴掌。这个混账东西!他不仅想买车想疯了,还敢去沾高利贷!现在还把麻烦引到家里来!
“这位……先生,”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对那板寸头说,“这钱,我不知道。我弟弟也没给过我钱。你们这借据,利息太高了,不合规矩。”
“规矩?”板寸头挑了挑眉,“白纸黑字,他自己签的,就是规矩。李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天这钱,我们必须拿到。拿不到,我们没法回去交差。你弟弟,恐怕也得跟我们走一趟,换个地方‘商量商量’。”
他话说得客气,可里面的威胁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秀梅吓坏了,紧紧靠着我。晓雨也被吵醒了,从卧室出来,看到这场面,愣在门口。
“爸,妈,怎么了?”她怯生生地问。
“晓雨,回屋去!把门关上!”我赶紧说。
晓雨看看我们,又看看那陌生人,听话地退回房间,关上了门。
我知道,今天这事儿不能善了。这些人,摆明了不见钱不罢休。可这钱,我能给吗?这是高利贷!是个无底洞!今天给了九万六,明天他们可能又找别的名目要钱!而且,这等于纵容了建国,他以后更敢胡来!
可不给,看这架势,他们真可能把建国带走。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不能给,绝对不能给。可怎么打发他们走?
“先生,”我看着板寸头,“钱,我一时拿不出这么多。你看这样行不行,今天太晚了,你们先回去。明天,明天我一定让我弟弟把钱还上,一分不少。你们留个地址,明天我们送过去。”
板寸头盯着我看,似乎在判断我的话是真是假。过了一会儿,他笑了:“李先生,你这话,我不太信。我们走了,明天你们人跑了,我找谁去?”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指着建国,“他是我亲弟弟,我爸妈就住在老城区,我们都在这儿。为了九万六,我们一家子都不活了?明天,一定还!”
板寸头想了想,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建国,大概也觉得逼得太紧,真闹起来,他们也麻烦。毕竟,我们这是居民楼。
“行,”他终于松口了,“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我就信你一次。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九万六,送到这个地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要是到时候没见到钱,或者耍花样……”他看了建国一眼,没往下说,但那意思,我们都懂。
“我们走。”板寸头招呼一声,转身往外走。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跟班,也跟着出去了。
门关上了。屋里死一般寂静。
建国还缩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胸口的火气一阵阵往上涌。秀梅在一旁小声啜泣起来。
“李建国,”我的声音冷得像冰,“抬起头,看着我。”
建国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血色,眼睛通红,有泪,更多的是恐惧和懊悔。
“啪!”
我终究没忍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用了狠劲,把他打得歪在沙发上。
“建军!”秀梅惊叫一声,扑过来拉住我。
建国捂着脸,没吭声,眼泪哗哗往下流。
“你混账!”我指着他,手都在抖,“你长本事了啊!敢去借高利贷!还敢把人引到我家里来!你想干什么?你想把这个家都毁了吗?啊?!”
“我……我没想……”建国捂着脸,呜咽着,“他们逼我……我不借,他们不让我走……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就是太想要那辆车了……我鬼迷心窍了……哥,你救救我,你不能不管我啊……”
他哭得稀里哗啦,像个无助的孩子。可我心里只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和后怕的冰凉。
九万六。明天中午之前。我们去哪儿弄这九万六?
第六章 父亲的存折
建国哭得不成人样,断断续续地说了经过。
原来,中秋那天被父亲和我泼了冷水后,他越想越憋屈,觉得我们都看不起他。第二天上班,那个开新车的同事刘胖子,又在他面前阴阳怪气地显摆了几句。建国脑子一热,中午就溜出去,又跑到4S店去了。销售把他当爷似的供着,让他试驾,给他算各种优惠,说贷款他们可以帮忙搞定,利息很低。
建国彻底昏了头。他自己有八万存款,但那是他和陈小燕压箱底的钱,他不太敢动。他算着,首付十五万,还差七万。他先想到我,觉得我这个当哥的,怎么也能帮他凑上。可那天打电话,被我拒绝了。他更觉得没面子,又急又恼。
从4S店出来,他没回单位,在街上瞎逛。路过一个胡同口,看到个小广告,写着“急速借款,无抵押”。他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按上面的电话打了过去。对方很热情,让他过去面谈。去了才知道,是个放高利贷的窝点。他说想借八万,对方爽快答应了,当场签合同拿钱。合同上利息写得模模糊糊,还款日期倒是很清楚,就是今天。建国当时只想着赶紧凑够首付,脑子一热,就签了字,按了手印。
钱是到手了,可八万现金,厚厚一沓,拿在手里,他反而有点慌了。他没敢告诉陈小燕,把钱偷偷藏了起来。这几天,他天天想着怎么凑齐剩下的七万,甚至动了把现在那辆旧车卖掉,再凑点的念头。可还没等他行动,今天,放贷的人就找上门了,直接把借据复印件拍在他面前,告诉他,连本带利,九万六,今天必须还。不然,就按“规矩”办。
建国吓傻了,他哪见过这场面。对方几个人围着他,他吓得六神无主,下意识地就把我供了出来,说钱在他哥那里,让他们来找我要。于是,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哥,我不是人!我混蛋!”建国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不该借钱,更不该把他们引到家里来……哥,你打我吧,你打死我吧!可你得救救我,他们要真把我带走,会打死我的……”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怒火,慢慢被一种巨大的疲惫和悲哀取代。这就是我弟弟,三十五岁了,做事还这么不过脑子,这么自私。捅了天大的篓子,自己扛不住,就把麻烦推给家里人。
“你先起来。”我声音沙哑,“哭有什么用?打你有什么用?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把这九万六还上!”
“九万六……九万六……”建国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我去哪儿弄九万六啊……我那八万,还在家里藏着……可加上那八万,也还差一万六啊……而且,那是小燕不知道的钱……”
“你还想着你那八万?!”我简直要气笑了,“你那八万,能动吗?动了,陈小燕能不知道?你们家就那点存款,拿出来还了高利贷,日子还过不过了?车你还买不买了?”
建国不说话了,只是哭。
秀梅擦擦眼泪,小声说:“建军,现在骂他也没用了。明天中午……咱家卡里,满打满算,能动的就五万多点,那是给晓雨攒的学费,还有预备家里急用的。差得远呢。”
五万。加上建国那不敢动的八万,倒是够还。可我们的五万给了,晓雨怎么办?父母万一有事怎么办?而且,这高利贷就是个坑,今天还了,他们会不会以别的名义再找上门?
不能动晓雨的钱,更不能动家里的应急钱。可是,不还钱,那些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头疼欲裂。在屋里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忽然,我想到了父亲。父亲母亲手里,应该有些养老钱。可那是他们的棺材本,我怎么开得了口?而且,要是让他们知道建国捅了这么大的篓子,父亲非得气出个好歹来。
可不找父母,又能找谁?亲戚朋友?这种事,怎么开口?借高利贷,说出去都丢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快亮了。我们三个,谁也没合眼。
最后,我一咬牙:“秀梅,你去把爸妈接过来。这事,瞒不住了。得让爸知道。”
“建军!”秀梅急了,“爸那脾气,知道了还得了?他那身体……”
“那你说怎么办?”我痛苦地抓着头发,“不告诉爸,我们哪儿弄钱去?就算我们凑够了,这高利贷的事,能瞒得住吗?那些人今天能找到这儿,明天就能找到爸妈那儿去!到时候,更被动!”
秀梅不说话了,只是掉眼泪。
建国一听要告诉父亲,吓得脸更白了:“哥,不能告诉爸!爸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你现在知道怕了?”我看着他,“早干什么去了!”
天刚蒙蒙亮,我就让秀梅去接父母。我怕电话里说不清,再吓着他们。
秀梅去了。我和建国坐在客厅里,像两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一个多小时后,门开了。父亲和母亲急匆匆地进来。父亲脸色铁青,母亲眼睛红肿,显然秀梅在路上已经把事情大概说了。
父亲一进门,目光就像刀子一样扫过来,先看到我,又看到缩在沙发里、脸色惨白的建国。
他没说话,走到建国面前,抬手。
我下意识地要拦,父亲狠狠瞪了我一眼。我缩回了手。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比昨晚我打的那下,重得多。
建国被打得从沙发上滚下来,嘴角立刻见了血。他捂着脸,连哭都不敢大声。
“畜生!”父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浑身都在发抖,“我李守业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混账东西!高利贷!你也敢碰!你是要把这个家都败光啊!”
母亲哭着去拉父亲:“老头子,你别打了,别打了……建国他知道错了……”
“他知道错?”父亲指着建国,手指颤抖,“他知道错就不会去借!他知道错就不会把人引到他哥家里来!他知道错?他知道个屁!”
父亲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我赶紧扶他坐下,给他倒水。他一把推开,盯着我:“他们说,要多少钱?什么时候要?”
“九万六,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我低声说。
“九万六……九万六……”父亲重复着,突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爸!”我和母亲同时惊叫。
“我教子无方!我教子无方啊!”父亲老泪纵横,“我李守业一辈子,清清白白,没欠过人家一分钱!临老了,儿子欠了高利贷,让人堵着门要债!我的老脸,都让你丢尽了!丢尽了啊!”
母亲抱着父亲,哭成一团。秀梅也在一旁抹泪。建国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爸,我错了,我不是人,我不是人……你打死我吧……”
屋里一片悲声。晓雨从门缝里偷偷看,吓得也跟着哭。
哭了半晌,父亲慢慢止住眼泪。他推开母亲,站起身,走到卧室,从带来的布包里,摸索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
他走回客厅,当着我们的面,一层层打开手帕,里面是一本深蓝色的、很旧的存折。
他把存折放在茶几上,声音苍老而疲惫:“这里面,是我和你妈攒了一辈子的钱,十五万。是留着我们俩养老,也是预备着给你们应急的。”
他看向建国,眼神里是深深的失望和痛心:“今天,我给你还这个债。九万六,我一分不少,替你还上。”
建国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随即哭喊着:“爸!不能用你的养老钱!不能啊!我去坐牢,我去让他们打死,我……”
“你闭嘴!”父亲厉声喝断他,“打死你?打死你就不用还钱了?
父亲颤抖着手,拿起存折,递给我:“建军,你去取。取九万六。我跟你一起去。我倒要看看,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爸……”我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存折,感觉有千斤重。这是父母的血汗钱,是他们的倚靠啊。
“取完钱,还了债。”父亲一字一句地说,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建国,“李建国,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儿子。你,给我滚出这个家。什么时候真正知道错了,知道怎么做人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父亲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建国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可我们这个家,却仿佛坠入了最深的黑暗。
第七章 分家的日子
父亲的话,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扎得人生疼。
建国瘫在地上,好像被抽走了魂,连哭都不会了。母亲扑过去,想拉他起来,被他轻轻推开了。他慢慢爬起来,脸上还带着我的巴掌印和父亲的巴掌印,嘴角的血渍干了,显得狼狈又可怜。他没看任何人,低着头,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建国!”陈小燕哭喊着追到门口,拉住他,“你去哪儿啊?”
建国停下脚步,背对着我们,肩膀剧烈地耸动。过了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说:“小燕,你带昊昊先回妈那儿住几天。我……我去找地方。”说完,他挣开小燕的手,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建国!”陈小燕想追出去,被秀梅拉住了。她靠在门框上,捂着脸,无声地流泪。李昊吓坏了,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也跟着哭。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母亲压抑的啜泣声。
父亲坐在沙发上,闭着眼,脸色灰败,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那本深蓝色的存折,静静躺在茶几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每个人的心。
“爸,”我喉咙发干,“这钱……”
“去取吧。”父亲打断我,眼睛没睁开,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九万六,一分不少。我跟你去。还了这笔债,咱们家,就干净了。”
他说“咱们家”,那个“们”字,重重地砸在我心上。建国,好像真的被排除在外了。
我没再劝。劝也没用。父亲一辈子要强,最看重脸面和人品。建国这次,不仅仅是欠了钱,是触碰了父亲心里最不能碰的底线。
我和父亲去了银行。取钱的过程很沉默。父亲输入密码的手有些抖。厚厚几沓钱,用报纸包好,装在一个不起眼的布兜里。父亲紧紧抱着那个布兜,像抱着他最后一点尊严。
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我们找到了那个地方。在一个老旧商住楼的顶层,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开门的是昨晚那个板寸头,看到我们,似乎并不意外。
“钱带来了。”父亲把布兜放在桌上,打开。一沓沓红色的百元钞票露出来。
板寸头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小弟过来,开始熟练地数钱。房间里烟雾缭绕,还有几个人在打牌,瞟了我们几眼,眼神说不出的意味。
父亲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数钱。我站在父亲身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钱数完了,正好九万六。板寸头笑了笑,把借据原件拿出来,当着我们的面,撕成了两半,扔进烟灰缸。
“老爷子爽快。”板寸头说,“咱们两清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父亲没说话,转身就走。我赶紧跟上。
走出那栋楼,站在熙熙攘攘的街上,阳光有些刺眼。父亲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天,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仿佛把一辈子的力气都叹出去了。
“回吧。”他说。
回到家,母亲和秀梅红着眼睛在做饭,可谁也没心思吃。陈小燕坐在沙发上发呆,李昊怯生生地靠着她。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父亲没再提建国一个字。他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筷子,说累了,要去躺会儿。母亲想跟进去,被他关在了门外。
我知道,父亲心里比谁都痛。那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小儿子。可正因为疼,才更恨,恨他不争气,恨他走歪路。
下午,陈小燕默默收拾了东西,带着李昊,回了娘家。临走前,她给父亲母亲深深鞠了一躬,眼泪又掉下来:“爸,妈,对不起……是我没管好建国……给你们添麻烦了……”
母亲抱着她,也哭了:“好孩子,不怪你,不怪你……回去好好的,等建国……等他懂事了,就好了。”
陈小燕点点头,又对我和秀梅说了声“哥,嫂子,我们走了”,就牵着一步三回头的李昊,离开了。
家里一下子空荡了许多。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秀梅也没睡。
“建军,”秀梅在黑暗里小声说,“建国……他去哪儿了?他身上有钱吗?有地方住吗?”
“不知道。”我说。心里不是不担心。他走的时候,身上估计就一点零钱。他能去哪儿?朋友家?谁肯收留他?旅馆?他住得起吗?
“爸今天说的是气话吧?”秀梅又问,“总不能真不让建国回家吧?”
我没回答。父亲是说一不二的人。尤其是这种事,他既然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了那样的话,就很难轻易收回。建国这次,是真的伤透了他的心。
第二天是周末。往常周末,建国一家有时会过来吃饭,或者我们过去看看爸妈。今天,家里冷冷清清。
我去父母家。母亲在抹眼泪,父亲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一动不动。我走过去,想说什么,父亲摆摆手:“别提他。”
母亲把我拉到厨房,压低声音:“你爸一晚上没睡,早上就喝了几口粥。建军,你……你去找找建国吧?他一个人在外面,怎么过啊?万一想不开……”
“妈,爸在气头上,我现在去找,不是火上浇油吗?”我为难地说。
“那你就偷偷去看看,别让你爸知道。”母亲哀求道,“看他有没有地方住,吃饭没有……他好歹是你亲弟弟啊。”
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我点了点头。
我去了几个建国可能去的地方。他关系不错的几个朋友家,我都借口有事,旁敲侧击地问了,都说没见过他。他以前上班的物业公司,我也打电话问了,说他前几天就请假了,一直没去上班。
他会去哪儿?身上没钱,能去的地方有限。
我想起他有个初中同学,在城西的建材市场做生意,以前听他说过一嘴,关系好像还行。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了过去。
那是个卖瓷砖的铺子。老板姓赵,听我说明来意,又看我确实是建国的哥哥,才叹了口气,指了指后面用板子隔出来的一个小仓库:“在里头呢。睡了两天地板了。我让他回家,他不肯,说没脸回去。”
我心里一酸。走到仓库门口,门没关严。里面堆满了瓷砖盒子,只在角落铺了张硬纸板,上面扔了条脏毯子。建国蜷缩在上面,背对着门口,身上还穿着那天离开时的衣服,皱巴巴的。
“建国。”我叫了一声。
他身体一僵,没回头。
我走进去,仓库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和胶水的味道。我在他旁边蹲下,看着他凌乱的头发和脏兮兮的衣领,心里那股气,忽然就消了大半,只剩下心疼。
“吃饭了吗?”我问。
他不吭声。
我从随身带的塑料袋里,拿出母亲让我带的包子和煮鸡蛋,还有一瓶水,放在他旁边。“妈让我给你的。还热着。”
他还是不动。
“爸的气,一时半会儿消不了。”我慢慢说,“但你也不能一直躲在这儿。赵老板这儿是做生意的,你老占着地方,不合适。”
“我没地方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先跟我回去。不住家里,我在厂子附近有个老乡,租了间小房,他最近回老家了,空着,你先去那儿住几天。”我说。这是我想了一路的主意。不能让建国流落街头,也不能直接带他回家刺激父亲。那间老乡闲置的出租屋,是个暂时的落脚点。
建国慢慢转过身,眼睛肿得像桃子,胡子拉碴,憔悴得不成样子。他看着我,眼神里是茫然和绝望。“哥……我是不是……真没救了?”
“说什么胡话。”我把他拉起来,“人这辈子,谁还不犯点错?犯了错,知道在哪儿摔的,爬起来,把路走正了,就行。”
他没说话,接过包子和鸡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包子里。
我带他去了那间出租屋。很小,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但好歹干净,有窗户,能遮风挡雨。
“你先在这儿住下。好好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我放下从家里给他拿来的被褥和几件换洗衣服,“工作的事,也别急。我跟你们物业公司的领导打过招呼了,给你续了假。等你状态好点了,再去。”
“哥……”建国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谢啥。”我拍拍他肩膀,“我是你哥。”
安顿好建国,我心里踏实了点。至少,我知道他在哪儿,不至于露宿街头,也不至于再去碰不该碰的东西。
可我知道,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父亲那边的心结,建国未来的路,这个家破碎的关系,该怎么修补?
回家的路上,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我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沉甸甸的。
分家的日子,不好过。不只是一个家的人分开住,更是心里,裂开了一道缝。这道缝,需要时间和真心,才能慢慢愈合。而且,谁也不知道,愈合之后,会不会留下难看的疤。
第八章 工地上的身影
建国在出租屋住下了。我隔一两天就去看看他,带点吃的,或者给他留点零花钱。他话很少,常常就是坐在那儿发呆,或者蒙头大睡。
我跟他说,得出去找个事做,不能老这么闲着。人一闲,就容易胡思乱想。他嘴上答应,可没什么行动。
我知道,他还没从那次打击里缓过来。不只是钱的打击,更是被父亲“扫地出门”的打击。那几乎否定了他整个人。
我也试着在父亲面前,小心翼翼地为建国说点好话。每次一提起,父亲就沉下脸,要么转身走开,要么就是一句“别提那个混账”。母亲也只能偷偷叹气。
家里气氛一直很压抑。晓雨变得小心翼翼的,放学回家就钻进自己房间,说话都不敢大声。秀梅跟我商量,要不要把爸妈接过来住几天,换个环境,也方便照顾。我同意了。
父母过来住了。父亲还是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一坐就是半天。母亲强打精神,帮秀梅做家务,可眼神总是飘向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
我知道,她在等建国。等她的儿子回家。
这样过了大概半个月。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秀梅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你知道我看见谁了?”
“谁?”
“建国!”秀梅说,“在城东那片新开发的工地门口!穿着灰扑扑的工装,戴着安全帽,跟一群民工蹲在路边吃盒饭呢!”
我吃了一惊:“你看清楚了?真是建国?”
“千真万确!我还能认错我小叔子?”秀梅说,“我下午去那边看个老乡,出来就看见了。开始还以为看错了,走近了看,就是他!人瘦了一大圈,黑了不少,但我认得出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把头低下去了。我也没敢过去叫他。”
工地?建国去工地了?他那个身板,能干了工地的活?
我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有点酸,有点疼,又好像松了一口气。他能自己去找活干,哪怕是工地,也说明他没破罐子破摔,还想挣扎着爬起来。
我没告诉父母。怕他们心疼,也怕刺激父亲。但我悄悄去了那个工地附近。
那是一片很大的建筑工地,几栋高楼正在打地基,机器轰鸣,尘土飞扬。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果然在中午收工的人群里,看到了建国。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沾满泥浆的工装,安全帽歪戴着,手里拿着个不锈钢饭盆,跟着人群往工棚那边走。他低着头,背有点驼,看起来疲惫不堪,和以前那个穿着干净工装、在物业公司晃荡的李建国,判若两人。
我没有过去叫他。知道他在这儿,知道他没事,在靠自己的力气吃饭,就够了。
又过了几天,我找了个中午,买了些熟食和水果,去了工地。我没进工地里面,就在门口等。工人们陆陆续续出来,蹲在路边树荫下吃饭。我在人群里找了一会儿,才看见建国。他蹲在一个角落里,饭盆放在地上,里面是白菜土豆和米饭,他正埋头吃着。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察觉到有人,抬头一看是我,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哥……你怎么来了?”他有些慌乱,下意识想挡住饭盆里简单的饭菜。
“路过,看看你。”我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买了点酱牛肉和烧鸡,还有苹果。分着吃,或者留着晚上吃。”
他没接,低着头:“不用,哥,我这儿有吃的。”
“跟我还客气啥。”我把袋子塞他手里,看着他晒得脱皮的脸和手上的水泡,心里一揪,“活儿累不?”
“……还行。”他闷声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白菜,“就是刚开始不习惯,现在好点了。”
“怎么想到来这儿?”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别的地方……不好找。这儿管吃管住,一天给两百,现结。我……我得攒钱,把爸的……把钱还上。”
原来是为了这个。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不急。爸那儿,你先别想。把自己身体顾好。这活儿太重,不行就换个地方。”
“不重。”建国摇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哥,我以前……太不是东西了。总想走捷径,总想不费力就过好日子。现在我才知道,钱难挣,屎难吃。在太阳底下晒一天,搬一天砖,才真知道这两百块钱的分量。我以前一个月挣五千,还嫌少,还觉得不够花。现在想想,我凭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一种我以前没见过的光:“这钱,是我该受的。我得记住这个滋味,记住我爸是怎么拿着养老钱,去那种地方给我还债的。我得记住,不然,我白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我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情绪激动。
我拍拍他肩膀,什么也没说。有些道理,别人说一万遍,不如自己摔一跤记得牢。
“小燕和昊昊……还好吗?”他问,声音有些涩。
“妈常去看他们。昊昊挺好的,小燕……瘦了点,但精神还行。她让我告诉你,别担心他们,先顾好自己。”
建国眼圈又红了,赶紧低下头,大口往嘴里扒饭。
“你在这儿,要好好的。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站起来,“我走了。”
“哥。”他叫住我,没抬头,声音哽咽,“……替我,给爸道个歉。跟他说……儿子不孝,让他……失望了。”
我鼻子一酸,点点头:“嗯。我会说的。”
离开工地,我心情很复杂。建国似乎真的在变。工地的苦,把他身上那些虚浮的、不切实际的东西,一点点磨掉了。可这种成长,代价太大了。父亲心里的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去。
我把见到建国的事,还有他的话,告诉了母亲。母亲听着听着,就掉了眼泪,连声说:“我就知道,建国不是真坏,他就是一时糊涂……他知道错了就好,知道错了就好……”
父亲在阳台坐着,背对着我们。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抬起手,很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快过完了,天越来越冷。
建国在工地干了快两个月了。我没再去工地找他,但秀梅有时候“路过”,会偷偷看一眼,回来说,建国好像结实了点,没那么白了,但人看着精神了些。他还是住工棚,吃工地食堂,工资除了买点必需品,都攒着。陈小燕带着李昊,还在娘家住。周末,母亲会过去看看孙子,有时候带着小燕和昊昊过来吃饭,但从不提建国。父亲见了孙子,脸上才有点笑模样,可只要一提到“他”,脸立刻就沉下去。
家里的气氛,因为建国的“消失”和小燕母子的疏离,始终蒙着一层阴影。中秋那场风波,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搬不开,也绕不过去。
转折,发生在一个很平常的傍晚。
那天,父亲说胸口有点闷,喘不上气。我们以为他是老毛病,给他吃了常备的药,让他躺着休息。可到了晚上,不但没见好,脸色反而越来越差,嘴唇都有点发紫。
母亲慌了,催着我赶紧送医院。
我们手忙脚乱地把父亲送到医院急诊。检查,拍片,一通忙活。医生看着片子,皱着眉头说:“老爷子这是冠心病,血管堵塞比较严重了。得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可能得放支架。”
冠心病!要放支架!
母亲当时腿就软了,秀梅赶紧扶住她。我也懵了。父亲身体一向还算硬朗,怎么突然就……
“医生,严重吗?有危险吗?”我急着问。
“发现得还算及时,住院治疗,问题不大。但以后一定要注意,不能激动,不能劳累,按时吃药。”医生说,“先去办住院手续吧。”
我和秀梅忙着办手续,母亲守在父亲病床边,拉着父亲的手,眼泪直掉。父亲反而安慰她:“哭啥,又死不了。住几天院就好了。”
安顿好父亲,已经是后半夜了。母亲年纪大,熬不住,我让秀梅先送她回家休息,我在医院守着。
病房里很安静,父亲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毫无睡意。看着父亲苍老疲惫的脸,我心里又怕又乱。怕父亲真的有什么闪失,乱的是,家里接二连三出事,我真有点扛不住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小燕发来的信息:“哥,爸怎么样了?妈刚给我打电话,说爸住院了,严不严重?”
我简单回了句:“冠心病,要住院观察,别太担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跟建国说一声吧。”
信息发出去,我又有点后悔。告诉建国,他会不会着急?会不会又惹出什么事?可这么大的事,不告诉他,以后他知道了,会更难受。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建国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走到病房外的走廊,接了。
电话那头,是建国急促的、带着喘气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好像是在外面跑。
“哥!爸怎么样了?在哪个医院?哪个病房?”
“你别急,爸已经睡下了,情况稳定了。”我说了医院名字和病房号,“你怎么知道的?”
“小燕给我打电话了。哥,我……我马上过来!”他的声音在发抖。
“太晚了,你别……”我想让他明天再来。
“不!哥,我得来!我现在就来!”他打断我,声音带着哭腔,“你让我看看爸!求你了,哥!”
说完,电话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拦不住他了。我也知道,父亲和建国,这对倔强的父子,终于要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再次见面了。
而这次见面,又会发生什么呢?
我走回病房,看着沉睡的父亲。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我忽然觉得,父亲真的老了。那个曾经能把我扛在肩头,能把一百多斤的粮食轻松扛起来的父亲,现在躺在病床上,需要靠仪器和药物来维持心脏的跳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概四十多分钟后,病房外传来急促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建国出现在门口。他显然是从工地直接跑来的,还穿着那身沾满尘土和油漆点的工装,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饭盒。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病床上的父亲,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狼狈不堪、却又眼巴巴望着父亲的弟弟。这两个月的工地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但也好像洗去了些什么。
父亲似乎被惊动了,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先是有些茫然,然后,落在了门口那个身影上。
父子俩的目光,在病房昏黄的灯光下,相遇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九章 病房里的和解
父亲看着门口那个灰头土脸、眼眶通红的人,似乎没反应过来,眼神有些怔忪。他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看。
“……建国?”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因为刚睡醒,有些沙哑。
就这一声,让站在门口的建国,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手里的塑料袋“啪嗒”掉在地上。他往前冲了两步,扑到病床边,膝盖一软,直接跪下了。
“爸!”他喊了一声,声音堵在喉咙里,变成压抑的呜咽。他双手抓住病床的栏杆,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得像个走丢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父亲看着他,没说话,只是胸膛起伏得厉害。他慢慢抬起那只没打点滴的手,似乎想摸一摸建国的头,但抬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悬在那里,微微颤抖。
我站在一旁,鼻子也酸得厉害。我别过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建国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他抬起头,脸上又是泥又是泪,糊成一团,狼狈极了。他看着父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亲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仿佛把这两个月堵在胸口的所有郁结都叹了出来。他的手终于落下,轻轻放在了建国沾满尘土的头上,拍了拍。
“起来吧。”父亲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地上凉。”
就这三个字,让建国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听话地站起来,但还弓着腰,不敢完全直起身,好像自己没资格站直一样。
“爸……您……您怎么样了?还难受吗?”建国抹了把脸,急切地问,眼睛紧紧盯着父亲。
“死不了。”父亲说,语气是惯常的硬邦邦,可眼神却一直没离开建国的脸,看着他脸上的晒伤、手上的水泡和老茧,“你……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
建国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嗫嚅道:“没……没事。爸,您别管我,您好好养病。医生怎么说?要紧吗?”
“冠心病,老毛病了,住几天院,看看要不要放个支架。”我替父亲回答,走过去把建国掉在地上的塑料袋捡起来。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饭盒,还有一个削了皮的苹果,用保鲜膜仔细包着。这大概是他下班后,匆匆买了,想送来给父亲吃的。
看着这些东西,我心里又是一阵发酸。他住在工棚,吃食堂,这点吃食,不知道是他怎么省下来,或者特意去买的。
“放支架?”建国脸色一白,“那……那是不是很危险?爸……”
“医生说了,问题不大,做了就好了。”我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父亲没再追问建国工作的事,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去洗把脸。像个花猫似的,像什么样子。”
建国“哎”了一声,连忙跑去病房里的卫生间。哗哗的水声传来。
父亲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久久没说话。但我看见,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慢慢攥紧了。
建国很快洗了脸出来,脸上干净了些,但工装上的尘土和疲惫是洗不掉的。他搬了个凳子,小心翼翼地在父亲床边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像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你这两个月……住在哪儿?”父亲问,眼睛依旧闭着。
“在……在工地上。”建国小声回答,“哥帮我找了个老乡的空房,我暂时住着。”
“在工地干什么活?”
“……搬材料,打打杂。”建国的声音更低了。
“累不累?”
建国沉默了一下,说:“累。但……心里踏实。”
父亲不说话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过了好几分钟,父亲才又开口,声音苍老而缓慢:“知道累了,知道踏实了,就好。人这一辈子,不怕身累,就怕心累。心要是虚了,浮了,人就走不稳,就要摔跟头。”
建国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爸,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了。我不该好高骛远,不该去碰高利贷,更不该……不该惹您生气,让您担心。我不是人,我混蛋……”他又开始哽咽。
“知道错了,就得改。”父亲睁开眼,看着他,“光嘴上说没用。得做出来,做出个样儿来,给你媳妇看,给你儿子看,给你哥嫂看,也给我看看。”
“我改!我一定改!”建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表白,“爸,我在工地好好干,我把钱都攒着,我把您那钱,一分一分,都还给您!我一定……”
“钱的事,不急。”父亲打断他,目光看向我,“你哥跟我说了,你这两个月,没乱花钱,知道攒钱了。这就对了。那钱,是我和你妈的养老钱,也是保命钱。这次用了,是给你买个教训,也是买我一个心安。你什么时候真有那个能力了,手头宽裕了,再还不迟。眼下,你先把自己日子过好了,把小燕和昊昊接回去,把家撑起来,这才是正理。”
父亲的话,像一股暖流,慢慢融化了建国心里,也融化了这个家里冻了两个月的坚冰。他没有说原谅,但话里话外,已经给了建国机会,也指明了方向。
“爸……”建国泣不成声,又想跪下,被父亲用眼神制止了。
“行了,大老爷们,哭哭啼啼像什么话。”父亲语气硬了些,但眼神柔和了不少,“我累了,要睡会儿。你……也回去歇着吧,明天还得上工。”
“我在这儿陪您!”建国赶紧说。
“不用,有你哥在。你回去,好好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父亲顿了顿,又说,“明天……明天要是得空,把小燕和昊昊带来。我……想我大孙子了。”
建国浑身一震,随即重重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但这回,是带着希望的泪:“哎!哎!我明天就带他们来!爸,您好好休息!”
建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父亲闭上眼睛,好像真的累了。但我看见,他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点点。
我坐在父亲床边,给他掖了掖被角。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大石头,好像终于松动了一些,有了一丝缝隙,透进点光来。
我知道,横在父亲和建国之间那座冰山,并没有完全消融。有些裂痕,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修补好的。但至少,最冷最硬的那一层,开始融化了。父子之间,总算能说上话了,建国,也总算有机会,重新回家了。
这病,生得突然,生得吓人。可或许,也是这个家转机的一个契机。让固执的父亲,看到了儿子悔改的决心和付出的辛苦;也让迷茫的建国,得到了一个重新被接纳的入口。
第二天,建国果然早早下了工,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然皮肤还是黑,但精神头足了不少。他带着陈小燕和李昊来了医院。
陈小燕眼睛肿着,显然是哭过。看到父亲,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先鞠了一躬。李昊跑过去,趴在床边,脆生生地喊:“爷爷!你好点了吗?我想你了!”
父亲看到孙子,脸上才露出真心的笑容,摸着李昊的头:“爷爷没事,昊昊乖。”
陈小燕把熬好的粥和小菜拿出来,一口一口喂父亲吃。父亲没拒绝,安静地吃着。陈小燕一边喂,一边掉眼泪,低声说:“爸,对不起……”
父亲摆摆手,示意她别说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母亲也来了,看到这场面,背过身去抹眼泪,但脸上是两个月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一家人,总算又坐到了一起,虽然是在病房里,虽然父亲还病着,可那种冰冷僵持的气氛,总算被打破了。
父亲住院观察了几天,做了详细的检查。医生说,血管堵塞情况比预想的要好一些,可以先通过药物和饮食控制,定期复查,暂时不用放支架。但一定要保持情绪稳定,绝对不能激动,不能劳累。
这个结果,让全家人都松了口气。
出院那天,是我和建国一起去接的。建国特意请了半天假。父亲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儿子,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家,母亲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清淡的,适合父亲吃。吃饭的时候,建国主动给父亲盛饭夹菜,父亲也没再板着脸。陈小燕和秀梅在厨房忙活,说着悄悄话。李昊和晓雨在客厅看电视,传来咯咯的笑声。
家的味道,好像又慢慢地回来了。
晚上,建国和小燕带着昊昊,回了他们自己的家。那间出租屋,暂时还留着,建国说,等彻底安稳了,再退掉。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建国不再是以前那个眼高手低的李建国,父亲也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严父。经历了这一场风波,一场大病,我们都变了。
日子还要继续过。就像父亲说的,路,得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
只是,我们都没想到,这场风波的余震,还在后头。而下一个考验,很快就来了。
第十章 老屋的秘密
父亲出院后,遵医嘱在家静养。母亲把他当成了重点保护对象,什么活都不让干,就让他晒太阳、听收音机、在楼下慢慢溜达。父亲闲不住,总想找点事做,被母亲严令禁止,只好叹气。
建国回到了物业公司上班。他没提离职,领导也看他干了多年,没犯大错,就让他回来了,只是从相对清闲的维修岗,暂时调到了更需要体力的设备巡检岗。建国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每天早早出门,认真巡检记录,有脏活累活也抢着干。下班后,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出去喝酒打牌,而是直接回家,陪李昊做作业,或者帮着陈小燕做些家务。
周末,他会带着小燕和昊昊来父母家,或者来我家吃饭。话还是不多,但眼里有活,吃完饭主动收拾洗碗,陪着父亲下下棋(虽然总是输),给母亲捶捶背。父亲虽然还是不怎么跟他主动说话,但脸色缓和了许多,偶尔还会指点他两步棋。
家里的气氛,一天天回暖。好像那场风暴,真的过去了。
直到那天,大伯打来电话。
大伯是父亲的亲哥哥,住在邻市,年纪比父亲大几岁,身体也不太好,平时走动不算多,但逢年过节会通电话。电话是打给父亲的,聊了些家常,问了父亲的身体。最后,大伯像是随口提了一句:“守业啊,老家那老屋,你听说了没?可能要拆了。”
父亲当时正在阳台浇花,手顿了一下:“拆?没听说啊。好端端的拆什么?”
“我也是听村里人传的,说咱们那片,要搞什么旅游开发,老房子都要统一规划。具体我也不清楚,就跟你提一嘴。你有空回去看看?老屋虽说破旧,可毕竟是祖宅,里头还有些老物件呢。真要拆,得把东西归置归置。”
挂了电话,父亲坐在阳台的摇椅上,半天没动,手里的喷壶还滴着水。
“爸,怎么了?大伯说什么了?”我走过去问。
父亲回过神,把大伯的话说了一遍,眉头拧着:“老屋……要拆?”
老屋我知道,在离市区几十公里的李家村,是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土坯房,有些年头了。父亲年轻时出来工作,就把爷爷奶奶接来了城里,老屋一直空着,只是每年清明、过年回去看看,打扫一下。后来爷爷奶奶过世,父亲腿脚不便,回去得就更少了。前两年我去过一次,屋顶有些漏雨,墙皮也剥落得厉害,但框架还算结实。屋里堆着些早就不用的老家具、农具,落满了灰。
说实话,那老屋不值什么钱,地段也偏。但那是父亲的根,是承载了他童年和少年记忆的地方。他嘴上不说,心里是记挂的。
“真要拆,也得有正式通知吧?大伯也是听人说,不一定准。”我宽慰他。
父亲摇摇头:“你大伯那人,没影的事不会乱说。他既然特意打电话来,怕是有点眉目了。”他顿了顿,看着远处,“是得回去看看。有些东西,不能就这么没了。”
我知道劝不住,父亲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可他的身体,刚出院不久,医生叮嘱要静养,不能劳累,更不能情绪激动。来回奔波,再看到老屋可能被拆的景象,他受得了吗?
“爸,您别去了,我替您回去看看。”我说。
“你看?”父亲看了我一眼,“你知道哪些东西要紧,哪些能扔?那些老物件,你不懂。”
我还想说什么,父亲摆摆手:“等我再好点,我自己回去。不亲眼看看,我不放心。”
这事暂时搁下了。但父亲明显有了心事,浇花的时候会走神,下棋的时候也心不在焉。我知道,老屋的事,成了他一块心病。
过了几天,建国周末来吃饭。饭桌上,父亲难得主动开口,提起了老屋可能要拆的事。
建国听了,也愣了一下:“拆?那……爸,您想怎么办?”
“能怎么办?政策要拆,谁也拦不住。”父亲叹了口气,“我就是想回去看看,把屋里那些老物件收拾收拾。有些是你太爷爷留下的,有些是我小时候用过的,扔了可惜。”
“那我陪您回去!”建国立刻说,“您身体刚好点,不能一个人跑那么远。我陪您去,有个照应。”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立刻答应,但眼神里似乎松动了一些。“再说吧。等你大伯那边有准信儿。”
又过了一周,大伯又打来电话,说消息基本确定了,文件都快下来了,最迟明年开春就要动。他让父亲赶紧回去处理。
这次,父亲坐不住了。他当即决定,周末就回去。我和建国都劝,说我们俩回去就行,他执意不肯。母亲也劝,说路不好走,老屋又脏又乱,他身体受不了。父亲眼一瞪:“我自己的家,我还不能回了?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
没办法,我和建国只好答应陪他一起去。秀梅不放心,也跟着去,帮忙收拾。小燕要在家带昊昊,就没去。
周末一大早,我们就出发了。父亲坐在副驾驶,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离老家越近,他的神情就越凝重,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感伤。
车子开进李家村。村子变化很大,很多老房子都翻新了,盖起了小楼。只有村西头那一小片,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土墙灰瓦,显得格格不入。我们的老屋,就在那片的最边上。
停好车,走到老屋前。木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建国用带来的工具费了半天劲才弄开。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尘土和霉味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几乎没过膝盖。三间正屋,两间厢房,门窗都破败了。屋顶果然漏了好几处,能看到天空。屋里光线昏暗,堆满了杂物,蜘蛛网到处都是。
父亲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眼前破败的景象,久久没有说话。他慢慢地走着,摸摸那棵已经枯死的老枣树,看看墙角废弃的石磨,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
“爸,您慢点,屋里黑,小心脚下。”我跟在他身后,提醒道。
父亲没应声,径直走向正屋。屋里更暗,只有从破漏的屋顶和窗户透进几束光。靠墙立着几个老旧的黑漆柜子,一张八仙桌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上面落着厚厚的灰。墙上贴着早已褪色剥落的年画,隐约还能看到“丰收”的字样。
父亲的脚步,停在了东屋的炕前。炕席早就烂了,露出下面的土坯。他走到炕头,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墙角一块有些松动的砖。
我和建国对视一眼,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只见父亲用力一抠,那块砖居然被他取了下来。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黑黢黢的墙洞。
父亲把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会儿,掏出来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东西。油布也泛黄发脆了。
我们都很惊讶。老屋里,居然还藏着东西?
父亲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层又一层的油布。最后,露出来的东西,让我们都愣住了。
那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金银财宝,也不是什么古董。那是两本厚厚的、纸张发黄、用线装订起来的本子。封面上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着《李氏族谱》。旁边,还有一个扁扁的铁盒子。
父亲颤抖着手,先翻开那本族谱。里面用工整的小楷,记录着李氏一族,从太爷爷那一辈开始,到父亲这一代,所有男丁的名字、生卒年月、简要生平。在父亲的名字旁边,还贴着一张小小的、已经发黄的黑白照片,是父亲年轻时的模样,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
再下面,是我和建国的名字。我的名字旁边,写着“配王氏秀梅”,下面是“女晓雨”。建国的名字旁边,写着“配陈氏小燕”,下面是“子昊”。
族谱的最后几页,是空白的,显然是留待后人续写。
父亲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页,眼神变得遥远。他翻开另一本,那似乎是一本账册,或者日记。里面用铅笔、圆珠笔,记录着一些琐碎的事情,字迹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某年某月某日,购得肥猪一头,重一百二十斤,花费……”
“夏收,得麦三十担,交公粮后余十五担……”
“建军出生,重六斤八两,母子平安。甚喜。”
“分田到户,得水田三亩,旱地二亩。当努力耕种,不负政策。”
“建国顽皮,爬树摔伤手臂,医治花费五元。当严加管教。”
“父亲(我爷爷)病重,借邻村周大夫三十元……”
“还清欠周大夫款项。无债一身轻。”
“送建军上县中,学杂费二十元,生活费每月五元。盼其成才。”
“老屋漏雨,购瓦片修补……”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这个家,这片土地上,最平凡、最琐碎的记忆。是汗水,是收获,是喜悦,是艰难,是希望,也是责任。那些早已湮没在岁月里的细节,通过这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父亲看着那些字迹,眼圈慢慢红了。他翻开铁盒子,里面是一些更零碎的东西:几枚早已不流通的硬币,几张粮票布票,几颗磨得光滑的算盘珠子,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印着“劳动模范”的奖状,获奖人是爷爷的名字。
没有值钱的东西。但在父亲眼里,这些,比任何金银都珍贵。
“这些东西……是你爷爷藏在这儿的。”父亲声音沙哑,缓缓说道,“三年困难的时候,怕被搜走,偷偷砌在墙里。后来……后来就忘了。我也忘了。还是我小时候,你爷爷跟我说的,说咱家最重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不是什么钱财,是咱家的根,是咱家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记性。”
他把族谱和账册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房子没了,可以再盖。地没了,可以再种。可这些记性要是没了,根就断了,人就飘着了,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和建国,目光锐利而深沉:“你们总说,我想要面子。是,我是想要面子。可我想要的,不是开多好的车,住多大的房子,在人前有多风光。我想要的面子,是咱们老李家的人,走出去,脊梁骨是直的,说话是硬的,做事是稳的!是不偷不抢,不欠不赊,靠自己的力气吃饭!是记得祖宗传下来的本分,记得自己是个庄稼人的后代,哪怕进了城,也不能忘了本!”
他指着这破败的老屋,指着院子里丛生的荒草:“这屋子是破,是不值钱。可你们爷爷,你们太爷爷,就是在这儿,一砖一瓦把它盖起来,一口饭一口粮把日子过起来的!他们没留下金山银山,就留下这么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留下这本记着咱家来路的族谱,留下这股子不肯弯的穷骨头!”
父亲越说越激动,胸口又开始起伏。我赶紧扶住他:“爸,您别激动,慢慢说,医生说了不能激动。”
建国早已泪流满面,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对着那面藏着“秘密”的墙,也对着父亲,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爸!我懂了!我真的懂了!”他哭着喊,“我以前就是忘了本!忘了咱家是怎么过来的!忘了您和爷爷的辛苦!就想着自己那点虚头巴脑的面子!我不是人!我不是李家的子孙!”
父亲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祖屋地上、痛哭流涕的儿子,一直挺直的腰板,似乎微微佝偻了一些。他长长地,又叹了一口气。这一次,叹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失望,只剩下无尽的沧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起来吧。”父亲说,声音疲惫,却温和了许多,“地上脏。”
他抱着那些“记性”,慢慢地走出老屋,站在院子里。午后的阳光透过枣树枯死的枝桠,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怀里发黄的纸页上。
“房子,要拆,就拆吧。”父亲望着这片他出生的地方,缓缓说道,“时代不一样了,老东西,该让位了。但这些,”他紧了紧怀里的东西,“这些得留着。留给晓雨,留给昊昊,让他们也知道,他们的根,在这儿。他们的祖辈,是怎么活过来的。”
“人活着,不能光往前看,也得时不时回头看看。看看来时的路,才知道脚下的路,该怎么走,才走得稳,走得踏实。”
风穿过破败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应和父亲的话。
我和建国站在父亲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这即将消失的老屋,心里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是酸楚,是感慨,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落地生根的踏实。
原来,父亲执着要回来的,不是这几间破屋子。他执着的,是深埋在这砖墙瓦砾之下,那几乎被我们遗忘的“根”。
而此刻,这根,似乎重新连接上了。
第十一章 迟来的生日面
从老屋回来,父亲像是了却了一桩极大的心事。他把那本族谱和账册仔细清理干净,用新的软布包好,锁在了家里他最宝贝的那个樟木箱子里。偶尔会拿出来,戴上老花镜,慢慢翻看,一看就是好久。有时还会指着某一页,跟我或者母亲念叨:“你看,这是你太爷爷记的,那一年收成好,多交了三斗公粮,高兴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或者,“这是你爷爷写的,你出生那天的天气,他都记着呢。”
老屋要拆的消息,村里正式通知下来了。补偿方案也出来了,钱不多,但足够在村里重新批块宅基地盖个小平房,或者折算成现金。父亲选择了现金补偿。他说,老屋没了,根在心里记着就行。人老了,叶落归根,可根不一定非得是那几间破房子。心安处,就是家。
补偿款到账那天,父亲把我和建国叫到跟前。他把一个存折推到我面前,又把一个薄薄的信封推到建国面前。
“老屋的补偿款,一共十二万。”父亲说,“分成三份。我跟你妈留四万,算是我们养老的补充,也省得你们总惦记。建军四万,建国四万。”
我愣住了。建国也愣住了。
“爸,这钱我们不能要。”我连忙说,“这是老屋的钱,是您跟妈的。我们……”
“听我说完。”父亲打断我,“这钱,不是白给你们的。建军,你那份,留着给晓雨上大学用。咱们家,不能再亏了孩子的教育。”
他又看向建国,目光复杂:“建国,你那四万,加上你自己攒的,还有小燕手里那点,去把房贷提前还一部分。剩下的,自己规划。是换辆实在点的车,还是干点别的,你们两口子自己商量。但有一条,记住了,量力而行。别再搞那些虚头巴脑、自己撑不起的门面。”
建国看着那个信封,手微微发抖,没去拿。
“爸,这钱……我更不能要。我欠您的,还没还……”他声音哽咽。
“欠我的,慢慢还,不急。”父亲说,“这钱,是给你安家立业的底子。把房贷压力减一减,你们日子也能松快点。昊昊慢慢大了,用钱的地方多。把日子过踏实了,比什么都强。”
父亲的话,说得平平静静,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我和建国心上。这不是简单的分钱,这是父亲在用他的方式,重新分配这个家的资源,也重新定义他对我们的期望。给我的,是责任和对下一代的托付;给建国的,是机会,也是警醒。
“爸……”建国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拿着吧。”母亲在一旁抹着眼泪说,“你爸为这事,琢磨好几天了。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把日子过好了,我跟你爸,比拿多少钱都高兴。”
最终,我和建国都没再推辞。我们知道,这是父亲的心意,也是他作为一个父亲,在尽力为我们扫清前路的一些障碍,虽然他自己的力量也已有限。
日子,似乎真的走上了正轨。建国工作更加卖力,听说因为表现好,可能又要调回技术岗位。他和小燕商量后,用父亲给的四万,加上他们自己攒的一些,提前还了一部分房贷,每月的压力确实小了不少。至于车,他再也没提过。那辆二手捷达,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开着依旧顺手。偶尔聊起,他会说:“车嘛,就是个代步工具,能遮风挡雨就行。等以后真宽裕了,再说。”
陈小燕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周末常带着昊昊过来,有时还会下厨做几个拿手菜。昊昊活泼可爱,是全家人的开心果。父亲的身体,在母亲的精心照料和定期复查下,也保持得不错,只要不劳累不激动,就没什么大碍。
转眼,快过年了。年味渐渐浓起来,家家户户开始置办年货。母亲和秀梅忙着打扫卫生、蒸馒头、炸丸子。我和建国负责采买重物,贴春联。
腊月二十二,是母亲的生日。往年,我们都是简单吃个面,或者出去吃顿饭。今年,秀梅和小燕商量,想给母亲好好过个生日,去饭店订一桌。母亲死活不同意,说浪费钱,在家里吃口热乎的就行。
最后妥协的结果是,在家吃,但饭菜要丰盛些。秀梅和小燕从早上就开始忙活。
下午,我正帮着父亲贴窗花,手机响了。是建国,他语气有点急:“哥,我这边临时有点事,公司一台重要设备出了故障,我得盯着抢修,估计得晚点回去。你跟妈说一声,生日宴别等我,你们先吃。”
我皱了皱眉:“大概几点能完?妈今天生日,你尽量早点。”
“我尽快!修好了立马回去!”建国保证道。
挂了电话,我跟母亲说了。母亲倒是很理解:“工作要紧,生日年年过,不差这一会儿。让他别着急,路上注意安全。”
话是这么说,可等到晚上六点多,一桌子菜都摆好了,生日蛋糕也插上了蜡烛,建国还没回来。打电话过去,说是故障有点复杂,还在抢修。
“不等他了,咱们先吃,菜都凉了。”父亲发话。
于是,我们给母亲唱了生日歌,吃了蛋糕,开始吃饭。母亲虽然笑着,但眼神总往门口瞟。我们知道,她惦记小儿子。
七点多,快八点了,建国还没回来。桌上的菜,热了一遍又一遍。李昊饿得直叫,先给他盛了碗饭吃。
“这建国,怎么回事,说好了早点回来。”秀梅小声嘀咕。
父亲脸色也不太好,但没说什么。
快八点半,门外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建国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满头大汗,工装上还沾着油污。他手里拎着一个蛋糕店的大盒子,还有一个小塑料袋。
“妈!生日快乐!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建国气喘吁吁,连声道歉。
“怎么这么晚?吃饭了吗?”母亲赶紧站起来。
“还没,刚弄完,我就赶紧跑回来了。”建国把蛋糕盒子放在桌上,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妈,我订的蛋糕,可能……可能有点问题,店里说做不了我想要的样式,临时换了这个……”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很普通的奶油水果蛋糕,上面写着“妈妈生日快乐”,字写得歪歪扭扭,奶油也抹得不甚均匀,看起来就是店里最便宜的那种。
母亲却一点没在意,笑着说:“挺好的,挺好的,有蛋糕就行,买这么贵的干啥。”
建国又举起手里的小塑料袋,表情有点窘迫,还有点孩子般的期待:“妈,这个……这个是我刚才在路边摊买的,还热乎着。您……您尝尝。”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一次性饭盒。打开饭盒,一股熟悉又朴素的面条香味飘了出来。是那种最简单的葱花酱油汤面,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几片青菜,还撒了点葱花。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一碗最普通不过的家常汤面。
我们都愣住了。
建国搓着手,脸有点红,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小声说:“我……我记得小时候,我每次过生日,您都给我做这样一碗面。您说,生日吃面,长命百岁,顺顺溜溜。我那时候嫌没肉,不爱吃。可后来……后来出去干活,累了饿了,最想的,就是您做的这碗面。”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眼圈一点点红了:“妈,对不起。以前我光想着自己要这要那,嫌家里这不好那不好,从来没想过,您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也没好好给您过过生日。这碗面……我做得不好,没您做的好吃。但……但我想让您,也尝尝儿子给您做的……生日面。”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的钟,在滴滴答答地走着。
母亲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略显粗糙的面条,又看看眼前这个满脸油污、眼神忐忑的儿子,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颤抖着,接过了那碗面。
父亲别过脸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秀梅和小燕也红了眼眶,悄悄背过身去擦眼泪。
母亲拿起筷子,夹起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眼泪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颊,流进碗里。
“好吃。”母亲哽咽着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儿子做的面……最好吃。”
这一刻,所有的隔阂,所有的委屈,所有过往的冲突和摩擦,似乎都在这碗朴素的面条氤氲的热气里,慢慢融化,消散了。没有什么昂贵的礼物,没有什么华丽的语言,只有一碗儿子亲手做的、可能咸淡都不太合适的生日面,却比什么都珍贵。
建国也哭了,像个孩子一样,用手背胡乱抹着脸。
父亲清了清嗓子,哑声说:“哭啥,大过生日的。建国,去洗把脸,过来吃饭。面给你妈留着,慢慢吃。菜都给你留着呢。”
“哎!”建国响亮地应了一声,脸上还挂着泪,却绽开了一个大大的、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愧疚,有轻松,更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温暖。
那晚的饭,吃得格外香甜。虽然菜有些凉了,蛋糕也很普通,但每个人心里,都暖烘烘的。
窗外,不知谁家提前放了烟花,一朵朵在夜空绽开,照亮了团圆的窗户。
我知道,这个家,在经历了差点分崩离析的危机之后,终于,在烟火气里,在一碗迟来的生日面里,真正地重新粘合在了一起。那裂痕或许还在,但却被更坚韧的东西覆盖了——那是理解,是悔悟,是笨拙却真诚的爱,是流淌在血脉里、从未真正断开的亲情。
风波过去了。日子,还要继续。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并且,会一直延续下去。
第十二章 平常日子
年,就这么热热闹闹、平平常常地过了。
春节那几天,一家人都聚在父母家。秀梅和小燕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油烟机呼呼地转,香气一阵阵飘出来。我和父亲、建国在客厅,陪着昊昊和晓雨玩。父亲教昊昊下简单的象棋,昊昊学得津津有味,虽然总是输,但赖皮悔棋的样子,逗得父亲难得开怀大笑。晓雨靠在沙发上看书,偶尔抬头看看电视里重播的春晚节目。
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还有母亲自己炸的麻花、丸子。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窗玻璃上贴着大红的福字,映得满屋喜气。
年夜饭格外丰盛。母亲做了拿手的红烧鱼,寓意年年有余;秀梅炖了香喷喷的排骨;小燕拌了清爽的凉菜。我和建国负责倒酒、倒饮料。父亲破例喝了一小杯白酒,脸上泛着红光。大家互相说着吉祥话,祝福老人健康,孩子学业进步,大人工作顺利。
看着父母舒展的眉头,看着建国和小燕偶尔对视时眼里流露出的安稳,看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脸,我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这就是日子,吵吵闹闹,磕磕绊绊,但总归是热气腾腾的,是让人心里踏实的。
过年期间,亲戚们互相拜年。有亲戚听说建国之前“混得好,要换好车”,旁敲侧击地问起。父亲只是淡淡地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日子嘛,自己过得舒心就行,车啊房的,都是外物。” 建国也只是笑笑,说:“以前不懂事,瞎琢磨。现在觉得,还是脚踏实地好。”
话传到有些人耳朵里,可能觉得我们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但我们自己知道,这份“脚踏实地”得来的心安,比什么都强。
年后,一切回归正轨。我照常上班,车间里的机器声依旧轰鸣,但听起来不再那么烦人。秀梅超市的工作也按部就班,她开始琢磨着,等晓雨上了大学,是不是能腾出点时间,去上个烘焙班,她一直对做点心感兴趣。
建国工作更踏实了。听说他解决了几个设备疑难问题,领导挺看重他,有意让他带个小班组。他回来跟我们说的时候,没有以前的得意洋洋,只是很平静地说:“领导信任,我就好好干。多学点,总没坏处。” 房贷提前还了一部分后,他们小家的经济压力小了不少。陈小燕用省下来的钱,给昊昊报了个他一直想学的篮球班,小家伙高兴得不得了。
父亲的身体是我们最挂心的。他现在是家里的“重点保护动物”,烟彻底戒了,酒也严格控制。每天按时吃药,饭后母亲一定拉着他下楼散步半小时。父亲起初嫌麻烦,但拗不过母亲,也就顺从了。有时候我下班早,也会陪他走走。父子俩话不多,就聊聊天气,聊聊新闻,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并排走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种平静,让人觉得特别安心。
母亲的心思,则更多放在了她的菜园子——阳台那几个泡沫箱上。春天来了,她忙着松土、播种,种了小葱、香菜、生菜,还有几棵番茄苗。每天浇水、捉虫,忙得不亦乐乎。她说,自己种的菜,吃着放心,也热闹。
生活仿佛一列曾经有些颠簸的火车,终于驶回了平稳的轨道,按照它该有的节奏,不紧不慢地向前开着。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我和秀梅带着晓雨,建国一家三口,都聚在父母家。母亲张罗着包饺子,说“初一饺子初二面”,虽然过了正月,但一家人团圆,吃饺子热闹。
父亲和建国在客厅下棋,这次建国居然赢了父亲一盘,乐得他眉开眼笑,父亲吹胡子瞪眼,非要再战。昊昊和晓雨在房间里玩拼图。我和秀梅、小燕在厨房帮忙,一个揉面,一个擀皮,一个包。厨房里满是面粉和馅料的香气,大家说说笑笑。
母亲一边熟练地捏着饺子,一边感慨:“这人啊,老了老了,图个啥?不就图个一家子平平安安,团团圆圆,坐在一个桌上,吃口热乎饭嘛。”
秀梅笑着说:“妈,您可不老,您是我们家的主心骨。”
小燕也附和:“就是,妈包的饺子最好吃,昊昊每次都能吃一大盘。”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你们啊,就会哄我开心。”
正说着,父亲背着手踱到厨房门口,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案板上排得整整齐齐、像元宝一样的饺子,忽然说:“等天气再暖和点,咱们回趟老家吧。”
我们都一愣。老屋不是确定要拆了吗?
父亲接着说:“房子是没了,可地还在。我琢磨着,回去看看,那几分自留地,荒着也是荒着,看看还能不能拾掇起来,种点菜。不打农药,不使化肥,就咱们自己吃。”
建国眼睛一亮:“爸,这主意好!我陪您去!我有力气,除草翻地我在行!”
我也点头:“行啊,就当郊游了。带上晓雨和昊昊,让他们也看看,咱们的根在哪儿,地是怎么种的。”
父亲满意地点点头,又背着手,晃回客厅,继续研究他的棋局去了。但我们都看到,他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母亲笑着摇摇头:“这老头子,想起一出是一出。不过也好,活动活动筋骨,就当锻炼身体了。”
饺子下锅了,在滚水里翻腾,像一群活泼的小白鹅。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窗户,也模糊了我们的眼。
开饭了。圆圆的餐桌旁,又坐满了人。父亲坐在主位,母亲坐在他旁边。我和秀梅,建国和小燕,晓雨和昊昊,围坐一圈。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几样清爽的小菜,还有母亲自己腌的腊八蒜。醋碟里飘着香油和辣椒油的香味。
“来,动筷子!”父亲招呼一声,自己先夹了一个饺子,蘸了蘸醋,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眯起了眼。
我们也纷纷开动。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咬一口,汤汁鲜美,满口留香。
“嗯!好吃!奶奶包的饺子最好吃!”昊昊吃得满嘴油,大声宣布。
“慢点吃,别烫着。”小燕给他擦擦嘴,眼里满是温柔。
晓雨斯文地吃着,说:“还是家里的饺子香。我们学校食堂的,跟这个没法比。”
秀梅给父亲夹了个饺子:“爸,您多吃点这个,这是香菇馅的,软和。”
建国端起饮料杯:“爸,妈,哥,嫂子,我敬大家一杯。以前……是我糊涂,让大家操心了。以后,我一定好好过日子,再也不犯浑!”
父亲端起自己的小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杯里的酒喝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母亲笑着,眼里有泪光闪动:“好了好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啊,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对,和和气气,平平安安!”我举起杯。
“平平安安!”大家都举起杯,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孩子们用饮料,我们用酒水,但那份对平安团圆的祈愿,是一样的真挚。
窗外,春光正好。柳树抽出了嫩芽,玉兰含苞待放。又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寻常的春天。
日子,就像这桌上的饺子,一个个,圆滚滚,热腾腾,可能外表朴素,内里也未必都是同样的馅料,有肉有菜,有咸有淡,但组合在一起,就是最踏实、最温暖的一餐饭。
风波过去了,生活露出了它最本真的模样——有烟火,有牵挂,有磕碰,更有彼此扶持着向前走的力气。这力气,就藏在每日的一粥一饭里,藏在一声寻常的问候里,藏在这顿看似平常的团圆饭里。
未来可能还会有风雨,但这个家,已经比从前更加紧密,更能为彼此遮风挡雨了。因为我们都知道,无论走多远,回头看看,那个亮着灯、飘着饭香的地方,就是我们的根,我们的家。
全文完
日子啊,就像那河水,看着平平静静地流,底下也有暗礁,也有漩涡。咱们普通老百姓过日子,谁家没本难念的经?谁还没个犯糊涂、钻牛角尖的时候?
关键是啊,这经再难念,也得一家人凑在一块儿,你念一段,我念一段,互相帮衬着,才能念得下去。糊涂了,钻牛角尖了,自己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就得靠家里人点醒,拉一把。怕就怕,一个不说,一个不听,心离得远了,那日子可就真过拧巴了。
老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还有句老话说,家和万事兴。这“和”字,不是不吵不闹,而是吵过闹过之后,还能坐到一个桌上吃饭;是心里有疙瘩,还能试着去解开;是知道彼此的难处,还能互相体谅。
车啊,房啊,面子啊,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为了这些虚的,伤了家里人的心,不值得。一家人,老人健康,孩子懂事,夫妻和睦,兄弟姐妹有个照应,这就是最大的福气。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吃着粗茶淡饭,心里头踏实,这日子,就有奔头。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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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困包爱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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