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二十多双眼睛盯着她。
苏远舟把第三块鳕鱼夹进沈知秋碗里,指尖蹭过她手背,慢条斯理。
「知秋胃不好,多吃点鱼。」
满桌寂静。
主位上的男人放下筷子,喉结滚了一下。
他叫郑亦衡,是这家公司的总经理,也是沈知秋名义上的丈夫。
他眼眶通红,盯着妻子腕上那只翡翠镯子——三年前他母亲临终前亲手戴上去的。
此刻镯子边沿,还沾着苏远舟刚才夹菜时溅上的酱汁。
郑亦衡缓缓起身。
他没有发火,没有摔杯,只是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各位继续,我有点事。」
包间门合上的那一刻,沈知秋端着酒杯的手,终于抖了。
她知道,今晚之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01
时间倒回三个月前。
沈知秋是在公司年中体检报告出来那天,第一次见到苏远舟的。
不,应该说是重逢。
苏远舟是她大学时的学长,毕业后去了海外,五年没联系。
那天他突然出现在咖啡馆门口,西装笔挺,笑得跟从前一样温文。
「知秋,听说你结婚了。」
她点头,端起咖啡。
「嫁得好吗?」
她笑笑没答。
苏远舟坐下来,自顾自点了杯美式。
「我回国了,在你老公那家公司隔壁租了写字楼,做投资。」
沈知秋心里咯噔一下。
她和郑亦衡结婚两年,从来不让任何异性朋友靠近自己的生活半步。
不是不信郑亦衡,是太清楚那个男人骨子里的较真。
郑亦衡从基层做到总经理,三十二岁,话不多,认死理。
他对她好,是那种把所有温柔都收在细节里的好。
记得有什么药、什么菜不能吃、姨妈期前后会自己默默把红糖姜茶煮好。
可他也敏感。
敏感到她有一次接了个高中男同学的电话,他整整三天没主动开口说话。
所以苏远舟出现这件事,沈知秋本来是想直接告诉郑亦衡的。
她回家那晚就坐在沙发上,等着郑亦衡加班回来。
可郑亦衡进门时,脸色阴得能滴水。
「公司有个项目黄了。」他把公文包扔在玄关,「我妈那边的医药费下个月可能要断。」
沈知秋张了张嘴。
苏远舟三个字到了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她想,算了,等他这阵子忙完再说。
她没想到,这一拖,就是命。
第二天她在公司加班,苏远舟突然出现在写字楼大堂。
手里拎着一份文件袋。
「知秋,正好碰上。」他笑得很自然,「我新公司想找你们做财务外包,你帮我引荐一下?」
沈知秋在郑亦衡公司做行政主管。
她皱眉:「你直接找我们商务部就行。」
「我跟你们商务总监谈过了,他说要你点头。」苏远舟笑得意味深长,「你老公的公司,规矩还挺多。」
沈知秋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她把苏远舟拉到楼梯间。
「学长,咱们五年没联系了。你回国第一周就来我公司谈合作,这事不合适。」
苏远舟收起笑。
「知秋,我知道你结婚了。我没别的意思。」他顿了顿,「我只是想做生意。你老公的公司在业内口碑不错,我合作的诚意是真的。」
沈知秋盯着他看了几秒。
她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下班,她把苏远舟来访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郑亦衡。
包括他递的合作意向书。
郑亦衡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大学学长?」
「嗯。」
「以前关系怎么样?」
「普通校友,我连他电话都没存过。」
郑亦衡点头:「那这单合作,公事公办,走正常流程。」
沈知秋松了口气。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她不知道,从那一刻起,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开始议论了。
第二天上午,行政部的小张端着咖啡过来,神秘兮兮。
「沈姐,昨天那个苏总,是你前男友?」
沈知秋抬头:「学长而已。」
「哦——」小张拖长音调,「我看他递文件的时候,眼神可不是看普通学妹的。」
沈知秋没接话。
她转身打开抽屉,把昨天和苏远舟在楼梯间谈话的录音笔,重新放进包里最深的那个夹层。
她不是没准备。
只是没想到,这场仗会来得这么快。
下午三点,她接到郑亦衡母亲住院部的电话。
「沈知秋是吧?老太太的下月费用,得提前结清。」
她抄起包就往医院赶。
走到电梯口,手机又响。
是苏远舟。
「知秋,我刚和你们商务部签完意向书。晚上请你吃饭,算谢礼。」
沈知秋手指一顿。
她没答应,挂了电话。
电梯门开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她有种预感。
这个男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02
公公郑建国是个老派人。
退休前是国企中层,退休后接管了家里那点积蓄,对儿媳妇向来客气,却也疏离。
郑亦衡的母亲三年前查出重病,长期住院,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沈知秋每个月把工资的一大半打进医药费账户,从没说过一句怨言。
可郑建国心里有杆秤。
他总觉得,儿子娶了个普通工薪家庭的姑娘,是降了等。
这种偏见,沈知秋装作不知道。
她只做事,不争论。
那天她从医院出来,正撞见郑建国。
老人手里拎着保温桶,看见她,皱了皱眉。
「你怎么才来?」
「公司有事,刚结束。」
「你妈在里头等你呢,她想吃你做的那个虾仁粥。」
沈知秋点头,接过保温桶。
走到病房门口,她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郑建国的妹妹,郑亦衡的小姨。
「……知秋这孩子吧,是不错。可你看她那个工作,行政主管,听着挺好,说白了就是给人端茶倒水。亦衡现在做到总经理了,差距越来越大,你不操点心?」
沈知秋手一抖,保温桶差点掉地上。
她在门外站了几秒,调整呼吸,推门进去。
老太太一看见她,眼睛亮了。
「知秋来了。」
小姨脸上的表情一僵,随即笑开。
「哎哟,知秋,刚还说你呢。」
沈知秋淡淡笑笑,把粥端出来。
她一勺一勺喂老太太,没说话。
小姨在旁边看着,嘴上夸,眼神里却带着审视。
老太太吃了几口,忽然抓住沈知秋的手。
「知秋,我这镯子,你要好好戴着。」
那只翡翠镯,是老太太当年的陪嫁。
沈知秋点头:「妈,我知道。」
老太太眼神浑浊,却异常清醒。
「亦衡这孩子,认死理。你要是受了委屈,别一个人扛着。」
沈知秋眼圈一下子热了。
她低头:「妈,我没事。」
小姨在旁边咳了一声。
「嫂子,您歇会儿吧。知秋估计还要回公司加班呢。」
沈知秋抬眼看了小姨一眼。
她忽然明白,这个家里,远不止苏远舟一个变数。
回家路上,她拐进了一家律所。
是她大学同学开的小所,做民商。
「知秋,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同学很意外。
沈知秋把包放下。
「我想问一下,婚内的一些事,怎么留证据最稳妥。」
同学愣住。
「你和亦衡?」
「还没。」沈知秋摇头,「但我想做好准备。」
她把这三个月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包括苏远舟突然出现,包括公司里开始有的流言,包括婆婆的话。
同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种情况,最关键的是两点。一是工资流水和家庭共同支出的明细,二是关键对话的录音。」
沈知秋点头。
「我已经在做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录音笔。
「昨天苏远舟在我们公司楼梯间说的话,我录了。」
同学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分敬意。
「你想得比我以为的远。」
沈知秋苦笑。
「我妈走得早,从小看我爸怎么被亲戚拿捏。我知道,靠人不如靠自己手里有东西。」
她顿了顿。
「亦衡是个好人。可好人有时候,比坏人更难讲道理。」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接到郑亦衡的电话。
「下周五,公司有个季度聚餐。你来。」
「我?我去合适吗?」
「合适。」郑亦衡顿了顿,「我想让大家知道,我老婆是谁。」
沈知秋握紧了手机。
她不知道,正是这通电话,把这场局推到了悬崖边。
她挂了电话,刚走两步,又一个电话进来。
苏远舟。
「知秋,听说你老公公司下周五有聚餐。」
她心头一紧。
「你怎么知道?」
「我刚签的合作意向书,作为合作方代表,我被邀请了。」苏远舟语气轻松,「咱俩还能在你老公的酒桌上见面,缘分啊。」
沈知秋僵在原地。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局,从苏远舟回国那一天,就开始布了。
她抬头看向夜色里的写字楼。
灯火通明,像一张张冷漠的网。
03
季度聚餐前三天,公司开始有流言。
行政部茶水间。
沈知秋去倒水,听见两个新来的小姑娘在小声议论。
「……听说沈姐以前的男朋友回来了,现在天天往我们公司跑。」
「真的假的?」
「我看是真的。前天我亲眼看见那个苏总,给沈姐带了一杯她最爱喝的桂花拿铁。」
沈知秋端杯子的手稳稳的。
她没出声,转身离开。
回到工位,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份文档。
文档名:「流言记录」。
她把每一次听到的议论、每一个传播者的名字、时间、地点,全部记下来。
不是她小气。
是她见过太多职场里被流言毁掉的女人。
事后再想自证,根本无路可走。
她要的,是把所有的水,提前舀进自己的桶里。
中午吃饭,她约了商务总监吃工作餐。
商务总监姓黄,是郑亦衡一手提上来的。
「黄总,问您个事。苏远舟那家公司,背景查过了吗?」
黄总挑眉:「沈主管怎么突然关心起合作方?」
沈知秋笑笑:「就是好奇。我做行政,安全这块也归我管。」
黄总想了想。
「查过。注册资本五千万,海外回来的,手里有几个项目。说起来,他们这次找我们做财务外包,给的价格比市场高三成。」
沈知秋心里一沉。
「高三成?」
「对。我也奇怪,所以多查了几层。他们公司股东结构有点复杂,最大股东是个境外基金。」
「黄总。」沈知秋放下筷子,「这单合作,麻烦您先按住,别签正式合同。」
黄总愣住。
「郑总都点头了。」
「我会跟亦衡说。」沈知秋看着他,「如果这单是个坑,我们不能往里跳。」
黄总盯着她看了几秒。
他忽然笑了。
「嫂子,你比我想的清醒。」
下午,沈知秋回到工位,手机震了一下。
苏远舟发来的微信。
「知秋,周五的聚餐,你穿那条藕粉色的裙子吧。我记得你大学时穿过,很好看。」
沈知秋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
那条裙子,她毕业后就再没穿过。
苏远舟怎么会知道她至今还留着?
她翻开聊天记录,发现这是苏远舟回国后给她发的第十七条消息。
每一条,她都没回。
可这十七条消息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份证据。
她把整个对话框截图,保存到云盘。
云盘是用她母亲名字注册的,密码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下班前,郑亦衡走进她的办公室。
「今晚回家吃饭?」
她抬头:「嗯。」
「我妈情况不太好,医生说要换个进口药。」郑亦衡声音很轻,「我爸那边……不愿意出这笔钱。」
沈知秋皱眉。
「为什么?」
「他说他养老钱不能动。」郑亦衡苦笑,「他说,他儿子有本事,应该自己解决。」
沈知秋沉默了。
她知道郑建国是什么样的人。
老派、固执、护财。
可这是他亲生的妻子。
她站起身。
「我账户里还有八万。够换两个月的药。」
郑亦衡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知秋,我对不起你。」
「别说这话。」沈知秋摇头,「妈也是我妈。」
郑亦衡走过来,抱住她。
那个怀抱很紧,紧到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这段时间承受的压力,远比她想的大。
她做了个决定。
苏远舟的事,今晚必须说清楚。
可她还没开口,郑亦衡先松开她。
「周五聚餐,你来吗?」
「来。」
「知秋。」郑亦衡看着她,「那天你帮我撑场子。」
沈知秋点头。
可当晚回家,郑亦衡接了个电话,整个人脸色都变了。
是郑建国打来的。
老人在电话里大发雷霆。
「你妈那个进口药,一个月四万?亦衡你疯了?这钱够给你买套首付了!」
郑亦衡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爸,那是我妈。」
「你妈再大,也大不过你的前途!」郑建国吼,「你媳妇就让你这么贴钱?她娘家不出一分?她什么档次的家庭你不知道?」
郑亦衡的脸色变了。
沈知秋站在客厅,把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卧室。
她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把今天的录音笔,放进那个上锁的小铁盒里。
铁盒里已经有五支录音笔。
她坐在床边,第一次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不是因为公公的偏见,不是因为苏远舟的纠缠。
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
她和郑亦衡之间,已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悄悄包围了。
而这张网的主人,不止一个。
04
周四晚上,沈知秋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
「沈主管您好,我是苏总的助理。苏总让我告诉您,明天聚餐他会作为合作方代表出席,希望您能多多关照。」
沈知秋握着手机。
「麻烦转告苏总,公事公办。」
「沈主管。」对方笑了笑,「苏总还让我转告您一件事。他说,他知道您婆婆的进口药事,他愿意以个人名义资助。」
沈知秋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这件事,全公司只有她和郑亦衡知道。
苏远舟怎么会知道?
她挂了电话,立刻打开手机录音,把刚才的对话从云端调出来。
然后她拨通了商务部黄总的电话。
「黄总,麻烦您查一下,最近一个月,公司内部谁和苏远舟那边接触过。」
「嫂子?」
「麻烦您。」沈知秋声音很稳,「这事关公司机密。」
黄总沉默了几秒。
「好,我连夜查。」
挂了电话,沈知秋坐在沙发上。
她忽然觉得,整个客厅的灯都暗了一截。
她拿起手机,给那个律师同学发了条消息。
「明天聚餐我可能要摊牌。你帮我准备一份婚内财产保全的咨询意见,要快。」
对方秒回。
「已经在做了。你那边小心。」
沈知秋放下手机。
卧室的门开了。
郑亦衡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还没睡?」
「嗯。」
他把牛奶递给她。
「明天聚餐,公司里有几个老臣,嘴比较碎。你别太在意。」
沈知秋接过牛奶,没喝。
「亦衡。」
「嗯?」
「如果明天有人当着你的面,让你下不来台,你会怎么办?」
郑亦衡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假设。」
郑亦衡看着她,眼神慢慢沉下来。
「知秋,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沈知秋张了张嘴。
苏远舟今晚电话的事,她本来想说。
可看着郑亦衡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今晚一旦说,郑亦衡明天不会让她去聚餐。
而苏远舟会换一种更难处理的方式出现。
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她要让所有的牌,都在明天那张桌子上摊开。
「没事。」她笑笑,「就是随便问问。」
郑亦衡盯着她看了很久。
「知秋。」
「嗯?」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老婆。」
沈知秋鼻子一酸。
她点头。
第二天早上,黄总的电话比闹钟还早。
「嫂子,查到了。」
「谁?」
「小姨子。」
沈知秋一愣。
「哪个小姨子?」
「郑总的小姨。她和苏远舟那边有过几次电话。」
沈知秋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想起在医院病房外听到的那番话。
她想起小姨看她的眼神。
她想起郑建国那晚那句「她什么档次的家庭你不知道」。
所有的线,一下子接上了。
苏远舟回国,不是巧合。
是有人,把他请回来的。
请他回来做什么?
逼她和郑亦衡离婚。
为什么要逼她和郑亦衡离婚?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郑亦衡的母亲,名下还有一套老房子。
那套房子在市中心,旧改后估值八位数。
老太太一直没立遗嘱。
如果沈知秋和郑亦衡的婚姻出问题,这套房子的归属,就会出现变数。
她攥紧手机。
「黄总,谢谢您。」
「嫂子,今晚聚餐您小心。」
挂了电话,沈知秋走到衣柜前。
她没有拿苏远舟说的那条藕粉色裙子。
她拿出了一件深酒红色的连衣裙。
那是郑亦衡去年生日送她的。
她对着镜子,把婆婆给的那只翡翠镯子戴在腕上。
镯子很沉。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午三点,她接到苏远舟的电话。
「知秋,晚上我去接你?」
「不用。」
「听说你老公今天临时被叫去总部开会,五点才能回来。聚餐六点开始,我顺路接你过去。」
沈知秋的手指顿了顿。
郑亦衡今天去总部开会,她确实不知道。
苏远舟却知道。
她忽然笑了。
「行。」
「那我五点半到你楼下。」
挂了电话,她拨通了那个律师同学的电话。
「今晚六点,凯悦三楼牡丹厅。你以我朋友的身份过来,坐隔壁桌。」
「好。」
她又拨了一个号码。
是郑亦衡的助理。
「小赵,麻烦你跟郑总说一下,今晚聚餐有个意外,让他做好准备。」
「什么意外?沈姐?」
「到了就知道。」沈知秋顿了顿,「还有,让他无论看到什么,先不要发作。」
挂了所有电话,她站在窗边。
夕阳正落下去。
她想起昨晚郑亦衡说的那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老婆」。
她忽然想,明天这场仗打完,她想牵着这个男人的手,去吃一顿安安静静的饭。
不要任何人。
不要任何局。
可她也知道,要走到那一步,今晚必须先把所有挡路的人,挪开。
五点半,苏远舟的车停在楼下。
她下了楼,拉开副驾。
苏远舟侧头看她,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你没穿那条裙子。」
沈知秋系上安全带。
「苏远舟。」她平静地说,「我们今晚,把话讲清楚。」
苏远舟笑了。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车子驶向凯悦酒店。
沈知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
她知道,半个小时后,那个包间里,将上演一场连她自己都没办法预料结局的戏。
05
凯悦三楼,牡丹厅。
二十多个公司高层和合作方陆续到场。
沈知秋和苏远舟一前一后走进包间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黄总站起身,给她让出主桌副位的位置。
那个位置,按规矩本该是郑亦衡的妻子坐。
苏远舟很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
沈知秋皱眉。
「苏总,您是合作方,位置在那边。」
苏远舟笑。
「沈主管,黄总已经安排我坐这。说是合作方代表,离主桌近一点,方便聊事。」
沈知秋扫了黄总一眼。
黄总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她明白了。
黄总在配合她演这场戏。
让苏远舟坐过来,是为了让他暴露得更彻底。
六点整,郑亦衡推门进来。
他西装笔挺,神色平静。
可沈知秋一眼就看出来,他在压着情绪。
郑亦衡的视线扫过苏远舟,又落到她身上。
他走过来,在主位坐下。
「开始吧。」
第一轮酒过后,气氛慢慢热起来。
苏远舟开始动作。
第一筷,他给沈知秋夹了一块清蒸鲈鱼。
「知秋胃不好,吃点清淡的。」
沈知秋没动筷。
桌上有人交换了眼神。
第二筷,他夹了一块虾仁。
「这个虾你以前最爱吃,我记得。」
沈知秋抬眼看他。
「苏总,请自重。」
苏远舟笑了笑,没收手。
第三筷,他夹了一块鳕鱼。
夹的时候,筷子尾端蹭过沈知秋的手背,又溅了一滴酱汁,落在她腕上那只翡翠镯子的边沿。
满桌寂静。
主位上的郑亦衡,放下了筷子。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眼眶在灯光下,慢慢泛红。
他盯着那只镯子,又盯着苏远舟的手。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小姨子坐在桌尾。
她端起酒杯,笑着开口。
「亦衡啊,知秋这朋友看着挺贴心啊。怎么以前没听她提过?」
郑亦衡没接话。
苏远舟开口。
「郑总不知道?我和知秋是大学时候的男女朋友。」
桌上有人倒抽一口气。
沈知秋猛地抬头。
「苏远舟!」
苏远舟笑得云淡风轻。
「知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们当年是真感情。后来是你父母觉得我家境不好,硬把我们分开的。」
这是赤裸裸的栽赃。
沈知秋的父亲早在她大学二年级就去世了。
她母亲常年身体不好,从未干涉过她的感情。
她大学时代,从未和苏远舟谈过一天恋爱。
桌上一片哗然。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原来沈主管之前还有这么一段啊……」
「难怪苏总今天给她夹菜……」
「郑总也太宽容了吧……」
小姨子站起身,语气夸张。
「哎呀,亦衡,这事你早该知道啊。知秋以前的事,怎么能瞒着你呢?」
郑亦衡缓缓站起来。
他没看苏远舟,也没看小姨子。
他只看着沈知秋。
那个眼神,沈知秋这辈子都不会忘。
不是愤怒,是失望。
是那种「我以为我了解你,结果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失望。
「各位继续。」郑亦衡声音沙哑,「我有点事。」
他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转身离开。
包间门合上的那一刻,沈知秋端着酒杯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苏远舟在旁边轻声说。
「知秋,他走了。从今天起,你自由了。」
小姨子立刻接上。
「知秋,这事不怪你。亦衡这个人就是这样,敏感小气。你和苏总青梅竹马一场,他不能容人,怪不得别人。」
桌上有几个人开始附和。
更多的人在沉默观望。
沈知秋慢慢放下酒杯。
她抬眼,环视整个包间。
她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委屈,没有解释。
只有一种冰到骨头里的冷静。
她站起身。
「苏远舟。」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包间安静下来。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刚才那番话收回去。」
苏远舟笑。
「知秋,事到如今,你还要演?」
沈知秋点头。
「好。」
她转身,走到包间门口。
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是她那个律师同学。
她又看向角落里坐着的一个女人。
那是黄总特意请来的公司法务。
「今晚的事,请各位见证。」
沈知秋转身走回桌边。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包间里的灯光,落在那样东西上。
苏远舟脸上的笑,第一次僵住。
那是一个U盘。
沈知秋的声音很轻。
「这里面有三段录音。」
「第一段,是三个月前,苏远舟第一次来公司,在楼梯间和我说的话。」
「第二段,是昨晚他助理打给我,说他知道我婆婆进口药的事,要以个人名义资助我。」
「第三段,是我大学同班同学群里,所有人对'沈知秋和苏远舟是不是谈过恋爱'这件事的集体回答。」
她抬眼,看向小姨子。
「还有一份。」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请人查到的,过去一个月里,苏远舟那边和某位亲戚之间的通话记录。一共十一次。最长的一次,四十七分钟。」
小姨子端着的酒杯,咣的一声砸在桌上。
苏远舟的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包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U盘和那份通话记录上。
门外的脚步声响起。
郑亦衡,去而复返。
他站在门口,眼眶通红,目光直直地落在沈知秋脸上。
她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开口。
「亦衡,对不起,让你等久了。」
06
郑亦衡走进包间。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在沈知秋身边站定,从她手里接过那个U盘。
「插上。」他对包间里的服务员说,「会议室的投影连上。」
牡丹厅有现成的投影设备。
服务员手忙脚乱地操作。
苏远舟猛地站起来。
「郑总,这是私人聚会,没必要——」
「坐下。」郑亦衡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苏远舟僵在原地。
他想往门口走,门口已经站着保安。
是郑亦衡刚才走出去时,顺手通知的。
投影亮起。
第一段录音播放。
是苏远舟三个月前在楼梯间的声音。
「知秋,我知道你结婚了。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做生意。」
桌上有人皱眉。
这段录音里的苏远舟,和今晚在饭桌上的苏远舟,完全是两个人。
第二段录音播放。
是昨晚那个女助理的声音。
「苏总让我告诉您,他知道您婆婆的进口药事,他愿意以个人名义资助。」
满桌寂静。
第三段是文字截图。
苏远舟大学同班同学群的对话。
主持人在群里问「苏远舟和沈知秋大学时是不是谈过恋爱」。
下面是清一色的回答。
「没有啊,他俩就是普通校友。」
「知秋大学时根本没谈过恋爱,天天泡图书馆。」
「苏远舟当时追的是别的师姐吧。」
整整三十多条回答,没有一条说他们谈过。
苏远舟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
他扶着椅背,指节发白。
「这……这些都是断章取义。」他声音发颤,「我和知秋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外人怎么会知道?」
沈知秋淡淡开口。
「苏远舟,你说我父母嫌你家境不好,把我们分开。」
她顿了顿。
「我父亲,二零零八年因病去世。我大学是二零一零年入学。」
她抬眼看他。
「你说的那位嫌弃你的父亲,怎么从坟里爬出来管我的恋爱的?」
满桌死寂。
有人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苏远舟的嘴唇剧烈地哆嗦。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姨子在桌尾,悄悄想往门口挪。
郑亦衡冷冷开口。
「小姨,您坐下。」
小姨子僵住。
郑亦衡接过沈知秋手里的那份通话记录文件。
他翻开。
「过去一个月,苏远舟和您通话十一次。最长一次四十七分钟。」
他抬眼看小姨。
「小姨,您和苏远舟以前认识?」
小姨子脸色煞白。
「亦……亦衡,这是误会……」
「不是误会。」郑亦衡的声音冷得吓人,「我刚才出去那十分钟,让助理调了我妈名下那套房子的产权资料。」
他把另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我妈那套老房子,前天有人到房管局咨询过更名手续。」
「咨询人的身份证号——」他抬眼,「小姨,我念给您听。」
小姨子瘫坐回椅子上。
她端着酒杯的手,怎么都端不稳。
杯子里的酒,洒了一桌。
包间里所有人,开始往后退。
退离她和苏远舟坐的那一片。
沈知秋看着这一幕,心里很平静。
她转头,看向郑亦衡。
「亦衡。」
郑亦衡的眼眶又红了。
可这一次,不是失望。
是别的什么。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
沈知秋摇头。
「先把事情处理完。」
她转向黄总。
「黄总,苏远舟那家公司的合作意向书,您还没签正式合同吧?」
黄总立刻站起来。
「没签。我前天就压下来了。」
「麻烦您,今晚回去,正式发函,终止一切合作磋商。」
「好。」
她又看向那位法务。
「今晚发生的事,请您整理一份备忘录。所有在场人员签字。」
法务点头。
苏远舟终于撑不住,跌坐回椅子上。
他喃喃。
「不可能……你怎么会……」
沈知秋看他。
「你回国第一周来我公司,给的合作价格比市场高三成。一个回国做投资的人,会做亏本生意?」
她顿了顿。
「你的那家公司,最大股东是境外基金。你拿境外的钱,包装成正常合作,进我老公的公司洗白。」
苏远舟瞳孔骤然收缩。
「我老公的公司是国内行业前三,你借合作机会接近我们家庭,逼我离婚。一旦离婚,我和亦衡之间的房产、股权出现变数,你就有机会从中插一手。」
她每说一句,苏远舟的脸就白一分。
「你联系的,不止我小姨。」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份。
「这是公司财务部,过去三个月,所有外联记录的异常项。一共有三个内部人员,和你那边有过私下接触。」
她把文件递给郑亦衡。
「明天,可以一并处理。」
郑亦衡接过文件。
他看着沈知秋的眼神,复杂到说不出话。
苏远舟猛地站起。
「我要走!」
保安挡在门口。
郑亦衡平静开口。
「苏总,您今晚在我老婆面前的那番话,已经构成诽谤。我们公司法务,会按程序处理。」
苏远舟跌坐回椅子上。
他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那个回国第一天就西装笔挺、笑得温文的男人,此刻额头上全是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07
第二天,公司发了一份正式通告。
沈知秋作为受害方,要求所有传播过流言的员工,在内部群公开道歉。
行政部那两个小姑娘,第一个站出来。
她们脸色苍白,对着群里发了道歉信。
更深一层的传播者,被人力部门约谈。
有两个人,当天就提了离职。
黄总当天下午发了正式函件,终止和苏远舟那家公司的所有合作磋商。
函件里附了一份说明。
「经核实,对方在前期接触过程中存在严重失信行为,本公司决定不予合作。」
这份函件抄送了整个行业的几家合作伙伴。
苏远舟那家公司在行业里,名声直接塌了。
下午三点,沈知秋接到苏远舟的电话。
她没接。
她让律师同学,给苏远舟那边发了一份律师函。
内容很简单。
要求苏远舟在七个工作日内,就昨晚的诽谤行为,发表公开道歉声明。
否则,正式起诉。
苏远舟没有回应。
第三天,他主动联系了沈知秋。
声音里全是疲惫。
「知秋,我错了。」
沈知秋平静。
「道歉声明,按律师函的要求发。」
「知秋——」
「苏远舟。」她打断他,「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
她挂了电话。
第四天,苏远舟那家公司的公众号,发了一份公开声明。
承认在合作过程中存在不当行为。
承认对沈知秋女士的相关言论失实。
声明发出后,苏远舟那家公司的境外基金股东,撤资了。
行业里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苏远舟回国不到半年,就把自己的局玩崩了。
至于郑家这边。
那天晚上,小姨子被郑亦衡当众请走。
第二天,郑亦衡去了医院。
他在母亲病房里,待了一上午。
出来后,他和沈知秋一起,去了郑建国家。
郑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
看见儿子和儿媳,他眼神躲闪。
「亦衡,你来——」
「爸。」郑亦衡打断他,「妈那套老房子的事,我都知道了。」
郑建国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什么房子……」
「妈名下那套市中心老房子。」郑亦衡把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前天,有人去房管局咨询更名手续。」
「咨询人的身份证号,是小姨的。」
「小姨这个月和苏远舟那边通了十一次电话。」
「爸,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郑建国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
「亦衡……我……」
「爸。」郑亦衡的声音很平静,「妈这套房子,是妈自己的财产。妈住院这两年的费用,绝大部分是知秋出的。」
他把另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过去两年,知秋账户打进妈医药费账户的全部流水。」
「一共一百一十七万。」
「爸,您养老钱不能动。」郑亦衡看着父亲,「那我和知秋这一百一十七万,算什么?」
郑建国端着茶杯的手,剧烈地抖。
茶水洒了一裤子。
他张了张嘴。
「亦衡……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媳妇娘家……」
「爸。」郑亦衡的声音冷下来,「我妈在医院。明天,我请律师,去做一份妈的财产处置意见书。」
「妈这套房子,由妈自己决定怎么处置。」
「如果妈愿意把房子给我们,我们会接。」
「如果妈愿意给您养老,我们尊重。」
「但是,绝不会出现小姨私下找人去咨询更名的情况。」
郑建国低下头。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知秋一直没开口。
她站在郑亦衡身边,看着这位公公一点点低下头去。
她没有任何快意。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回家的车上,郑亦衡握着方向盘。
「知秋。」
「嗯?」
「对不起。」
沈知秋摇头。
「亦衡,这事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郑亦衡声音很低,「我妈住院两年,所有的钱都是你扛着。我爸怎么说你,我都没出来护过你。」
「我以为家里这点事,能扛过去。」
「我没想到,他们会借着苏远舟,逼到你面前。」
沈知秋伸手,覆在他握方向盘的手背上。
「亦衡,事情还没完。」
郑亦衡侧头看她。
「小姨那边,我已经让律师准备起诉。」沈知秋平静地说,「她和苏远舟之间的通话记录,加上她去房管局咨询的记录,已经构成预谋。」
「明天,我会请妈把那套老房子,正式立遗嘱。」
「她想给您,我们尊重。她想留给我们,我们感激。」
「但是这套房子,不能再让任何人惦记。」
郑亦衡看着她。
「知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我没变。」沈知秋淡淡笑笑,「我一直就是这样。」
「只是以前,我不需要让你看见。」
08
一周后,沈知秋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公司董事长秘书打来的。
「沈主管,董事长下午请您去办公室一趟。」
沈知秋愣了一下。
公司董事长姓魏,年近七十,常年不在国内。
她在公司三年,只见过他一次。
下午两点,她到了董事长办公室。
魏董事长亲自给她倒了茶。
「沈主管,这次的事,我都听亦衡说了。」
沈知秋点头。
「魏董,给公司添麻烦了。」
魏董事长摇头。
「恰恰相反。」他看着她,「你这次帮公司挡下了一个大坑。」
沈知秋一愣。
「苏远舟那家公司,背后的境外基金,我让人查了。」
魏董事长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个基金,过去三年,在国内已经搞砸了两家行业前列的公司。手法都一样,找内部人员渗透,制造婚姻或家庭危机,逼高管失能,趁机入股或拿项目。」
沈知秋瞳孔一缩。
「如果不是你那天晚上当场拆穿,按我们公司的合作进度,一个月后正式签合同,我们就是他们第三家。」
魏董事长顿了顿。
「沈主管,公司想给你一个新职位。」
沈知秋抬眼。
「行政副总,负责公司内部安全合规体系建设。」
她愣住。
「魏董,我……」
「你别急着拒绝。」魏董事长笑了笑,「这个岗位,公司空缺了两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
「你昨天的处理方式,让我相信,这个位置非你不可。」
沈知秋沉默了很久。
她抬眼。
「魏董,给我三天时间考虑。」
「好。」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她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郑亦衡的电话打过来。
「知秋?」
「嗯。」
「魏董找你了?」
「嗯。」
「你怎么打算的?」
沈知秋笑了一下。
「亦衡,我想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但是。」沈知秋说,「我不想以你老婆的身份接。」
「我想以沈知秋的身份接。」
郑亦衡很轻地笑了一下。
「知秋,你本来就是沈知秋。」
「我从来没把你当成附属。」
沈知秋鼻子一酸。
挂了电话,她走到窗边。
夕阳正好。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苏远舟第一次出现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夕阳。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要应付一个突然回国的旧学长。
她没想到,自己面对的,是一张铺了几年的网。
她也没想到,自己真的,凭着这三个月攒下的那些小心思,把整张网,给撕了。
第二天,她去了小姨家。
小姨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回老家避风头。
看见沈知秋,她脸色一变。
「知秋……」
沈知秋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小姨,这是法院的传票。」
小姨子瘫坐在沙发上。
「我侵犯婆婆财产权益的预谋行为,已经被律师整理成案。」
「加上你和苏远舟之间的通话记录、你去房管局咨询的记录。」
「按目前的证据链,您要在法庭上做一份完整的说明。」
小姨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
「知秋,我们……我们是一家人……」
沈知秋打断她。
「小姨。」
「您和苏远舟联系的时候,把我当一家人了吗?」
「您去房管局咨询更名手续的时候,把我婆婆当一家人了吗?」
小姨子说不出话。
沈知秋拿起包。
「小姨,我不想把事情做绝。」
「如果您愿意在传票回执上签字,并且当着婆婆的面,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我可以撤诉。」
小姨子抬起头。
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我签……我去说……」
沈知秋点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姨。」
「嗯?」
「以后,请别再出现在我和亦衡的生活里。」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灯,自动亮起。
她站在楼梯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意识到,这场仗,真的快打完了。
而属于她和郑亦衡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09
三天后,沈知秋正式接任公司行政副总。
魏董事长亲自宣布了任命。
会议上,黄总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苏远舟那家公司,在境外基金撤资后,撑了不到一个月。
正式宣告破产清算。
行业里传得很广。
有人说,苏远舟这辈子在国内的圈子,算是彻底完了。
也是。
谁还敢用一个用过这种手段、还输得这么难看的合作方。
小姨子在婆婆面前,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老太太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看着小姨子,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以为,我们是亲姐妹。」
小姨子跪在病床边,痛哭流涕。
老太太摆摆手。
「出去吧。」
「以后不要再来看我了。」
小姨子被搀着出了病房。
老太太转头,看着沈知秋。
「知秋,过来。」
沈知秋走过去。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把那只翡翠镯子,轻轻往她手腕上推。
「妈,这镯子我一直戴着。」
「我知道。」老太太笑了笑,「妈想跟你说另一件事。」
「市中心那套老房子。」
「妈已经请律师立了遗嘱。」
「那套房子,给你。」
沈知秋一怔。
「妈,那是您的财产,您留给亦衡——」
「留给你。」老太太打断她,「亦衡是我儿子。可是这两年,是你在照顾我。」
「那一百一十七万的医药费,妈记着。」
「那套房子,给你,不是替亦衡留的,是替我自己谢你的。」
「也是为了告诉所有人——」
老太太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坚定。
「我郑家的儿媳妇,不是谁都能拿捏的。」
沈知秋眼圈红了。
她低下头。
「妈。」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是没早点把这些事讲清楚。」
「今天讲清楚了,妈也踏实了。」
沈知秋点头。
从医院出来,她在停车场遇到了郑建国。
老人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
他看见她,犹豫了很久。
「知秋。」
「爸。」
「妈那房子的事,我都知道了。」郑建国声音很低,「妈想给你,我没意见。」
沈知秋点头。
「爸,我和亦衡不会动那套房子。」
「等亦衡爸爸百年之后,那房子最后还是给您和妈。」
郑建国愣住。
他张了张嘴。
「知秋……」
沈知秋摇头。
「爸,我们是一家人。」
「过去的事,过去了。」
「以后,希望您能把我,当成您儿媳妇。」
郑建国低下头,眼眶慢慢红了。
他这辈子,从没在儿媳妇面前低过头。
可这一刻,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回家的路上,郑亦衡握着她的手。
「知秋。」
「嗯?」
「魏董那边,给了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集团想开一个新的事业部,做企业风控咨询。」郑亦衡看着她,「魏董让我牵头。」
沈知秋眨眨眼。
「那不是和我的工作重合了?」
「不重合。」郑亦衡笑了笑,「你负责公司内部安全合规。我负责对外业务。」
「我们各管一摊。」
沈知秋忍不住笑。
「郑总,你这是怕我抢你饭碗?」
「我怕你抢我老婆。」郑亦衡说。
沈知秋笑出声。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
郑亦衡熄了火,转过头看她。
「知秋。」
「嗯?」
「那天晚上,我离席出去的那十分钟,是我这辈子最难受的十分钟。」
沈知秋没说话。
「我走出包间,我以为我会一个人开车回家。」
「然后我接到我助理的电话。」
「她跟我说,你让她转告我,无论看到什么,先不要发作。」
郑亦衡的声音有些哑。
「我那一瞬间,眼泪差点掉下来。」
「知秋,我才知道,原来你这三个月,一直在帮我挡。」
「你怕我冲动,怕我做出让公司难看的决定。」
「你把所有的牌,攥在自己手里,等我准备好。」
沈知秋的眼圈也红了。
「亦衡,我们是夫妻。」
「你扛的,我也扛。」
「我扛的,你也扛。」
郑亦衡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很紧。
紧到沈知秋觉得,这三个月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散了。
10
公司年会那天,沈知秋以行政副总的身份出席。
魏董事长在台上发言。
他特别提到了上半年那次差点让公司陷入危机的事件。
他没点名。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一家公司能不能走得远,不在于规模有多大,在于内部有没有人愿意为这家公司守住底线。」
「今年,我们公司有一位员工,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刻,依然守住了公司的底线。」
「也守住了她自己的家庭。」
台下,沈知秋低着头。
郑亦衡坐在她旁边,悄悄握住她的手。
年会结束后,他们没有参加之后的酒局。
两个人开车去了一家很小的火锅店。
店面不大,是他们刚结婚那年常去的。
老板还记得他们。
「哎呦,郑总,沈姐,好久没来了!」
「老地方。」郑亦衡笑。
锅烧开,两个人慢慢涮。
沈知秋夹了一块毛肚,放进郑亦衡碗里。
郑亦衡顿了顿。
「知秋。」
「嗯?」
「以后,不会再有人在饭桌上给你夹菜了。」
沈知秋抬眼看他。
「除了我。」郑亦衡说。
沈知秋笑了。
她也夹了一筷子虾滑,放进他碗里。
「嗯。」
「也不会再有人在饭桌上给你夹菜了。」
「除了我。」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沈知秋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凯悦三楼那个包间。
满桌二十几双眼睛盯着她。
苏远舟一筷一筷地往她碗里夹菜。
郑亦衡眼眶通红地站起身离席。
那是她这辈子,离崩溃最近的一晚。
也是她这辈子,离真相最近的一晚。
她当时不知道,郑亦衡走出包间后做了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
郑亦衡走出包间,是去给助理打电话,让她查苏远舟那家公司的真实背景。
他没有冲动地回去翻桌。
他在等。
等她亮牌。
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
她和郑亦衡之间,从来没有谁不信谁。
只是两个人都习惯了,把最难的事,自己一个人扛。
习惯了,怕给对方添麻烦。
习惯了,等到撑不住,才开口。
苏远舟的局,逼着他们,把这层壳,撕开了。
火锅吃到一半,沈知秋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律师同学发来的消息。
「苏远舟的事,正式结案。他的公司清算完毕,他个人也被列入行业失信名单。」
「小姨那边,她按约定在你婆婆面前做了说明,撤诉手续已经办完。」
「你婆婆那套老房子的遗嘱公证,已经在我所里办好。一会儿我把电子版发你。」
沈知秋把手机递给郑亦衡。
郑亦衡看完,把手机放下。
他抬眼,看着她。
「知秋。」
「嗯?」
「这事,真的过去了。」
沈知秋点头。
「过去了。」
她端起茶杯,敬他。
郑亦衡也端起茶杯。
两个杯子,轻轻一碰。
走出火锅店,外面下着小雨。
郑亦衡撑起伞。
沈知秋挽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沿着小街,慢慢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郑亦衡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
他进去,出来时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是一盒红糖姜茶。
「明天是你姨妈期的前一天。」郑亦衡说。
沈知秋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
雨丝落在伞沿,又落到地上。
她忽然笑了。
「郑亦衡。」
「嗯?」
「我嫁给你,真值。」
郑亦衡笑了一下。
他没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回到家,沈知秋把那只翡翠镯子取下来,放进抽屉最里面那个小铁盒里。
铁盒里,原本放着她这三个月攒下的所有录音笔。
那些录音笔,已经全部被她清空。
她把镯子放进去,盖上盒盖。
抽屉里,只剩下这一只镯子。
她想,以后,这个铁盒里,不会再有录音笔了。
不会再有需要提防的人,不会再有需要悄悄取证的事。
她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
镯子在灯光下,温润,安静。
像婆婆当年戴它的时候那样。
也像她从今往后的日子那样。
她关上抽屉。
走到客厅。
郑亦衡正在厨房煮红糖姜茶。
热气升腾。
她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
「亦衡。」
「嗯?」
「明天,我们去看妈。」
「好。」
「我想跟妈说一声谢谢。」
郑亦衡转过头。
「谢什么?」
沈知秋笑了。
「谢谢她,把这只镯子,给了我。」
她抬起手腕,可手腕上已经没有镯子了。
可郑亦衡知道,她说的不是镯子。
她说的,是镯子背后那个不会被任何人轻易拿捏的位置。
是那个,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能从她手里夺走的位置。
锅里的姜茶咕嘟咕嘟地响。
郑亦衡走过来,把她揽进怀里。
「知秋。」
「嗯?」
「以后,再也没有什么饭局,能让我离席了。」
沈知秋笑出声。
她抬头看他。
「嗯。」
「以后的饭局,」她说,「我们一起吃。」
窗外的雨,慢慢小了。
厨房的灯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很暖。
像那只镯子,戴在手腕上的感觉。
本内容为虚构故事,文中出现的任何人名、地名、或所涉及的其它方面,均与现实无部分图片非事件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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