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政府希望获得比现行《美国—墨西哥—加拿大协定》更明确的优势,因此决定不在期限前续签,这也让协定前景变得更加不确定。几乎可以肯定,特朗普第一任期内谈成的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三边贸易协定《美国—墨西哥—加拿大协定》不会在6月30日截止日前获得续签。事实上,特朗普周三已确认,他不会在7月1日最后期限前重新授权这项协定。
这未必会带来灾难性后果。协定中的相关条款规定,如果未能续签,接下来10年只会启动每年一次的联合审议程序,除非其中一方正式宣布退出。不过,从截止日前的讨论氛围看,北美的贸易与地缘政治紧张正在持续升温。这些讨论还表明,美国打算大幅重塑这项协定,调整方向将相对有利于墨西哥,而对加拿大明显不利。
特朗普第二任期中,一个较令人意外的结果是,美加关系恶化的程度之深;美国与墨西哥总统克劳迪娅·辛鲍姆的关系至少到最近为止仍相对稳定。特朗普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干预了墨西哥政治,最近的例子包括中央情报局在一个由反对派主导的州开展行动,以及对辛鲍姆所属政党的一名州长提出起诉。
但这与美国对加拿大主权所表现出的干预意味相比,仍有明显差距。美国驻渥太华大使转发总统将加拿大称为“第51个州”的表述,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则在谈到独立的艾伯塔时,暗示性地称其会是美国的“天然伙伴”。
高层关系的整体氛围确实相当糟糕,这反映出格兰德河两边以及更明显的北纬49度线两侧在地缘政治判断上的分歧。虽然有迹象显示,负责贸易事务的官僚体系之间关系略有缓和,但三国首都在希望实现何种经济结果这一问题上的重大政治分歧,仍然十分突出。
华盛顿希望通过这次《美国—墨西哥—加拿大协定》审议实现的,不只是打造一个更强大的区域贸易集团、减少自其他地区的进口,而是要让更多高附加值经济活动落在美国境内,而不是其贸易伙伴境内。美国贸易代表杰米森·格里尔最近在美国外交关系协会的一场对话中表示,他担心政府的贸易行动虽然降低了对华贸易逆差,但对墨贸易逆差却在扩大。他还明确表示,美国“将以一种提升这些商品中美国成分占比的方式讨论原产地规则”。
这将明显偏离现行协定框架。按照目前的《美国—墨西哥—加拿大协定》,原产地规则并没有任何明确偏向美国的条款。现行协定只要求,汽车产品中至少75%的成分来自协定区域内部,且40%至45%的汽车成分须由时薪至少16美元的工人生产。由于美国和加拿大汽车工人的平均时薪都高于这一水平,约为30美元,这项规定本质上只是对墨西哥成分设置了上限。
不过,近期报道显示,特朗普政府将在审议中推动提高享受协定优惠待遇所需的北美成分最低比例,将其提高到82%,并要求其中至少50%的成分必须在美国生产。考虑到外界担心墨西哥在很大程度上正充当亚洲出口商、尤其是电子产品出口商的最终组装地,美国也可能要求把正式原产地规则从汽车业扩展到其他行业。这一建议最近也出现在昆西研究所的一份简报中。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的一些研究表明,在信息技术和电子等行业,《美国—墨西哥—加拿大协定》区域内成分占比本就偏低。
如果美国确实希望同时提高两类最低成分要求——一方面要求汽车业以及可能其他行业增加美国本土成分,另一方面要求所有行业整体提高《美国—墨西哥—加拿大协定》区域内成分比例——那么对三个成员国的影响很可能并不相同。美国汽车工人将从“增加纯美国成分”的要求中受益;如果外国出口商为了满足协定区域内最低成分要求而选择在墨西哥投资,墨西哥工人也会受益。
但这种组合的最终效果,对加拿大而言很可能是净负面。加拿大工资水平与美国接近,在这种情况下,双重激励可能意味着企业在决定为美国市场新建工厂时,会在美国和墨西哥之间二选一,而不是选择加拿大;反过来,在决定关闭哪些工厂时,加拿大则可能更容易成为被放弃的一方。
其他摩擦点也不少。与一些乐于嘲弄“加拿大是独立民族国家”这一概念的政府官员不同,格里尔虽然没有采取那种低劣姿态,但仍暗示,加拿大对特朗普“解放日”关税采取反制,是一种冒犯。贸易问题或许可以被切割处理,但只要美国一边轻视加拿大主权,一边推动一场明显不利于加拿大的协定审议,双边关系中的压力就很难消散。
墨西哥的盘算可能有所不同。墨西哥对美出口结构高度偏向制造业,这一点使其不同于拉美其他国家。自1994年《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生效、区域一体化加速以来,墨西哥一直受益于由此带来的工业化进程。而且,无论华盛顿多么希望把制造业迁回美国,这一过程都可能存在上限,因为美国私营部门需要一个低工资生产基地来维持利润,政府在政治上也有压低价格的需要。加拿大并不能满足这些需求。
使局面更复杂的是,《美国—墨西哥—加拿大协定》内部对汽车技术未来方向存在深刻分歧。白宫通过削减补贴、叫停充电基础设施建设,已经释放出对电动车前景持怀疑态度的信号;而辛鲍姆作为一名气候科学家,以及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似乎都对电动车未来更有信心。特朗普本人对于是否允许外资对美投资——包括电动车技术领域投资——态度也时冷时热,但美国国会大多数人对这种可能性的反应则几乎一边倒地持否定态度。
卡尼今年早些时候也因一项决定与美国爆发激烈争执。加拿大此前曾追随美国,对部分进口汽车征收100%关税,但卡尼后来宣布部分后撤,允许最多49000辆相关电动车以低关税进入加拿大市场。尽管辛鲍姆本人另有看法,墨西哥似乎已认定,出于《美国—墨西哥—加拿大协定》外交考量,有必要更接近美国立场。墨西哥因此对所有未与其签署自由贸易协定国家的汽车进口征收50%关税,实际打击对象主要就是相关出口方。
这里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差异在于,加拿大消费者的汽车偏好可能更接近美国——更大、更偏好内燃机车型——而墨西哥消费者则更倾向于价格更低的电动车。争议点如此之多,以至于短期内很难看到一项完整的三边协议顺利达成。问题在于,签署方最终是会选择阻力最小的路径,让这份自前不久1月美国对加拿大和墨西哥加征关税以来就已形同“僵尸”的协定继续勉强维持,还是正式决定将其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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