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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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像是下雨,倒像是天在哭。

雨落得并不急,却是密密匝匝,一点一滴,都敲在庭前那几株肥硕的芭蕉上。初时声音是零落的,一滴,两滴,像谁在迟疑地叩着门扉;后来便急了,乱了,千万只手在蕉叶上弹跳、洒落、汇聚,汇成一片茫然的、湿漉漉的喧响。那声音里带着潮润的凉意,直透到人心底里去,叫人的心也跟着湿了,软了,化成一泓不知流向何处的清浅的水——这大概便是“流潸”了罢。

不止是雨声,还有花香。那一丛茉莉,就立在芭蕉不远处的角落。雨水洗去了尘埃,香气便分外清冽,不再是暖日下那昏昏欲醉的甜,而是带着雨意的、冰凉的芳菲,幽幽地,一丝一丝地,往人的鼻息里钻。这香气像有了实体,仿佛也能看见,在湿润的空气里凝成了淡淡的白。

我的目光便循着这香气,望向了廊下。那里悬着一个旧年的燕巢,我本以为它是空的,正空寂地对着这漫天漫地的雨水。可就在那一片如麻的雨脚里,两道黑色的流光忽然剪破了雨幕,翩然而至。是那双燕子,它们回来了。它们停在巢沿上,抖落一身的雨水,然后彼此挨着,静静地,仿佛在聆听这天地间唯一的、宏大的雨声。整个世界都湿了,唯有它们翅羽下的那一方小天地,是干燥而温暖的。

那雨声忽然停了——不是雨住了,是被那一柄如盖的芭蕉叶,稳稳地遮住了。雨断在叶上,只听得见闷闷的、钝钝的声响;而叶下,却是一方安稳的、无声的天地。我望着那双燕子,望着那遮蔽了风雨的绿荫,心里那点“流潸”,也仿佛被什么悄悄地遮住了。

风是斜的,雨丝自然也是斜的。它们不像夏日午后的雷雨那般暴躁,只是细细的,密密的,交织成一张灰蒙蒙的、无穷无尽的网,将天地都笼罩在里面。庭中的芭蕉在这斜风细雨中不住地摇曳,叶子与叶子相互摩挲着。我望着那阔大的、在风中舒展又蜷缩的叶片,恍惚间,竟觉着那不是叶子,而是一只只碧绿的、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蝴蝶。它们想飞,却飞不走,只能徒劳地扇动着沉重的翼翅。

这风原是暖的,裹挟着雨水和草木的气息,拂过蕉叶,也拂过我的面颊。每一片叶子都在这风里尽情地舒展,承接从天而降的甘霖。雨似乎更大了些,打在叶子上的声音,便从先前的“淅淅沥沥”,变成了“点点滴滴”。那叶心里积的雨水满了,便哗地一倾,在地面上溅起一朵大大的水花。这声音浓得化不开,稠得像浆,将人的思绪紧紧地裹在里面。一声声,都是芭蕉的呼吸;一声声,都敲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我的忧愁,便是在这时浮上来的。这忧愁没有来由,或许只因这浓得化不开的雨。我忽然想起了蕉花——那紫红色的、像是从叶心里长出的硕大花朵。在这般浓烈的风雨里,它还好么?它能经受得住么?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模糊的、在风中凌乱的绿影,哪里寻得见蕉花的踪迹?

那花,怕是早已被无情的风雨,打落到泥水里去了吧。它会在哪一处呢?是在那一片倒伏的叶子底下,还是在那一湾浑浊的积水旁边?

风雨依旧潇潇,叶声依旧浓密。我痴痴地望着,那朵看不见的蕉花,仿佛就成了我心中那一点无端愁绪的化身——我知道它存在,却不知该向何处寻觅;我欲将它寻回,却又怕看见它零落成泥的模样。而廊下那双燕子,依旧静静地偎在巢里,任凭叶外雨声如诉,叶底岁月安然。

雨还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