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3日,是文化和自然遗产日。

这些年,“让文物活起来”成了流行语。但细细想来,“活起来”究竟是什么意思?不是让博物馆里的文物跳一段舞、说几句网络流行语,那叫噱头。

真正的“活”,是遗产还与人有血肉般的联系。还有人使用它,还有人理解它,还有人愿意为它付出时间。它不只是一个被参观的对象,而是生活的一部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保护遗产,先护住“烟火气”

很多人一提遗产保护,第一反应就是修房子、修文物、防止倒塌。这当然必要,但如果只看到这些,就把这件事想窄了。

不妨看一个例子。

浙江湖州的桑基鱼塘,起源于春秋战国时期,至今已运转两千五百多年。塘里养鱼,塘基种桑,桑叶喂蚕,蚕沙入塘肥鱼,鱼粪成泥肥桑……这是一个完整的生态循环。在湖州市南浔区荻港村,鱼塘遍布,桑树成行。一位俄罗斯籍生态保护研究员在那里拍摄时,不仅品尝了桑葚的甜,还学着当地人采摘桑叶喂蚕。她感叹:“中国人民对待大自然的哲学与智慧,以及当地百姓能将这一农业传统传承数千年,至今依然运作良好。”

“至今依然运作良好”。这不是供游客参观的表演,这是村民真实的生产生活。春天养蚕,秋天捕鱼,千年前的智慧在今天仍然管用。遗产在这里不是负担,而是日子本身。

最好的保护,是让遗产继续“被需要”。如果一项遗产彻底退出了人的生活,那它再精美,也只是一具美丽的躯壳。反过来,哪怕它看起来朴素,但只要还有人靠它吃饭、在它旁边过日子,它就有生命力

所以保护遗产,说到底保护的是一套关系。人与自然、人与历史、人与人之间相互依存的关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科技再强,替不了“人心”

这些年,数字技术越来越多地用于遗产保护。

三维扫描、AI监测、毫米级数字化采集,听起来很硬核。重庆大足石刻就用这些技术做病害勘察、监测治理和保护修复,一位罗马尼亚艺术家对此称赞有加,说这“让千年石窟造像的神韵与细节得以完整留存”。

科技确实帮了大忙。对于脆弱的石窟、古建筑来说,精准记录和实时监控相当于全天候体检。但科技有一个无法回避的局限:它能留住形态,却留不住温度。一座园林可以被扫描到每一个砖缝的精度,但坐在园子里心静的感觉,数据采不出来。一幅壁画可以被高清数字化,但画师当年一笔一笔描摹时的心境,代码编不出来。

再看另一个例子。黄山迎客松,生长在海拔1670米的山崖上,从1981年起就设立了“专人守护”岗位,至今已有十九任“守松人”。一位法国摄影师曾九次攀登黄山,在不同天气条件下为迎客松留影。他说让他感动的不仅有那棵千年古松,还有那些“日日夜夜静静守护”它的人。

打动人的,往往不是技术有多先进,而是有人愿意为一棵树、一座建筑、一片梯田付出一辈子的时光。科技能帮我们“记住”遗产长什么样,但“为什么要记住”,这个问题,科技回答不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放下高冷,走进“日常”

观察当下对遗产的态度,会发现一种微妙的心态:敬畏有余,亲近不足。很多人把遗产看作“老祖宗留下的宝贝”,觉得碰不得、改不得,最好原封不动地供在高处。

这种心态可以理解,但弊病也很明显。遗产如果只被供奉,就永远是过去的东西,跟今天的人隔着一层玻璃。年轻人不会主动去膜拜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存在。所以遗产必须“走出来”,变成今天的人愿意接触、喜欢接触的东西。

河南安阳殷墟博物馆的餐厅里,“甲骨文面条”成了游客争相体验的文化美食。把三千年前的字形做到面条里,吃下去的不只是食物,还有一个好奇的种子。福建改良了惠安女传统服饰,将特色纹样融入现代时装,民俗风情就这样走上了街头。新疆喀什的沉浸式实景演出,把丝路历史搬上舞台,观众不再是隔着屏幕看纪录片,而是身临其境地感受。

这些尝试有一个共同点:不端架子。遗产不再是隔着玻璃看的“宝贝”,而是可以吃、可以穿、可以玩的东西。只要不歪曲、不丑化,让遗产以轻松的方式进入日常生活,恰恰是对它最好的尊重。供得高高在上,年轻人够不着,最后它就真成了无人继承的“遗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守护这事,人人有“份”

遗产保护不只是政府的事、专家的事。

大的规划、大的投入、大的立法,必须由国家来做。但遗产能不能真正“活”在民间,靠的是每一个普通人。一个父亲带孩子去古塔,不是拍张照就走,而是讲讲这座塔看过多少代人的悲欢;一个旅行者在古村落住民宿,愿意跟房东聊聊这条河以前的故事;一个网友看到有人歪曲某段历史,愿意花几分钟查查资料、说一句公道话。这些事很小,但千千万万个人这样做,就是一股巨大的力量。

据相关报道,超过百分之九十的遗产地优先聘用本地居民从事保护工作。这说明最了解、最在乎这些遗产的,恰恰是生活在它们周围的人。一个外地专家技术再厉害,也不如一个本地老大爷知道哪棵树春天发得最早、哪块石头夏天最凉快。这种细节里的爱与熟悉,是任何制度都无法替代的。

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存在的真正意义,是提醒每一个人:遗产不在别处,就在身边。多看它一眼,它就在心里多活一天。

文明长河,你我皆是过客

常常想,什么是文明?文明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不是教科书上的词条,而是一条河。

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经过这一代人,还要往很远的地方流下去。每一代人都是这条河上的一小段。能不能让河水清澈一点、流量大一点,是每一代人的责任。

所以,如果闲暇,你恰好路过一座老桥、一棵古树、一垄梯田,不妨站一站。不必拍照,不必发朋友圈。只是静静看一看它身上的痕迹。那是风吹的,那是雨打的,那是一个不知名的匠人一百年前用凿子留下的。

然后你会听见,文明从不喧哗。它只是在那里,像老祖母压在箱底的那块布,平时想不起来,可一旦展开,全是温度。(文/陈一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