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二分。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我翻身去够,以为是工地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结果看见的是总监群。
消息蹦个不停,有人发了一个表格,底下炸了锅一样。
我往上翻,手开始发抖。
他们正在分钱。
三百零八万的年终奖金。
分了七份。
没有我。
陈冬生发了条语音:“建军那人啊,能力有,就是太轴。客户给他三分面子,他就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群里跳出二十几个“赞同”。
我还没来得及打字,屏幕上弹出一行灰色的小字:您已被移出群聊。
手机掉在被子上,屏幕还亮着。
窗户没关严,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呼啦啦响。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也想不了。
突然,手机又震了。
是苏安妮。
她发了一条消息:“陈工,我们老板说了,那个上亿的项目,非你不可。”
01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照常起床。
杨秀萍在厨房煮粥,听见我出来,头也没回:“今天怎么起这么晚?”
“昨晚没睡好。”
她盛粥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我坐到餐桌前,看着她把咸菜碟摆好,筷子搁在碗旁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建军。”
“嗯?”
“你手机昨天晚上响了好几次。”
我没吭声。
她转过身看着我:“是不是单位有什么事?”
“没事,”我扒了一口粥,“就是有个项目要交接。”
“交接?”
“嗯。”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坐到我旁边,也不吃,就那么坐着。
我埋头喝粥,不敢看她。
这么多年了,她太了解我。我撒谎的时候不敢抬头,她也从来不拆穿。她只会用那种安静的、不声不响的方式等着,等我愿意说。
“今天还去上班吗?”
“去。”
她点点头,站起来收拾厨房。
我坐在那儿,一碗粥喝了半天。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的裂缝里。那条裂缝是去年搬家时磕出来的,我一直说修,一直没修。
出了门,在电梯里碰见楼下的老太太。她牵着一只小土狗,笑着跟我打招呼:“陈工,上班啊?”
“是的阿姨。”
电梯壁反光里,我看见自己的脸。眼袋很重,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口的扣子系错了。
八点二十到公司。
大门口的花坛里种着几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现在刚入夏,树叶绿得发黑,看着闷得很。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笑了一下,笑容有点僵。
我没在意,直接上楼。
办公室在三楼东边尽头,门牌上印着“项目经理陈建军”几个字。
我推门进去,办公桌上堆着一摞资料,杯子里的茶叶都没倒掉,昨天泡的,已经发霉了。
张明来敲门,手里夹着一份文件。
“哥,来这么早?”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盯着我桌上的台历。
“有事?”
“那个,”他把文件放在我桌上,“这是人事那边的离职手续,您签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自愿离职申请”几个字印在抬头。
“今天?”
“对,哥,公司要年轻化,您体谅一下。”
我拿起笔,翻开,在签名的地方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张明看着我把名字写完,像是在确认什么。
“奖金的事怎么说?”我问他。
他笑了笑,那种很客气的笑:“哥,那不关您的事了。”
我把笔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一下。
张明拿起签好的文件,笑了一下:“那我去办后续了。”
他转身走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走远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香樟树。
树叶在风里翻动,阳光晃眼得很。
我突然想起来,这棵树是我入职那年种下的,当时才一人高,现在已经长到三层楼了。
八年了。
我从三十七岁坐到四十五岁,头发少了,腰也坏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以前带过的徒弟小刘,发来一条消息:“哥,听说你走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那个项目奖金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他们分了七份,一份都没给你留。”
我没回。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最后我关了机,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装进一个纸箱子里。那个纸箱子还是去年年会发水果剩下的,印着“平安喜乐”几个字。
我抱着箱子下楼,经过前台时,那个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到门口,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开机。
开机画面加载完,一条消息弹出来。
是小刘发来的:“哥,我听说了个事。陈总他们要庆祝一下,今晚在‘湘水人家’订了包间。”
02
我没回家。
抱着箱子走到街心公园,坐在长椅上。纸箱子搁在脚边,里面的东西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烫。
一个收纸箱的老大爷推着三轮车从我身边经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个箱子。
“小伙子,那个箱子要不要卖了?”
“不卖。”
他点点头,推着车走了。
我坐了一个多小时,手机一直攥在手里,手心都快出汗了。
最后我还是没忍住,给小刘发了一条消息:“他们说什么时候?”
“晚上六点半。”
我看了眼表,现在四点半。
两个小时后,我站在“湘水人家”对面的马路上。
那是一家川菜馆,三楼有个大包间,我进去过几次,都是陪甲方吃饭。包间窗户正对着马路,能看见里面的灯光。
六点二十,陈冬生的车停在了楼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车后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大步走进去了。
六点二十五,张明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快步跟进去。
六点三十二,一个接一个,总共七辆车。
包间的窗帘拉上了,但透过缝隙能看见人影在晃动。
我站在马路对面,风吹过来,把衬衫吹得鼓起来。
手机响了,是杨秀萍。
“几点回来吃饭?”
“我不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建军,你在哪儿?”
“外面。”
“有什么事,回来再说行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谁。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眼那扇窗。
灯光很亮,偶尔能听见笑声传出来。
我转身往家走。路过超市时,进去买了一瓶啤酒。柜台的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扫了一下条码:“要袋子吗?”
“不用。”
啤酒拿在手里,瓶身冰凉。我边走边喝,喝到一半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没吐出来,憋回去了。
回到家,杨秀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几乎听不见。
她看见我进门,又看见我手里的啤酒瓶,什么都没说。
我坐到她旁边,把啤酒瓶放在茶几上。
“老婆。”
“我辞职了。”
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笑着说什么,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杨秀萍伸手把电视关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怎么不跟我商量?”
“来不及。”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是不是有人为难你?”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建军,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什么事都憋着,不跟人说。”
“说了又能怎么样?”
“说了我心里有数。”
我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道裂缝。
“吃饭吧,”她说,“饭都凉了。”
她起身去厨房,我听见她打开微波炉,叮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她没再问,我也不说。
晚上躺在床上,杨秀萍侧过身子朝向我。
“建军,你们公司那个陈冬生,我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去年公司年会,你去接电话,他过来敬酒。说你是技术骨干,公司离不开你。”
“他真这么说?”
“嗯。但我看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他说完那句话,看了一眼张明,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建军,你在公司待了八年了。你这个人什么性子我清楚。你总说和气生财,有些事情不跟人计较就行。可有的人,你越不计较,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我没接话。
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不管怎么样,这个家还有我。明天我去找我妈,跟她借点钱,先把这几个月的房贷还上。”
“你别跟我争。”
“我说了不用。”
她愣了一下。
平时我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明天再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关灯的时候,她叹了口气轻声说:“建军,不管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
我没回答。
但是我心里很清楚,我扛了八年了。
03
凌晨一点,我醒了。
窗户外面有风,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飘。杨秀萍睡在旁边,呼吸均匀。
我拿起手机,翻到苏安妮的对话框。
她发的那条消息还挂在那里:“陈工,我们老板说了,那个上亿的项目,非你不可。”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苏安妮是我三年前带过的人。那时候她刚毕业两年,被公司派来跟我们对接。小姑娘做事挺认真,就是有时候轴,不会变通。
有一次,项目出了个技术问题,甲方那边没人能解决。苏安妮急得哭了,我说你别急,我陪你一起去现场。
我们在工地上蹲了三天两夜,最后我把问题解决了。
甲方老总过来跟我说谢谢,我说你别谢我,要谢就谢小苏,是她坚持不改方案,我才敢放手去干。
从那以后,苏安妮逢人就说我是她师父。
后来她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发展得不错。
我离职那天她打电话过来,我还以为她是来安慰我的。
结果她直接说了一句:“陈工,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个地方干?”
我说我都四十好几的人了,换个地方还能干什么。
她说:“我这边有个项目,总投资过亿。”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再看这条消息,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我回复她:“什么项目?”
等了五分钟,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明天方便聊吗?”
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想接着睡,但脑子里乱得很。
陈冬生在群里发语音时的那种语气,一遍一遍在我耳朵里响。
“建军这人啊,能力有,就是太轴。
客户给他三分面子,他就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我的手攥紧了被子。
杨秀萍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睡不着?”
“想什么呢?”
“没事。”
她又睡过去了。
我盯着天花板,一直熬到天亮。
早上七点,我起床刷牙。
杨秀萍已经做好了早餐,小米粥,馒头,一碟榨菜。她做什么都讲究,榨菜丝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
我坐下来吃早饭,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
是苏安妮回消息了。
“陈工,我刚开完会。”
“可以聊。”
“你那边方便吗?”
我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
“方便。”
她很快就打过来了。
“陈工,长话短说。”
“好。”
“我们公司要上一个新项目,总投资估算在一点二亿左右。技术这部分,我老板点名要你来做顾问。”
“为什么是我?”
“因为当年那个工地上的事,我老板一直记着。”她说,“他说你做事的风格他信得过,别人不行。”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你们公司跟现在这个公司不是还有合作吗?”
“有。”
“那他们知道不知道你找我?”
苏安妮沉默了几秒。
“那他们什么反应?”
“陈冬生打了我三通电话,”她说,“我都没接。”
“你没接,他肯定还会打。”
“我老板说了,这件事不由他管。项目技术这块,他只听你的。那人是他定的,不是公司定的。”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有点发白。
“陈工,”苏安妮说,“你不用急着给我答复。你考虑一下,想好了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人在遛狗,一条金毛,在草地上疯跑。主人跟在后面喊它的名字,喊了好几遍它都不听。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进屋。
杨秀萍在收拾碗筷,看见我进来,问:“谁的电话?”
“以前带过的一个人。”
“什么事?”
“她那边有个项目,想让我过去帮忙。”
“那你答应了吗?”
“我说考虑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碗,擦了擦手。
“建军,你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怎么了?”
“你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就是不敢说出来。”
我没说话。
“你怕什么?怕得罪人?你都被人得罪光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说的对。
这一辈子,我好像都在怕。
怕别人为难,怕给别人添麻烦,怕撕破脸。
可到头来,最晚撕破脸的,还是我。
04
下午,小刘打电话过来。
“哥,你在家吗?”
“在。”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陈总他那边的钱,已经到账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钱?”
“那个项目奖金。昨天他们在湘水人家吃完了饭,今天就到账了。我听财务说,七个人,分了三百零八万,一个不少。”
“你怎么知道的?”
“我姐在财务,她跟我说的。”
小刘的姐姐确实在财务部,干了六七年。
“哥,这事你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
“去告他们啊。”
“告什么?我自愿离职的。”
“但那奖金是你的。你带着人干了快一年,最后签合同的时候他们把你踢了,这算什么?”
“哥,我知道你这个人不爱惹事,但有时候不惹事,别人就觉得你没脾气。”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开始认真想这件事。
当初那个项目,我带了七个人,熬了三个通宵做方案。跟甲方那边来来回回谈了十几轮,最后才把合同拿下来。
合同签了以后,陈冬生来了。
他说项目后续由销售组跟进,技术组可以撤了。
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这本来就是销售组的活,撤就撤了。
结果合同签了没几天,公司就出了新的奖金分配方案,说这个项目的奖金归属项目组,按贡献分配。
我当时还傻乎乎地认为,我最多能分到一半。
但陈冬生连口汤都没给我留。
三百零八万。
就算分我三成,也有九十二万多。
顶我两年工资。
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堵得慌。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声音:“陈工,我是何老板。”
我愣住了。
何老板,就是公司的老板何永富。
他在电话里说:“陈工,你现在方便吗?”
“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电话里不方便说。”
“那就约个地方吧。”
“明天下午三点,公司楼下的茶馆,怎么样?”
“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有点抖。
杨秀萍从厨房探出头:“谁的电话?”
“老板。”
“何老板?”
“他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建军,何老板这个人,你了解他吗?”
“他是我老板,带了八年。”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想了想,说:“他做事挺公道的,就是有些事管不过来。”
“管不过来?”杨秀萍看了我一眼,“还是不想管?”
“建军,你在公司干了八年了。这八年里,陈冬生和张明搞了多少事情,他不是不知道。但他管过吗?”
“他可能是忙。”
“他忙?那他怎么就有空给陈冬生批奖金?”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说你老板不好,”杨秀萍说,“我是说,他可能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袋里全是第二天跟何永富见面的事。
他要跟我说什么?
是想让我回去?
还是想让我闭嘴,别闹事?
我翻了个身,杨秀萍醒了。
“睡不着?”
“要不你跟我说说。”
“说什么?”
“说你心里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明天何老板约我见面。”
“你打算去吗?”
“那你想好要跟他怎么说了吗?”
“还没想好。”
她把手搭在我胳膊上:“建军,我嫁给你二十年了。我知道你不喜欢争,但这回,你要是再不争,以后就真的没机会了。”
“不是你知道。是你得去做。”
我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亮挂在树梢上,亮得很。
明天下午三点,茶馆见。
05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我到了茶馆。
何永富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了一杯铁观音。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招了一下手。
我走过去坐下。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我说一杯白开水。
何永富比上次见面时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纹路很深,人瘦了一圈。
“建军,最近怎么样?”
“还行。”
他笑了一下:“你这个人,从来不说不好。”
“不好也不说。”
“那就好。”
服务员把白开水端上来,我捧着杯子,没喝。
沉默了一会儿,何永富先开口了。
“建军,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走了以后,我仔细想了一下,这些年你确实为公司做了很多事。”
“何老板,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回去吗?”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问。
“是。”
“为什么?”
“因为项目。”
“哪个项目?”
“就是小苏那边的项目。”
我看着茶杯里的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那个项目跟公司有关系吗?”
“客户那边说了,技术顾问必须是你。”
“那陈冬生怎么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可以换个人。”
“你怎么想的?”
何永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建军,我跟你说实话。”
“公司这几年,不太好做。市场萎缩,回款慢。陈冬生这个人虽然做事方式有问题,但他确实能拉到订单。我需要他。”
“所以你就由着他搞?”
“我没有由着他。我只是……没管住他。”
我看着何永富,突然觉得他跟八年前不一样了。
八年前他带我出去谈项目,意气风发。他说:“建军,咱俩联手,能把公司做大做强。”
那几年我们确实做强了。
但做大以后,他变了。
他开始更信任那些能说会道的人,而不是那些能干实事的人。
“何老板,你叫我出来,是想让我回去帮你们谈项目?”
“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我走了以后,陈冬生他们分的那三百零八万,你知道是从哪来的吗?”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那你知道那是我的项目奖金吗?”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你知道,但你没管?”
“建军,那笔奖金分配是项目组自己定的,我没插手。”
“那你今天叫我回来,是打算怎么处理?”
“我们可以重谈。
你可以回来当技术副总,年薪翻倍。
那笔奖金,我另外补给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真诚。
但我只看到了一双做生意人的眼睛。
他在算账。
补给我一个人,总比丢了整个项目划算。
“何老板,我不需要你补给我。”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陈冬生和张明停职。”
他脸色变了一下。
“建军,这事……”
“你要是觉得难办,就算了。”
我站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
我站住了。
“你坐下。”
我重新坐下来。
何永富叹了一口气:“建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
“你从不计较。”
“那是因为我觉得,只要我把事做好,总会有人看见。”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人不靠做事,靠抢。”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建军,我给你一个答复。三天之内,我给你结果。”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何老板,还有一件事。”
“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想起了一件事。”
“当年你跟我说,咱俩联手,能把公司做大做强。”
“我做到了。
但你忘了当初我们一起创业时的那种义气。”
我说完,推开门走了。
阳光照在街上,刺眼得很。
我掏出手机,给苏安妮发了一条消息:“那个项目,我接了。”
06
三天后,何永富打电话过来。
“建军,你明天有时间吗?”
“来公司一趟。”
挂了电话,杨秀萍在拖地,把拖把在水桶里涮了涮,拧干。
“叫你回去?”
“不是,叫我去公司。”
她停下手里的活:“你打算去吗?”
她没说话,继续拖地。拖把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去公司。
到了门口,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陈工,您来了。”
她有点紧张,说话磕磕绊绊的:“何,何老板在办公室等您。”
我点点头,上楼。
经过二楼的茶水间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陈总被停职了。”
“什么?因为什么?”
“好像是跟奖金的事有关。”
“那他走了,项目谁带?”
“听说是陈建军回来带。”
“真的假的?他不是走了吗?”
“他自己回来的。”
我走过去,茶水间里的声音没了。
到了三楼,何永富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我,招招手。
我走进去,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
金额填着五百万。
“多了。”
“不多。”
“因为那三百多万本来就是你的。多出来的,算是补偿。”
我看着支票上的数字,手没动。
“陈冬生呢?”
“停职了。张明也是。”
“昨天下午。”
“理由呢?”
“挪用项目奖金,违规分配。”
我点了点头,把支票装回信封里。
“建军,项目的事,你还愿意干吗?”
“我本来就答应了苏安妮那边的。”
“那你的意思是?”
“我不会回来上班。”
他愣了一下:“那项目怎么办?”
“我当时跟苏安妮说的是,我去做技术顾问,不占公司编制。”
“那……”
“你放心。项目该怎么做,我还是会做好。但你这边,我需要一个人跟我对接。”
“谁?”
“曹修洁。”
何永富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曹修洁是技术部的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干了好几年,做事踏实。
当年我带过他一段时间,后来陈冬生觉得他跟我走得太近,把他调去了别的项目。
“行,我安排。”
“还有一件事。”
“那个五百万,我不会自己留着。”
他看着我,不解:“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分给项目组以前那七个人。”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当年我带着他们干了九个月,天天加班到半夜。有些人家里孩子小,老婆有意见,他们也没走。这钱,有他们的份。”
何永富看着我,眼神复杂。
“建军,你这个人,我有时候真搞不懂。”
“有什么不懂的?”
“别人巴不得钱越多越好,你倒好,往外推。”
“钱是好东西,但得拿得心安。”
他没再说话。
我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对不起。”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何老板,你跟我说这句话就够了。”
出了公司大门,阳光很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几棵桂花树,叶子绿得发亮。
不知道今年秋天,还会不会开满桂花香。
手机响了,是苏安妮。
“陈工,明天有空吗?我们老板想请你吃饭。”
“那明天晚上七点,希尔顿三楼中餐厅。”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一眼公司的招牌。
镀金的字,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
当年我入职那天,那字还没这么亮。
07
第二天晚上六点五十,我到了希尔顿。
大厅里光线柔和,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百合花香。
电梯到了三楼,我走出去,看见苏安妮站在中餐厅门口等我。
她穿着灰色西装,比三年前干练多了。
“陈工。”
“小苏。”
她笑着带我进去。
包间不大,中间一张大圆桌,能坐十个人。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伸出手。
“陈工,久仰大名。”
“客气了。”
他自我介绍:“我是赵永刚,苏安妮的老板。”
我们握了一下手。
三个人坐下来,服务员倒茶。
赵永刚开场很直接:“陈工,我就开门见山了。”
“您请说。”
“我这边有个项目,总投资一点二亿,化工类的技术改造。工期一年半,技术层面的事情,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把控。”
“为什么找我?”
“因为三年前,你在那个工地上做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笑了一下:“那不算什么。”
“怎么不算?”苏安妮接话,“那天你在工地上蹲了三天两夜,饭都是我在上面吊下去给你的。最后问题解决了,甲方那边的负责人说,他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为了一个技术问题肯这么拼。”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是我的工作。”
“现在这个社会,能做到你说的‘工作’两个字的人,没几个了。”
赵永刚拿起茶壶,给我添了茶。
“陈工,你要是愿意,这个项目的技术总顾问,我给你一年六十万的顾问费,项目结束再给奖金。另外,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提,我们商量着来。”
这个数字比我在原公司的年薪高了将近一倍。
“赵老板,咱们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技术上的事,我可以做主。但流程上的事,我不敢越权。另外,现场的施工环节,我必须亲自去盯。”
“没问题。”
“还有,如果项目里面有我处理不了的问题,我希望你们能给我配一个助手团队。”
“可以。”
我点了点头:“那我干了。”
三个人碰了一下杯。
茶香温润,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心里踏实了很多。
吃完饭,苏安妮送我下楼。
“陈工,说实话,我一直担心你不肯来。”
“因为你这个人太死心眼,认准了一个地方,就不愿意动。”
我笑了一下:“你说对了。”
“那你怎么又动了?”
“因为有人逼我动。”
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送我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陈工,我听说陈冬生被停职了。”
“是你找何老板说的?”
“算是。”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陈工,你变了。”
“变了什么?”
“以前遇到这种事,你肯定忍了。”
“忍了大半辈子了,”我说,“再忍下去,就真没人把你当回事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苏安妮说的话。
她说我变了。
但我自己知道,我没变。
我只是想明白了。
有些事,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
有些钱,不是你的,你抢不走。
但有些人和事,你要是还把它们当回事,它们可真不会把你当回事。
08
项目正式启动后,我变得很忙。
每天六点起床,晚上九十点回家,有时候太晚了就住在工地的板房里。
杨秀萍意见很大。
“你这个人,回了公司比没回还忙。”
“我这不是回公司。”
“那你回哪?”
“去一个客户的项目。”
“那项目比我重要?”
她叹了口气:“你忙归忙,饭记得吃。”
“知道了。”
其实项目刚开始那段时间,并不顺利。
赵永刚那边的人虽然客气,但毕竟我是刚来的,跟团队之间还不熟。有些技术方案的决定,他们表面上没意见,背地里还是有不同声音。
苏安妮问我:“陈工,是不是觉得不好干?”
“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我说。”
“没有。”
她笑了一下:“你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自己扛。”
“习惯了。”
头一个月,我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上。
新项目在城郊,离市区四十多公里,开车要一个小时。每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杨秀萍已经起来给我做早饭了。
她把保温盒塞包里:“中午吃这个,别老吃方便面。”
“晚上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
“那你注意安全。”
有一天晚上回来得很晚,十一点多了。
推开家门,客厅灯还亮着。
杨秀萍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在放一个相亲节目。
我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她醒了。
“你回来了?”
“吃了没?”
“吃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建军,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想出去找点活干。”
“干什么?”
“商场超市理货员,我跟人家说好了,一天五个小时,离家也近。”
“你一个人挣钱,每个月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压力太大了。”
“我撑得住。”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建军,我知道你撑得住。但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撑。”
那天晚上,我没再说不用。
杨秀萍想去,就让她去吧。
她嫁给我二十年,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她熟睡的脸,心里不是滋味。
过了半个月,有一天我从工地回来,杨秀萍在厨房做饭,嘴里哼着歌。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下班路过超市,看见一件大衣打五折。”
“买了?”
“没买。”
“舍不得。”
我掏出钱包,给她转了八百块钱。
“明天去买。”
她看了一眼手机,愣住了。
“建军,这个月不是刚发工资吗?”
“项目上给的钱,比以前多。”
她没再说什么,但我看见她转过头的时候,眼圈红了。
第二天,她真的去买了一件大衣。
回来穿上给我看,深蓝色的,挺合身。
“好看吗?”
“好看。”
她笑了一下,笑完又叹气:“好看是好看,就是贵了点。”
“不贵。”
“八百年买一回,不贵。”
我笑了。
她也笑了。
09
项目进行到第四个月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甲方那边更换了一个负责人,新来的负责人姓马,刚四十出头,技术出身。他看过我们的方案后,提出了很多修改意见。
有些意见确实有道理,但大部分都是鸡蛋里挑骨头。
苏安妮跟我通电话:“陈工,马总那边提了十几条修改意见,你看怎么处理?”
“明天我去跟他当面谈。”
“要我陪你吗?”
第二天,我开车去了甲方公司。
马总的办公室在八楼,朝南,阳光很大。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看文件,头也不抬。
我坐下来,他继续看文件,晾了我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我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他放下文件,看了看我:“你就是陈建军?”
“对。”
“你的方案我看过了,问题很多。”
“哪些问题?”
他拿出一张纸,列了十几条。
我一条一条地看,看完后说:“马总,这十几条里,有五条是你们那边前期定的规格写错了。还有三条是你们技术部临时改的,没有通知我们。剩下的五条确实有问题,我认。”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那你说怎么办?”
“规格有问题的,你们改回去。”
临时改的,你们出书面通知。
确实有问题的,我回去改。”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你这个人挺直接。”
“不是直接,是有理说理。”
他笑了一下。
“你提的那些要求,我都满足。但有一个条件。”
“以后技术方面的对接,你直接跟我谈,不用通过中下层。”
他又看了我一眼:“陈工,说实话,我是故意刁难你的。”
“你知道?”
“方案交上去一个星期了,你要是真觉得有问题,早就提了。偏偏等到今天才说,肯定是有别的意思。”
他点点头:“我想看看你到底几斤几两。”
“那现在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我们公司明年的新项目规划,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一下,是个大项目,比我手上这个至少大两倍。
“什么意思?”
“明年我们这边要上一条新的生产线,技术这一块,我希望你能来带我的人。”
我合上文件,看着他。
“马总,咱们这也是初次合作,等今年项目做完了再说,不急。”
“有道理。”
出了他办公室,我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亮,楼下工地的机械声嗡嗡地响着。
我掏出手机,给苏安妮发了一条消息:“谈完了。”
“怎么样?”
“问题解决了。”
“我就知道你行。”
我笑了一下,没回。
过了一个月,杨秀萍生日。
我买了一个蛋糕,提回家。
她看见蛋糕,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你生日。”
“我都忘了。”
她把蛋糕打开,插上蜡烛。
我点了火,烛光在她脸上跳动着。
“许个愿吧。”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
“许完了。”
“许的什么?”
“不告诉你。”
她吹了蜡烛,切蛋糕。
“建军,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不会记这种日子。”
我愣了一下:“是吗?”
“以前你脑子里全是项目、图纸、数据。连孩子生日你都记不住,还要我提醒。”
我吃着蛋糕,没说话。
“现在的你,会记我的生日。
还会买蛋糕。
还知道回来陪我。
挺好的。”
我心里突然有点酸。
这么多年了,她从来没说过我不好。
连我不记得她生日,她都没抱怨过。
“以后每一年,我都记得。”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记住你说的话。”
10
项目收尾那天,赵永刚搞了一个庆功宴。
在希尔顿包了三桌,公司那边的核心人员都来了。
苏安妮端着酒杯过来敬我:“陈工,这杯酒,我敬你。”
“敬什么?”
“敬你让我当年看对了人。”
我笑了一下,接过酒杯。
“陈工,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先把眼前的事收好。”
“然后呢?”
“要不要考虑来我这边?”
我看着她:“你给我什么位置?”
“技术总监。年薪八十万起。”
我端着酒杯,没急着喝。
“让我考虑一下。”
“行,不逼你。”
那顿饭吃到很晚。
回到家的时候,杨秀萍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书。
“回来了?”
“喝了多少?”
“一点点。”
她笑了一下:“你这个人,一喝多就说一点点。”
我坐到她旁边,靠在她肩膀上。
“累了吧?”
“建军,我知道你最近忙,但有些事我还是想问一下你。”
“项目做完以后,你怎么打算?”
我沉默了一会儿。
“赵永刚那边的人问我,要不要过去当总监。”
“你答应了?”
“说考虑一下。”
她合上书:“那你怎么想?”
“我跟他们说,再想想。”
“想什么?”
“想清楚,我到底要干什么。”
她看着我:“那你心里有答案了吗?”
“还没有。”
“建军,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很较真。
但有些事,你越想越找不到答案。”
“那我应该怎么做?”
“跟着感觉走。”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了?”
“嫁给你二十年,能不哲吗?”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
第二天早上去工地,工地已经空了。
设备拆了,材料搬走了,工棚也拆了。只剩下平整的地面和几棵新栽的树。
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很舒服。
我站在工地中央,掏出手机,给曹修洁打了个电话。
“小曹,项目收尾的文件,你收到没有?”
“收到了,哥。”
“签了没有?”
“签了。”
“行,没问题了。”
挂了电话,我在工地上走了一圈。
这个项目,干了一年半。
我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一个人不能一直退。
第二,有人拿走了你的东西,哪怕你不缺,也得拿回来。
第三,有些事,不是你一直在忍,而是你不敢做。
手机震了一下,是杨秀萍发来的消息:“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我回了两个字:“回来。”
她又发来一条:“那我买条鱼。”
我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
收起手机,我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工地很安静,阳光照在地上,有一种干净的光泽。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刚入职那年,何永富带我出去谈项目,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军,这公司,以后有你一份。”
当时我很感动。
现在想来,他那句话应该有个前提——
“只要你不争。”
但我不怪他。
他是生意人。
我是技术员。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出了工地大门,我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喂,你好。”
“是陈建军陈工吗?”
“是我。”
“我是天华集团的项目部,听说你手头刚结束一个大型技改项目。我们这边明年也有一个项目,想请你来做技术评估。”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
“是苏安妮苏经理推荐的。”
我握着手机,看着远处的天空。
云很低,压在山顶上。
要下雨了。
“可以,”我说,“你发一个联系方式,回头我们约时间谈。”
“好的好的,那打扰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一辆出租车开过来,我上了车。
“师傅,去城南。”
“哪个小区?”
“翠苑新村。”
车子拐上主路,我看着窗外的街景。
这么多年,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原来的地方。
但这次不一样了。
不是被人赶着走。
是自己走回来的。
而且口袋里,装着一份价值一点二亿的项目经验。
还有一张五百万的支票,虽然我已经分给了以前跟着我的那七个人。
对了,那张支票。
其实我分完以后,自己还留了一点。
不多,二十万。
我给杨秀萍买了一条金项链,藏在衣柜里,等她生日那天给她。
她一定会说我乱花钱。
但我知道,她会高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