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那孩子仰着脸,喊了一声。
我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僵在原地。
面前这张脸,鼻子、眼睛、嘴巴,活脱脱就是我二十年前照片里的模样。
徐水桃站在孩子身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五年了。
我身后的门被推开,陈慕青探进半个身子,看见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
“高义,这是……谁家的孩子?”她问。
我看着徐水桃,看着那个孩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当年那200万,到底买了谁的命?
01
那天晚上,我正在客厅看电视,岳父徐家富突然打来电话,让我去他书房一趟。
我挂了电话,心里犯嘀咕。岳父平时很少单独找我,每次叫我去,准没好事。
到岳父家时,徐水桃不在,说是回娘家串门去了。岳母孙素珍坐在客厅织毛衣,见我来了,冲楼上努了努嘴。
“爸在书房等你呢。”
我上了楼,推开书房的门。岳父坐在那张红木大班台后面,面前摆着两杯茶。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了下来。岳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桌子中间。
“这里头有两百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愣住了,看着那张银行卡,又看看岳父。
“爸,这是什么意思?”
岳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盯着我,眼神里带着我以前从没见过的复杂情绪。
“水桃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砸在我脑袋上。我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响。
“你说什么?”
“我说得够清楚了。”岳父敲了敲桌上的银行卡,“拿着这钱走人,别声张。水桃那边,我会安排好。”
我腾地站起来,椅子差点被带翻。
“不可能!水桃不会做这种事!”
岳父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我。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展开,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医院的检查报告。
上面写着徐水桃的名字,还有一段我从来没见过的内容。上面显示,徐水桃怀孕的时间和我们的结婚时间对不上。
算一算,比我俩在一起的时间早了一个多月。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好好想想,”岳父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我徐家富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会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水桃是我闺女,我能让她受这个委屈?”
我盯着那张报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和徐水桃是相亲认识的,谈了半年恋爱才结的婚。她这个人内向、老实,平时连谎话都不会说。她怎么可能背着我做这种事?
“我不信。”我咬着牙说,“我要亲口问问水桃。”
岳父脸色一沉:“你最好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我转身出了书房,大步往楼下走。岳母孙素珍见我脸色不对,想拦我,被我一把推开。
我开车回家,一路上手心都是汗。
到家时,徐水桃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水,却没喝。她看见我进来,眼神躲闪了一下。
“你去哪了?”我问。
“回我妈那了。”
我站在她面前,把手里的医院报告摔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
徐水桃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的声音在发抖,“说啊,这不是真的。”
她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
“你说话啊!”我吼了出来。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只挤出一句话。
“对不起。”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捅进我的心窝里。
“那个人是谁?”
她没说话,只是摇头。
“我问你那个人是谁!”
她蜷缩在沙发上,哭得浑身发抖,就是不说话。
我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十几圈,最后停下来,盯着她看了很久。
“我们离婚吧。”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出了门。身后传来徐水桃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针扎在我心上。
那一夜,我开车在街上转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停在一条河边,看着河面上泛起的白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起和她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她穿着一条白裙子,笑起来有些腼腆。她说她喜欢老实本分的男人,说她最恨的就是不忠。
可现在呢?
我掐灭烟头,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岳父的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起来。
“我同意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钱明天打到你卡上。”岳父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挂了电话,我蹲在河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02
离婚证到手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结婚的时候,我以为能过一辈子。现在想来,一辈子太长了。
徐水桃从里面走出来,眼睛红肿着,低着头不敢看我。
岳父跟在她身后,走到我面前,把那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
“别在这城里待了,走得越远越好。”他压低声音说,“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一个当爹的,让自己的女儿背着男人怀别人的孩子,还拿钱让女婿闭嘴。这叫什么父亲?
但我没说话。我把银行卡揣进口袋,转身就走。
“高义。”身后传来徐水桃的声音。
我站住了,却没回头。
“你……保重。”
我咬咬牙,大步往前走。
当天晚上,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定了第二天早上的火车票。这个城市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临走前,我给单位打了个电话辞职,给房东打了个电话退租。那200万我没动,存在卡里,想着以后再说。
上了火车,我靠在窗边,看着站台往后退。这座城市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线。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都过去了。
到了隔壁城市,我先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来。那地方便宜,一天三十块,就是隔音不好,隔壁说话都能听见。
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发呆。
那段时间,我什么都不想做,不想见人,不想说话。白天就出去瞎转悠,晚上回来喝酒。喝到不省人事就睡,醒来继续喝。
这样的日子过了差不多两个月。
有一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钱包不见了。翻遍了整个房间都没找到。身份证、银行卡、现金,全没了。
我站在屋子中间,愣了半晌,然后笑了。
我笑自己太傻。天底下哪有那么多便宜事。那200万的银行卡我放在旅馆的枕头底下,现金都在钱包里。这下好,全没了。
我跑到前台问,老板说昨晚有个壮汉来过,说是我的朋友。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没了钱,日子还得过。我找了份工地上的活,搬砖、扛水泥。一天一百块,管一顿中午饭。
那活儿真累。我蹲在工地上,一干就是一整天,手上全是水泡,磨破了就结痂,结痂了又磨破。但我不在乎。累点好,累了就不想那些烦心事了。
在工地上干了半年,攒了点钱,我寻思着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正好有个朋友介绍,说在建材市场有个摊位要转租,两千块一个月,位置还行。
我咬咬牙,把那200万的卡办了挂失补办,取了一点钱出来,租下了那个摊位。
建材店就这样开起来了。
刚开始生意不好。我什么都不懂,进什么货、怎么定价、怎么跟客户说话,全是一头雾水。头三个月,亏了差不多一万。
我咬着牙撑着。白天在店里待着,晚上回去研究建材的价格和种类。慢慢地,生意有了起色。
日子一天天过,偶尔会想起徐水桃。但那感觉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痛了,就像心里长了个疤,平时不觉得疼,碰一下还是会有点酸。
两年后,我认识了陈慕青。
她是附近小学的老师,来店里买水管,跟我讨价还价了半天。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是个利索人。
后来她成了店里的常客。说是常客,其实她一个姑娘家,哪需要天天买水管。我心里明白,她是对我有意思。
我犹豫过。离过婚,手里有点钱但也不是大富大贵,人家一个正经教师,凭什么看上我?
但陈慕青不介意。她说过一句话,让我记了很久。
“人都有过去,关键是以后。”
就这样,我们在一起了。结婚那天没大办,就请了几个朋友吃了顿饭。陈慕青穿着一条红裙子,笑起来很好看。
婚后的日子很平淡。她上班,我看店。周末一起去逛超市,做饭,看电视。
这样的日子很安稳。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那天下午。
03
那天下午没什么生意,我蹲在店门口抽烟。街上人不多,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
正发着呆呢,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店门口。
我没太在意。来这条街买东西的大多开着这样的车,不稀奇。
车门开了,从后座先下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驼色大衣,戴着墨镜,头发比五年前长了不少。整个人瘦了一圈,但气质比以前好了很多。
我没认出来。
直到她摘了墨镜,我才猛地愣住。
徐水桃。
她也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看起来像熬了好几个大夜。
她站在车旁,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然后她回过头,朝车里伸了伸手。
一个男孩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蓝色的卫衣,头发剃得很短。五官长得很清秀,大眼睛,翘鼻梁,薄嘴唇。
他抬头看见我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这孩子活脱脱就是我小时候。
我弟媳以前给我看过我小时候的照片,说我和我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现在看见这孩子,我觉得自己也跟这孩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照镜子,却不是照现在的自己,而是照二十年前的自己。
我的烟从手指间滑落,落在地上。
徐水桃牵着孩子走到我面前。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高义。”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好久不见。”
我看着她,看着那个孩子,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浩,叫叔叔。”徐水桃对孩子说。
孩子仰头看着我,大眼睛里带着打量和好奇。他犹豫了一下,开口喊了一声。
“叔叔好。”
那声音脆生生的,像一只小鸟在我耳边叫。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进去坐吧。”我说。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平静。
我们三个进了店。我给徐水桃倒了杯水,给孩子拿了瓶饮料。孩子坐在旁边的塑料凳子上,安安静静地喝着,眼睛却一直偷偷看我。
“你……过得怎么样?”徐水桃问。
“还行。”我说,“你呢?”
她没回答,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空气静得有点尴尬。孩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好像在奇怪这两个大人怎么不说话。
“小浩,你去外面玩会儿好不好?”徐水桃说,“就在门口,别走远。”
孩子点点头,跑出去蹲在门口看蚂蚁。
店里只剩下我和徐水桃两个人。
“那孩子……”我开口,却又停住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问。
徐水桃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的手攥着水杯,指节发白。
“高义,我来找你,是要跟你说件事。”
我看着她,等着下文。
“小浩是你的儿子。”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我坐在那,足足愣了十几秒。耳边嗡嗡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
“不可能。”我说,“你当年……”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徐水桃打断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孩子真的是你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是一份DNA检测报告。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孩子的名字,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机构印章。最后的结论是:符合生物学亲子关系,亲权概率99.99%。
我看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
“你在哪弄到的这个?”我问。
“我偷偷做的。”徐水桃擦着眼泪说,“孩子出生以后,我拿了你的头发和孩子的头发去做的鉴定。我一直留着这个报告,就是想着有一天能给你看。”
“那当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那个男人。”她说,“他叫陆浩然,就是……当年那个人。”
我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一阵翻涌。
“他是什么人?”
“一个生意人。”徐水桃低下头说,“我爸的公司那年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眼看就要倒闭。陆浩然愿意投资,但条件是要娶我。”
“你爸就把你嫁给他了?”
徐水桃没说话,只是点头。
“那孩子呢?你怀了他的孩子还嫁给他?”
“不!”徐水桃突然抬起头,“我怀的不是他的孩子!”
我一愣。
“孩子是你的。”她看着我说,“我和陆浩然,从头到尾都没有过那层关系。”
“那当年那份报告……”
“是我爸伪造的。”徐水桃咬着嘴唇说,“他为了让我嫁过去,编了那个谎言。”
我盯着她,脑子转不过弯来。
“那陆浩然不知道你怀孕了?”
“他知道。”徐水桃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他不在乎。他丧失了生育能力,所以……他也不介意我肚子里有别人的孩子。他只在乎我能嫁给他。”
“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徐水桃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因为陆浩然说,如果孩子的事传出去,他就撤资。我爸的公司在那个节骨眼上,一分钱都撑不住了。我爸求我,说帮这一次,以后再也不求我了。”
我坐在那,握着手里的报告,试着把这些信息串在一起。
徐水桃没有背叛我。孩子是我的。当年那份报告是假的。
可他们逼我离了婚。
“这些年,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我问。
徐水桃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陆浩然不让我见你。”她终于开口,“他怕我把真相说出来,怕你知道孩子是你的以后,回来抢孩子。他派了人盯着我,我连出门都要跟他说。”
“那现在呢?”
“他病了。”徐水桃抬起头看着我,“肺癌,晚期。现在在医院躺着,起不来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哀求。
“高义,我不求你原谅我。但孩子是无辜的。他需要一个爸爸。”
我坐在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我一抬头,看见陈慕青站在门口。
她提着一袋子菜,应该是顺路过来给我送饭。她的目光落在徐水桃身上,又落在那孩子身上。
04
那一刻,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那只闹钟的滴答声。
陈慕青站在门口,手里的菜袋子垂在大腿边。她看着我,又看了看徐水桃和那个孩子,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警惕。
“高义,这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
徐水桃站了起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她朝陈慕青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你好,我是徐水桃。”
陈慕青的脸色变了。
她当然知道我前妻的名字。结婚的时候我跟她提过一嘴,只说是因为性格不合离的婚,没多说别的。
“你就是……”陈慕青顿了顿,似乎在消化眼前的信息,“你是高义的前妻?”
徐水桃点点头。
“那你今天来是……”
“我来看看他。”徐水桃说,“顺便跟他说点事。”
陈慕青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陈慕青面前。
“慕青,这事有点复杂,回头我再跟你解释。你先回去吧,别担心。”
“让我别担心?”陈慕青把菜袋子往地上一放,语气有些激动,“你前妻带着一个孩子突然出现在你的店里,你让我别担心?”
我看了徐水桃一眼,有些为难。
“慕青,我……”
“那孩子是谁的?”陈慕青打断我,目光转向那个蹲在门口的小男孩。
小男孩听到有人提到他,回头看了看。
“他是……”
我话还没说完,徐水桃抢先开了口。
“他是高义的孩子。”
我猛地看向徐水桃,她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陈慕青的脸一瞬间白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我。
“林高义,这是真的?”
我站在那,像被钉在了地上。
“慕青,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陈慕青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跟我说你离过婚,没孩子。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孩子?你骗了我这么多年?”
“我没有骗你!”我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陈慕青看着我,又看看徐水桃。她的眼眶红了。
“林高义,我就问你一句话。那孩子是不是你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那个“是”字。
但我也说不出“不是”。
陈慕青看我沉默,眼泪掉了下来。她转身出了店门,一袋子菜就那样扔在地上,蔬菜散了一地。
“慕青!”我追到门口,她已经钻进车里,发动了车子,头也不回地开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街角,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高义。”徐水桃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转过身看着她,“你当年不说实话,现在跑来跟我说这些,你让我怎么办?”
徐水桃咬着嘴唇,没说话。
门口那个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徐水桃身边,拉着她的衣角。他看着我,眼里带着害怕。
“妈妈,这个叔叔是不是生你的气了?”
徐水桃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没有,叔叔没有生气。”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钝痛。这个孩子,是我的儿子。我看着他,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你住哪?”我问徐水桃。
“在城东的一个小旅馆。”
“那就先这样,”我说,“你留个电话,我想几天再联系你。”
徐水桃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写了个号码递给我。她带着孩子上了车,临走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车开走了,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觉得天好像变了。
05
晚上我回到家,陈慕青不在。
我打电话,她没接。发短信,她回了两个字:“回我妈这了。”
我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拿出徐水桃给我的那份DNA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报告是正规医院出的,上面有我、孩子的名字,还有采样的日期和章。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可我还是有些怀疑。五年前的事太乱了,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一出,我很难完全相信。
我翻出电话本,找了个在老家开诊所的老同学,托他帮我查查这家医院的资质。他很快回了消息,说那家医院经营正常,不可能造这种假报告。
那说明徐水桃说的是真的。
我放下手机,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孩子是我的,那我这五年算什么?
我被岳父和那个叫陆浩然的男人耍了,被逼着离了婚,还拿了200万封口费?
我越想越气。
掏出手机,我找到岳父徐家富的电话。离婚后我换过手机,但这个号一直存着,也不知道为什么。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谁啊?”岳父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几分不耐烦。
“是我,林高义。”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你打电话来干嘛?”岳父的语气冷了下来,“不是让你别联系了吗?”
“我问你件事。”我说,“五年前你给我的那份报告,是假的吧?”
“你听谁胡说八道的?”
“徐水桃来找我了。”我说,“她把什么都说了。”
那头的呼吸声明显重了几分。
“那个丫头……”岳父叹了口气,“她去找你干嘛?”
“她带着我的孩子来找我,你说她干嘛?”
“林高义,这事没那么简单……”
“简单?”我忍不住吼了出来,“你让我以为自己老婆怀了别人的种,让我拿200万滚蛋,这叫简单?我儿子养了五年,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叫简单?”
“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我说,“我就问你一句话,当年你是不是为了你的公司,牺牲了你女儿,也牺牲了我?”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5久。
“是。”岳父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老了好几岁,“我没办法。公司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在我手里毁了。”
“那你就能毁了我?”
“高义,我欠你的。”岳父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水桃也是没办法。陆浩然那个人,他……”
“他怎么了?”
“他手上捏着我公司的命脉,也捏着水桃的把柄。他要水桃跟他结婚,水桃不同意,他就威胁要撤资,要告我诈骗。水桃是为了我,才答应嫁过去的。”
“那你呢?”我问,“你就眼睁睁看着?”
“我是她爸,但我也是公司老板。”岳父的声音里带着无奈,“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是非分明的。”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陆浩然现在在哪?”
“住院,市第一人民医院。肺癌。”
“行,我知道了。”
“高义,你别乱来……”
我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在医院门口,我给陈慕青打了个电话。响了几声,她接了。
“慕青,你现在在哪?”
“我在学校。”她的声音很冷,“你有什么事?”
“我想跟你好好聊聊,就在今晚,行吗?”
沉默了几秒。
“行。你来学校接我。”
挂了电话,我下了车,进了医院大楼。
我按岳父说的找到了陆浩然的病房。在三楼,316号。
病房门关着,我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是一间单人间,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他瘦得像一把骨头,脸色蜡黄,头发掉得差不多了。眼睛紧闭着,身上插满了管子。
这就是陆浩然。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抢走了我的老婆,逼我离婚,拿走了我的儿子。但现在,他躺在这里,连喘气都费劲。
我正想走,他突然睁开了眼。
他看着我,眼神由困惑变成了惊讶。他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两个字。
“你是谁?”
“我叫林高义。”我说,“徐水桃的前夫。”
他愣住了,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很大。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死得怎么样了。”
他笑了一声,笑得咳嗽了起来。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你放心,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那你最好抓紧。”我说,“我儿子还在外面等着我。”
他的脸色变了。
“徐水桃把孩子给你了?”
“不是给我。”我说,“是还给我。那本来就该是我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又笑了。
“你以为你赢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我告诉你,你赢不了。那个孩子,是我养了五年的。你知道他叫谁爸爸?”
我心里一紧。
“他叫我爸爸。”陆浩然说着,嘴角勾起一个笑容,“每天早晚,他都叫我一声爸。你的儿子,管我叫了五年的爸。”
我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你现在拿回去又怎样?他心里,我才是他爸。”
我转身出了病房。走到走廊那头,点了一根烟,手抖得厉害。
我没有回头看他。
因为我知道,再待下去,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06
下午四点,我开车到了陈慕青的学校。
我带了一束花,还有一些她喜欢吃的点心。站在校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了按门铃。
过了几分钟,陈慕青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裙子,头发扎在脑后,眼眶有些红。
她走到门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慕青,我来接你了。”我把花递给她。
她没接。
“林高义,我想了一夜。”她说,“我决定先听你说清楚。”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我也跟着上了车。
车停在校门口的路边,我熄了火,侧过身看着她。
“慕青,这件事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你先告诉我,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是。”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当年你为什么要离婚?”
我把五年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岳父怎么逼我,那份报告怎么假,徐水桃怎么被迫嫁人,陆浩然怎么拿捏着整个局。
陈慕青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是被骗了五年?”
“对。”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不知道。”我说,“那个孩子是我的儿子,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那你前妻呢?”
“她有她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我说,“我不可能因为她回来了,就把现在的生活毁了。”
陈慕青看着我,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
“高义,你知道吗?我昨天回去想了一夜,想的是如果你真的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们就分开。但现在听你这么说,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知道。”她说,“但你有个儿子。这个现实,我们得面对。”
我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又问了一遍。
我握紧方向盘,沉默了很久。
“我想去见见那孩子,跟他相认。但我不会因为这个,就放弃我们的家。”
陈慕青看了我一眼,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好。那我陪你。”
我转过身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
“谢谢你,慕青。”
“别谢我。”她说,“我只是不希望我的婚姻,毁在一个不该毁的事上。”
我们俩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都没说话。车窗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起来。
“走吧,”我说,“我送你回去。”
那天晚上回去以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同一个问题:我能当好一个父亲吗?
我已经错过了孩子五年的成长,他的人生里没有我。现在我突然出现,他能接受吗?
还有,那个叫陆浩然的人,他养了孩子五年。孩子心里,他才是爸爸。我算什么呢?
越想越睡不着。
第二天上午,我给徐水桃打了电话。响了五六声,她才接起来。
“喂?”
“是我。”我说,“我想见孩子。”
她沉默了几秒。
“好。我在旅馆,你来找我吧。”
我开车到了她住的那家小旅馆。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个家庭式的房子,一层有几个房间。
徐水桃的房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她正在收拾床铺。
“小浩呢?”
“在楼下吃早饭。”她说。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看着我。
“你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我说,“我想跟孩子相认。”
徐水桃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犹豫。
“高义,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
“陆浩然想见你。”
我愣了一下。
“他见我干嘛?”
“他说想跟你谈谈孩子的事。”徐水桃说,“他已经立了遗嘱,要把一半的财产留给小浩。”
我皱了皱眉。
“他以为这样就能买我的原谅?”
“不是买原谅。”徐水桃叹了口气,“他只是想给小浩一个好的未来。”
“那是我的儿子,用不着他操心。”
“高义……”徐水桃看着我,眼里带着复杂的情绪,“陆浩然时间不多了。他做错了很多事,但他对小浩是真的好。”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所以你是来替他说话的?”
“不是。”徐水桃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恨一个人太累了。你没必要再背这个包袱。”
我没说话。
门开了,小浩跑了回来。他看见我在屋里,愣了一下。他手里拿着一根油条,嘴边还沾着油。
“妈妈,叔叔来了。”
我蹲下身子,看着他。
“小浩,我不是叔叔。”
他歪着头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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