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我34岁,在越南河内做红木家具生意。
刚到那会儿,人生地不熟,我在一家不起眼的小米粉店里,遇见了22岁的阿香。
她瘦瘦小小,话不多,会煮一手极其地道的中国菜,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水。
我们认识不到半年就领了证,三年生了两个孩子。
她节俭得让我心疼,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鞋子开胶了用胶水自己粘,孩子的奶粉非要等打折。
我一直以为,我娶了一个最朴实的越南农村姑娘。
可这三年里,她从不让我见她爸妈,连娘家在哪个省都死活不肯告诉我。
直到去年冬天,她接到一个电话,半夜抓着我的手哭着说:
"建国,我爸快不行了,你陪我回去一趟,求你……到了那边,你什么都别问。"
第二天清晨,我家门口停了一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加长奔驰。
车上下来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人,毕恭毕敬地朝我老婆鞠了一躬——
"四小姐,老爷在等您回家。"
我叫周建国,江苏南通人,做了十几年红木家具生意。
2020年初,我把国内的厂子转给堂弟打理,自己一个人飞到越南河内,想在这边开拓一条新路子。
越南北部产黄花梨、紫檀,我打的算盘是从源头进料,能省下一大笔成本。
下飞机那天是2020年3月,河内正下小雨,潮乎乎的。
我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出口外面,等了四十分钟才打到一辆出租车。
司机不会说中文,我不会说越南话,比划了半天,他才搞明白我要去哪个酒店。
那一刻我心里头空落落的。
三十四岁的人,一个人跑到一个语言不通的国家,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公司在还剑湖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给我住。
楼下就是老城区那种乱糟糟的小巷子,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上,摩托车从早响到晚。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吃饭。
越南人喜欢吃酸的、生的、加薄荷叶的,我一个江苏人,吃了一周米粉,胃开始反酸水。
外卖app上的中餐店,菜难吃不说,价格还贵得离谱,一份红烧肉饭折合人民币要七十多。
我想念我妈做的红烧排骨,想念国内的卤面,连小区门口那家三块钱一根的烤肠都开始馋。
那段时间,我经常加班到半夜,回到出租屋,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
有一回我蹲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河内夜里黑漆漆的天,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那年三十四岁了,没结婚,没孩子,爸妈一个劲儿催,我自己心里也急。
可是国内的相亲一次次黄,要么人家嫌我常年在外面跑,要么我嫌人家功利。
来越南之前,我妈拉着我的手哭,说:"建国啊,你别在外面待太久,找个媳妇要紧。"
我嘴上答应,心里头明白,我这种人,可能就是命里头没这个缘分。
到河内一个多月后,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从公司出来肚子饿得直叫。
我沿着小巷子瞎逛,想找个还开着门的小馆子。
走着走着,我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是中国式的红烧味儿。
那种味道,是酱油、八角、冰糖混在一起炖了很久才有的味道。
我循着味道找过去,是一家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店。
门口挂着一个手写的招牌,繁体中文写着:家乡小厨。
我推门进去,店里只有两张桌子,老板娘正在收拾灶台。
她抬起头看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阿香。
她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五多一点,头发扎成马尾,皮肤是越南姑娘那种健康的小麦色。
围裙上沾着油星子,袖口卷到胳膊肘。
她用普通话问我:"您吃饭吗?我们快打烊了。"
她普通话说得很生硬,但发音很标准,能听出来下过功夫。
我一愣:"你会说中文?"
"会一点点。"她笑了一下,"还有红烧肉盖饭,您要吗?"
我说要。
她端上来的时候,多送了一碗紫菜蛋花汤。
我那天饿坏了,狼吞虎咽吃完,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
红烧肉炖得入口即化,米饭是东北大米,颗粒分明。
吃到一半,我抬起头:
"小姐,这真的不像越南菜。"
她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笑了笑:"我跟我外婆学的。我外婆以前在中国住过几年。"
那是我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我那天结账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说了一句:"您要是想念家乡的味道,可以常来。"
雨还没停,巷子里湿漉漉的。
我撑着伞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小店。
灯光昏黄,她站在门口,朝我挥了挥手。
那一刻我心里头突然不空了。
从那天开始,我成了"家乡小厨"的常客。
一开始是一周两三次,后来几乎天天去。
阿香记性好得吓人。
第三次去的时候,她端上菜,多盖了一勺肉:"您口味重,我多放了点酱油。"
第七次去的时候,她记得我不吃辣椒、不吃香菜、米饭要少。
第十次去的时候,我刚坐下,她端来一杯温水:"您胃不太好,刚下班别马上喝凉的。"
我那时候已经四十多岁的女文员小张走过都得送花的人了,可是阿香这种细致劲儿,把我整得心里软软的。
有天晚上我喝多了,跟她聊起我妈:
"我妈包的饺子是真香啊,韭菜鸡蛋的,皮是手擀的,吃过一次记一辈子。"
我说完就忘了。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吃饭,她从厨房端出一盘饺子放在我面前。
"我跟视频学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手,"不知道是不是您说的那个味儿。"
那盘饺子皮厚得像饺子被子,馅儿调得偏甜,韭菜切得粗。
我一口咬下去,没忍住,眼泪掉到盘子里。
阿香吓坏了:"周先生,是不是不好吃?我重新做……"
我摇头:
"好吃。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半天,眼圈也红了。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她其实17岁就出来打工了,从乡下到河内,攒了几年钱才开了这家小店。
她爸妈在乡下,她有一个哥哥,但是常年不联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低着,看不出表情。
我心里酸酸的。
真正让我对阿香动心,是2020年6月那次。
我得了急性肠胃炎。
那天中午吃了公司同事请客的越南酸鱼汤,下午回到办公室就开始拉肚子。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已经站不起来了,吐到胆汁都出来了。
我手机没电,越南的医院我又不熟,急得直冒冷汗。
迷迷糊糊中,我想起阿香,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找到她小店的座机号码打过去。
电话刚响一声她就接了。
我说:"阿香,我……我病了,你……你能告诉我哪个医院靠谱吗?"
她那边愣了两秒,"啪"一下就挂了。
我心里凉了半截,心想完了,人家姑娘以为我有别的意思。
可是不到二十分钟,我门铃响了。
我爬过去开门,阿香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头发被雨淋湿,黏在脸上。
"你怎么来了?"我嗓子哑得不行。
她把我推回床上,二话不说就开始忙活。
她从袋子里拿出米、生姜、咸菜,跑到我那个连灶都没怎么用过的厨房,开始煮粥。
煮完粥,又用毛巾给我擦汗,给我量体温,喂我喝水喝药。
我那一晚上吐了好几次,每次她都端着脸盆守在床边。
凌晨四点的时候,我烧退了点,看见她趴在我床边睡着了。
她的头发上还沾着雨水,脸上有油烟的痕迹,眼下黑黑的。
我那时候心里就一个念头——
这个姑娘,我得对她负责。
第二天早上她醒了,手忙脚乱地说要回去开店。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
"阿香,"我嗓子还是哑的,"做我女朋友吧。"
她愣了好几秒,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使劲点了点头。
那年我34,她22。
我们在一起没多久,阿香就怀孕了。
她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是在小店打烊后,店里没人。
她搓着手,头一直低着,跟我说:"建国哥,我可能……怀了。"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我那天就跟她说:"咱们结婚吧,我马上跟我爸妈说。"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建国哥,我家里穷,没什么人,能不能就咱俩简单领个证?"
我说那不行,我妈得见见你,再说怎么也得办场婚礼。
她突然抓着我的手:"我求你,别让我爸妈知道……我爸妈不会同意我嫁中国人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时候我以为她说的是越南农村的旧观念,老一辈人排外,没多想。
我说那行,咱们先领证,以后再慢慢说。
我跟我爸妈打电话商量。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建国啊,你都三十多了,妈不拦你。但是这姑娘到底什么家底,你得搞清楚。"
我说她就是个开小店的,家里在越南农村。
我妈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
2020年底,我们去河内的领事馆领了证。
阿香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色连衣裙,是她在批发市场买的,二十万越南盾,折人民币六十块。
我让她去定一件像样的,她不肯:
"领证而已,不用花那个冤枉钱。"
那天晚上我请她吃饭,她在饭馆门口的玻璃上看了看自己,突然蹲下去哭了。
我赶紧把她扶起来:"怎么了?"
她抹着眼泪:"建国哥,我对不起你,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家里也帮不上你……"
我抱着她:"你说什么傻话,有你就够了。"
那一刻我以为,我懂她。
后来我才知道,我什么都不懂。
2021年8月,我们的大儿子周思源出生了。
阿香生孩子的时候难产,疼得脸都白了,可是她一声没叫。
医生最后只能改剖腹。
我在产房外面急得直哆嗦,怕她出事。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七斤二两,胖乎乎的。
阿香从手术室推出来,第一句话是:"建国,孩子……健康吗?"
我握着她的手:
"健康,特别健康。"
她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我那时候心里就发誓,这辈子不能让她再受委屈。
可是阿香根本不让我对她好。
月子里我说请月嫂,她坚决不肯。
"一个月一万多块钱,太贵了。"
我说那是为你身体好。
她说:"我妈生我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我没事。"
她自己一个人,喂奶、换尿布、洗衣服,第三天就开始下床做饭。
我下班回家看到她在厨房切菜,眼眶就红了。
阿香的节俭,到了让我心疼的地步。
她自己穿的衣服,三年没添过一件新的。
孩子的衣服全是淘宝拼多多买的,有些还是二手的,她洗干净了再用。
她去菜市场,专挑下午快收摊的时候去,那时候菜便宜。
家里的肥皂用到只剩一小片,她还要拿水化开,再做成一块新的。
有一次我给她买了一只口红,国内品牌,二百多块钱。
她拆开看了一眼,眼泪就掉下来:
"建国哥,咱不要花这个钱,我用不上。"
她把口红包好,第二天跑去化妆品店退了。
我跟她吵了一架。
我说:"阿香,咱家不至于穷成这样,你别这么委屈自己。"
她也急了:"我不是委屈,我就是看着钱花在不值的地方心疼!"
我那天才发现,她对钱的概念,和普通女人不一样。
普通女人节俭是想省着过日子。
阿香的节俭,像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习惯——
仿佛她生怕,她要是花了一分不该花的钱,就会被谁责备。
2023年初,女儿念念出生了。
那时候我生意刚刚做起来,越南这边的红木家具往欧洲出口,利润不错。
我跟阿香商量,咱搬到一个大点的房子,再请个保姆,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太累了。
她还是不肯。
"咱住的地方挺好的,"她抱着念念给我看,"孩子们也喜欢。请保姆做什么?我自己带得过来。"
我那天看着她,她一只手抱着念念,一只手还在洗思源换下来的衣服。
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黑眼圈深得像两个洞。
我心疼得不行,背过身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晚上我想跟她认真谈谈。
我说:"阿香,我现在赚的钱,养你和孩子绰绰有余,你别再这么省了,行不行?"
她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说:
"建国哥,我习惯了。"
"你不知道,钱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今天有,明天可能就没了。"
我愣了。
她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岔开话题:
"哎呀,思源是不是又踢被子了,我去看看。"
她跑出房间。
我坐在床上,心里头第一次起了一个念头——
阿香,可能不是普通的农村姑娘。
她那句"钱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不像是一个连菜市场打折菜都要等的人能说出口的话。
更像是一个,曾经有过钱、又失去过钱的人才会有的感慨。
但是我那时候,没敢深想。
第一次让我真正怀疑阿香身份的事,发生在2023年春天。
思源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我们给他报了河内一家中越双语幼儿园。
入学那天,老师发了一份家长信息表。
需要填写父母双方的姓名、出生年月、工作单位、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那一栏,要求填写父母的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的联系方式。
阿香坐在桌子边上,盯着那张表,半天没动笔。
我说:"你那边的,你来填吧。"
她抬起头,脸色发白。
"建国,"她声音抖了一下,"我那边……能不能空着?"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手指紧紧攥着那张表,攥得指节都白了。
"我爸妈年纪大了,不识字,没有手机,写了也没用。"
我说那总要写名字吧,老师问起来好歹有个交代。
她咬了咬嘴唇,半天,抖着手写了两个越南字。
我问她:"这是你爸妈的名字?"
她点点头,眼睛不敢看我。
后来我把这两个字给越南同事看,同事看了半天:"周哥,这俩字翻译过来就是'阿土'和'阿芳',这……这是越南最普通的名字,跟咱们中国的'狗剩''二妞'差不多。"
我心里头那个咯噔,又响了一次。
更怪的是,从那天起,阿香有整整一个礼拜,做菜咸了淡了的,魂不守舍。
晚上她在厨房洗碗,我从背后抱住她。
我说:"阿香,是不是你娘家那边出什么事了?"
她浑身一僵,水龙头的水还在哗哗流。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没事,我就是有点想我妈。"
她说完,转过身,把头埋在我胸口。
我感觉胸前湿了一片。
那是阿香第一次主动提起她妈。
但她的表情,不像是想念,更像是——害怕。
第二次起疑,是念念半岁的时候。
那天晚上,念念突然发高烧,烧到39度8。
我和阿香抱着孩子赶到医院。
挂号窗口要身份证。
我把我的递过去,护士说:"夫妻两个的都要。"
我让阿香把身份证拿出来。
她在包里翻了半天,脸色越来越白。
"建国……我忘带了。"
我急了:"那你快报一下号码,先登记上!"
她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
"我……我记不太清了。"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护士也一脸怪异地看着她。
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怎么会记不住自己的身份证号?
我的越南身份证号我都背得滚瓜烂熟。
阿香看到我的表情,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真的记不清,我从来不用……"
最后是我用我的护照临时给念念办了登记。
念念输液输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烧退了。
我们抱着孩子从医院出来,路上阿香一句话没说。
车开到家门口,她突然抓住我的手。
"建国,"她声音很小,"对不起。"
我说对不起什么。
她摇摇头,没说话,下车就跑上楼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
阿香,你到底是谁?
第三次起疑,是2023年中秋节。
我从批发市场买了一箱榴莲回家,给阿香和孩子尝尝。
她打开箱子,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这是马来西亚的猫山王,已经过了最佳食用期了。下次你别在那家批发市场买,他们的货是中转的。"
她一边说一边挑出一个:"你看这个底部的纹路,正常的猫山王应该有六瓣对称裂痕,这个只有四瓣,是B级货。"
她说完,自己一下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手里的榴莲,差点掉地上。
"阿香,"我盯着她,"你怎么……懂这么多?"
她脸"唰"一下白了。
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以前在水果店打过工,听老板说的。"
她转身就钻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没说话,但是我心里头明白了——
水果店打工的伙计,能脱口说出"中转货""B级货"这种行话?
普通水果店的伙计,能一眼分清马来西亚和泰国的榴莲品种?
普通水果店的伙计,能讲出榴莲底部的纹路对应等级?
这不是打工的人能懂的东西。
这是做这一行的人,做到一定层次才懂的东西。
我老婆,可能根本没有在水果店打过工。
那她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从那以后,类似的事情一件接一件。
有天晚上,阿香说梦话。
她说的不是越南话,也不是中文。
我听了好一会儿,发现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方言。
第二天我故意学给越南同事听。
那个同事是河内本地人,他听了之后,眼神一下子变了。
"周哥,这是越南北边老山区那边的方言,跟京族不一样,是岱依族的话。"
"而且这种方言,现在年轻人基本不说了,只有那种特别古老的山寨头人家族里,老一辈才会传给孩子。"
"不是普通人能学得到的。"
我后背冒了一身冷汗。
阿香告诉我她是河内附近农村出来的,京族。
但是岱依族的山寨头人方言,她从哪儿学的?
我开始留心她的细节。
我发现她的手机通讯记录永远是空的。
打电话的、接电话的,每天都被她清空一次。
我有一次假装无意,问她:"阿香,你手机咋老删记录?"
她眼神闪了一下:"我手机内存小,老卡。"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机——是一台256G的。
我心里头清楚得很,但是我没拆穿她。
还有一次,我在阿香的衣柜最底下,发现了一个皮箱。
那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皮箱,咖啡色,质地一看就不便宜。
最让我意外的是,那个皮箱用的是指纹锁。
我问她:"这是啥时候买的?"
她正在叠衣服,听见我这么问,手一抖。
"哦……以前的,里面是一些旧衣服,没什么用。"
旧衣服用指纹锁?
我那天没说话,但是我心里第一次起了想打开那个箱子的念头。
但是我没敢动。
我怕一动,这个家就散了。
阿香从来不在我面前接电话。
每次电话响,她都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关上玻璃门。
有一次我从背后悄悄走过去,听见她压低声音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我故意推开门,她吓得手机都掉了,脸"唰"一下白了。
挂掉电话之后,她笑笑说:"是我哥打来的,问我借钱。"
我说哦。
但是我心里清楚,她哥要是真的来借钱,她不会脸白。
到了2023年的冬天,我已经攒了一肚子的疑问。
可是每次我想开口问她,看着她忙前忙后地照顾两个孩子,我又开不了口。
她对我,是真的好。
我胃不好,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熬粥。
我冬天怕冷,她把我的衣服烘干了再叠好。
我加班晚了,她不管多晚都等我吃完饭再睡。
孩子半夜哭,永远是她起来,从来不让我管。
我有时候看着她瘦得皮包骨头的背影,心里就想:
不管她以前是谁,她现在是我老婆,是我两个孩子的妈。
她要是有什么不能说的,那就让她藏着吧。
我不问。
可是命运,没让我装糊涂多久。
2023年12月15日,凌晨两点。
阿香的手机响了。
那个手机一直放在她枕头边上,调成静音模式,但是这一次响了。
我醒了,看见阿香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整个人僵住了。
她颤抖着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急促又带着哭腔,叽里呱啦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话。
阿香听了不到半分钟,"啪"地一下,手机从她手里掉到床上。
她整个人开始抖。
我坐起来:"阿香,怎么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泪。
"建国……我爸……我爸不行了。"
这是我和她在一起三年多,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她爸。
我赶紧抱着她:"那咱赶紧回去!我马上订机票!"
她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掉。
"建国,"她抓着我的手,手冰凉的,"你……你能不能陪我回去一趟?"
我说当然。
她盯着我看,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近乎恳求的、绝望的、又夹杂着害怕的表情。
"建国,你听我说,"她一字一句地说,"到了那边,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问。"
"也别表现出惊讶。"
"求你了。"
我点点头:
"我答应你。"
她"哇"地一下,把头埋在我怀里痛哭。
那一夜,她哭了一晚上。
我抱着她,听着外面河内冬天冷飕飕的风,心里头第一次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我老婆,可能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
而我,可能即将走进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世界。
天快亮的时候,阿香从我怀里爬起来。
她走到衣柜前,蹲下来,从最底下拉出那个我一直想打开的皮箱。
她的手指放在指纹锁上。
"咔哒"一声,箱子开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箱子。
阿香从里面,拿出来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越南奥黛。
但和普通的奥黛完全不一样。
那件奥黛是用一种我叫不上名字的料子做的,远远看过去就有一种水波纹的光泽。
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绣的是一种很复杂的花纹,是我一个外行人都能看出来不便宜的东西。
她又拿出一双绣花鞋,鞋面上的针脚密得像头发丝,鞋头镶着一颗很小但是很亮的白色石头。
她又拿出一对耳环、一个手镯。
那个手镯是金的,宽宽的一圈,上面雕着龙和凤。
我嘴张得老大。
"阿香……这些东西……"
她头都没抬,声音很轻:
"我外婆传下来的。"
我说:"你外婆?你外婆能传下来这种东西?"
她没回答。
她把那件奥黛抖开,铺在床上。
那一刻,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那件奥黛上。
整件衣服,金线绣的花纹,一下子亮起来了。
我突然意识到,那件衣服上绣的,不是花。
是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图案——像是某种家族纹章。
阿香开始换衣服。
她脱下身上那件穿了三年的旧棉袄,把奥黛套在身上。
我看着她,心跳越来越快。
她又把头发盘起来,戴上那对耳环,又把手镯戴在手腕上。
最后她转过身。
我整个人,僵在床上了。
那不是我老婆。
那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女人。
她的腰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来。
她的眼神,不再是那个在菜市场跟人砍价砍三毛钱的阿香的眼神。
她的眼神,是那种——
那种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人,才有的眼神。
那种淡淡的、平静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眼神。
她看着我,嘴角挤出一个苦笑:
"建国,对不起。"
我嗓子发干:"你……你到底是……"
"嘟——嘟——"
外面响起了汽车喇叭声。
阿香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看了一眼,转身把念念抱起来。
"车来了。"
我下床走到窗边。
楼下停着一辆我从来没见过的车。
那是一辆加长的奔驰商务车,黑色的,车牌号是河内的特殊号段。
车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他的黑西装质地很好,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抬起头,朝我们这层看过来。
我心里头那个慌,一下子涌上来。
阿香拉了拉我的胳膊:
"建国,咱们走。"
我们抱着两个孩子下楼。
那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看见阿香,立刻迎上来。
他对着阿香,深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四小姐,"他用越南话说,但是说得很慢,仿佛是给我听的,"老爷在等您。"
四小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阿香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接过我手里的行李,又恭敬地侧身让我们上车。
我抱着思源,坐在副驾驶后面那一排。
阿香抱着念念,坐在最里面。
车里头,那个男人坐在副驾驶,司机另外有一个。
车开起来的时候,我手心已经全是汗了。
那个男人在副驾驶上回头,对阿香说了一长串越南话。
阿香一边轻轻拍着念念的背,一边淡淡地"嗯""嗯"。
她说话的语气,已经完全不是平时的阿香了。
平时的阿香说话,永远是软软的、低低的,像是怕打扰到谁。
现在她说话,每一句都很短,很平。
那是一种——上位者,对下属说话的语气。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开到河内内排国际机场。
但是车没有停在普通航站楼。
车直接拐进了一个旁边的小通道。
那个通道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门口有两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岗。
他们看见车开过来,立刻打开了铁门。
车一直开到一个停机坪上。
停机坪上停着一架小型飞机。
不是民航客机,是一架私人飞机。
机身上喷着一个家族纹章——
跟阿香奥黛上绣的那个,是同一个图案。
我抱着思源,腿都软了。
阿香走在前面,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毕恭毕敬。
机舱口站着一个空姐,看见阿香上来,立刻深深鞠躬:
"四小姐,欢迎您。"
我跟在阿香后面,机械地往前走。
我感觉我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我从来不知道,我这三年睡在我身边的女人,是这样的女人。
飞机起飞之后,阿香一直没说话。
她抱着念念,看着窗外。
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三年,我以为我懂她,我以为我心疼她,我以为我了解她生活里的每一个细节——
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她怕什么、不怕什么;
她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不开心。
可是现在我才知道——
我连她真正的姓什么、叫什么、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飞机大概飞了一个多小时,降落在越南北部一个我没听说过的小机场。
下飞机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机场的牌子——
那不是民用机场,是一个军用兼私人小机场。
机场外面,停着不止一辆奔驰,是三辆。
车队前后各有一辆SUV开路和压阵,中间是阿香和我的车。
车队浩浩荡荡地开出机场。
司机跟我们说,目的地是一个山区,从机场过去还要两个多小时。
车开出去之后,路慢慢地变窄了。
但是我注意到,每经过一个路口、每过一个村子,路边都站着穿着制服的人。
那些人不是越南的军队,也不是警察。
他们看见这个车队,就立正、敬礼。
我抱着思源,一句话都不敢说。
阿香始终没看我。
她一直抱着念念,眼睛看着窗外。
车开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开到了山里头。
山路开始变得难走,两边都是高高的树。
但是我注意到,路面是新铺的柏油路,路两边的树是修剪过的。
这不是普通的山路。
这是一条专门为某个地方修的路。
终于,车停在了一片巨大的铁门前面。
那扇铁门,至少有六米高。
铁门是黑色的,上面有一个我已经看了一上午的家族纹章——
一只展翅的金色凤凰,下面是一把交叉的剑和一根稻穗。
铁门两边站着八个人。
他们穿着黑色制服,戴着黑色墨镜,腰间鼓鼓囊囊的。
我从镜子里看清楚了——
那不是普通的鼓囊,是枪。
那是真的枪。
铁门缓缓打开。
车开进去之后,我看见一条宽阔的柏油路。
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
草坪上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穿制服的安保。
车开了大概五分钟,才看到主宅。
那是一栋我这辈子没见过的大房子。
不是什么洋房别墅,而是一栋融合了越南传统建筑和法式风格的——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就是大得离谱。
主宅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泉。
车停在主宅的台阶下。
我从车窗看出去——
我整个人都不会动了。
主宅前的台阶上,站满了人。
我数了一下,至少有六十个人。
男的穿黑色西装,女的穿白色奥黛。
他们整整齐齐地分成两排,从主宅大门一直排到台阶下。
所有人都低着头。
最前面站着一个白头发的老人,看年纪有七十多岁了,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传统服装。
他身后站着两个中年男人。
车门被打开。
阿香抱着念念下车。
就在阿香的脚踏到地上的那一刻——
那个白头发的老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紧接着,他身后那两个中年男人,跪了下去。
紧接着,台阶上那六十多个穿制服的人,"哗啦啦"——
全部跪了下去。
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我抱着思源,站在车门旁边,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白头发的老人,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他用越南话喊了一句长长的话。
我听不懂那句话什么意思。
但是我看见,跪在地上的所有人,听到那句话,全部把头深深地磕在了地上。
阿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抱着念念,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一片人。
她的眼眶红了。
可是她没动,也没让那些人起来。
就在这时,主宅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从大门里走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那个医生快步走到阿香面前,深深鞠躬:
"四小姐,老爷……老爷想见您,他可能就剩这一面了。"
阿香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恳求,有歉意,有恐惧。
也有——
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身份带来的从容。
她张开嘴,似乎想跟我解释什么。
可还没等她开口,那个白头发的老人已经站起来,快步走到我面前。
他的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怀里的思源。
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深深的敬畏。
他颤抖着,低下头,用一口结结巴巴的中文,对我说:
"周先生……您……您终于来了……"
"欢迎您……光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郑重:
"光临——"
就在他即将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
主宅的大门突然"砰"地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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