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通知贴在大门上那天下午,我正在修车铺里给老贾的电动车补胎。

女儿黄晓悦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上的表情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爸,你抬头看看这个。”

她把纸拍在修车台上,我摘下满是油污的手套,眯着眼凑过去。

“那栋破房子能卖两百多万,你非要守着一堆死人留下的破纸条过日子?”

黄晓悦的声音尖得像刀,震得我耳朵发麻。我低头没说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墙上瞟——那五张泛黄的纸条,像五个巴掌,死死粘在墙上。

第一张纸条上的字,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房子,不能卖。

三天后,我收到一个陌生快递。

里面是那张被撕碎的纸条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找到剩下的4张,否则房子没了。

我拿着照片的手开始发抖。

这时候,手机响了。

马峻豪打来电话:“林叔,你家那块地出事了。有人举报地基底下有东西,得清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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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建忠,五十六岁,在城南开了一家修车铺。

说是修车铺,其实就是租了个三十平米的街边小门面,门口支个遮雨棚,摆个千斤顶和几箱工具。铺子不大,但靠着街坊邻居的照顾,勉强能糊口。

十年前,我老婆徐雨晴查出癌症。

查出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前后熬了不到半年人就不行了。她走那天早上,把我叫到病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张纸条。

她说,这五张纸条,你收好。

不到非揭开不可的那天,别让任何人看到。

我问她纸条上写的啥,她没回答,只是拿那双已经没有光泽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刻进她脑子里。

说完那句话,她就闭上眼睛睡了。第二天凌晨,人就没了。

那时候女儿黄晓悦才十七岁,刚上高二。

我没敢跟她说纸条的事,怕她年纪小不懂事,到处乱说。这五张纸条一直被我藏在卧室衣柜最上层的旧皮箱里,用一件她妈的棉袄裹着。

直到三年前,我翻出来看过一次。

第一张纸条上写的是:房子,不能卖。

第二张写着:你妈生你时,差点死在产房。

第三张写着:你的亲妹妹,没死。

第四张写着:黄晓悦,不是你的女儿。

第五张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的字我认不出来——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一样,根本看不清楚写的什么。

我当时心里堵得慌,把纸条又塞回去。

没敢多想。

之后我找了个相框,把第一张纸条裱起来,挂在客厅正中间的墙上。每天看着,提醒自己——这房子不能卖,这是雨晴交代的话。

黄晓悦考上大学去了外地,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她很少回来,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了。

我知道她看不上我这个当爹的。

我没文化,不会说话,只会修车。她妈是中学老师,知书达理,她在她妈身边长大,从小成绩就好,看不起我这身机油味。

这些年我习惯了。

但这次不一样。

上个月,黄晓悦带着一个男人回来,说是她男朋友,叫黄鹏。

两个人一进门,黄晓悦直奔客厅墙上,指着那张纸条说,爸,这房子要拆迁了,你赶紧签字卖了。

我说不行,你妈不让卖。

黄晓悦当时就炸了,在客厅里又哭又闹,说我执迷不悟,说她男朋友那边催着结婚,就差这套房子的首付钱。

我蹲在门口抽烟,没吭声。

后来黄鹏也帮着劝,说什么这个地段现在价格好,不卖可惜了。

我还是不说话。

黄晓悦气得摔门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话:“林建忠,你就是窝囊一辈子,守着一堆破垃圾过日子的料。”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我不是舍不得房子,我是怕我辜负了你妈。

02

拆迁通知正式贴上来那天是星期四。

我正在修车铺里换轮胎,隔壁老贾急急忙忙跑进来,说老林你快回家看看,你家门口贴了大红纸。

我一听心里就揪紧了。

洗了手骑上电动车往家里赶,远远就看见那栋青灰色的老房子门口,围了七八个人。

黄晓悦也在。

她拿着手机对着通知单拍了张照片,看见我过来,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爸,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我凑过去看,上面写着:因城市规划发展需要,该区域列入拆迁范围,限十五日内办理相关手续。

我伸手就要去撕。

黄晓悦一把抓住我的手:“你疯了?”

她的指甲掐进我胳膊里,疼得我直吸冷气。

“这房子卖了能分两百多万,你知道我能拿多少吗?”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像要吃人。

我说你松手,我不卖。

黄晓悦没松手,反而更用力了:“你以为我真不知道?那五张纸条我都看过!我翻过你衣柜,你藏的什么我都知道!

我愣住了。

“你偷翻我的东西?”

黄晓悦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不是偷翻,我是想我妈。”

她松开手,蹲在地上:“我想她,我想知道她临走前说了什么,留了什么话给我。我就翻出来了。那五张纸条,我都看了。”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有点疼。

“那你更应该知道,你妈不让卖。”我压低声音说。

黄晓悦站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变了:“我妈就是个骗子!”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冲进屋里。

我跟着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客厅墙面前,正用力把那相框往地上摔。

框子摔裂了,玻璃碎了一地。

黄晓悦弯腰从地上捡起纸条,当着我的面,两只手用力一拧,把纸条撕成两半。

“你……”我嗓子发紧,说不出话来。

她又撕,纸条变成四片、八片、十几片,碎片从她手心里飘下来,落在地上那些碎玻璃上面。

我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巴掌落在她脸上,响声在客厅里回荡了好久。

黄晓悦捂着脸,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你打我?

我看着她脸上的红印子,心里后悔了,但话已经收不回来。

“我就打你了,你妈留下的东西你也敢撕?”

黄晓悦冷笑一声,转身走出门。她男朋友黄鹏在门口等着,看见她捂着脸出来,愣了一下,大概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两个人就这么走了。

我一个人在客厅站到天黑。

地上全是玻璃渣子和撕碎的纸条,我蹲下来,一片一片往外捡。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就坐在地上拼纸条。

纸条撕得太碎了,拼了大半夜,很多字已经看不清。但我还是拼出了第一句话:房子,不能卖。

就在纸条的背面,我发现了一行小字。

字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我凑到台灯底下才看清楚。

“如果晓悦撕了纸条,说明她已经知道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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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行字让我一晚上没睡着。

雨晴是什么意思?她连女儿会撕纸条都能猜到?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刚一睡着就做了个梦,梦见雨晴站在老房子门口看着我,不说话,就冲我笑。

笑完她就转身往门里走,越走越远,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我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手机在枕头边响个不停,我拿起来一看,是快递电话,说有我的包裹,放在小区门口的快递柜里了。

我穿好衣服下楼去取。

快递柜是那种银灰色的智能柜,我输入取件码,最上面那层柜门弹开了。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挺薄的,也没什么重量。

我拆开信封,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被撕碎的纸条的复印件——正是昨天黄晓悦撕碎的那张第一张纸条。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迹很潦草:找到剩下的4张,否则房子没了。

谁寄的?这人怎么知道我手里的纸条被撕了?

难道昨天的事,有人看到了?

我翻来覆去看那个信封,上面只有我的地址和名字,没有寄件人信息,连个电话都没留。

正出神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很面熟:“林叔,我是马峻豪,拆迁办的,你还记得我吗?”

马峻豪?这名字我有点印象。

你是不是修过我的车?”他问。

我想起来了——两年前,有辆黑色轿车在我铺子里修过变速箱,车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话不多,给钱挺痛快。

后来来保养过几次,但不常联系。

“我记得你。”我说。

“那就好。”马峻豪的声音很平静,“林叔,我跟你说个事,你家门口那块地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出什么事了?

“有人举报,说是你家老宅的地基底下埋了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对方没说清楚,但上面要求三天之内必须清空,否则走强拆程序。”

我脑子嗡的一下:“地基底下能有什么东西?住了快三十年,我从来不知道有东西。”

“知不知道是你的事,林叔。”马峻豪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就是通知你一声,三天之内,该搬的搬,该清的清。另外,你家那栋房子的赔偿金,可能要重新评估。”

“什么意思?”

“如果地基底下真的查出东西,那就不是普通住宅,是违建用地。违建用地的拆迁补偿,要打折扣。”

我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马主任,到底是什么人举报的?”

马峻豪沉默了一会儿:“林叔,这个我不能跟你说。但你可以想想,你最近得罪过什么人没有?”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快递柜前面,手里捏着那张照片,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谁要搞我?

黄晓悦?

不可能。她再不懂事,也不会拿着自己家的拆迁款开玩笑。

黄鹏?

这小伙子上门那天就看我不顺眼,但也不至于使这种绊子。

我想了半天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回家先清点东西,雨晴留下的五张纸条,现在被撕了一张,剩下的四张被我藏在卧室衣柜最上层的旧皮箱里。

我爬上梯子去拿箱子。

皮箱还在,上面落了一层灰。我打开箱子,棉袄还裹着那四张纸条,一张都没少。

我把纸条拿出来,挨个翻看。

第二张写的是:你妈生你时,差点死在产房。

第三张写的是:你的亲妹妹,没死。

第四张写的是:黄晓悦,不是你的女儿。

第五张……我使劲辨认了半天,上面的字还是模棱两可。只隐约认出几个笔画,像是“13”和“秘密”之类的。

我想起雨晴生前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事,不到时候不能说,说了就是害人。

现在是不是时候?

我不知道。

但我隐约觉得,这五张纸条背后,藏着一个我根本不想知道的东西。

04

我想了两天,还是决定去找唐玉霞。

唐玉霞是雨晴生前最好的朋友,两个人在师范学校就是同学,后来各自结婚生子,联系渐渐少了。

雨晴生病那几年,唐玉霞隔三差五来家里看望,每次来都带一堆东西。

雨晴走那天,唐玉霞第一个赶到医院,帮我张罗丧事,跑前跑后忙了好几天。

我当时挺感激她的。但后来她搬了家,换了手机号,就再也没联系了。

我翻遍整个家,总算在雨晴的旧电话本里找到了唐玉霞的地址——城西的锦绣花园小区。

我骑电动车过去,到了小区门口,保安拦着不让进。我报了唐玉霞的名字,保安打电话核实之后才放我进去。

唐玉霞家在三楼,我按了门铃,等了好一阵门才开。

开门的是一个短发女人,穿着一件灰蓝格的居家服,看起来比十年前老了不少,眼角全是细纹。

“建忠?”她愣了半天才认出我,“你怎么来了?”

“进去说。”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唐玉霞把我让进屋里,给我倒了一杯茶。客厅挺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电视机柜上摆着一排奖状,全是一个叫“马峻豪”的名字。

“你儿子?”我随口问了一句。

唐玉霞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嗯,我儿子。”

我没再追问,直接说正事:“玉霞,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雨晴临走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

唐玉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张纸条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她留了五张纸条给我,上面写的东西我看着糊涂。她说如果到了非揭开不可的时候,就来找你。”

唐玉霞看着纸条,手开始发抖。

“你都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知道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建忠,有些事你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反而不好。”

“可我已经被逼到这个份上了。”我把拆迁的事情粗略说了一遍,说到有人举报地基有问题的时候,唐玉霞的脸色明显变了。

“你说什么?举报?”

“嗯,三天之内必须搬。”

唐玉霞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我。过了很久,她才转过身来:“建忠,你跟马峻豪认识吧?”

“拆迁办那个主任?我给他修过车。”

唐玉霞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是我儿子。”

“我知道,刚才看到了。”我说。

“不。”唐玉霞打断我,“他不是我亲生的。他是我抱养的。”

“你抱养的孩子?”

唐玉霞走回客厅,坐在我面前的沙发上,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建忠,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挺住。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杯子的边沿。

“你老婆当年生的不是黄晓悦,她生的是龙凤胎。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

我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

女儿身体弱,在保温箱待了47天。儿子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但雨晴查出自己有子宫癌,知道自己活不长,养不了两个孩子。她就把儿子托付给了我。

那个儿子……”我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那个儿子,就是马峻豪。”唐玉霞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下来了,“建忠,我骗了你十年。”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黄晓悦呢?”我突然问。

唐玉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黄晓悦……不是雨晴生的。

我的手一抖,杯子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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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从唐玉霞家出来,我感觉整个人都空了。

脑子里盘旋的都是她说的那些话——双胞胎、送养、马峻豪、黄晓悦不是亲生的……

我不敢相信。

又不得不信。

回到家里,我把那四张纸条铺在床上,挨个看了一遍。

第二张“你妈生你差点死在产房”,第三张“你的亲妹妹没死”,第四张“黄晓悦不是你的女儿”——

原来这都是真的。

雨晴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些事都告诉我了。只是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没当回事。

我拿起手机,翻到黄晓悦的微信,想给她打个电话。但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还是没按下去。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闺女,你不是我亲生的”——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黄晓悦回来了,赶紧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马峻豪。

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戴着一副金框眼镜,看起来比前两天在电话里听到的声音更年轻一些。

林叔。”他叫了我一声,表情很平静。

“你……”我喉咙堵住了,后面的话说不出来。

“我进来坐坐,行吗?”马峻豪问。

我侧身让开路,他跨进门槛,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来。我给倒了一杯水,他接过去放在茶几上,没喝。

“林叔,我妈都跟你说了?”

“你妈?”

“唐玉霞。她今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去过了。”马峻豪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张了张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学的时候。”马峻豪说,“我学的是工民建专业,查过DNA。我查到的资料显示,我跟唐玉霞没有血缘关系。后来我一步一步往回查,查到你。我长得像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我年轻时候的照片,在修车铺门口拍的。那是我三十年前的证件照,留着短发,瘦瘦的,眉骨很高。

是不是很像?”马峻豪问。

我看着他,再看看照片——确实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所以你才调来拆迁办?”我声音涩涩的。

“对。”他说,“我想离你近一点,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沉默了。

我劝你别卖房子,也是故意的。我知道那是雨晴阿姨的遗愿。我本来想,等你扛不住了,我再出手帮你——这样你就欠我一个人情,我认你的时候,你也不会拒绝得那么干脆。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那你举报的事呢?”我突然问。

马峻豪的表情变了:“举报?我没有举报过。”

“可你说,有人举报地基有东西。”

“我说的是事实。”马峻豪站起来,“确实有人举报了。我刚才查了一下,举报人的电话来自城东,我现在就过去看看。林叔,你先别着急,我很快回来。”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对了,林叔。我认你,不是因为你给我留了什么财产。我就是想看看,我爸是条汉子,还是个窝囊废。”

他说完,关上门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黑掉的电视屏幕,里面映出我自己的影子——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

活了一辈子,才发现连最亲的人都瞒着我。

06

第二天一早,我刚把修车铺的卷帘门拉开,就看见黄晓悦站在门口。

她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一晚上没睡好。

“爸。”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哑哑的。

我没应她,转身走进铺子里。

她跟着进来,站在我旁边:“爸,昨天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停下手里收拾工具的动作:“你妈?”

唐玉霞阿姨。她跟我说了,说马峻豪是我哥,说你跟他做了亲子鉴定,说我跟她没有血缘关系。

我转过身看着她:“那你知道你是谁了吗?”

黄晓悦的眼泪哗啦就下来了:“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叫了你二十七年爸,你不是我亲爸。”

“我也是才知道的。”我说,“你妈,不,雨晴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那她为什么要抱养我?”黄晓悦的声音突然尖厉起来,“她明明有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还要抱养我?”

我愣了一下。

是啊,为什么?雨晴为什么要帮别人养孩子?

我想起唐玉霞说的,雨晴生的是龙凤胎,儿子送给唐玉霞了,那女儿呢?雨晴把黄晓悦抱回来养着,那雨晴的女儿去哪了?

“你的亲妹妹,没死”——第三张纸条上写的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我脑子里。

难道雨晴的女儿还活着?

我给唐玉霞打电话,她没接。我给马峻豪打电话,他也没接。

我抓着手机,跟黄晓悦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坐车去找她们。”我说。

我带黄晓悦骑上电动车,直奔城西。路上经过老贾的修车铺,老贾叫了我一声:“老林,你门口的拆迁通知撕了没?今天最后一天了啊。”

我没理他。

到了锦绣花园,我使劲按唐玉霞家的门铃。按了三四分钟,门才开。

开门的是马峻豪。

“林叔,我正要去找你。”他脸色不太好。

“进去说。”我推开门。

走进客厅,我看见唐玉霞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她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

“出什么事了?”我问。

马峻豪拿起一张文件递给我:“今天早上拆迁办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说,你家地基底下埋着一具骸骨。”

我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地上:“骸骨?”

“信上说,三十年前,城南白堤路那起失踪案,跟你家老宅有关。”

我脑子嗡的一下。

白堤路失踪案,我听说过。

据说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在城南白堤路上走着走着就消失不见了。

警察查了好几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最后不了了之。

但这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这信是假的吧?”我的声音发颤。

“我已经让人去鉴定过笔迹了。”马峻豪说,“写信的人用的是左手写的,但墨水是新开封的。说明这信是最近才写出来的,不是三十年前的旧证据。”

“那就是有人故意栽赃?”

“有可能。”马峻豪说,“但问题在于,这信不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信里写的那些细节,包括骸骨摆放的姿势、埋藏的方式、周围的信息,都跟白堤路那起案件的真实卷宗吻合。”

我心里一沉:“那卷宗不是封了吗?”

“封了归封了,但内部人能看。”马峻豪看着我,“林叔,你好好想想,你家那块地的地基,到底是谁挖的?”

我脑子里哗啦一下,像闪电劈下来。

那块地的地基,是雨晴娘家人帮忙挖的。

雨晴的父亲,我的老丈人,以前是在建筑队干活的。

三十年前盖这栋房子的时候,地基就是他自己带人挖的。

难道……

我转过头看着唐玉霞:“玉霞,你知道什么?”

唐玉霞低着头,不看我,也不说话。

“我岳父已经去世十五年了。”我说,“你不能让死人背这个锅。”

唐玉霞抬起头,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建忠,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你老婆雨晴,她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

马峻豪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林叔,地基的事,我会想办法压下去。但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这事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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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待在家里。

黄晓悦说她要回省城一趟,去找一个能联系上雨晴亲生母亲的线索。我没拦她。

凌晨一点多,我睡不着,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得窗户噼里啪啦响。

我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的老房子,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雨晴。

一个教书育人的中学老师,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为什么会跟一桩失踪案扯上关系?

她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打开衣柜,又翻出那个旧皮箱。

箱子里除了纸条,还有一本雨晴的老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着教案,全是她当年在中学教语文时的备课笔记。

翻到最后一页,我看到一行字。

字迹很潦草,像是随手写的,但一眼就能认出来是雨晴的字: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我要把秘密带进棺材里。

”是谁?

女儿还是儿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把笔记本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什么线索都没有。

正想合上本子,一张夹在里面的旧照片掉了出来。

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头发长长的,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她站在一座旧房子前面,笑容很灿烂。

我把照片翻过来一看,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白堤路,86号。摄于1998年夏。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突然发现照片上的那座旧房子有点眼熟。

白堤路86号……那不就是白堤路失踪案发生的地点吗?

这个女人又是谁?

雨晴认识她?还是说,雨晴就是她?

不对——照片上这个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按照时间推算,1998年雨晴已经三十多岁了,而且雨晴那时候已经生了黄晓悦。

身高也对不上,雨晴比她矮。

这是雨晴的妹妹?

可雨晴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有妹妹啊。

我突然想起第三张纸条上的话:你的亲妹妹,没死。

难道雨晴的妹妹还活着?

我翻出手机,想打给唐玉霞,但看看时间,凌晨一点多,不好意思吵醒她。

我躺回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那张脸很白,白得有点吓人,笑容也很僵硬,像是被人逼着笑一样。

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白堤路86号……失踪案……骸骨……

我蹭地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雨晴,你到底干了什么?

08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白堤路。

那条路在城南,离我住的街区不远,骑电动车不到二十分钟。一路上路过不少拆迁工地,到处是围墙和倒塌的残砖断瓦,空气里全是水泥灰的味道。

白堤路86号是一栋废弃的二层小楼。

外墙的青砖已经发黑,窗户全烂了,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大门上挂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锁链,但锁似乎早被人撬开了,锁链只是挂在上面做做样子。

我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穿过门缝钻进去。

一楼是空旷的客厅,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旧报纸。墙角有一张断了腿的木沙发,坐垫上长满绿色的霉斑。

楼梯已经塌了一半,我踩着碎木块小心翼翼地上了二楼。

二楼有三个房间。我挨个推开,前两间都是空的,第三间的门却锁着,推不开。

我使劲踹了两脚,门框有些松动,再用力撞了一下,门开了。

房间里摆着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褥早腐烂了,露出发黄的棉絮。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玻璃碎了,里面的照片被灰尘蒙了一大半。

我拿起相框,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男人站在她旁边,笑容很暖。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这对夫妻有点面熟,但又说不上来是谁。

我突然注意到照片右下角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小字:送给最爱的妹妹——雨晴。

雨晴送的照片?

那这对夫妻是谁?雨晴的妹妹和妹夫?

我翻了翻床头柜的抽屉,里面全是废纸和老鼠屎。我忍住恶心,又翻了第二个抽屉,摸到了一个小本子。

小本子封面已经发黄发脆,翻的时候感觉随时会碎掉。第一页写着一个名字:徐雨霞。

徐雨霞?

雨晴的妹妹?

我翻了几页,里面全是日记,写的都是家长里短的事情——孩子发烧、丈夫加班、菜价涨了、邻居吵架……唯一让我注意的是,日记最后一页的日期,停在了1998年8月15日。

1998年8月15日,那一天白堤路失踪案发生了。

我拿着日记本的手又开始了那种熟悉的反抖。

这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谁在上面?”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日记本塞进怀里,从房间窗户翻出去,沿着外墙的水管滑下去。

落到地面的时候,我差点崴了脚,忍着疼跑了,头都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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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到家,我把日记本摊开来一页一页地看。

笔记本前面都是流水账,直到1998年8月14日那篇,画风突然变了。

“姐姐今天来看我,她说要带我走。我不去。我在等一个人。”

“8月15日,那个人没来。姐姐说,如果我执意不走,就别怪她不客气了。她威胁我。”

“8月16日,天黑了,我躲在楼上,听到楼下有吵架的声音。是姐姐和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个男人,不是来救我的那个人。”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我心里像揣了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雨晴的妹妹果然没死,她只是失踪了。而且从日记上来看,雨晴在1998年那几天去过白堤路86号,还跟一个陌生男人吵过架。

那个男人是谁?是来救雨晴妹妹的人?还是来害她的?

我越想越觉得,雨晴在我们家的老宅地基底下埋的,可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给马峻豪打了个电话:“小马,你可以帮我把地基挖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叔,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好,明天早上我带人过去。”

第二天一早,马峻豪带了两个工人过来。挖掘机很快被拖到老宅前院。周围的邻居们听到动静,全围过来看热闹。

“老林家要挖地基了!”有人喊。

我站在门里,没敢出去。

挖掘机轰隆隆响了一个多小时,把院子里的水泥地面全部掀开,挖出了一个直径差不多两米的大坑。

“林叔,你过来看一眼。”马峻豪在洞口喊我。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坑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截生了锈的钢管。

马峻豪让人把那根钢管捞上来,我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钢管上刻着几个字:给林建忠的礼物。

谁给我埋的?

马峻豪让工人继续往下挖,越挖越深,依旧什么都没挖到。没有骸骨,没有盒子,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

你被人耍了。”马峻豪说。

我想起那封匿名举报信,想起那个快递,想起唐玉霞脸上奇怪的表情——一切都不对劲,像有一个很大的局,在围着我转。

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过来:“让一让,让一让。”

我抬头一看,是唐玉霞。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我跟前,递过来:“建忠,这是雨晴让我在你挖地基以后给你的。”

我接过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坐在轮椅里,面前是一栋白色的房子。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你妹妹,没死。她在白堤路疗养院,住十年了。

我看着照片里的那个女人,突然认出来了——她就是那本日记里的女人,就是白堤路86号照片上那个失踪的女主角。

她没死。

她只是疯了。

10

一个星期后,我站在白堤路疗养院门前。

疗养院不大,一进大门就是一个种满紫薇花的院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护士领着我走到二楼,推开了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

里面坐着一个女人,头发已经花白,皮肤松弛,眼窝深陷。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你是雨晴的妹妹?”

女人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大,大到有点吓人,但眼神没什么焦点,像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不是她的妹妹。”女人突然开口说。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那你是谁?”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你老婆,徐雨晴。”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不可能……雨晴已经死了十年了。”

“死的人是我姐。”女人说,“快三十年了。你娶的是我,养孩子的是我,给你留纸条的也是我。我姐在1998年就死了。”

我感觉双腿发软,身体在往下倒。我扶住墙角,艰难地重新站稳。

“为什么?”我的声音像不是自己的了。

“我姐姐当年怀了你孩子,她不知道你是她男朋友。她以为你是来找我谈恋爱的,生气了,我们就换了身份。我想见你,天天想。我姐住在学校门口,能天天看见你,我嫉妒她。1998年,我姐出事了,我跟她换了身份,顶着她的名字活了下来。”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跟我结婚的时候,你娶的就是我,不是我姐。你抱养的黄晓悦是我捡的,跟我姐没关系。你亲生的儿子马峻豪,是我生的。我瞒了你三十年。”

她说完,从轮椅垫子底下抽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我欠你的。”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房产证。房产证上的名字写着:林建忠。地址:白堤路86号。那一栋房子,我从来没住过。

那天下午,我走出疗养院。黄晓悦在门口等我,马峻豪站在车旁边。

我把房产证递给他们:“这是你妈留下的。”

黄晓悦接过去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马峻豪看了一眼,把房产证塞回到我手里:“你留着吧。我不缺钱,我缺一个爹。”

黄晓悦低着头走远了。

我站在疗养院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紫薇树。花落了一层,红得刺眼。

五年后,我在老宅的地基里挖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只有一张信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建忠,对不起。我也爱你。”

那张信纸的右下角,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笑脸下面有一个日期:1998年8月15日——正好是那个女人去世的日子。

我抱着铁盒子,蹲在坑边,眼泪流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黄晓悦那天来看我,她进门的时候我已经哭完了,正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爸,你是不是特别恨我妈?”

我摇了摇头:“不恨。你妈不容易。”

她在我旁边蹲下来:“那些纸条,你还要吗?”

我说:“留着吧。”

黄晓悦没再说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风吹过来,墙上的日历翻了一页,露出新的一页,上面写着:不要等失去才懂得珍惜。

我妈老年痴呆又发作了,不认识我。她拉着我的手,对着我叫“雨晴”:“雨晴啊,妈想跟你说说话。”

我说:“妈,我是建忠。”

她愣了愣:“建忠是谁?我怎么不认识。

那年冬天,我带着黄晓悦去了一趟白堤路86号,把那栋楼收拾干净了。我打算开一家小饭馆,就叫“雨晴菜馆”。

我妈来吃饭,刘玉华也来,唐玉霞带着马峻豪来。一桌子人,热热闹闹的。

席间,黄晓悦举起杯:“爸,我想了很久,不管我妈是谁,你永远是我爸。”

马峻豪站起来:“我也是。”

那一杯酒,我一饮而尽。

墙上的五张纸条,我重新裱好,挂在饭馆大堂里。进来的客人都会抬头看一眼,问我写的是什么。

我说:“是一个女人,这辈子说过的最重的话。”

大家就笑笑,没再问了。

那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一个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