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推门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谁是徐祥家属?”
郭桂英站起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她在走廊里站了四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了。
“病人刚才说,他有话要跟你说。说他藏了十五年的秘密,今天必须当面告诉你。”
郭桂英愣住了。她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消息只有六个字:徐祥,你有个儿子。
她抬起头,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牵着一个男孩的手。男孩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校服,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他的脸,跟徐祥二十岁时一模一样。
01
2026年正月十五,徐祥从工地架子上摔了下来。
那天他站在三楼砌外墙,正月里的风还刺骨,手冻得有点僵。他跺了跺脚想暖和一下,脚下的木板突然断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身体往后一仰,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砸下去。
他听见风声从耳边刮过,还听见有人喊了一句“小心”。
然后就是后背撞地的闷响,腰像被人从中间折断了。
他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见天很蓝,一片云都没有。
他心里想,完了。
李亮第一个冲过来,蹲在他身边,脸都白了:“哥!哥你怎么样!”
他想说话,但张嘴吸进去的气都疼。腰那里像是扎了一万根针,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工友们七手八脚把他抬上车。面包车在县城的路上颠簸,每一次颠簸他都疼得冒冷汗。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县医院的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看了片子,说骨裂,没伤到神经,算你命大。
但要养三个月,而且以后不能再干重活了,不然老了肯定要坐轮椅。
徐祥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病房里很吵,隔壁床的病人一直在哼哼。他翻了个身,腰又疼了一下,赶紧又躺平了。
他把手机摸出来,翻了翻银行卡的余额。一万八千六。
二零二五年的工程款,开发商到现在没给。李亮说对方跑路了,工程队也散了。他垫进去三十万,那三十万本来是留着给女儿结婚的。
三十万,说没就没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想把手机砸了。但他没砸。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住院的这几天,他想了很多人很多事。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二十二岁那年跟着一个包工头去省城干活,搬砖、扛水泥、搭架子。
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晚上睡在工地的木板床上,蚊子叮得浑身是包。
二十五岁那年认识了郭桂英,相亲介绍的。
郭桂英不嫌他穷,说这个男人踏实,能过日子。
结婚那天,他们在村里摆了十桌酒席,菜是他爸借的钱买的。
二十八岁那年生了女儿,他抱着那个粉嫩嫩的小娃娃,手都在抖。
三十九岁那年,丁广进卷了他的钱跑了。
他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那些债主一个个从身边走过去。
有人骂他,有人啐他,有人推了他一把。
他没还手,站在那里,像个木头人一样。
四十六岁了,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徐瑶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吃医院食堂的饭。饭菜很难吃,白菜炒得跟水煮的一样。
“爸,你腰怎么样了?”
“没事,小毛病。你别担心,好好上学。”
“我周末请假回去看你。”
“别回来,来回车费贵。爸没事。”
挂电话的时候,他听见女儿在电话那头哭了。他心里酸得厉害,但忍住了。他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侧着身躺下去,看着窗户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李亮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水果和两罐牛奶。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搓了搓手。
“哥,开发商的事,我打听清楚了。”
徐祥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叫刘大伟,去年在隔壁县也干过同样的事。他注册的是空壳公司,钱早就转到国外去了。公安局那边说,追回来的可能性很小。”
徐祥闭了一下眼睛。他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李亮又说:“工人的工资怎么办?大家等了大半年了。”
“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说了,我来想办法。”
李亮看着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他站起来,拍了拍徐祥的肩膀,转身走了。
病房的门关上了。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隔壁床病人呼噜呼噜的鼾声。
徐祥躺在那里,睁着眼睛,一夜没睡。
02
正月二十这天,徐祥出院了。
医生不让他走,说伤还没好透。他说住不起,一天好几百,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
郭桂英来接的他。她穿了一件旧棉袄,头发有点乱,眼圈发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
两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吵了一架。
“三十万是怎么回事?”郭桂英的声音不高,但很冷。
“开发商跑了,钱没要回来。”
“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你说这就是个小工程,说钱肯定能拿回来。现在呢?人跑了,钱没了,你就躺在这里了?”
徐祥低着头,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腰上绑着护具,走路要弯着腰,姿势很别扭。
“我说了多少次,让你别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听了吗?你那兄弟丁广进跑了七年,你到现在还记吃不记打。”
“别提他。”
“我为什么不能提?那年要不是他,咱们家的老房子能卖?我在那个房子里住了十年,院子里种的柿子树,年年结那么多柿子。现在呢?连老家都没有了。”
徐祥没说话。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着往前走。走廊外面有阳光照进来,但他觉得身上很冷。
郭桂英追上来,声音发颤:“我跟你过了二十年,二十年!没过一天安生日子。你看看别人家,人家男人好歹能养活一家人。你呢?你这一辈子都在帮别人,你帮了这个帮那个,最后谁帮你了?你闺女今年都多大了?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来。”
徐祥的脚停下了。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郭桂英,一句话没说。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郭桂英抹了一把眼睛,“我比你还难受。可日子总要过下去。”
她拉了他一把,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郭桂英让他躺在沙发上,给他腰后面垫了一个枕头。她去厨房煮面条了,锅碗瓢盆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徐祥靠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些年头的了,墙角有一块水渍,像一只趴在那里的猫。那年漏水的时候他就想修,一直拖到现在也没修。
女儿徐瑶的照片挂在对面墙上。那是去年过年拍的,她穿着一件红毛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旁边是她的奖状,从小学到大学,贴了半面墙。
徐祥看着那些奖状,心里发酸。
这个家,除了这些奖状,什么都不剩了。
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消息:爸,我跟博涛商量了,结婚的事不急,等我毕业找到工作再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他知道女儿懂事,知道她怕给家里添麻烦。
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回了一条消息:爸知道了。你好好读书,别担心家里。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一边。腰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面拧。
郭桂英端了一碗面条出来,放在茶几上。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绿油油的葱花飘在汤上面。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徐祥坐起来,端起碗,吃了一口。
面条很烫,烫得他眼圈都红了。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
他站起来,扶着腰,慢慢走到门口,想出去透透气。
打开门,看见一个人蹲在台阶上。
那人穿着一件旧军大衣,头发白了大半,胡子拉碴,脸上全是褶子。他蹲在那里,低着头,像一个迷路的人。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来。
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眼,徐祥愣了好半天。
丁广进。消失了七年的丁广进。
他老了,瘦了,脸上多了很多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细长的,看人的时候有点躲闪。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徐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你怎么来了?”
“我来还债。”丁广进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银行卡。
“这里有四十万,连本带利,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慢慢还。”
徐祥没接。他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丁广进。
“你在哪弄的这钱?”
“你别管,反正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干净的。”
“你这些年去哪了?”
丁广进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去过好几个地方。广东待了三年,在一个电子厂打工。那边工资还行,一个月能攒三千多。后来去浙江,跟着一个包工头干建筑。再后来去山东,在一个冷库里干搬运。一个月两千八,包住不包吃。”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怎么不回来?”
“没脸回来。”
徐祥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吹得丁广进头发乱飘。
“你老婆呢?”
“嫁人了。带着孩子改嫁的,嫁到隔壁县去了。我回去找过她,她说让我别打扰她们娘儿俩。我想想也是,我这样一个人,回去了能干啥?让孩子跟着我受苦?”
丁广进说着,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卡你拿着。”他把卡塞到徐祥手里,“我知道这些钱不够还你当年的债。但要饭也得一口一口吃,我慢慢还。我这辈子欠你的,我会还完。”
徐祥握住那张卡,卡的边缘很硬,硌得手心疼。
“你住在哪?”
“我在城南租了个房子,一个月三百块,能住人。”
“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
“走,进去喝口水。”
丁广进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进去了。
郭桂英从里屋出来,看见丁广进,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把门摔得震天响。
丁广进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徐祥指了指沙发:“坐吧。”
丁广进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拘谨。
屋子里很安静,只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哗哗声。
03
丁广进在县城住下了。
他租的房子在城南的老街上,是一间老式平房,屋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头顶上的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发着昏黄的光。
徐祥去看过他一次。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但什么都没有。
“你就住这?”
“能住。”
徐祥在屋里转了一圈。墙角堆着几箱子方便面和矿泉水,桌子上的搪瓷缸子磕掉了好几块漆。
“没找点事干?”
“找了,在建筑市场那边蹲了几天,看有没有零活。年纪大了,人家都找年轻人,嫌我手脚慢。”
丁广进说着,给徐祥倒了杯水。水是从暖瓶里倒出来的,热气腾腾的。
“以后怎么办?”
“先干着再说。我这人贱命,饿不死。”
徐祥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丁广进顿了顿,又说:“我在外面认识了一个人,叫吕兴华,做建材生意的。他手里有个工程,利润不错。哥你要是有兴趣,咱们可以一起干。”
“靠谱吗?”
“应该靠谱。我跟他在外地打过几次交道,没什么问题。”
徐祥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先看看再说。”
第二天,丁广进带着徐祥去见吕兴华。
吕兴华四十多岁,中等个子,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给人一种很好说话的感觉。
他在县城边上租了一个大仓库,里面堆满了钢材和水泥。仓库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牌是外地的。
吕兴华把两个人领进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施工图纸。
“这个工程是做工业园区配套的,工期半年,造价三百万。”吕兴华拿出一张图纸铺在桌子上,“甲方那边我已经谈好了,就等开工。你要是愿意接,我可以给你百分之二十的利润。你干过这行,懂行。”
徐祥看了看图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他看不太懂,但他认出那个园区的名字。
“这个园区不是停工了吗?”
吕兴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复工了。去年年底批下来的新资金,今年三月就开工。”
徐祥没再说什么。他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从仓库出来,他问丁广进:“你跟他认识多久了?”
“两三年吧。以前在一个工地上待过,他管材料,我管运输。人挺讲究的。”
“你觉得靠谱?”
“应该没问题。我在他那干过几次活,该结的钱一分不少。”
徐祥没说话。他低着头,想着吕兴华说话时的神态。
这人说话太滴水不漏了。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想好的。
他回家翻了翻手机,在朋友圈里问了一下这个园区的事。
有人回了一句:那个园区去年就停工了,听说投资方跑路了。
还有人说:别碰,里面有猫腻。
徐祥看着这些回复,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但晚上的时候,徐瑶来了一个电话。
“爸,博涛爸妈说要见面,谈谈结婚的事。”
“什么时候?”
“下周六。他们说想到咱们家来吃顿饭。”
“行,来就来吧。爸准备准备。”
挂了电话,徐祥坐在沙发上发愣。
二十万彩礼的事情压在心上,喘不过气。他是那种什么事都往心里装的人,不说,但一直在想。
郭桂英在旁边看电视,应该是听见了几句。
“要见面了?”
“嗯,下周六。”
“你看看家里这条件,人家能看上吗?”
徐祥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烟呛得他眼睛疼。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疏的灯光。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三十万的事。
两天后,郑博涛的父母来了。
郑博涛的父亲姓郑,在县里一个局上班,当了个不大不小的科长。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说话客客气气的,但眼睛一直在打量家里的陈设。
郑博涛的母亲在银行上班,穿着一身呢子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进门的时候,皱了皱鼻子,大概是闻到有股烟味。
郭桂英在厨房忙了一上午,炖了鸡,炒了几个菜。
饭桌上,气氛很微妙。
“徐大哥是个实在人。”郑父笑着说,“我就喜欢实在人。咱们两家过日子,讲究的就是个踏实。”
“是啊。”郑母接话,“我们也不是那种势利眼。孩子的事,只要孩子们愿意,我们没意见。”
“不过嘛——”她顿了顿,“结婚是大事,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婚房我们这边准备了,就是彩礼这方面……”
她看了郑父一眼。
“咱们这边一般家庭都是二十万,我们也按这个标准来。”
二十万。
徐祥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骨节发白。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行。我给。”
郭桂英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没动。
送走郑家人后,郭桂英在客厅里来回走。
“你答应得痛快,二十万,你从哪里拿?”
“你能有什么办法?工地那三十万还没要回来呢,你又答应了二十万。你当你是开金矿的?”
徐祥的声音不大,但很固执。他坐在沙发上,一下一下地喝水。
郭桂英看着他,叹了口气。
“徐祥啊徐祥,你要逞能到什么时候?”
晚上,徐祥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有点疼。他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天空,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二十万。三十万。女儿。
他咬着牙,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一早,他给丁广进打了电话。
“那个工程,我接了。”
丁广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哥,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我安排。”
挂了电话,徐祥坐在床边,直直地看着窗外。
外面的光很亮,但他觉得自己的路,越来越黑了。
04
合同签了。
徐祥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拿出来,又跟亲戚借了一些。东拼西凑了十万块,加上丁广进还的那四十万,凑了五十万打进了工程款里。
郭桂英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厨房做饭。
她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徐祥,你说什么?”
“我接了那个工程。”
“多大的工程?”
“三百万。”
“你投了多少钱?”
“五十万。”
郭桂英靠在厨房的门框上,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这活能干,利润高,半年就能回本。”
“回本?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呢?三十万打了水漂。你还想再来一次?”
“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上次你的搭档跑了,这次你的搭档是谁?丁广进!徐祥,你到底有没有记性?他当年害得你卖房子,你现在还敢跟他一起干?”
“他不是那种人。”
“他不是那种人?”郭桂英的声音高了起来,“他不是那种人他跑什么?他跑了七年,把一个烂摊子扔给你。你替他扛了三年债,卖了房子,差点把命搭进去。你现在跟我说他不是那种人?”
徐祥没说话。
“你闺女马上要结婚了,你连彩礼都拿不出来。你要是再栽一次,咱们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郭桂英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息。
“我不跟你说这些。说了也没用。”
她转身继续做饭,把锅铲捡起来,在水龙头下面冲洗。徐祥看着她弯着腰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但他没有回头。
开工那天,徐祥去了工地。
腰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走快了还是疼。他扶着墙站在那里,看着挖掘机轰隆隆地挖地基。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走来走去。
丁广进也来了,穿着一件旧工作服,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他在工地上帮着搬材料,搬得满头大汗。
“哥,你来啦?”
“嗯,来看看。”
“放心,我盯着呢。出不了事。”
徐祥点了点头,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吕兴华也在,正在跟一个工程师样子的人说话。看见徐祥,他招了招手。
“徐老板,怎么样?”
“还行。”
“你放心,这活交给我,错不了。”
徐祥笑了笑,没说什么。
但他心里有一根弦一直绷着。
晚上收工的时候,李亮来找他。
李亮最近神神秘秘的,总是单独跟吕兴华说悄悄话。徐祥看见了,没说什么。
“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李亮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查了一下吕兴华的公司,注册地址是假的。”
徐祥心里一紧:“你说什么?”
“我找了个人帮忙查的。他那个公司注册的地址是个居民楼,根本不存在。而且他最近从外地运了一批货,数量跟咱们工程对不上,多出来很多。”
徐祥握着茶杯的手指有些发白。
“你确定?”
“我亲眼看见的。凌晨三点,一辆大挂车开了过来,卸了大半夜的货。那车上装的都是钢材,比咱们工程需要的多了一倍不止。”
徐祥靠在沙发上,脑子飞快地转着。
“这事还有谁知道?”
“我就告诉了你一个人。”
“别声张。先看看情况。”
“哥,你要是信我,就早点撤出来。这人不是善茬。”
李亮说完就走了。屋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徐祥听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那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
注册地址是假的。多运的货。吕兴华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
他把这些事情连起来,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拿起手机,想给丁广进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亮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门推开一条缝。
“对了,哥。我还发现一件事。”
“吕兴华以前在外地干过非法集资。这事我查得清清楚楚。”
徐祥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以前那个案子,还有个证人。”
“证人是谁?”
李亮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让徐祥心里一凉。
“你先回去吧。我知道了。”
李亮走后,徐祥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里面在播什么他一句也听不进去。
他想了想,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喂,吕老板,我是徐祥。”
“徐老板啊,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那个工地,能不能加我一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想加多少?”
“六十万。”
“你能拿出六十万?”
“我有办法。”
吕兴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好,徐老板痛快。那你明天过来,咱们把合同签了。”
挂了电话,徐祥靠在沙发上,心跳得很快。
他看了一眼窗外。夜很深,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目光沉沉的。
05
这一夜,徐祥翻来覆去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接到丁广进的电话。
“哥,出事了。”
“你女儿男朋友家那边,郑博涛的父母,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了。”
“打电话给你干什么?”
“他们打听你家的情况。问我在你家干过活没,问你家条件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们又问了几个别的。”
徐祥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问你,是不是进过局子。”
徐祥心里一沉。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的事。但他们好像不太信。”
挂了电话,徐祥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知道,那二十万彩礼怕是完了。可他还抱着一丝希望。
上午的时候,他去了一趟工地。远远地就看见李亮在角落里跟吕兴华低声说话。两人靠得很近,像在谈什么秘密。
看见徐祥走过来,两人立刻分开了。李亮朝他笑了笑:“哥,来啦?”吕兴华也摆出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徐老板来得正好。我刚跟李亮说呢,这批材料到了,质量不错。”
徐祥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注意到,李亮的眼神有些躲闪。
下午,他又故意做了一件事。
他找到吕兴华,随口说了一句:“吕老板,我听说你那利润不止百分之二十,有人说你给的是两个点。”
吕兴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谁说的?”
“你别管是谁。”
“徐老板,咱们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你要是信不过我,可以不干。”
“不是信不过,就是随便问问。”
吕兴华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慢慢恢复了。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再谈。”
“再说吧。”
徐祥转身走了。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地跟着他。
他没回头。
晚上,徐祥把李亮叫到家里来。
“李亮,我问你件事。你得跟我说实话。”
李亮坐在那里,眼神闪烁不定。
“你问。”
“你跟吕兴华,到底什么关系?”
李亮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们是……合作关系。”
“什么样的合作关系?”
“他给我介绍了几个活。我帮他干了一点事。”
李亮犹豫了很久,才开口:“他让我帮他拉了一个人入伙。”
“谁?”
“你。”
徐祥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给你多少钱?”
“没、没给钱。他说事成之后分我两成。”
徐祥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他想过李亮可能是吕兴华的人,但当这个事实摆在面前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哥,我对不起你。”李亮低下头,“我也是没办法。我欠了赌债,不还他们就要卸我的腿。我、我——”
“行了。你走吧。”
“哥——”
“走。”
李亮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哥,吕兴华不只是干非法集资的。他还在外面干过别的事。你知道丁广进为什么跑吗?不只是因为钱的事。”
徐祥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他给吕兴华当中间人,在一个黑工地上干过活。那个工地出过人命,丁广进是证人。吕兴华就是冲他来的。他想把丁广进也拉下水,做一次大的,然后远走高飞。”
徐祥的脑子里嗡嗡地响。
原来如此。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圈套。丁广进回来还债是假的,吕兴华的项目是假的,连李亮的背叛,也只是一个工具。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在身上,很冷。
06
第二天,丁广进来找他。
他瘦了一圈,眼眶下面一片乌青。
“哥,我对不起你。”
“吕兴华昨晚找我了。他说他要运一批货,让我帮他联系车。”
“什么货?”
“他说是建材。但我觉得不对劲。”丁广进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是正经货,他为什么要找我?他自己有渠道。”
徐祥坐在沙发上,目光很沉。
“他是不是跟你说,你要是不干,他就让你坐牢?”
丁广进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怎么知道?”
“李亮告诉我的。”
丁广进愣在那里,嘴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在外面那几年,到底给他干过什么?”
“我没有给他干过什么。我只是在那个工地上待过一段时间。那个工地出过事,我是目击者。他怕我去作证,一直在控制我。”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丁广进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敢。他手里有我的把柄。我当年跑路的时候,借过他的钱。他说那笔钱算诈骗。”
徐祥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那批货,他打算什么时候运?”
“后天晚上。”
“在哪儿接头?”
“码头。”
徐祥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外面的天色很暗,像要下雨了。
“你还想还债吗?”
“想。我做梦都想。”
“那你就按他说的做。”
丁广进愣住了:“哥?”
“你去告诉他,你答应他。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你要做什么?”
“你别管。”
丁广进看着徐祥的背影,眼睛里满是忐忑。但他没再问,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徐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手机。
那天晚上,郭桂英发现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她问:“谁的电话?”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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