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上,我端起酒杯跟肖承碰了一下,说:“四年了,我没娶她,她也不闹,倒是懂事。”肖承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他问我上次去张静怡家是什么时候。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过年去过一次,现在都七月了。
肖承擦了擦嘴,慢悠悠说了一句:“人家早走了,去年年底结的婚,儿子都会打酱油了。”我的手一抖,酒洒了半杯。
01
那天的酒局是在县城东街的“老王排档”吃的。我跟肖承从小一块长大,他后来去省城做生意,一年也就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我俩都要喝一顿。
那天他点的菜,我点的酒,俩人从下午六点喝到快九点。
聊到感情的事,肖承问我:“你跟那个纺织厂的小张,处了有几年了吧?”
我说:“四年了。”
肖承点点头,又问:“啥时候办?”
我笑了笑,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肖承看我这态度,也没追问,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嚼得嘎嘣响。
我自己倒是起了话头。
“说真的,她是我处过最省心的一个。从来不闹,不催,不逼我。我有时候加班到半夜回去,她就在我屋里等着,给我热好饭。我出差一礼拜,她都不打一个电话来查岗。”
我说到这儿,又喝了口酒。
“四年了,我没娶她,她也不闹,倒是懂事。”
肖承没吭声,把筷子搁下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让我有点不自在。
“你有多久没去她家了?”肖承问。
我愣了一下,在心里头算了算。
上次去她家好像是过年的时候,正月初三去的,提了两瓶酒一条烟,在她家吃了顿饭。她妈倒是挺热情,一个劲地让我吃菜。
“过年去过。”我说。
“现在几月?”
“七月啊。”
肖承没再说话,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笑让我心里有点发毛。
“你笑啥?”我问。
肖承擦了擦嘴,说:“你打她电话试试。”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还是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张静怡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
响了五六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这回刚响两声就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不耐烦。
我皱了皱眉,说:“我找张静怡。”
那头说:“你打错了。”
然后啪地挂了。
我盯着手机看了两秒,重新拨过去,对方直接关机了。
“关机了。”我对肖承说,声音有点发飘。
肖承靠在椅背上,拿起烟盒抽了一根出来点上,吸了一口。
“我跟你说个事。”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去年秋天,我在省城的批发市场看见她。她跟一个男的在租铺子,说是要开服装店。我当时还纳闷,你不是在县城工作吗,怎么跑省城来了?后来一打听,她去年七月就辞职了。”
我没说话,手指捏着酒杯,指尖有点发麻。
“年底结的婚。”肖承说,“对象是省城的,开了个小饭馆。前阵子我老婆在街上碰见她了,抱着个孩子,都能满地跑了。那孩子看着得有两三岁。”
他把烟灰弹了弹,看了我一眼。
“你以为她等你呢?你信不信,你现在去她家,连门都进不去?”
02
我坐在排档的塑料椅子上,半天没动。
脑子里嗡嗡的,像被人拿棍子在太阳穴上敲了一下。
“不可能。”我说。
肖承没接话,自顾自地抽烟。
“我跟她上个月还通电话来着,她还问我在干嘛呢,语气一点都不像有事的样。”
“那你们聊啥了?”肖承问。
我张了张嘴,发现想了半天,竟然想不出那次通话的具体内容。好像就是随便扯了几句,她说她在厂里加班,我说我在学校改作业,然后就挂了。
“你多久没见她了?”肖承又问。
“过年到现在……”我说到一半,突然发现不对。
我跟张静怡上次见面,真的是过年吗?
我使劲想了想,过年那几天我去她家吃了顿饭,初五她回县城,我送她回宿舍,然后……
然后就没什么了。
之后她给我打过几个电话,我也打过,但都没约出来见面。我总说忙,学校的事情多,评职称的材料要准备,周末还带学生去写生。
她总是说:“那你忙吧,注意身体。”
我一直觉得她挺懂事的。
“你俩啥时候通的最后一次电话?”肖承问。
我翻了翻手机通话记录。
六月中旬,六月十七号,晚上八点多。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上个月。”我说,“快一个月了吧。”
“这一个月的电话里,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我仔细回想。好像没有。就是普通聊天,她说她加班,我说我今天累。她问我晚饭吃了没,我说吃了。然后就挂了。
每一次都差不多。她说她在厂里,我说我在学校。她问我累不累,我说还行。她说注意身体,我说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从来没想过她是不是真的在厂里。
“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我问肖承。
“打听啥?”
“打听她到底在不在省城。”
肖承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老婆在街上碰见她了,抱着孩子呢。”
“那可能是认错了呢?”
“我老婆跟她打过招呼,她还回话了,叫了我老婆的名字。这能认错?”
我不说话了。
肖承叹了口气,说:“行吧,我给你问问,你等着。”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应该是打给他老婆的。说了几句就挂了。
“我老婆说她没记错,就是张静怡,就在城北那条街上,开了个服装店。旁边有个小饭馆,是她老公开的。”
我的脑子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她老公?她啥时候嫁的?”
“去年冬天。”肖承说,“腊月十八办的酒。”
“她在县城待得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了?”我问。声音有点哑。
肖承没回答,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问我,我问谁去?”
03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静怡的脸一直在脑子里转。
她长得不算多漂亮,五官端正,皮肤白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个不高,一米六出头,瘦瘦的,但特别能干。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去她宿舍找她,她正在自己修水管。
袖子挽到胳膊肘,蹲在洗手间里拧扳手。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不好意思地笑了。
“水管漏了,我自己修修。”
我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干这个?”
她说:“叫人来修要钱,省一点是一点。”
那会儿我就觉得,这姑娘跟别人不一样。
后来的事越走越近,她来我住的地方做饭,收拾屋子。我来例假,她给我熬红糖姜水。我发烧,她半夜去敲药店的门给我买退烧药。
我们在一起之后,她把我的生活全包了。
我一回家,桌上放着热菜热饭。衣服洗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连我抽屉里的袜子都是一双双卷好的。
我有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确实挺好的。
可就是不想结婚。
不是不想跟她结婚,是压根不想结婚。
我妈走得早,我爸娶了后妈之后,家里那点事我看得清清楚楚。后妈对我爸不冷不热的,我爸也对她没啥感情,俩人凑合过日子,谁也不管谁。
我从小就觉得,婚姻这东西就是个牢笼。
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张静怡知道我的想法。她从来没逼过我。
有一次她提过,说:“我妈问咱俩啥时候办。”
我说:“再等等吧,等我评上职称。”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后来又提过一次,说:“我今年都三十三了,再不生就晚了。”
我说:“急啥,咱们不还年轻着嘛。”
她又没说话。
我以为她是理解的,是懂我的。
可那天肖承说的话,像在我心上划了一道口子。
我突然想起来,过年的时候我去她家吃饭,她妈问了一句:“你俩的事,到底咋想的?”
我低着头没接话。
张静怡看了我一眼,替我圆场:“妈,你别催,他心里有数。”
那时候她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反正不是高兴。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发现这四年来,这样的场面不止一次。
她妈每次问,张静怡每次都替我挡回去。
而我一直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地吃菜。
04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纺织厂。
门卫大爷还是那个大爷,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在门房里看报纸。
我摇下车窗跟他打招呼:“大爷,跟您打听个事。”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认出来了:“你不是那个……那个画画老师吗?”
“对,是我。我想问问,张静怡还在不在厂里上班?”
大爷想了想,说:“张静怡?早走了啊。”
“啥时候走的?”
“去年夏天,好像是七月份吧。来办离职那天还提了个包,跟我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她说没说去哪?”
大爷摇摇头:“没说。不过我听人说,她是去了省城。”
“谁说的?”
“车间里的小刘说的。说张静怡辞职之前跟她聊过,说不干了,去省城投奔亲戚。”
我从车上下来,站在门房外头。
“厂里有没有她关系好的同事?能不能帮我找找?”
大爷沉吟了一下:“有,刘翠兰,跟她是同一条流水线的。你去找她,她应该知道。”
我问了刘翠兰的电话,打了过去。
响了四五声,通了。
“喂,哪位?”
“刘姐吗?我赵苑杰,静怡的朋友。”
那边沉默了一下。
“你找她啊?她早不在厂里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问问,她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小赵,咱俩也不熟,我不该说啥。但你既然问了,我就跟你说几句实话。”
我没吭声,等着她说。
“静怡走之前那几个月,日子过得挺难受的。她有时候下班回来,眼睛红红的,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
“后来有一次她跟我喝酒,喝多了才说实话。她说她跟你处了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提过结婚的事。她说她累了,不想再等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去年春天她请了几天假,说是回娘家。回来之后就跟我说,她要辞职。我说你疯了?工资虽然不高,但也稳定啊。她说她不想待在这儿了,一分一秒都不想待。”
“她走的那天我去送她,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刘姐说到这儿顿了顿。
“她说:‘姐,以后别提他了,就当没认识这个人。’”
我整个人愣住了,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小赵,你是个好人,但有些事,没有第二个机会。你要是真放不下,你自己去找她吧,别的我也没啥好说的了。”
刘姐挂了电话。
05
我站在纺织厂门口,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刘姐说的那句话:“就当没认识这个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啥语气?是带着恨意,还是云淡风轻?
我不知道。
但我心里清楚,能让一个姑娘说出这种话的,肯定不是一件小事。
我上了车,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空调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后还是没忍住,踩了油门往她娘家那边开。
张静怡是下面镇上的人,离县城四十多里路,开车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
她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院子里的枣树长高了不少。大门没关,我能看见她妈坐在堂屋里择菜。
我敲了敲门框。
她妈抬起头,看见是我,手里的菜顿了一下。
“来了。”
语气不冷不热的,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拍拍围裙。走到厨房给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坐吧。”
我坐下来,捧着杯子没喝。
她妈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虚,低头喝了口水。
“阿姨,静怡在家吗?”
她妈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在。”
“她去哪儿了?”
“嫁人了。”她妈说得很平静,“嫁到省城了,孩子都生了,你还来找什么?”
虽然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胸口还是像被人砸了一锤子。
“啥时候的事?”
“去年冬天,腊月十八。男方家摆的酒席,我去吃了顿饭,回来就没再去过。她嫁出去的人了,我也不好老去打扰。”
“那个人是干啥的?”
“开饭馆的,在省城开了家小饭馆。比静怡大三岁,人老实,对她也挺好。”
她妈说到这儿,看了看我。
“你想见她一面?”
我没吭声。
她妈叹了口气。
“别见了,见了也白见。她跟我说过,这辈子除了你,不想再见第二个人。”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她说过这话?”
“说过。走之前跟我说的。她说她给你打电话了,你没接。她说她给你发短信了,你没回。她说她实在等不下去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什么时候给我打过电话?”
“去年六月,具体哪一天我忘了。她说她打了,你没接。”
我掏出手机拼命翻通话记录,翻到去年六月份。
去年六月的通话记录里,确实有一个未接来电,六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多。
那天我在干什么?
我想了半天。
那天我在跟学校的几个老师喝酒。喝多了,手机调了静音,第二天才看到那个未接来电。
我看了一眼,心想她可能是找我聊天,就没回。
我心想,反正她也没事,明天再打也一样。
可我没打。
后来她也没再提这事,我以为她忘了。
06
从张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坐在车里,没急着走。车窗摇下来,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过去四年的事翻来覆去地过。
第一年的时候,她对我特别好。
每次去她家,她都会给我做好吃的。
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都是我爱吃的。
我坐在桌边吃,她就坐在对面看着,笑盈盈的。
“你怎么不吃?”
“我看着你吃就饱了。”她说。
那一年的冬天我们在一起了。
我记得那天下着小雪,她从厂里给我带了一条围巾,说是她自己织的。
灰色的,手艺不算好,有几处线头没藏好,但围在脖子上暖烘烘的。
“你咋想到给我织围巾?”我问。
她低下头,脸有点红:“天冷了,怕你感冒。”
第二年她开始跟我提结婚的事。
第一次提是在她生日那天。她做了一桌子菜,还特意买了一瓶红酒。喝了半杯之后,她低着头问了一句:“苑杰,咱们啥时候办?”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再等等吧,等我评上职称。”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送我,脸上挂着笑。
但那笑,现在想想,其实带着点勉强。
后来她又提过一次,是在她妈生日那天。我从学校直接过去,带了点水果。她妈在厨房忙活,她拉着我到院子里说话。
“我妈问了,问咱俩啥时候结婚。”
我说:“你现在事业刚起步,我这边也还没稳定,再等等吧。”
她抿了抿嘴,说:“我不小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再给我一年时间。”
她看着我,没再说什么。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是去年春天。
那天她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来我住的地方。我开门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外,眼圈有点红。
“咋了?”
她没说话,走进来坐在沙发上。
我倒了杯水给她,问她出啥事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更红了。
“苑杰,你跟我说实话。”
“说啥实话?”
“你到底想不想跟我结婚?”
我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眼泪就开始往下掉。
我没有去擦,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哭。
过了一会儿,她不哭了。自己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我回我妈那边住几天。”
“行。”我说,“你自己注意身体。”
她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夜,想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她想结婚。我也知道她等得够久了。
可我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我不知道自己怕什么。怕婚姻?怕责任?还是怕当真走进去了,发现自己做不到?
第二天我去她娘家接她,说了几句好话,她就跟我回来了。
我以为这件事翻篇了。
可其实没有。
从那天起,她变了。
不再跟我说什么结婚的事,也不怎么来我住的地方了。打电话的次数也少了。有时候我打过去,她说在忙,就挂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女孩子闹点小脾气,过几天就好了。
可这一个“好”,到现在也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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