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我一看屏幕,那个烂在骨子里的号码又跳了出来。

林慧芳。

我愣了两秒,放下手里的奶瓶,接起来。

“张建强,我要嫁富豪了。”她声音里压着得意,“五星级酒店,三十桌酒席,你后悔不?”

我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妞妞坐在沙发上,正揪着萧思颖的衣角玩。萧思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问号。

我把手机递过去。

萧思颖接过,放在耳边。她听了半天,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在喂宝宝。

电话那头,突然死一样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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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

冬天的风刮得呼呼的,窗户缝里往里灌冷气。林慧芳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两张纸。

离婚协议。

我抱着妞妞蹲在她面前,膝盖顶着冰凉的地板砖。妞妞才刚满一岁,什么也不懂,趴在我肩膀上啃手指头。

“慧芳,看在孩子份上,能不能……”

看什么孩子?”林慧芳打断我,声音尖得跟刀子似的,“张建强,你自己算算,一个月挣那几个钱够干嘛?买个菜都抠抠搜搜的,我跟着你图什么?

“我最近接了新项目,工资马上就能——”

“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她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我弟都说了,你们公司快倒闭了,到时候你连工作都没了,拿什么养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兴国那个王八蛋,不知道从哪听的风言风语,就到处传我公司要倒闭。可那是实情,我反驳不了。

公司确实在裁员,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房子归我,车归我。”林慧芳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甩在茶几上,“卡里有两万块钱,算我给你的。够你带着孩子活一阵子了。”

两万块。结婚五年,每月工资上交给她,攒下来就这点钱。

我低着头,看着银行卡发白。

“孩子我不要。”林慧芳背起包,“你爸妈想要就给你爸妈,你不想养就送回去给我妈。反正我不管。”

她从我怀里扯走了妞妞的手,妞妞被她指甲划了一下,“哇”一声哭起来。

林慧芳眉头都没皱一下,拎着箱子就走。

门“砰”一声关上。

妞妞哭得撕心裂肺,我抱着她,整个人跪在地上。

过了很久,我把脸埋进孩子的小被子里,鼻子里全是奶粉和眼泪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抱着妞妞坐在出租屋里,暖气停了,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

妞妞哭累了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盯着外头的路灯发呆,灯光昏黄,照得满屋子都是影子。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慧芳走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我妈叹了口气,说:“送回来吧,我帮你带。”

我把妞妞送到了乡下老家。

我妈抱着妞妞,眼圈红红的,嘴里念叨着:“造孽啊,这么小的孩子……

我爸坐在门口,抽着烟不说话。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最后闷声说了句:“男人要立起来。丢了媳妇,不能丢了孩子。”

我点点头,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回了城,我开始拼命工作。

白天照常去公司,晚上接私活,画图到凌晨两三点。

眼睛熬得通红,手抖得握不住鼠标,也不敢歇。

因为一闲下来,脑子里全是林慧芳临走时那双冰冷的眼睛。

一个月后,公司还是裁了我。

那天下午,我抱着纸箱子站在写字楼门口,风刮得脸生疼。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强子,妞妞发烧了,烧到四十度。村里的卫生院不敢收,你赶紧回来。”

我坐着大巴回去,一路上腿都在发抖。

到了医院,妞妞躺在小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都干裂了。我妈站在床边,一个劲儿抹眼泪。

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妞妞才退烧。

她醒过来,看见我,小嘴一瘪,喊了声“爸爸”。

我那眼泪“哗”就下来了。

妞妞伸出小手擦我的脸,说:“爸爸不哭。”

我抱着她,哭了很久。

02

从老家回来之后,我开始自己接单做设计。

白天带孩子,晚上干活,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邻居大姐姓马,住在隔壁单元,看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时不时端碗热汤过来。

“小张,你这样不行。”马大姐摇摇头,“你看看你,眼窝都凹下去了。该请个人帮忙。”

“没钱。”我实话实说。

“你这是要命不要钱。”

我没说话。

有一天,我实在熬不住了。

妞妞半夜发烧,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

挂号排队排了快一个小时,怀里妞妞烧得直哼哼,我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

那时候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把妞妞送到福利院去?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那个念头像根绳子一样,缠着我,越缠越紧。

第二天下午,我抱着妞妞站在福利院门口。

铁门关着,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玩,嘻笑声传出来。妞妞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攥着我的衣领,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爸爸”。

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低头看着妞妞,她仰着小脸看我,眼睛黑亮黑亮的,跟我的一模一样。

“爸爸。”她又叫了一声,露出两颗小牙。

我腿一软,蹲在地上,把脸埋在她的小衣服里。

是我造的孽。是我没本事。可孩子有什么错?

我把妞妞抱得死紧死紧的,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网上看到一个招聘信息:找保姆。我点开一看,条件写了一大堆,什么要有育儿证、要有健康证、要会做辅食……

我关掉网页,叹了口气。

第二天,马大姐来敲门。

“小张,我给你找个人。”她笑眯眯地说,“我老家一个侄女,叫萧思颖,也姓萧。刚来城里找活干,人老实,手脚勤快,价钱便宜。”

“多便宜?”

“管吃管住,一个月两千。”

我算了算,咬着牙答应了。

第三天,萧思颖来了。

瘦瘦小小的姑娘,扎着个马尾,脸上带着点怯生生的笑。穿的衣服很旧,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

她站在门口,冲我鞠了个躬:“张大哥,你好。”

我点点头,把妞妞抱到她面前。

这个孩子……”我话还没说完,萧思颖已经伸手接过了妞妞。

她抱着妞妞,轻轻颠了颠,妞妞居然没哭,小手好奇地抓她的头发。

“真乖。”萧思颖笑了,眼睛弯成个月牙。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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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萧思颖第一天来,就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她蹲在地上擦地板,擦得很仔细,连角落里的灰尘都不放过。妞妞坐在婴儿车里,盯着她看,看得直乐。

萧……”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叫我小萧就行。”

“小萧,带孩子不用这么勤快。”

闲着也是闲着。”她笑了笑,继续干活。

晚上,我加班画图,妞妞突然哭起来。我放下鼠标去哄,可妞妞怎么都哄不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萧思颖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是饿了。”

萧思颖接过妞妞,轻轻抱在怀里,一边哼着歌一边拍她的背。她哼的不知道是什么调子,但妞妞的哭声慢慢小了,最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看着这一幕,鼻子有点酸。

你唱的什么?

“我妈以前哄我弟弟唱的歌。”萧思颖说,“小时候家里穷,我妈没时间哄我们,就一边干活一边唱。”

那之后,每次妞妞哭闹,萧思颖就哼这首歌。

哼着哼着,妞妞不哭了。

哼着哼着,妞妞笑了。

萧思颖干活利落,对孩子也有耐心。她给妞妞熬米糊,煮菜泥,换尿布,洗衣服,样样都做得很细心。

我上班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妞妞喜欢她,每次她出门买个菜,妞妞都要哭着找。

一个月后,我看着萧思颖说:“你这工资太低了,我给你加点。

“不用。”她摇头,“够花了。”

“那怎么行?”

“张大哥,你也不容易。”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段时间,我慢慢发现萧思颖有些不对劲。她接电话时总是躲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打完电话回来,脸色不好看,但从来不说什么。

有一天晚上,她在厨房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我问她。

没事。”她低着头,“我妈催我回老家。

“为什么?”

她说……”萧思颖咬咬嘴唇,“她说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打工不好,让我回去相亲,找个好人家嫁了。

我心里一紧。

“那你怎么想的?”

萧思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不想回去。”

她说完,抱着妞妞回了房间。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04

日子一天天过着。

萧思颖来了两个月,妞妞胖了一圈,会叫“妈妈”了。

那天萧思颖蹲在地上擦地板,妞妞摇摇晃晃走过去,嘴里喊着“妈妈、妈妈”,然后扑到她身上。

萧思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小声说:“妞妞,叫你妈妈什么呢?”

“妈妈。”妞妞又喊了一声,抱着她的脖子不放。

萧思颖把孩子搂进怀里,眼泪掉了下来。

我心里难受,走了过去。

“小萧,我……”

“张大哥,别说了。”她打断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从来没嫌弃过你。”

我喉咙发紧,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是个好人。”她擦了擦眼睛,“对妞妞好,对我也好。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我不在意那些东西。”

“我离过婚,还带着孩子。”我苦笑着说,“配不上你。”

“谁说的?”萧思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好男人不是钱堆出来的。”

我看着她,心口突然堵得慌。

我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我故意疏远她。

她跟我说话,我装作没听见。

她跟我对视,我移开视线。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不说一句话。

那一顿饭,我吃得浑身不自在。

吃完之后,我收拾碗筷,她突然开口了。

“张大哥,你别躲我。”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萧思颖低着头,“你觉得你配不上我。可我不这么想。”

“小萧,你听我说……”

“你别说了。”她站起来,眼睛红红的,“我明天就回家。”

她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走到她的房间门口。门没锁,我轻轻推开一条缝。

萧思颖坐在床上,抱着妞妞,妞妞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她低着头,脸贴着孩子的额头,嘴唇轻轻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床头的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

我心里一酸,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萧思颖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她站在客厅里,怀里抱着妞妞,眼睛通红。

“张大哥,我走了。”

“小萧……”

“你照顾好妞妞。”

她把妞妞放到婴儿车里,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妞妞突然哭了。

妈妈!妈妈!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走了。

她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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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萧思颖走了三天。

妞妞天天哭,不吃不喝,瘦了一大圈。我看着心疼,可又没办法。

第四天,我接到了马大姐的电话。

“小张,你把思颖怎么了?”马大姐劈头盖脸地问,“她回来这几天,天天哭。问她什么也不说,就抱着手机发呆。”

我……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轴?人家姑娘心意你还不明白?”

我握着手机,不说话。

思颖那孩子命苦。”马大姐叹了口气,“她爸走得早,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她妈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穷得叮当响。她出来打工,就是想多赚点钱,补贴家用。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马大姐声音高了起来,“她跟我说了,她就喜欢你这样的老实人。你离过婚带个孩子怎么了?那是嫌弃的事吗?”

我闭上眼睛。

“你要是也上心,就去把她接回来。”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家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很空。

晚上,我用手机搜了她家的地址。她家在隔壁县的一个镇子上,坐大巴要三个小时。

我打定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我把妞妞送到马大姐家,自己坐上了去她家的大巴。

路上三个小时,我脑子里全是她走之前那个背影。

到了镇上,我按着地址找到她家。

那是很老旧的房子,砖墙都开裂了,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萧思颖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手里的鸡食盆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张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我来接你回去。”

她愣住了,眼圈慢慢红了。

“小萧,我这个人窝囊,没本事,可我是真心的。”

萧思颖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你走了之后,妞妞天天哭,喊着要找妈妈。”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张大哥,你……

“我想好了。”我打断她,“只要你愿意,咱们领证。我不亏待你。”

萧思颖愣愣地看着我,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转身跑进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拿着户口本。

“走,我跟你回去。”

那一刻,我鼻子突然酸得厉害。

那天下午,我们在镇上民政局领了证。

没有酒席,没有婚纱,没有亲戚朋友。办证的大姐都愣住了,问我们怎么什么仪式都没有。

萧思颖笑着说:“简简单单就好。”

她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晚上那盏台灯似的。

领完证回来,我抱着她,在她耳边说:“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在我怀里点点头,轻声说:“你已经是了。”

06

领证之后,日子还跟以前一样。

萧思颖还是每天早起给妞妞做饭,然后打扫卫生,洗衣服。我继续接设计单子,白天干活,晚上加班。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心里踏实。

有一天,萧思颖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突然抬起头看着我,表情有点怪。

“没什么。”她低下头,把手机翻了个面,“看到个新闻,挺逗的。”

我没多想,继续画图。

可萧思颖那天晚上一直不太对劲。她抱着妞妞,手一直轻轻拍着,眼睛却不知道在看哪。

“小萧,你到底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犹豫了一会儿。

“我在手机上看到一个人。”

“谁?”

“郑成业。”

“那是谁?”

萧思颖咬了咬嘴唇:“我老家的包工头。我给他当过三个月保姆。”

我心里一紧:“他找你了?”

“没有。”她摇摇头,“我在抖音上刷到他了。他发了条消息,说要结婚了。在五星级酒店办婚礼。”

“他结婚跟你有什么关系?”

萧思颖低下头:“那个新娘……好像是慧芳姐。”

我愣住了:“什么?”

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搂着一个女人,两个人站在一辆奔驰车前。

我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裙子,笑得满脸春风。

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脑满肠肥,头顶秃了一大片,戴着根粗金链子。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我盯着那照片,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张大哥……”

“没事。”我把手机还给她,“她过得好,跟我没关系了。”

萧思颖没说话,只是把妞妞抱得更紧了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林慧芳那天的样子。她拖着行李箱走出门的背影,妞妞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那句“孩子我不要”。

她不要的孩子,现在成了我的命根子。

她要嫁的富豪,是萧思颖老家那个糟老头子。

我心里憋得慌,可不知道该恨谁。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妞妞感冒了,萧思颖带她去了医院。

下午她回来,脸色有点白。

她低着头:“我今天……在医院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慧芳姐。”

我愣住了:“她来医院干什么?”

“我没问。”萧思颖抿着嘴,“她看见我了,也看见妞妞了。她盯着妞妞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没有。”萧思颖摇摇头,“她就看了妞妞一眼,然后就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林慧芳看见了妞妞。妞妞已经三岁了,长高了,会跑会跳了。

她看见自己的女儿叫别人妈妈。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萧思颖搂着熟睡的妞妞,睡得很安详。

我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她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睡吧。”

她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