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音响震得人耳膜嗡嗡响,我刚把我妈拉到第一排位置,一个穿旧军装的大爷就冲过来,一把攥住我妈的手不放。

我条件反射般把他推开,挡在我妈前面:“你哪个单位的?耍流氓是不是?”大爷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周围人开始起哄,他低着头走了。

我转过身,看见我妈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

我弯腰捡扇子的时候,余光瞥见地上有张泛黄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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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六,我本来想在家躺一天。

我妈从早上就开始念叨,说广场舞队要参加比赛,新排了个扇子舞,她领舞,不能缺席。

我听着听着就心软了。

我爸走了八年,家里就剩我们娘俩。

我妈退休后没别的爱好,就跳广场舞能让她开心点。

平时我上班忙,陪她的时间少,难得周末有空,我就跟她去了。

广场就在小区南边,走路五六分钟。

到的时候已经聚了好几十号人,音响开得震天响,放的好像是首老歌,我听着耳熟,但叫不上名字。

我妈换上跳舞的红色绸子衣服,拿上两把绸扇,挤到最前面去排队。

我站在旁边看,一边玩手机一边等她。

曲子过半的时候,我抬头瞄了一眼,看见我妈正跟一个大爷说话。那大爷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有点驼,看着六十大几的样子。

我以为就是舞友打个招呼,没当回事。

又跳了两分钟,那大爷突然伸手拉我妈的手,往他那边拽。我妈往后退了一步,他追着不放,手攥得紧紧的。

我看不下去了。

冲过去一把拽开他的手,把他跟我妈隔开:“你干嘛呢?”

大爷愣住,手僵在半空中。

“问你话呢,你哪个单位的?”我嗓门不小,“当这么多人的面耍流氓?”

周围跳舞的都停下来,往这边看。

大爷嘴唇哆嗦,脸一阵红一阵白,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罗秀英阿姨拿着扇子过来打圆场:“哎哟,这老袁头可能认错人了,别上火别上火。”

我没理她,回头拉我妈就走。

我妈被我拽着往前走,步子有点踉跄。我边走边跟她说:“以后这种人你别理他,一把年纪了还老不正经。”

我妈没说话。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脸色不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直愣愣看着前面。

“妈,没事吧?”我问她。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一直不太对劲。

吃饭的时候她夹菜手抖,电视开着也没看进去,坐在沙发上发呆。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有点头疼,早早就去睡了。

我收拾完碗筷,回房间玩手机。

躺了一会儿之后想起来,刚才从广场回来的时候,手里好像攥着个什么东西。我张开手,看见一张皱巴巴的旧照片。

应该是刚才推那大爷的时候,从他兜里掉出来,我顺手捡起来的。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都泛黄了,一看就是几十年前的老东西。

上面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小伙子穿着军装,站得笔直,看着镜头有点紧张。

我看清楚那姑娘的脸,愣住了。

那是我妈。

年轻时候的我妈。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

“等我回来。”

我的心突然跳得有点快,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妈年轻时候认识一个当兵的?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02

照片的事我没敢告诉我妈。

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行字一直在脑子里转,“等我回来”,这四个字听起来像是一句承诺。我妈和那个大爷之间,到底有过什么?

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找了个借口出门,去找罗秀英阿姨打听。

罗秀英在小区门口的小公园里跟人打牌,看见我过来挺意外,说佳怡你今天不上班啊。

我说阿姨我问你点事。

她放下牌,跟我走到一边。

“那个大爷是谁啊?”我开门见山,“就是昨天在广场上拉我妈手那个。”

“老袁头啊,袁大海。”罗秀英说,“他搬来这附近没多久,好像是跟他儿子住的。”

“他跟我妈认识?”

罗秀英愣了一下,眼神有点闪躲:“这个……我不太清楚。”

“阿姨,你就跟我说实话吧。”我把照片掏出来,递给她看。

她接过去看了看,嘴皮子动了动,没说话。

“这照片是我妈年轻时候。”我说,“背面写着等我回来,肯定是有人在等她。”

罗秀英叹了一口气:“你妈没跟你说过?”

说什么?

“她年轻时候的事。”罗秀英把照片还给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说玉霞年轻那会儿,跟一个当兵的好过。后来那当兵的去当兵了,两个人说好了回来就结婚。结果不知道怎么的,你妈突然就嫁给你爸了。”

“那个当兵的是不是叫袁大海?”

罗秀英点点头:“应该是他。”

我心里一下子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人。

我爸在世的时候,她跟他感情挺好的,虽然平时没什么甜言蜜语,但过日子不都那样吗?

我爸话不多,人老实,对她好,对这个家也是尽心尽力的。

可我妈心里装着另一个人?

我不敢往下想。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做饭。她系着那条旧围裙,站在灶台前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突然觉得她挺陌生的。

“妈。”我叫了一声。

“嗯?”她没回头。

“你跟爸是自由恋爱的吗?”

她的手顿了一下,锅铲在锅里停了两秒才继续翻动:“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别人介绍的。”

“那你喜欢他吗?”

她转过身看我,眼神挺复杂的:“都这把年纪了,说这些干嘛。”

我没再追问。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和“等我回来”那四个字。我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袁大海既然回来找我妈了,那当年他为什么要走?

我妈等他那么久,为什么最后嫁给了我爸?

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三天,我在公司门口见到一个陌生男人。

身板魁梧,皮肤黑,看着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像刚从工地上过来的。

“你是李佳怡?”他问。

“你是谁?”

“我叫袁学兵。”他说,“袁大海是我爹。”

我一下子警惕起来:“你想干嘛?”

“我爹回去就病了。”袁学兵的声音有点哑,“血压高,送医院了。他那个啥……一直念叨你妈的名字。”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能不能让你妈去看看他?”袁学兵的眼里带着恳求,“就看一眼,行不行?”

我说:“不行。”

绕开他走了。

走出两步,听见他在后面喊:“你不让你妈去,我爹可能熬不过这个坎!

我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了。

回到公司上了班,我坐立不安,看电脑屏幕上的数字都觉得烦躁。我想起昨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卫生间,路过我妈的房间,听见里面有哭声。

压抑的,闷着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没有敲门。

现在想想,我妈可能是在为那个袁大海哭?

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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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过了两天,袁学兵没再出现。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妈的反常越来越明显。

饭吃得越来越少,觉也睡不好,有时候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她跟我说是天气热没胃口,可我看着她的脸,觉得她瘦了一圈。

周六晚上,我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

我妈说困了,早早回房睡了。

我关了电视准备睡觉的时候,听见她房间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我轻轻走过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从缝里看进去,看见我妈蹲在衣柜前面,怀里抱着一个铁皮盒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手上,一张一张地翻着信纸。

她的肩膀在发抖。

我推门进去。

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把盒子塞回柜子里。

“妈。”

“你怎么还没睡?”她问,声音有点慌。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一些旧东西。”

“什么旧东西?”

她不说话了。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妈,你别瞒我了。

她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半天没吭声。

“那个袁大海,”我说,“他是不是你以前的对象?”

我妈的身体颤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从来没见过她哭成这样。

在我印象里,我妈很少哭。我爸走的那天,她也是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默默地收拾遗物,默默地操办后事,默默地撑起这个家。

我一直觉得我妈很坚强。

可现在,她蹲在地上,抱着那个铁皮盒子,哭得像个孩子。

我走过去抱住她,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她哭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擦了擦眼泪,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叠信。

信封都磨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了。有的信甚至没有装信封,只是写在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

我妈把最上面的一封递给我。

我打开来,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玉霞:这边天冷,被子不够厚。你寄的毛衣我收到了,一直在穿。队里的人都笑我,说谁织的这么好看。我说是我媳妇织的。他们都很羡慕我。等我回来就娶你。你要等我。”

落款是“海哥”。

我翻到第二封。

“玉霞:今年过年可能回不去了。你别等我吃饭。上次你说你爸身体不好,我寄了点钱,你收着。不够再跟我说。我在这边一切都好,你别担心。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

第三封。

第四封。

第五封。

每一封都在说“等我回来”。

每一封都在说“回来就结婚”。

我的心一抽一抽的疼。

“后来呢?”我问,“他为什么没有回来?”

我妈低着头,手攥着盒子边缘,攥得骨节发白。

“他回来了。”她说。

“那你们为什么……”

你爸。”我妈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爸去找了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

04

我妈没有再往下说。

她把信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那天晚上我们母女俩坐在她床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

我躺回自己床上,闭着眼睛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我爸去找了袁大海,然后我妈嫁给了我爸。

我爸到底干了什么?

我不敢往深了想。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做了早饭,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妈,我们去看看他吧。”我说。

我妈一愣:“看谁?”

“袁大海。”

她摇摇头:“不去。

“为什么?”

“去了又能怎么样?”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酸,“都这把年纪了,见了面说什么?”

“可他都病了……”

我知道。”我妈低下头,“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我没再劝她。

上班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妈说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袁大海,那我呢?我该怎么面对我爸?

我爸在我心里,一直是那个话不多但很可靠的人。

他每天骑自行车送我上学,给我买糖葫芦,修我弄坏的玩具。

他从来没打过我,连骂都没骂过几次。

可是现在,有人告诉我,他曾经用不太光彩的手段抢走了我妈?

我第一次对我爸产生了怀疑。

我甚至不知道该恨谁。

袁学兵又来了。

这次是直接到我家楼下,手里拎着一兜水果,站得笔直。

“佳怡妹子。”他叫我,语气不像前两次那么冲,“我爹出院了,在家养着。我跟他聊了,他说他这辈子就这一桩心事。”

“什么心事?”

“他想见你妈一面,当面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袁学兵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他就说对不起,说有件事一直压在心里,不说出来死都不甘心。”

我犹豫了一下,让他上楼。

我妈看到袁学兵的时候愣了,手里拿着的遥控器掉在沙发上。

“阿姨。”袁学兵叫了一声,“我是袁大海的儿子。”

我妈点点头,没说话。

“我爹想见你。”袁学兵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他说以前的事他做错了,想当面跟你道歉。”

“他做错了什么?”我妈问。

袁学兵摇头:“他没说清楚,就说他在你结婚前做了一件对不住你的事。”

我心里一紧。

不对。

这个故事跟我妈说的不一样。

我妈说是爸去找了袁大海。

袁大海说他对不起我妈。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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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妈最后还是去了。

袁学兵开着车,我和我妈坐在后面。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我妈一直看着窗外,侧脸绷得紧紧的。我攥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袁大海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木头沙发,茶几上放着药瓶子和水杯。

他坐在沙发上,穿着件洗干净的旧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我们进来,他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下了。

“玉霞。”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妈点点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站在门口,袁学兵站在我旁边。

气氛尴尬得让人喘不过气。

沉默了很久,袁大海先开口:“三十年了。”

“嗯。”我妈应了一声。

“我……”袁大海低下头,手攥着膝盖,“我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说。”

“你说。”

“那年腊月二十三,你爸给我打电话,说你同意跟我结婚了,让我过去吃饭。”袁大海的声音越来越低,“我高兴坏了,换了一身新衣裳就去了。你爸做了几个菜,给我倒了一碗酒。”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

袁大海继续说:“喝了那碗酒以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我醒来的时候,你男人拿着结婚证站在我面前,说你们已经结婚了。”

我妈的身子僵住了。

“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袁大海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以为你骗了我。”

“我没有!”我妈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爸跟我说你不想结婚了,说你家里不同意,说你嫌我们家穷!”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我看着他们的表情,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里面有一个人撒了谎。

不,不是一个人。

是有一个人被人算计了。

“你收到的信呢?”我妈问,“我给你写了好几封信,你回过一封吗?”

“什么信?”袁大海一脸茫然,“我没收到过你的信。”

“我给你写了十几封信。”我妈的声音在抖,“一封都没收到?”

“没有。”

他们俩对视着,眼里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痛苦。

我站在门口,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在一点一点变凉。

我妈突然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妈!”我叫她。

她没理我,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我追到楼下,看见她蹲在花坛边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抱住她,她的身体冰凉冰凉的。

妈,你到底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佳怡,你爸他……”

“我爸怎么了?”

“他骗了我。”我妈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他骗了我一辈子。”

06

我妈把铁皮盒子里的信翻出来,又找出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一件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这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我妈指着照片,“你爸家条件一般,当时彩礼都没给多少。你外婆不同意,但你爸天天上我们家来,帮忙干活,陪我说说话。”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个好人。”

“结婚以后他对我也好。你出生那年,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半夜起来给你换尿布,从来不让我碰冷水。”

“我一直以为,他是真心喜欢我。”

我妈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从来没想过,他对我好,是因为心里有愧。

我说不出话。

我妈继续说:“我跟大海的事,你爸是知道的。媒人介绍的时候,我跟他说过,我年轻时候有个对象,去当兵了,说好回来结婚的。”

“你爸说他不在乎。”

“他说只要我愿意跟他过日子,他不会亏待我。”

“那时候你外婆催得紧,说女孩子不能一直等下去。我又收不到大海的信,以为他真像我爸说的那样不想跟我结婚了。我就……我就答应了你爸。”

“可是我没想到……”我妈攥紧了拳头,“他骗了我。”

“那袁大海今天说的呢?”我问,“他说我爸去找过他。”

我妈沉默了。

“妈,我们去问清楚。”我说,“问爷爷,问他到底干了什么。”

“你爷爷已经走了快十年了。”

“那就问别人。”我说,“总有知道真相的人。”

我妈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我们找到了李永贵。

他是我爸生前的同事兼朋友,退休了在公园练太极。

我把事情大概跟他说了,他没有否认,叹了口气,说:“这件事压在我心里也几十年了,每次看见你爸,我都想跟他说,可又说不出口。”

“到底怎么回事?”

李永贵说:“你爷爷当年不同意你妈跟那个当兵的。”

“他觉得当兵的不靠谱,怕你妈跟了人家受苦。”李永贵擦了一把汗,“你爷爷撺掇你爸,让你爸去找那个当兵的说清楚。你爸当时也喜欢你妈,就去了。”

“去了以后呢?”

“那当兵的不听,说要结婚就得光明正大。”李永贵摇了摇头,“你爷爷就给你爸出主意,说在酒里下点药,把他放倒了,然后拿结婚证去骗他。”

“你爸一开始不同意,说这事不地道。”

“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干了。”

我妈听完这段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她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掉。

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我恨吗?

我不知道。

我恨我爷爷太固执,恨我爸太软弱,恨这个时代太不公平。

可是我更不知道该恨谁。

他们都走了。

爷爷走了十年,我爸走了八年。

我连质问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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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和我妈从公园回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袁学兵在楼下等着,看见我们就迎上来:“阿姨,我爹说他想跟你再谈谈。”

我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们又去了袁大海家。

这次他坐在轮椅上,脸色比白天更差。看见我们进来,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玉霞。”他说,“白天我没说清楚。”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我妈的声音很平静。

“那碗酒是你爸让我端给你的。”袁大海低着头,“他说让我给你敬酒,说这是规矩。我就端起来了,你喝了一口,说辣,就没再喝了。后来你爸又给我倒了一碗,说男人得喝完。我喝了,就……”

我妈愣住:“那酒是我爸倒的?”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知道。”袁大海抬起头,“我一直以为,是你让我喝的。”

“怎么会是我……”

“那碗酒是你端给我的。”袁大海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当时想,你要是不想嫁给我,又怎么会给我敬酒呢?”

两个人对视着,眼泪同时流了下来。

我站在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

什么阴差阳错。

什么命运弄人。

全是人为的。

全是我爷爷和我爸干的。

袁学兵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出去抽根烟?”

我不会抽烟,但我还是跟他出去了。

两个人站在楼道里,谁都没说话。

“你知道不?”袁学兵突然说,“我爹这辈子没再结婚。”

我愣了一下。

“他年轻时候也相过亲,但都谈不成。”袁学兵吐了一口烟,“我妈走得早,我小时候问过他,为什么不给我找个后妈。他说心里有人了,装不下别人了。”

“他跟我说,那姑娘叫什么玉霞,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

“他说要是能找到她,就跟她说声对不起。”

我心里堵得厉害:“对不起什么?”

“他说当年他没等她,没坚持。”袁学兵掐灭了烟头,“他说他那时候太年轻,太冲动,应该当面问清楚的。要是在她家门口等上三天三夜,她说不定就出来见他了。”

可惜他什么都没做,就走了。

“这一走就是三十年。”

袁学兵说完,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楼道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是为谁哭的。

为袁大海。

为我妈。

还是为了我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爸。

回去的路上,我妈一直没说话。

我开车,她坐在副驾驶上,眼睛看着窗外。

车开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佳怡。”

嗯?

“你爸走的时候,你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吗?”

我摇头。

“他说对不起。”我妈的声音很轻,“他说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再还。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就是随便说说。现在想想……”

她没有再说下去。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继续往前开。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08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好像又恢复了正常。

我妈没再提袁大海,也没再翻那个铁皮盒子。她每天照常做饭、买菜、看电视,只是不去跳广场舞了。

我知道她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怕碰到袁大海。

怕场面尴尬。

我也没去上班,请了几天假在家陪她。

我们娘俩窝在客厅里看电视,我给她削水果,她给我做我爱吃的菜。

谁都没提那些事,可我知道,谁心里都没放下。

袁学兵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他爹身体又不好了,让我妈去看看。

我转告了我妈,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去吧。”

我们到医院的时候,袁大海正靠在病床上打点滴。

他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窝都凹进去了。

看见我妈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我妈按住了:“别动,躺着。”

袁大海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玉霞,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这辈子,就遗憾一件事。”袁大海看着我妈,“当年我没坚持。”

我妈低下头,没说话。

“要是我当年没那么容易放弃就好了。”袁大海说,“要是我在村口等你三天三夜,你是不是就会出来见我了?”

“我不知道。”我妈说。

“你觉得呢?”

我妈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会吧。”

袁大海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就够了。”他说。

我妈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知道她在哭。

袁学兵把我拉到走廊里,递给我一个信封。

“什么东西?”

“我爹交代的。”他说,“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攒的,留给阿姨养老。”

我把信封推回去:“不用,我妈有退休金。”

“他说这是他欠阿姨的。”袁学兵把信封塞进我手里,“他说如果当初没有那些事,他跟阿姨说不定能过一辈子。他说他这辈子没尽到一个男人的责任,这点钱算是他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手里的信封,沉甸甸的。

“你收着吧。”袁学兵说,“我爹说,不要也得要,不然他走得不踏实。”

“什么走?”

袁学兵低下头:“医生说没什么时间了。”

我的心一沉。

回到病房的时候,我妈已经坐回去了。

袁大海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眼里全是不舍。

“玉霞。”他说,“你走吧,别来看我了。看了更舍不得。”

我妈点点头,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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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袁大海走的那天,是半个月后。

袁学兵给我打的电话,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佳怡妹子,我爹走了。”

我接电话的时候正跟我妈吃饭。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妈看着我,问:“谁的电话?”

“袁学兵。”我说,“袁大海走了。”

我妈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样愣了好长时间。

我说:“妈,你要去送送他吗?”

她摇摇头,低头继续吃饭。

可那顿饭她没有再动过筷子。

晚上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她的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敲门,就站在门口。

过了很久,哭声停了。

我听见她拉开抽屉,翻出什么东西。

然后又是很长时间的安静。

我悄悄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照片。

上面是两个年轻人,姑娘扎着辫子,小伙子穿着军装。

背面写着“等我回来”。

我妈把照片贴在胸口,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我没有打扰她,轻轻关上门。

回到客厅,我打开手机,看到袁学兵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八点火化,你要是方便,过来送送。”

我回了一句:“好。”

第二天早上,我一个人去了殡仪馆。

袁学兵穿着孝服,站在门口迎客。来的没几个人,都是袁大海的邻居和朋友,三三两两的,没什么热闹。

我走到灵堂前,给袁大海鞠了三个躬。

香烧得很旺,青烟袅袅地往上飘。

我看着遗像上那个穿着旧军装的老人,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这一辈子,真的太苦了。

爱了一个人三十年,最后连面都没见上几回。

袁学兵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条:“我爹走之前写的,让我转交给阿姨。”

我接过来,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玉霞,下辈子我们在对的时间遇见。”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包里。

回去之后,我把纸条给了我妈。

她接过去,看了看,然后小心地夹进铁皮盒子里。

“妈。”我叫她。

“你恨我爸吗?”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恨过。”她说,“可后来想想,你爸这一辈子也不好过。他心里一直有愧,对我好,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

“他走的时候,让我原谅他。”

“我说我原谅你了。”

“你爸走得很安详,是笑着走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拍了拍我的背。

“佳怡,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她说,“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点遗憾?”

“可那个大爷欠你的……”

“他没有欠我。”我妈摇摇头,“是我欠他的。”

“我欠他一句‘我原谅你了’。”

“可是没有机会了。”

10

生活终究还是要继续。

我妈又开始去跳广场舞了,还是原来那支队伍,还是原来的曲子。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负责的老师,罗秀英阿姨还是老叫她。

她说跳舞能让她不想那么多。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有一天晚上,我看见她又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放在腿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那些信,那张照片,还有袁大海写的那张纸条。

她看了好长时间,然后把盒子盖上,放进柜子最里面。

以后的日子,她大概不会再打开那个盒子了。

有些事,知道就够了。

不需要一直惦记着。

我有时候会想起袁大海,想起他看着我妈妈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下辈子在对的时间遇见”。

我不知道有没有下辈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对的时间。

但我希望有。

如果有的话,希望他们能早一点遇见。

没有阻碍,没有欺骗,没有算计。

就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碰上了,笑一笑,在一起了。

这样多好。

周末,我陪我妈去逛菜市场。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她挑菜跟挑衣服似的,要翻来覆去看好几遍,才舍得往袋子里装。

“妈,这个菜有点老了。”

“老了才有味道。”她说。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她笑了一下,“人老了,想法会变的。”

我看着她鬓边的白发,心里突然有点酸。

她今年六十多岁了。

大半辈子都过去了。

我希望她剩下的日子,能过得好一点,开心一点。

没有遗憾,没有想念,没有放不下的人。

菜市场门口,我看见一个穿旧军装的老人,背有点驼,走得很慢。

我妈也看见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

老人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不是袁大海。

是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妈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也跟着她走。

那天的风有点凉,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我妈裹了裹外套:“佳怡,我们晚上吃饺子吧。”

好。

“白菜猪肉馅的,你爸最爱吃。”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点了点头。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穿旧军装的老人已经不见了。

街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往。

生活还是这样过。

有些人来过,又走了。

留下了什么,就留着了。

带走了什么,也带走了。

但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

我妈说得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我挽着她的胳膊,往家走。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暖的,像是要把那些冰冷的往事都晒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