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八岁生日那天,继母曹桂兰在镇上的酒店摆了二十桌酒席。

她穿着大红旗袍,笑得跟朵花似的,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思妍这丫头有福气,我这个当妈的给她存了十万嫁妆。”

满堂喝彩。亲戚们举着酒杯,朝我投来羡慕的眼神。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泛黄的文件。

继母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完,全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继母腿一软,跪在地上。曹秀珍也跟着跪下,曹俊杰愣在原地。

我爸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洒了一身。

我盯着继母,一字一句:“曹阿姨,你找的那份东西,在我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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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查出胃癌那年,我刚满七岁。

那时候我还不太懂“晚期”是什么意思,只看见妈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白,饭一天比一天吃得少。

爸陪着她去省城做了两次化疗,回来的时候两个人的头发都掉了不少。

我爸是开货车的,一个月有二十天都在外地跑。我妈病倒后,他只能请长假,家里的收入也就断了。

就在这时候,继母曹桂兰出现了。

她是隔壁镇上的,离过婚,带着一儿一女,听说是我爸的远房表亲介绍来的。

第一次上门那天,她穿了件碎花裙子,拎着一兜苹果,笑盈盈地坐在我妈病床前。

“玉瑛姐,你放心,以后我来照顾思妍。”

我妈靠在床头,脸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继母走后,我妈抱着我哭了很久。

思妍,妈妈怕……妈妈怕你以后受苦。

我那时候小,不太懂她为什么哭,只伸手给她擦眼泪:“妈你别哭,我听话。

我妈紧紧搂着我,指甲掐得我肩膀生疼。

三天后,我妈突然吐血了。

那天中午我正在写作业,听见卧室里传来我妈的咳嗽声,我跑进去一看,她趴在床边,嘴角全是血。

我吓得腿都软了,哭着跑去找邻居李婶。

李婶打了120,又打电话给我爸。我爸从镇上赶回来的时候,我妈已经被推进抢救室了。

继母也来了。

她站在抢救室外面,一脸焦急地搓着手,对我爸说:“海明哥别担心,玉瑛姐会没事的。”

我爸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一句话没说。

抢救了两个小时,医生出来摇了摇头。

我看见我爸的腿软了一下,扶着墙才没摔倒。

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身上盖着白布。我扑上去想掀开,李婶拉住我,把我搂在怀里。

“乖,让你妈安安静静走。”

那天晚上,继母留在了我家。

她帮我爸煮了一锅粥,又帮我洗了澡,把我安顿在床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客厅和我爸说话。

“海明哥,思妍还小,不能没人照顾,你要是看得上我,我就留下来帮你。”

我爸沉默了很久,才说了句:“我配不上你。”

“别这么说,咱们都是苦命人。”

她说话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我觉得有点害怕。

三天后,我妈的葬礼。

继母穿着黑色连衣裙,哭得比谁都伤心。亲戚们都夸她仁至义尽,是个好人。

只有我站在棺材旁边,看着我妈安详的脸,心里空落落的。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我妈为什么会抱着我哭。

葬礼结束那天晚上,继母搬着自己的行李箱,正式住进了我家。

她的两个孩子,曹秀珍和曹俊杰,也一起过来了。

曹秀珍比我大三岁,长得像继母,丹凤眼,薄嘴唇,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看人。曹俊杰比我小一岁,虎头虎脑的,看着挺老实。

继母把他们叫到我面前,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们要好好相处。”

曹秀珍朝我笑了笑,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我房间里那台彩色电视机。

我低下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出我妈的旧衣服,抱在怀里哭了一整夜。

02

继母进门后,家里确实变样了。

以前我妈病着,家里乱得很。继母来了以后,每天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饭也做得香。

我爸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又开始跑车了。

邻居们都说,老薛家的日子总算走上正轨了。但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继母对我虽好,但那种好总带着点说不出的味道。

比如她会给我买新衣服,但买的永远比曹秀珍的差一个档次。

她会给我夹菜,但碗里的肉总比曹俊杰的少几块。

这些事说出来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说出来反倒显得我不懂事。

我只能忍着。

一个月后,继母说要去办户口迁移。

“海明哥,秀珍和俊杰的户口还在他们爸那边,这样上学不方便,我想迁过来。”

我爸想了想,点了头。

继母拿着户口本去了派出所,回来的时候满脸笑容。我后来才知道,她不仅把曹秀珍和曹俊杰的户口迁了进来,还让他们都改姓了薛。

我心里很不舒服,但我爸都没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最让我难受的是我妈的遗物。

我妈走后,继母把她的衣服、鞋子、被子全部打包,说要烧掉。我不同意,她就说:“死者为大,留着这些东西不吉利,对思妍也不好。”

我爸又点了头。

我看着我妈的东西被一捆捆搬走,眼泪止不住地流。曹秀珍站在旁边,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晚上,我偷偷把妈妈的一张照片藏在书包里,那是她唯一的照片了。

日子一天天过。

我还记得有一次,曹秀珍跟我抢电视看,我说我先占的,她一把把我推倒在地。

“你妈都死了,还这么横?”

我从地上爬起来,想还手,继母正好从厨房出来,一把拉住我。

“思妍,你怎么能打姐姐?”

我说我没打,是她先推我。

继母不听,对曹秀珍说:“你也是,让着妹妹点,快去写作业。”

曹秀珍瞪了我一眼,走了。

我站在原地,委屈得想哭,但硬是没掉一滴眼泪。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不说话。

吃饭不说话,睡觉不说话,上学不说话。我把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我开始偷偷记录继母的每一句话。

她对我爸说:“秀珍和俊杰的学费太贵了,家里就你一个人挣钱,思妍那孩子成绩又不好,不如让她别读书了。”

我爸不同意,说砸锅卖铁也要供我读书。

继母嘴上没说什么,但我发现从那以后,我的零花钱越来越少,学校的补习班也没钱报了。

有一次我听到继母在打电话:“……那三套房子,我觉得写我的名字比较好,免得将来那丫头不懂事……”

谁听不懂,但我知道她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记在本子上,记在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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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和继母正面起了冲突。

起因是我要买辅导资料。那时候中考快到了,老师推荐了几本习题集,说对考试很有帮助。我回家找继母要钱,她问我多少,我说八十块。

她的脸立刻拉下来了:“一个破辅导书要八十块?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说这是老师推荐的,全班同学都买了。

继母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十块的票子扔在桌上:“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我没办法,拿着五十块去买了本二手书。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我想起了我妈留下的那笔钱。

我妈生病前,做服装生意攒了一些钱,加上保险公司赔的钱,加一起大概有二十万。我妈去世前跟我说过,这笔钱是留给我的,让我以后上大学用。

我从来没动过那笔钱,一直由我爸保管着。但自从继母进门后,我就没再见到那个存折了。

我决定去查一下。

趁继母不在家,我翻遍了她和爸的卧室,最后在一件旧棉袄的夹层里找到了存折。

打开一看,余额是零。

我的手抖了一下,又看了一遍。

零。

二十万块钱,一分不剩。

我拿着存折蹲在卧室地上,脑子嗡嗡的。那是我妈留给我上大学的钱,没了,被花光了。

我在心里算了算,继母进门也就七年时间。七年,二十万,平均一年要花两三万。

但平常过日子,我爸的工资就够了,根本用不上那笔钱。

只有一个可能:继母故意把这笔钱花掉了,或者说,挪用了。

我把存折放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晚上吃饭,我盯着继母看了很久。她还是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给我爸夹菜,给曹俊杰盛汤,笑眯眯的。

我问她:“曹姨,我妈留下的那笔钱还在吗?”

继母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在啊,我帮你存着呢。”

“存哪了?我想看看。”

她的脸色变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我爸在旁边看了我们一眼,问:“什么钱?”

继母抢先说:“你妈的遗产。”

我爸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我说:“曹姨,我就是想看看存折,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继母站起来,指着我说:“你妈留的钱,我还不是帮你在投资?你以为我愿意管你这些破事?我当后妈容易吗?”

她说着说着就开始哭,哭得声嘶力竭,好像受委屈的人是她。

我爸看着这一幕,把筷子一放,朝我吼道:“你少说两句!”

我愣在原地。

我爸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他是那种什么都忍着的男人,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意吵架。现在他为了继母,对我发火。

我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继母继续哭:“我起早贪黑地照顾你们,你给我当牛做马也没落个好。我图什么?我图你们老薛家这点家产吗?”

曹秀珍在旁边帮腔:“妈你别哭了,她不识好歹。”

曹俊杰低着头扒饭,一句话没说。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关上门,我坐在床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委屈,是恨。

我恨自己太小,没有能力保护妈妈的东西。我恨我爸太软弱,看着别人霸占我妈留的钱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从那天起,我开始攒钱。

我把继母给的每一分零花钱都省下来,过年收的红包也藏着。每天放学后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捡瓶子,一个瓶子一毛钱,攒够一百个才能换十块钱。

一个学期下来,我攒了两百多块钱。

钱不多,但对我来说,这是我反抗的开始。

我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会把属于我妈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回来。

04

拆迁的消息是初冬时传出来的。

那天放学回家,我看见继母坐在客厅里,一脸兴奋地打着电话:“真的吗?三套都能赔?好好好,我这就去问问。”

她挂了电话,看见我,立刻换了一副表情。

思妍回来了?快去洗手,晚上妈给你炖排骨。

我应了一声,但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那之后的一个月,继母忙得脚不沾地。她天天往村委跑,又去了好几趟镇上的拆迁办。每次回来都喜气洋洋的,像是中了彩票。

我爸问她什么事,她摆摆手:“好事,但还没定下来,定了再告诉你。”

我知道她在忙什么。

薛家老宅子加上旁边的两间旧屋,一共三间房,都在拆迁范围内。按照政策,能赔三套新房子,或者一大笔钱。这笔账,村里人谁都会算。

我偷偷跟着继母去过一次拆迁办。

她跟我说她去赶集,我假装去同学家,远远地跟在她后面。她在拆迁办待了整整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叠文件。

晚上我趁她睡觉,翻了她那个装文件的包。因为害怕,我手都在发抖。

其中一份文件,上面写着“放弃继承权协议书”。

户主的名字是薛海明。

我翻到第二页,看见我爸的签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我爸签了放弃继承权,也就是说,把这笔赔偿全给了继母?

不,不对。我爸是那种憨厚老实的人,怎么可能签这种字?

我仔细看那份文件,发现签名的地方,手印盖得很正,但签名歪歪扭扭的,像是握不稳笔的人写的一样。

我爸的字我认识,虽然写得不漂亮,但不是这样的。

我偷偷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存着。

第二天,我给爷爷薛二河打电话,旁敲侧击地问他拆迁的事。

爷爷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爸糊涂啊,那个女人让他签什么他就签什么,我拦都拦不住。”

“爷爷,我爸真的签了放弃继承权?”

“签了,我亲眼看见的。”

我的心凉了半截。

但我爷爷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更震惊。

“不过思妍,你别怕。咱家老宅是祖上传下来的,你爸一个人做不了主。你妈嫁进来之前,你太爷爷在世时,咱们立了个规矩,薛家的祖产,必须薛家后代签字才能动。你爸签了没用。”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三套房,只要你没签字,她一个人吞不下。”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原来如此。

继母这些年对我这么好,原来是在等这一天。她需要我的签名,才能名正言顺地拿到那三套房子的补偿。

但如果我不签呢?

我的目光落在手机里拍下的那张照片上。上面我爸的签名,可能不是他本人签的。

这个秘密,我得留着,将来一定有用。

没过多久,果然出了事。

村里来了通知,说拆迁补偿下来了。三套房子,按政策补偿三套镇上的安置房,外加二十万现金。

继母拿到通知的那天,当着我的面笑出了声。

她以为我会反对。但我不。

我知道,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我要忍,忍到满十八岁。

忍到她以为自己稳操胜券,忍到她放松警惕。

那时候,我再把她这些年做的事,一件一件摊在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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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十六岁那年,外婆曾玉洁病倒了。

外婆住在隔壁镇上,距离我家二十里地。

我妈在世时,最疼她的就是外婆。

我妈生病那段时间,外婆隔三差五就坐班车来看她,每次来都带一兜自家种的蔬菜和几斤鸡蛋。

后来我妈走了,外婆很少来我家了。不是她不想来,是继母不欢迎她。

继母嫌外婆土气,嫌她穿的衣裳旧,嫌她说话嗓门大。每次外婆前脚进门,继母后脚就开始摔摔打打,指桑骂槐。

外婆脾气硬,从来不跟她计较,但渐渐也不来了。

我知道,外婆心里苦。她只有一个女儿,女儿走了,留下我这个外孙女,她想多见见我,但怕给我添麻烦。

我每个月都去看外婆一次,坐一个小时的班车,到了陪她说说话,帮她做做家务。

外婆的头发全白了,眼也花了,但耳朵很灵,每次我走到院门口,她就能听见。

“思妍来了?快进来,外婆给你擀面条吃。”

那天我去看她,发现她瘦了很多,走路也费劲了。

我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胃癌,晚期。

我拿着报告单,手抖得拿不住。

我妈是胃癌走的,现在外婆也得了胃癌。

外婆倒很平静,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拍了拍我的手:“傻孩子,哭什么,外婆活了这么大岁数,够了。”

我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住院那天晚上,外婆支开护工,把我叫到床边。

“思妍,你过来,外婆跟你说件事。”

“外婆送走你妈之后,就知道那个女人不会善待你。你妈在世时让我保管一样东西,说等你长大了再给你。”

是什么东西?

外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黄铜钥匙。

“我床底下有个旧箱子,里面装着你妈留给你的东西。”

我接过钥匙,手心全是汗。

“打开以后,别声张,拿回去藏好。”

外婆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

但她的嘴又动了动,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话:“思妍,那些人欠你妈的,你得替她讨回来。”

我把钥匙贴身放好,连夜赶回外婆家,翻了很久,终于找到她说的那个旧箱子。

箱子不大,红漆漆的,锁都生锈了。

我用钥匙一插,听见“咔哒”一声,锁开了。

里面有一封信,用塑料纸包得严严实实的。

我拆开塑料纸,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有我妈的签名和手印。

遗嘱。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本人林玉瑛,名下有房产三套、存款二十万元整,全部由女儿薛思妍继承。曹桂兰及其子女,不得以任何名义侵占。”

下面是见证人签名,还有公证处的章。

我捧着那张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纸上。但我没有哭出声。

我妈十四年前就知道自己要走了,十四年前就把路给我铺好了。

她知道自己走了以后,那些人会抢走我的东西,她用这种方式,替我留住了最后的依靠。

我把遗嘱用塑料袋封好,藏在书包夹层里。

从那以后,我每次出门都背着那个包。

那是我的命。

06

拿到遗嘱后,我没有立刻拿出来。

我告诉自己,还不到时候。

我一满十八岁就成了法律上的成年人,到时候才能正式继承遗产。现在拿出来,继母肯定会抢走,或者一把火烧了。

我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当那个听话懂事的薛思妍。

该上学上学,该吃饭吃饭,继母说什么我都点头。

但我不再浪费一分钱,也不再多说一句话。

我要留着力气,等十八岁生日那天。

这期间,我做了一件事。

我不是直接去找律师,我是先去查档案。

这些年,继母偷偷把三套房子都写在了自己名下。

我的户口本上,父亲那一栏还是薛海明,母亲那一栏是空白。

曹秀珍和曹俊杰都姓了薛,但村里的人口档案里,他们还是跟着继母的原姓登记在册。

我找到爷爷,让他帮我把这些东西复印了一份。

“爷爷,你能不能帮我去镇上找个人,让他帮我查查这三套房子的产权登记。”

薛二河虽然老了,但不糊涂。他看着我的表情,就知道这事不简单。

“思妍,你想干什么?”

“我要拿回我妈留给我的东西。”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爷爷帮你。”

一周后,爷爷带回一份资料。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三套房子的所有业主都是曹桂兰。

我的拳头攥紧了,但很快就松开了。

不急,这笔账,马上就能算了。

我把资料全部拍下来,存进手机,又打印了一份藏在书包里。

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我从外婆的旧箱子里拿出那张遗嘱,连同所有资料,一起装进信封。

书包拉链拉上的那一刻,我的手在发抖。

是紧张,也是激动。

我知道,明天,一切都该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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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十八岁生日那天,继母在镇上最好的酒店订了二十桌酒席。

“咱们思妍长大了,必须风光风光。”

她穿着新做的红旗袍,烫了个卷发,脸上的粉涂得有点厚。

亲戚们来得很多,姑姑、舅舅、表姐表弟,连我多年没见的远房亲戚都来了。满满当当坐了二十桌。

酒席开始前,继母把我叫到一边,递给我一个红包。

“思妍,这是妈妈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两万块,你拿着,不够再跟妈说。”

我没接。

“曹姨,您先收着。”

继母脸色变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笑脸:“不跟妈客气?”

我说:“今天您说过的话,别忘了就好。”

继母见我收了红包,放下心来。

人到齐了,酒菜上桌,继母站起来,举着酒杯,开始讲话。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闺女薛思妍的十八岁生日。思妍这丫头,从小懂事,我这个当妈的,也算没白疼她。”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哽咽。

“这些年,我这个当后妈的,不容易。但我对思妍,是真的掏心掏肺。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当着咱们这么多亲戚的面,表个态:我给我闺女准备了十万块钱的嫁妆!”

亲戚们鼓掌。

有人起哄:“操桂兰真不错,这后妈当得比亲妈还亲!”

继母笑得更得意了。

我坐在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表演。

我爸也坐在我旁边,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爸,你知道我妈留下的钱和房子,现在在谁手里吗?”

我爸一愣:“你曹姨说她帮你在打理,等你大了再给你。”

“爸,你知不知道,我妈留了二十万,现在一分不剩了?”

我爸的脸色变了。

“你从哪知道的?”

我亲眼看到存折,余额是零。

我爸沉默了。

还有那三套房子,现在全在曹桂兰名下。

我爸攥着酒杯,关节发白,但还是一个字没说。

“曹姨,你说你帮我存了十万块钱的嫁妆。那我就想问问你,这钱是从哪来的?”

继母的表演被打断了。我站起来,看着她。

她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你什么意思?”

“我就想知道,你存我的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

继母脸色变了:“你这是在找事?”

“我就是想求个明白。”

继母看着我,又看了看亲戚们,眼睛一转,眼泪就下来了。

“思妍你这孩子,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脸,你……”

亲戚们开始小声议论,有人劝我别闹了,有人叹息。

我没理会那些声音。

我从书包里,掏出那个信封。

我抽出那张泛黄的纸,展开,举过头顶。

“林玉瑛遗嘱。本人名下房产三套,存款二十万元整,全部由女儿薛思妍继承。曹桂兰及其子女,不得以任何名义侵占。”

全场安静下来。

继母的笑僵住了。她看着那张纸,眼睛瞪得很大,声音都是抖的。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外婆给我的。我妈走的时候,就知道有人会抢她的遗产,所以她留了这份遗嘱。”

继母的脸色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曹秀珍在旁边问:“妈,那是什么东西?”

继母没答话,她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思妍,是妈不对,是妈对不起你,你别……”

她抱住我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我没躲。

“曹姨,这十年你做过什么,每一件我都记得。”

曹秀珍看见她妈跪下了,也跟着跪下来,嘴里喊着:“姐,我错了,你饶了我妈。”

曹俊杰还愣在原地。

我爸端着一个酒杯,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他一身。

他盯着那张遗嘱,又盯着跪在地上的继母,声音都在发抖:“桂兰,这……这是真的?这一直是真的?”

继母哭着说:“海明哥,你也看见了,这个家这些年,我操了多少心……”

“那些钱呢?房子呢?这些东西,都去哪了?”

继母不说话。

我爸把酒杯往地上一摔,碎片蹦了一地。

“你骗了我整整十年!”

继母哭得更凶了,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收好遗嘱,站起来,越过她还跪在地上的身影,朝门口走去。

“曹姨,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

“从今天起,这个家,不需要你了。”

08

生日宴不欢而散。

亲戚们走的时候,表情各异。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也有几个人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思妍,你做得对。”

“你妈在天上看着呢,她会为你骄傲。”

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继母没回来,估计是带着曹秀珍和曹俊杰去镇上她妹妹家住了。

我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他以前不抽烟的,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学会的。

我走进客厅,他在沙发上低着头。

“思妍,爸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爸这些年,眼瞎了,心里也瞎了。我一直以为她是为了这个家好,没想到……”

“你先别哭,事情还没完。”

我把包里的资料拿出来,摊在茶几上。

“这份是我妈生前的遗嘱,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念过了。我已经找了律师,明天就去法院办手续。”

我爸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什么时候把这些事搞定的?”

这三年来,我一直在准备。

我爸低下头。

“原来你比你爸强多了。”

爸,你也不是今天才知道。”说完,我起身走了。

回到房间,我关上门。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天花板上。

我拿出手机,给律师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九点,法院见。”

发完消息,我翻出我妈的旧照片,看了很久。

妈,你看到了吗?

那些人欠你的,快还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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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调解那天,来了很多人。

镇上的领导、村干部、还有几个堂叔伯,都来了。他们坐在会议室里,表情都很严肃。

继母带着曹秀珍和曹俊杰坐在对面。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肿,下巴尖得能当锥子。曹秀珍靠在她身上,眼睛也红红的。曹俊杰坐在旁边,低着头玩手机。

我爸坐在我旁边,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调解员先开口:“薛思妍,你坚持要把这三套房子和二十万存款全部拿回来?”

“对。”

曹桂兰,你有什么意见?

继母的眼眶一红,又开始哭。

她一边哭,一边说:“我嫁进老薛家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照顾大的孩子,我照顾着我的丈夫,现在他们要把我赶出门,我什么也没得到……”

调解员看了看我。

我没动。

“曹桂兰,这些年你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手里有我妈的遗嘱,有三套房子的产权登记记录,还有我爸签的放弃继承权的协议书。”

我把那些资料摆在桌上。

“这份放弃继承权协议书上,手印是我爸的,签名你自己心里清楚。”

继母的脸色变了。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继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曹秀珍在旁边喊:“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妈这些年伺候你们全家,你还有没有良心!”

“她伺候我们全家?那为什么要偷偷把我妈的遗产存折取光?为什么要偷偷把我家的三套房子过户到自己名下?为什么要逼我爸签那份协议?”

曹秀珍还想说什么,继母拉了拉她的袖子:“别说了……

最终的结果,是法院支持我的主张。

三套房子全部归还到我名下,二十万存款也是。

调解员在协议上签字的那一刻,继母的眼泪一下子干了。

她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所有东西,她一样都没拿到手。

我站起来,对她说了一句:“曹姨,这些年你从我这里拿走的,现在一分不剩地还回来了。”

她低着头,没看我。

临走的时候,我听见曹俊杰在后头踢了一脚椅子,曹秀珍哭得很大声。

我爸站在门口,看着继母一家走出法院大院。他想追上去,但迈了一步,又停下来。

思妍,爸跟你走。

我摇摇头:“不用。”

“你去哪?”

“我去看看我妈。”

10

清明节。

天有点阴,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买了三炷香,一叠纸钱,一束白菊花。

墓地在小山坡上,草已经长得很高了。我蹲下来,把坟前的杂草拔了拔,拔得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也顾不上掏。

香点上,青烟袅袅地往天上飘。

我跪下来,把纸钱一张一张往火里扔。

“妈,我来看看你。”

“前段时间太忙了,没能常来,你别怪我。”

你留给我的东西,我都守住了,一分不少。

风把纸钱灰吹起来,飘在墓前。青灰色的纸灰在风里打着旋,像是有人站在旁边听着。

我把那张遗嘱的复印件掏出来,放在墓碑前面。

“妈,这是你留给我的东西,我今天把它还给你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火焰一卷,纸边就黑了。

我妈的名字,我妈的手印,我妈的字样,一点一点被火吞没。

烧到最后,只剩下一捧灰色的灰。

风一吹,那些灰散了,飘在山坡上,飘在草丛里,飘在我眼眶上。

我在墓碑前坐了很久。

坐够了,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

下山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山坡上,那束白菊花在风里摇了摇,像是有人在对我招手。

我没哭。

我把眼泪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

那天以后,我把曹秀珍和她妈用过的东西,全部收拾好,扔了。

房子空出来,我不打算住进去。

我把钥匙交给爷爷,说您想住哪套就住哪套。

薛二河摆摆手:“我一个老头子,住哪不是住。”

“那我给您留一套,另外两套卖了,留着一笔钱,以备不时之需。”

爷爷点点头。

“你做主。”

我给爸也留了一笔钱,让他好生照顾自己。

他不肯要,我硬塞到他手里。

“拿着,你是我爸,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爸握着那沓钱,没说话,眼眶红红的。

“思妍,爸这些年瞎了眼,让你受委屈了。”

“都过去了。”

后来我在镇上租了一个小单间。

每天骑着自行车上班,下班后在菜市场买一把小青菜,回家煮碗面吃,然后把碗洗干净,该干嘛干嘛。

日子很平淡。

但至少,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